陈嘉树推了推墨镜,故作严肃地道:“我好像没安排你来‘实地考察’?”
这话语怎么还有怪罪的意思,把田佳悦给问懵了。
田佳悦只是来回请他吃顿饭,陈呈想做解释,欲开口,覃乔含笑对陈嘉树说:“是我昨天顺口提了今天会来取手表,佳悦大概是记在心上了。她一向这么细心,你这个做哥哥的,可不许吓唬人。”
此言一出,陈嘉树率先破了功,一声低笑引得他们再绷不住,都跟着笑了起来。
*
背着晚霞,三人的背影都有些虚化。老宋推开大门,屋里的饭菜香一瞬扑面而来。
孩子们好几天没见到他们,一进门就亲热地缠上来。覃乔手里拎着蛋糕,立刻吸引了最爱吃甜食的晞晞。小姑娘牵住她的手就不肯放,跟着她一路走进餐厅。
陈嘉树一手牵一个孩子,本意是让他们领着自己走,可眼前层叠的黑暗却让他迟迟不敢迈步。
与从前视力微弱时截然不同,这是最本能的对虚无的恐惧。
独自一人时,撞上、摔倒了都无所谓,但在孩子们面前……还是需要谨慎些。陈嘉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玄关柜上的盲杖,“咔哒”一声轻响,将它展开。
“昭野、Danie,爸爸跟着你们走。”
餐厅里灯火温融,一桌子家常小菜冒着腾腾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柔和了周遭的光线。
用餐途中,覃乔手机响,走去外面接听。
昭野咽下米饭,歪着脑袋问正埋头吃饭的陈嘉树:“爸爸,你为什么不摘眼镜呀?”
Danie和晞晞也觉得奇怪,Danie看到里面白白的纱布,小声问:“叔叔的眼睛是受伤了吗?”
一听受伤,晞晞立刻露出害怕的神情。
陈嘉树拿起手边的湿巾,擦去嘴角油迹,嘴角弯出温柔弧度:“爸爸前几天不小心撞了一下眼睛,医生叔叔就给爸爸用纱布包起来……医生叔叔还跟爸爸说,戴眼镜就像戴创口贴一样能保护眼睛。”
小孩们听懂了,昭野想问爸爸疼不疼?刚要开口,覃乔走进来,笑眯眯地说:“小朋友们,今天是爸爸的生日,让我们一起祝爸爸生日快乐好不好?”
于是大家一块齐声:
“爸爸——”
“生日快乐!”
童声清脆悦耳,无比真挚,像一颗颗温润的珠子,轻巧地滚落进陈嘉树的心里,一种极其柔软的笑意从他唇角缓缓漾开,感动、幸福,还有难以言喻的满足,盈满整张脸庞。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一滴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谢谢,小朋友们。”
*
陈嘉树每天除了滴眼药水,还需服用五种药。老宋总会提前将药片备好,装在一个中号瓶盖大小的圆形药盒里,方便他拿取。
覃乔和陈嘉树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氤氲着水汽。陈嘉树在床沿坐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药盒。
一旁的覃乔将温水递到他手中,他接过去,分三次,沉默地将八颗药片送服下去。
桌上还放着两种眼药水。他熟练地摸到其中一瓶,仰起头,准确地往睁开的眼睛里滴入药液。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十多年,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乔乔……”陈嘉树放下药瓶,轻声问,“现在眼睛是什么颜色?”
“浅粉色。”覃乔答。
陈嘉树低低“唔”了一声,伸出手。覃乔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被他裹入掌心。
掌心的温度熨着她的手指,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打着圈:“光想想……还挺吓人的,怕吓到他们。”
覃乔在他身边坐下,抽出手捧住他的脸,温柔地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他们的爸爸是个特别勇敢的人。等孩子们长大了,一定会以你为荣。”
“以我为荣……”陈嘉树低笑一声,微微颔首,“我算不上是个完美的爸爸,但会努力让他们觉得,这个爸爸除了眼睛看不见,其他方面都还不错。”
他没有告诉覃乔,在那个绝望的地方他曾想过结束生命。直到某天梦里,她和孩子们的出现声声呼唤,才让他下定决心——哪怕双目失明,也要好好活下去,回到他们身边。
“乔乔我又对他们说了谎。”陈嘉树钻入被中,没立即躺下,而是靠在床头。
覃乔跟着进来,挨着他,将被子拉好,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你知道吗?我在国外那几年,他们问我Tom、Suli他的小朋友们都有爸爸,我们怎么只有Uncel?我就告诉他们:你们的爸爸呢,是船长,他正带领着巨大的船队,进行一场环绕世界的伟大航行。这条路很长很长,但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们”
她歪过脑袋,枕在他的肩头,目光沿着光线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有时候,最深的爱不是告诉他们所有真相,而是帮他们过滤掉那些还没有能力去承受的残酷就像从前,我总埋怨你什么事都为我安排好,觉得你过度保护。”
陈嘉树眼睫颤了颤。
“事实上,我从来都是被你妥帖安置在理想国里的那个人。你舍不得我沾半点世俗风雨,怕我摔,怕我疼——可你看,我没有长成温室里的花朵,从调查记者到主播,国内外该拿的荣誉,我没有缺席。同行的认可、行业的尊重……这些,我都得到了。”
一滴温热的水珠在手背上溅开,陈嘉树蓦然抬起手,垂下眼帘,漆黑的瞳仁里似被灼伤:“乔乔”
修长的指节摸到她细滑的肌肤以及弯起的嘴角上挂着的泪痕,发起丝丝颤栗。
而那个“女孩”继续再说:“我之所以能心无旁骛地去追光,去闯荡,去毫无后顾之忧地搭建我想要的专业世界,不过是因为在我最难、最暗的那段路上,是嘉树你,一步一步,扶着我走完的”
她的嗓音里有了一丝颤音,被他敏锐的听觉捕捉:“你现在对孩子们做的,和当年对我做的,是一样的。你正在把他们保护在那个绝对安全的‘理想国’里,不是为了永远关住他们,而是给他们积攒未来面对世界的底气。”
“而且要说‘骗人’……”她轻轻笑了笑,“我编的那个故事,可比你的长久多了,也复杂多了。”
陈嘉树微微侧身,将她整个搂入怀中,手掌一下下抚过她纤薄的背脊:“那天晚上……对不起。我不该怀疑我们之间……乔乔,谢谢你,还愿意原谅我。”
覃乔在男人怀里直起腰,深凝他这张温柔遍布的脸,英挺的眉,高耸的鼻梁,那双眼睛尽管有了变化,但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眸若点漆、一笑温朗宛若秋池溢满星光的少年。他从未改变。
“也谢谢你原谅我。”她说。
他们望着彼此,嘴角都带着笑。陈嘉树眼眶泛红,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而覃乔的肩膀则微微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滚落,在脸颊上蜿蜒而下。
*
周三的董事会进行到后半程,稍作休息的间隙,后排传来一声做作的轻咳。
一部分人循声望去,只见马董事一脸振奋:“有件事儿,我急于想和大家分享。”
覃乔与这位董事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三个座位。听到这话,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侧转,好整以暇地望过去。
她对面的孙刚拿出手机垂眸浏览,眉宇间透着对这类“小八卦”毫不掩饰的淡漠。
而主位上的朱奥审读完手里的文件,抬起头,十指交叠垫在下巴处,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睡眼惺忪的吕东和身边的徐董事飞快地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八成是又发现了什么不新鲜的“风口”,急着拉人入伙,好多拉些人分一杯羹。
马董事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还故意卖个关子,为这场有些严肃的会议添了几分活气:“上周四啊,我去东昕疗养院看老朋友,你们猜我还看到谁了?”
几位被他勾起兴趣的董事交头接耳起来。
“我看到了陈董!我们的陈嘉树董事长!”
在座的有半数都不知道陈嘉树被绑架的事情,只以为他去国外考察。再说了,陈嘉树这身子骨,三天两头进医院,住个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怎么去了疗养院?后排几位董事互相递了个眼神。
几束探究的目光随之飘落到覃乔——陈嘉树妻子的脸上。
吕东诧异了一下:嘉树被解救出来了?住疗养院……什么情况?他的目光也转向了覃乔。余光掠过朱奥时,发现他已坐直身体,双手轻捏着文件边缘。
马董事语气突然急转直下:“但……我看到的实际情况,却让我……彻夜难眠。”他语调沉重:“原来啊……根本不是什么出国考察,我们陈董的身体出现了大问题。我当时也不愿相信。我站在他面前,多次、大声地呼唤他‘陈董’……但是,他没有任何反应。”
“口说无凭,”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出于极度担忧和留存记录的想法,我拍了一段视频。”
马董事翻到视频,按下播放键,将手机轻轻推到长桌中央。
各位董事伸长了脖子往屏幕上瞧。
画面里陈嘉树戴着墨镜低头摸读着盲文,身旁传来马董事一声声焦切的“陈董”。
男人果然全无反应。
视频结束,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静默持续几秒后,董事们哗然。
一个企业掌舵人,不但眼睛出了问题,现在连听力都坏了,又瞎又聋,如何带领企业?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无数道目光化为无形的利刃,分别投向朱奥和覃乔。
马董事坐回去,身边的徐董事凑近他耳边问:“这事千真万确?”
马董事点头。
吕东双手交握摁了摁额头。视频的冲击力太强,此刻众人的愤怒源于被欺骗,更深藏的,是对利益即将受损的恐惧。此事若传出,连锁反应不堪设想。
“啪嗒——”覃乔手里的钢笔掉落在文件上。她重新拾起,正要开口。
“马董事。”孙刚沉冷的声音响起,“陈董的健康状况属于个人隐私,受法律保护。在未经本人授权的情况下,于公开场合播放涉及病容的视频,不仅不妥,更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1)
“孙总,好大一顶帽子!”马董事不甘示弱,“我拍视频是出于对董事长和集团的忧患意识,这叫保留证据!”
两人针锋相对,一个援引法条,一个高举责任大旗。支持陈嘉树的一方力挺孙刚;感觉受骗的董事则纷纷指责对方蒙蔽大众。火药味越来越浓,马董事一拍桌子站起身,眼看是要打起来的架势。
“诸位请听我一句。”朱奥终于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关于陈董的情况,我、孙总、覃总及几位核心董事清楚。陈董此前积劳成疾,旧疾复发,医生强制要求他治疗、休养。‘出国考察’是为了避免无端猜测,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只为让他早日康复,归来领导我们”
朱奥做了一个停顿。
接着不疾不徐地向在座众人解释:他之所以没有向他们事无巨细的汇报,是因为稳定高于一切,不能让任何人以及竞争对手乘虚而入。他更是自问对集团、对陈董的健康、每位董事的利益做到了问心无愧。
但朱奥也表示认识到自己感性至上,让诸位董事感到莫大的不信任和不安,所以决定依规依法聘请国内最权威的第三方医疗专家,对陈嘉树董事长进行一次全面健康状况评估。
“若鉴定结果显示,陈董的身体状况真的已经无法再领导集团……”朱奥深吸一口气,抬眼:“那么,为了集团,我们必须依法依规,做出最负责任的决定——推选出一位新的掌舵人。”
马董事那只手机早已熄屏。
覃乔紧紧盯着黑色屏幕,攥着钢笔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作者有话说:(1)引用的是法律条款稍作修改
第85章
会议一结束,覃乔在其他董事离场后,大步上前,刹住在刚起身的朱奥面前。
浑身气得颤抖,她扬手不由分说地甩了朱奥一记耳光。
“啪”一声脆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震荡。
男人的眼镜被打歪,脸上赫然浮现五道指印。他扶正眼镜,挤出一丝宽厚的笑意:“覃乔,刚才那种情形,不这么做的话,那群董事不会罢休,集团会乱。这是嘉树最不愿意看到的。”
全面健康评估,陈嘉树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昨晚还特意给覃乔打了预防针,叮嘱她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轻举妄动,眼下他们只需顺势而为。
可是在这张桌上,谁都可以提“医疗鉴定”,唯独朱奥不行!嘉树这些年是怎么待他的?该给的股份、地位、兄弟情谊,哪一点亏待过他?而他……明明清楚嘉树的身体状况,明知嘉树最在意什么,却偏偏要在嘉树的痛处捅刀。
覃乔怎么可能不怒!
但覃乔也不想和朱奥废话,擦过他的手臂径直离去。
夜风渐大,书房那扇窗敞开着,垂落的遮光帘时起时落,一下下拍打着墙壁,伴着“哒哒”的键盘敲击声。
陈嘉树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个小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密密麻麻的年度财报。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块算盘大小的盲文点读器,修长的手指轻搭在上面,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凸点。
右手则搁在键盘上,屈起的指节操控着上下左右键。他按下行键,表格中的光标便跳到下一行,同时电脑自带的语音播报响起:“表格,9行,3列。”
若向右移动,语音就会变成“9行,4列”、“9行,5列”……依次递进。
覃乔端来咖啡,轻轻放在桌子的左上角。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光标从“研发部门”、“Q1”、“100万”、“92%”这几个数据的单元格间跳过。
她忍不住想验证:“你读出来是什么?”
陈嘉树抬起头:“研发部门,Q1,100万,92%,对吗?”
“正确。”
覃乔一直对这台设备充满好奇。昨晚为了解惑,她亲自体验了这台盲文点读器。它的功能确实强大,能将各种表格、网页文字、邮件内容实时转化为动态盲文。
就拿这份财报来说,陈嘉树用右手控制键盘,光标停留在哪个单元格,点读器上的凸点就会同步显示当前格子里的盲文内容。切换到下一格,凸点便会自动刷新,呈现新的盲文。
这种精确度是语音播报无法比拟的。她也终于明白陈嘉树为什么坚持使用这台设备——语音播报只能直接读出“1350万”,闭着眼睛时还需要在脑中换算具体有几个零;而点读器却能准确传递每一个字符和标点,比如:13,500,000,不存在任何歧义。
手摸到的和听到的完全两个感受,这是像陈嘉树这样的每天经手几千万合同的商业人士最需要的功能。
忽然,陈嘉树手指一顿,眉头微蹙。覃乔见状问道:“怎么了?”
“这里缺了一块”他喃喃自语。
覃乔看向电脑屏幕,研发部门Q3的125万没错。她低声念出,让他核对:“研发部,Q3,125万。”
“我摸到的是…Q3…1,250,000,前面没有部门名称。”他略加思索,“是不是有合并单元格?”
“是的。”覃乔看了眼屏幕,“‘研发部’和下面两个季度合并成了一个单元格。”
“那就对了。”陈嘉树靠向椅背,捏了捏鼻梁,“合并单元格会导致信息中断,读不出来。”
原来如此。
“这好办,以后所有报表都禁止合并单元格。”覃乔走到他身后,微微俯身为他捏肩,“还发现别的问题吗?”
“行政部的预算表用黄色高亮标出了超支项,但点读器只读数字,这还是我凭经验猜出来的。”陈嘉树觉得有些好笑,“你说如果我要求不能合并单元格、不能用颜色标注必须备注原因、不能复杂分栏底下人会不会骂我这个老板太难伺候?”
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覃乔在他脸颊轻吻一记:“我啊以前没和你共事过,现在也觉得你挺难伺候的。”
数据不容一丝出错,她轻笑出声,“不过,正是这么‘难伺候’的老板,才能带着公司走到今天。”
“这件事交给我。我会以财务部名义下发《数据提交规范》,把你发现的问题全部制度化。以后,这就是公司里唯一的标准。”
陈嘉树仰头,抬手轻抚她的左脸,将她的脸庞温柔地拢近。软唇轻碾过她的唇瓣,含住,细细吮吻一阵。
“乔乔”他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自己腿上,“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完全适应现在的自己,你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覃乔扭过身,凝望着他的脸。
大片光线落在他脸上,肌肤透出冷玉般剔透的质感,鼻尖尤其莹亮。而他深邃的右眼里像盛满细碎的星光,微微闪动。
他已经够努力了,覃乔不想他再逼自己。她靠过去,额头与他相抵,轻声说:“对我来说,‘想做什么’的前提是‘想在哪里’。而现在,这里就是我最想待的地方。”
陈嘉树沉默下来,喉结微动,沉浸在这句话带来的震动里。覃乔直起腰,有意岔开话题:“我有个困惑,你之前就没发现这些小问题吗?”
“刚买来时试过两三次,后来就收起来了。”他如实回答。
覃乔有些诧异:“陈老板这未雨绸缪……只绸了三分之一?”实在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某人不规矩的手悄然探入她衣摆,微凉的指节沿着她的脊骨线条,自下而上地缓缓游走。
覃乔轻轻一颤。
陈嘉树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笑道:“不瞒你说,心里还是抵触的。我打个比方,一个腿脚不便、走路摇摇晃晃的人,只要能勉强走,就绝对不会去坐轮椅,对不对?”
这个比方让她共情到了,的确是的,她记得上小学时候,同桌早早的就近视了,但她有眼镜也不愿意戴。
老师同学都劝,仍是说服不了她。还是后来到了六年级,成绩下滑得厉害,实在看不清,才戴的眼镜。
想起陈嘉树也曾与自己的不便较劲,她的心就软成一汪水。
覃乔钻进他怀里,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陈董这么聪明,很快就能上手,我就负责担任你的‘交叉验证员’咱们双核运行,万无一失。”
这句话刚落下,她的腿弯被挽住,整个身子一下腾空。男人转身,身后的椅子被撞开一段距离,凳脚摩擦地板,发出冗长的“吱呀——”声。
覃乔吓得轻呼,生怕摔下去,慌忙紧贴住陈嘉树的胸膛。紧接着,那抹磁性而沙哑的嗓音从头顶落下:
“指路。”
*
白天,陈嘉树回到了疗养院。
今天房间里有些热闹。上午九点,朱奥前来探望,用“手语”告诉他,董事会已了解他的情况,打算安排一次全面的医疗检查,并征询他的意见。陈嘉树昨天就听覃乔提过此事,便平静地点头应下。
朱奥离开不久,三位董事也带着礼品前来。见他既不能听、也不能视,几人寒暄几句后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将东西交给老宋,坐了不到十分钟便告辞离去。
午饭刚过,徐董事和吕东又结伴而来。两人坐在一旁,先是追忆往昔,又谈起集团现状。临走时,各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叮嘱他一定保重身体。
下午四点多,马董事姗姗来迟。他先说了些场面话,随后语重心长地‘劝告’:“身体既然不行了,就该把位置让给有能力的人。股东和股民,谁会放心一个连自己都顾不过来的人,来掌舵这么大一个集团?”
“你看我……差点忘了,你听不见。”马董事恍然轻笑,语气却透着凉意,“你啊,就是太执着于这些身外之物。主动让出来,大家念你的好,你也体面收场。非要等到别人动用……到时候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何必呢?”
陈嘉树伸手欲拿茶杯,却失手打翻了它,杯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马董事看他这副样子,喉咙里嗤了声。
可突然,陈嘉树那位助理推门而入,却不去关心自己的老板而是直冲他就过来,二话不说就将他连拖带拽地请出了房间。
门上锁,老宋朝里走。
这是陈嘉树与老宋之间的暗号——若是遇到难听的话,他难以忍耐、无法继续演下去,便需要有人及时介入。
地上茶水蔓延,浸湿了陈嘉树的拖鞋。他站起身,取过一旁的盲杖,点着地面朝卧室走去。所经之处,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老宋望着他隐忍而萧索的背影,也看见他左手紧紧攥成拳。
而那位马董事,人还在电梯里就迫不及待地给朱奥发了信息:
[不是装的。]
两天后的上午,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疗养院楼下。陈嘉树在集团专项小组组长的陪同下,前往一家具备专业资质的私立医院进行全身体检。流程烦琐复杂,耗费整整一日。
体检报告需待三日后才能出具。
又到周三董事会。
此次会议最重要的议题,是关于客服部门残疾员工的去留问题——三位董事联名提议,以“工作效率低下”为由,要求对这批员工进行“优化裁员”。
朱奥凝神听完提案,垂下眼,手握鼠标缓缓移动,一页页翻过人力资源部门和客服主管提交的数据报表。
会议室里一时无声,只有偶尔纸张轻微的翻页声,以及几声压抑的轻咳。
室外阳光明媚,百叶帘已被拉起,金黄的的光线从缝隙间漏进来,在红木色长条桌上投下一条条晃动的光斑。
覃乔听见身旁的行政总监与人力资源总监压低嗓音交谈。
人力资源总监轻叹一声:“残疾同事的效率或许不如健全员工,但老实说他们做事更认真,都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
行政总监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会突然针对起他们?这不像是一时兴起……”
朱奥这时开口:“客户满意度下降18%,平均处理时长超标47%,”集团不是慈善机构,我同意裁撤客服部基础岗位的冗余人员。”
梳着背头的王董事率先附和:“我支持朱董。企业不是做慈善,这些数据已经说明里面的问题了。”
就在这时,覃乔斜对面的黄董事猛地一拍桌子,急头白脸地骂:“放你娘的屁!陈嘉树才休息几天?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裁残疾人?下一步是不是要把董事长办公室也清出来啊?!”
这位黄董事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别说朱奥了,连在陈嘉树面前也这个样,只不过骂的稍微文雅些。
后头几位董事对视一眼,抿着嘴唇憋笑。
朱奥低声警告:“黄董事,注意措辞。”
吕东连忙打圆场:“老黄,注意场合”
“注意个屁!”黄董事手指朱奥的鼻子,“你小子就是条养不熟的狼!当年在HF混不下去了,要不是陈嘉树收留你,你能有今天?我告诉你,你这叫忘本!叫白眼狼!人家大厂不要你,真是一点都没看错!”
朱奥的脸色阴沉下来:“黄董事,请注意您的身份。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关乎集团未来的严肃议题,不是在听您宣泄个人情绪。”
黄董事想起身骂,被旁边的吕东攥住胳膊往下按。
“请听我说几句。”一道温婉的女声忽然插入。
室内瞬时静下,全部的目光都投注在覃乔脸上。
而她清冷的视线则是正对朱奥,顷之启唇:“客服部展出的运营数据,的确客观的反映了我们当前面临的一些效率问题,只不过,作为董事,我们决策时或许也需要考量另一组‘社会价值数据’。”
朱奥放下手中文件,唇边勾起一丝似有如无的弧度,静待她继续。
“过去五年,集团累计为残疾人提供了超过12%的就业岗位。这个举措让我们连续获得‘社会责任典范企业’表彰,也在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上赢得了广泛且持久的正面声誉。”
公关部总监栗蓉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裁撤残疾员工绝非一句话的事。据她了解,像先前“萍萍”那样消极怠工的只是极少数,大多数残疾同事都干劲十足。他们效率偏低并非因为态度,而是受限于身体条件——这一点,陈董在制定相关政策时就心知肚明。
但他依然愿意为他们搭建平台。
因为在陈董看来,企业的责任不在于施舍,而是通过制度与管理,将一个群体的所谓“短板”,转化为整个组织包容性与创新力的“长板”。
覃乔仍在说:“客服部,尤其是基础岗位,在功能上是集团的‘服务窗口’,但在公众认知里,它更是我们践行‘有温度的商业’这一企业理念的‘人文窗口’……”
那些董事们有人频频点头,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摇头,间或夹杂着几声对“妇人之仁”的轻嗤。
“如果今天基于内部效率数据,做出一个‘裁员’的优化决策,那么明天,我们很可能需要投入数倍于优化品牌信誉成本,,去应对一场‘知名企业开除残疾员工’的舆论海啸。”
屋里又响起一小波讨论声,覃乔一顿,但看朱奥尤挂笑的脸:“当然,这并非意味着要对所有表现不佳的情况视而不见,正如此前的‘萍萍’事件,集团给予了充分的机会,是个人的选择导致了最终结果。公众与媒体能分辨什么是企业的社会责任,什么是个人与岗位的不匹配。”
覃乔将黄董事想要表达的话说了个清楚,他正要拍手叫好,却瞥见会议室那扇大门正被往里推。
抬起的手骤然顿住。
一位、两位……越来越多的董事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跟着平息。
朱奥循着那些惊愕的目光迟疑转身,只见陈嘉树的两位助理一左一右推着门,而那道熟悉而挺括的身影,正静立在光影交界之处——
作者有话说:盲文点读器真有。
第86章
那日陈嘉树步入会议室,朱奥当即变了脸色,主动起身让位。陈嘉树刚落座,便先清算了那位马董事。
过去两年间,马董事以高于市场价15%-20%的价格,向集团旗下多家工厂供应特定型号的电容器,涉及金额总计四千三百多万元,直接造成集团利益损失逾八百万元。
陈嘉树甩出一叠记录海外交易往来的A4纸,马董事愣在原地,哑口无言。紧接着会议室门被推开,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与一名便装调查人员走进来,以【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将其当场带走。
陈嘉树此番手段凌厉,与去年股东大会上对孙董事仍留有余地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一出敲山震虎,先震慑了拥护朱奥的那几人,一个个都心虚地低下了头。
接着就轮到了朱奥,只不过不是问罪,而是表彰加提拔。陈嘉树那段话说得漂亮:“集团能度过这段特殊时期,离不开各位的努力,尤其是朱奥董事长。鉴于朱董的贡献,我决定增设集团联席董事长一职,由朱奥担任。朱董以后集团未来二十年的发展战略就劳您多费心了。至于客服部这些具体事务……就不必联席董事长亲自操心了。”
朱奥当时那张脸黑得跟吞了苍蝇一样。他不能拒绝,拒绝就是不顾集团大局,就是贪恋权位,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接受这个看似风光、实则流放的任命。
吕东只要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想笑。这个陈嘉树从来不是什么“善茬”,那日他去疗养院探望,见他坐在那里像尊石像,看上去废了,可上去握手时,那手劲可不轻。
助理送来茶水,吕东想找个人聊聊,于是叫住助理:“小王啊……你看,这陈嘉树为什么没把朱奥踢出局啊?”
助理放下茶水,坐到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可能是……念及旧情吧。”
旧情……吕东抬手摸了摸下巴,隔了一阵,摇头:“不,那是没有确凿的把柄。”
助理一脸茫然。
吕东哼笑一声,习惯性地点拨:“这朱奥啊……是小人,但他不贪。陈嘉树抓不到他的把柄,只能先把他‘供’起来,让他做个有名无实的‘董事长’。可谁也不会再搭理他——这对朱奥这种人来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在一个大型集团里,尤其是上市公司,要罢免一个高层,尤其是像朱奥这样的元老,必须有能够服众的、合法的理由。助理想了会儿恍然大悟。
“这是让朱董做“活化石””助理小心谨慎地道。
吕东哈哈笑两声:“我们陈董啊这出去吃了点苦头,这手段倒是狠辣了不少。”
“我猜要不了多久,朱奥会主动辞职……集团损失了一位大将,陈嘉树少了一个日夜惦记他财产的“兄弟””
*
五月暮春。
时隔两个半月,陈嘉树第一次踏入朱奥的新办公室。
朱奥引着陈嘉树往会客区走,待他落座,朱奥一手提起电磁炉上的紫砂壶,另一只手先取了个空杯,拈了些茶叶放入,最后往杯里注入七分满的净水。
他双手捧着茶杯,送到陈嘉树面前。茶杯落在实木茶几上,发出低沉清脆的“叩”声。
“新茶,龙井。”朱奥说道。
外面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穿透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入办公室内,如轻纱般盖在红木茶几上。
陈嘉树感觉到了手背上的暖意,动了动手指,抬头问对面的人:“你要辞职?”
两个多月不见,陈嘉树的外貌变化很大。他摘了墨镜,脸上恢复了生气,不再像刚逃出来时那般枯瘦憔悴。
“是。”朱奥靠进沙发,叠起双腿,右臂闲适的搭在上面,“我想陈董已经对我全方面审查过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他一出声,陈嘉树便微微偏头,那双失焦的眼睛定在他脸上,很轻地勾了勾唇角:“是从去年十月份,我在孙刚办公室决定拿出10%的股份转让给两个孩子,那天开始的对吗?”
“嗯。”朱奥轻声笑了,那天他站在门外,果然被陈嘉树察觉了。
陈嘉树轻点下巴,表示了然。
“嘉树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朱奥眼里瞬时起了一层水汽,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眼窗外:“我朱奥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
陈嘉树抬起眼皮,语气平静:“你是集团的副总裁,是我信赖的兄弟和左膀右臂。”
“左膀……右臂……”朱奥缓缓咀嚼着这四个字,忽地嗤笑出声。他倾身向前,手肘支着膝盖,“其实,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你把孙刚高薪请进公司。嘉树,那时候老张还在,那天我们在你家里喝酒,你怎么跟我说的?‘朱奥,孙刚,将来能帮上你’——你这话里另一层意思,是不是对我不放心?”
陈嘉树闻言一怔,他万万没想到那天的一句话,朱奥记到今日。
确切说是怀恨至今。
朱奥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那我问你,我!朱奥,这些年对你,对集团,是不是殚精竭虑,陪你出生入死,我!有没有贪过一分钱?”
他直视陈嘉树的眼睛:“还有你两年拿出20%的股份给覃乔,她为集团流过一滴汗吗?她懂怎么管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吗?就因为她是你的妻子,那我呢?这些年对你忠心耿耿,拼死拼活,我算什么?一条陈嘉树的狗吗?而你给我的所谓信任,是不是就像遛狗的那根绳子,松紧全由你掌控?”
朱奥连珠炮似得质问,如锤子反复敲在陈嘉树胸膛上。
陈嘉树忍着一阵阵钝痛,眼底却忽然发热,垂眸,兀自低笑了几声,笑声苍凉:“原来你恨了这么多年你说的没错,我把孙刚请来有三成原因是因为‘不放心’你,你能力很强,也很有想法,但——”
他蓦然抬头,“你刚愎自用,做事不留余地,容易得罪人!孙刚在法律和风控上的经验,能弥补你的短板。因为你是章程里我万一出事后的第一顺位代理人。集团不是当初那个小作坊,它需要更专业的架构,更全面的视野,我必须将未来考虑进去!”
朱奥听笑了,笑出泪花:“未来?什么未来?为你陈嘉树看守江山的未来吗?那还不是一条看门狗?”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陈嘉树,他握住膝盖的双手不断用力,手背上青筋盘错。
朱奥撇开眼的一瞬,男人语气陡然转厉,:“你觉得我把你当狗?朱奥,狗不会在主人危难时反咬。我陈嘉树自问,给狗的,不会是集团10%的干股,不会是仅次于我的决策权!”
“你说为了集团殚精竭虑,觉得委屈。那我问你,你守的是我陈嘉树的江山,还是你朱奥的权力?黄总当年是你气走的,因为他不听你的指挥,事后我为你收拾残局,压下所有反对声音,那时我对你说的,是‘下不为例’,而不是‘滚蛋’!”
尽管陈嘉树目不能视,那份迫人的气势却分毫未减,朱奥竟然找不到一言半句来反驳,而身体里那股酸楚正在胸腔里不停地翻涌。
“你说股份给多了?那20%,是我陈嘉树个人名下的财产,不是集团资产!我给自己的妻子、孩子留下保障,需要经过你这位‘兄弟’的批准吗?你朱奥名下那10%,是集团干股,它随着集团价值水涨船高!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它给你带来的,是委屈,还是旁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和地位?!”
说到这里陈嘉树别过头,垂在身侧的手,攥的骨头咯吱响:
“你口口声声说兄弟,说忠心。可你的忠心,代价是什么?是必须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是我必须毫无保留,甚至不顾集团安危地将一切奉上?还是说,只要我给的稍微慢了点,少了一点,你就要……盼着我死?”
“盼着我死”四个字说出口时,陈嘉树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他垂下眼帘,随着他一眨眼,一大颗泪珠直直坠落在瓷砖上,碎开。
朱奥脸色倏然煞白,嘴唇颤抖不止。
恍惚间,那时的宏图伟愿,三人曾在江边的誓愿,化成了一团白烟,彻底消散不见。
室内仿佛是一片被烧成荒芜的土地,滚烫的热度被刺骨的风吹散,只剩凄凉无声无息的蔓延。
很久之后,陈嘉树才抬起头说:“你要辞职可以,按照公司章程,你手里所有的股份,按原始授予价回购。”
“朱奥,你能带走的,只有你来时的那点东西。”
后来朱奥离开那天,陈嘉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楼下,仿佛那双盲眼真能看见那辆白色保时捷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
那是集团刚成立那年的初深秋,某个斑斓晚霞铺满天际的傍晚。
白色保时捷反射着五彩炫光,张爽抱臂站在车头前:“朱奥这辆车不错,几个W?”
“不到两百个。”朱奥拍了拍车门,朝刚从大厦里出来的陈嘉树扬扬下巴:“嘉树,试试?”
陈嘉树笑了笑,摇头:“新车,别被我撞坏了。”
朱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拉开车门坐进去,低头收拾起来。
张爽*大步上前,一把勾住陈嘉树的脖子,压低声音:“朱奥好心邀请你,别太不给面子……”
陈嘉树顿了顿,还是走上前,站在车门口说:“周末吧,我们去海边开几圈。”
车里的朱奥,瞬时眉开眼笑。
第87章
杨淑华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那扇窗玻璃望进去,里头空荡荡的。
——这只是她这个角度看到的景象。
里面有“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由此,杨淑华断定陈嘉树在里面办公。
这是她第四次止步在病房外面。
三天前她抵达澜川,是为了来看看三个孩子,时间一晃有两个半月,她非常想念他们。
出租车经过嘉树的集团时,她想着顺路,便让司机停车,打算上楼跟嘉树打个招呼。
刚踏进大堂,一个熟悉的身影擦着她的胳膊跑过去。待她看清时,只瞥见接着电话的覃乔已经闪进了电梯间。
空气里只留下一句焦灼的尾音:“我马上来。”
闸机拦住了杨淑华的去路,年轻的前台温柔的询问她找谁?
前台小姑娘换人了,不是之前戴眼镜那个。杨淑华说想找陈嘉树陈董,小姑娘得知她没预约,直接将她往卡座区方向请。
杨淑华踌躇着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正要给女儿打电话,抬眸之际,却瞥见陈嘉树常坐的那辆宾利从大厦门口驶过,显然是从地库刚出来。
她不由自主地朝门口走去,然,前脚刚踏出旋转门,就见那辆车突然在路边花坛旁停下。
司机匆忙绕过来,还未来得及拉开车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只见嘉树钻出车子,随即弯下腰呕吐起来。
乔乔紧随其后下了车,站在他身侧,拍着他的背。嘉树脸上的墨镜在呕吐时滑落,砸在地上。
嘉树这是怎么了?带着这个疑问,杨淑华忍了一小时,还是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乔乔本不愿多谈,却架不住她再三追问,最终约她在医院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原来嘉树的青光眼又发作了。
好在眼压已经稳定下来。
可当杨淑华提出想去看望嘉树时,乔乔突然红了眼眶,情绪激动起来,说这一切都怪她,求她别再出现在嘉树面前。
她们坐在半开放的卡座里。清晨的咖啡厅除了店员空无一人,也没有人留意到这一隅。
女儿向来通情达理。是,那件事她罪该万死,从不敢奢求原谅。可她只想亲口对嘉树说一声对不起。
“这样”她哑着声音道:“心里会稍微好受些。”
她真正想说的是,或许她的道歉,也能让嘉树心里好受一点。
乔乔一听,瞪着她,眼底烧着火:“你想心里好受一点?杨淑华,你凭什么想心里好受要不是因为你,嘉树怎么会被人绑架,怎么会失踪一个月!他他的左眼,都因为你!他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犹如五雷轰顶,杨淑华整个人僵在沙发里,耳边一片死寂,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附近忽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杨淑华循着声源转头,一位推着药品车的护士正朝这边走来。
护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困惑,像是准备开口询问。杨淑华心头一紧,慌忙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抬手正要敲门——
门内传来陈嘉树清润温缓的嗓音:
“杨女士您请进。”
*
陈嘉树请杨淑华在沙发落座,自己则拄着盲杖,从办公桌后缓步绕出。他走向角落的保温箱,打开箱门取出一瓶矿泉水,而后转身,不疾不徐地朝沙发走来。
杨淑华没有立刻坐下,直到陈嘉树走近茶几,她才微微倾身,接过他手中的水瓶:“嘉树,我来……看看你们。”
“原本计划五月六日回江市,乔乔要去给爸扫墓。”陈嘉树说着,伸手探向沙发扶手,确认位置后,才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将盲杖轻靠墙边放稳,端正身形,脸庞转向杨淑华的方向。
镜片中清晰地映出杨淑华略显局促的身影,墨镜下,陈嘉树的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杨淑华移开视线,将矿泉水轻置于玻璃茶几上。踌躇片刻,她重新望向陈嘉树,切入正题:
“嘉树,我来医院……是想向你道歉。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和乔乔不要因为我产生芥蒂。”
她眨着酸涩的眼睛,语气诚恳而愧疚:“对不起,嘉树……是我欺骗了你们。”
听着杨淑华的声音,无际的黑暗中出现杨淑华的这张脸,她的脸上总是带着和风细雨般的微笑,每次出现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温柔的微光。
“杨女士,我想向你求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神色平静,嗓音低沉沙哑:“那几年,您是否觉得乔乔嫁给我,受了委屈?”
杨淑华深吸一口气,坦诚相告:“……是。我……那时候,心里确实觉得乔乔委屈。”
“当时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天塌了,钱没了,覃朗又病成那样……你像救星一样出现,扛起了这个家。供乔乔读书,忙前忙后,所有亲戚朋友都说乔乔这个男朋友万里挑一,重情重义。”
陈嘉树将手臂搭在扶手上,神色依然平静,微微侧头认真倾听。
在这个孩子面前,杨淑华总是无地自容。她的视线模糊颤抖,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呼吸艰难。
她强自平复心绪,继续说道:“可我……看着乔乔,就忍不住钻了牛角尖。我害怕女儿是因为这份天大的恩情,才不得不和你在一起。我总想着,如果没有这场变故,我的乔乔……或许能走一条更轻松的路,而不是一开始就背负这么重的人情债。所以我才……觉得她是受了委屈。”
“嘉树,说到底,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好,又觉得这些好太沉重。所以在你们离婚后,我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当别人夸赞我女儿时,我可以骄傲地告诉她们,我的女儿是靠着自己一步步走上来的。”
她似乎看见陈嘉树墨镜下的眼睛轻微眨动了一下,杨淑华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濡湿了脸颊,难以自持:“去年你们重逢,我日夜担心做过的事会被发现,怕乔乔恨我,怕孩子们觉得奶奶是个恶毒的老太婆,更怕你知道……你曾经那样喊我‘妈’……我根本不配……”
陈嘉树脸上勉力维持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他扶着沙发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微微发颤。
看着眼前这个被她深深伤害的孩子,巨大的悔恨如潮水将杨淑华淹没,她辜负了嘉树最真挚的感情。
杨淑华急忙起身快步绕过茶几,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侧。
“嘉树。”
“您做什么?!”
陈嘉树瞬间惊住,立即弯腰探手扶住她的双肩,握住她的上臂要将她扶起。
“起来!”他的每个字音都在颤抖。
“阿姨对不起你。”杨淑华哽咽着,俯身就要磕头,却被陈嘉树用力拦住。
“停下来!”陈嘉树被她逼得低吼,“我不需要您这样!听懂了吗?”
颤抖的余音在室内回荡。
可是除此之外,杨淑华不知还能做什么来弥补对这个孩子的伤害。
若不是她拆散他们,那六年里孩子们会有父亲,乔乔会有丈夫……乔乔也不会缺席嘉树入狱、眼睛恶化的那些年。
甚至可能嘉树的眼睛都不会变成这样。一切都是她种下的恶果,乔乔说得对,她的恶毒令人发指,罪无可恕。
“嘉树,你听我说。”
杨淑华执意跪地不起,握住陈嘉树的手臂,抬头望着他微微抽动的面颊,她声音哽咽:“我不是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受我这一跪。让我这个罪人,稍微……稍微能喘上一口气。然后我就走,再也不打扰你们的生活。”
陈嘉树反手攥紧她的手腕,用力向上拽,可她铁了心不肯起身,双腿软得使不上半分力。
两人僵持着,陈嘉树有些崩溃,“起来!不要再演戏了!”
他这一声喝断了杨淑华的抽泣。
以前他看得见她演戏给他看,现在他看不见了,还要演吗?
谁要她跪?她以为跪这一下,就能抵消所有过错吗?
陈嘉树松开手,正要换手扶她,就在这个空隙,杨淑华俯身磕下去。
慌乱无措间,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拦截的双手终于挡在杨淑华身前。
“够了!”他再度吼道。
紧跟着,杨淑华整个人怔住,他能感觉到她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他,是被他这声吼给吓住了。
突然,陈嘉树感觉到鼻梁上一空,抬手往鼻梁上一摸,发现墨镜不见了。
而他,没戴义眼片……
哭声……杨淑华的哭声再度传来,断断续续的,骇然的。
忽然,她冰凉的手指触上他的脸,带着小心翼翼:“嘉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啊……”
背脊处瞬间寒毛倒竖,不知是因为杨淑华的触摸,还是自己这副样子暴露于人前。下一瞬,陈嘉树捂住左眼,身体抖得无法抑制,情绪彻底失控:“出去!给我出去!”
“出去啊!!”
房间里充斥着他颤抖而惊惶的吼声。
闻声赶来的医生护士推门进来。
门开的同时杨淑华拾起墨镜,回到陈嘉树面前,她半蹲下来将墨镜放入陈嘉树的右手中。
男人脸白如纸,死死捏住镜腿,厉声命令:“让她出去!”
“立刻让她出去!”
杨淑华被医护人员请离病房。她泣不成声地走进电梯间,掏出手机正要给女儿打电话,手肘却被一个急匆匆往里走、戴着医用口罩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手机脱手飞出。
“哐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垂眸的一刹,杨淑华余光中,男人那双发狠的眼睛一晃而过,却在她心头狠狠一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