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阴天子37(2 / 2)

为我心动[无限] 洛大王 4300 字 3个月前

每次有人来求符水,老道就从太岁缸中舀一碗舍出去,虽然不知道太岁是否有神效,但这些年他和弟子们都没有喝出问题,哪怕是白水,也比落了层符灰的水要好。

老道没有再收弟子,只说养大了给祝长生当徒弟,名字也让祝长生取。祝长生抱着巴掌大一点的婴儿,感觉他还没有缸里的太岁大,就取了个一样的名字,叫太岁。

像这样养在水缸中的太岁,可以养很多年,只要一直换新鲜的水,太岁就会渐渐长大,他们缸里的这个太岁,年纪比师父都要大。

小太岁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渐渐长大了。

祝长生用米汤喂他,偶尔求生了孩子的妇人喂一顿,就这么把孩子养到五六岁。

老道士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往,山下传起疫症,他找来驱除疫病的草药,加了太岁水熬煮之后,那些药汤竟然真的有了治病的作用。

但老道自己也染上疫症,无论喝什么草药都没用。他病得迷迷糊糊的,不让观中几个小的接近,只把遗言告诉了祝长生。

“长生,你学医的时日还短,没出师,不要像为师这样与人看诊,你好好把小太岁养大,再把长生观传下去。”

“咱们祖上传下来的太岁不能妄动,动则不祥,太岁肉更不能取用,只要伤了太岁,它就会慢慢枯死。”

姜予安同样在山中找过药草,他确定那是对症的方子,但对老道毫无作用。老道已经过了百岁,确实到了大限之年。

祝长生却不愿认命,盯着缸中的太岁,想到传说中太岁生死人肉白骨的传闻,割了一小块下来给师父熬药。

那太岁似乎真有神效,老道原本都要置办棺木了,硬生生又活了下来。等他病愈,发现缸中少了一块的太岁,顿时愁了起来。

师门代代传下来的太岁在他这里出了问题,如果太岁枯死了,长生观的道统传承就少了一半。

正如记载中的那样,太岁果真开始枯萎了。原本的太岁是一团白肉,像剥出来的荔枝,晶莹漂亮,如同白玉,现在被割伤的地方开始发黄,枯萎,浸泡太岁的水也变得浑浊了起来。

不管祝长生换水多勤,太岁缸里的水都不复以往的清澈,师徒两人都很焦虑。

山下的人每天在道观领水,拿下去熬药,指望这水续命,等他们发现水有异味,再熬煮汤药,效果远不如前。

他们觉得神药失灵是因为缺少供奉,他们不够虔诚,触怒了长生观供奉的神明,纷纷上山,三叩九拜,虔诚而狂热。

很快,祝长生染上瘟疫,病得很重。

老道想再割一块太岁肉下来煎药,这次轮到祝长生反对。太岁肉已经在枯萎了,如果再割一块,太岁肉可能会彻底枯死,山下的人就彻底没了指望。

那小小一块太岁肉,煎成药之后救不了几个人,每天换出的缸中水,却可以救无数人。

老道不忍一手养大的弟子这样病死,又无法真正视山下百姓的性命如草芥。

他试探着从太岁肉身上剜出小小的薄片,煎药,但这点太岁肉的效果只能让祝长生维持着不死的程度,真正治好,用量根本不够。

小太岁跟着难过起来,每天给那口水缸磕头,叫太岁爷爷,祈求他早点好起来。

他换水非常殷切,希望里面的太岁早点好起来,这样师父就能用太岁肉治病,师祖也不会每天抹眼泪了。

直到一天,小太岁被刺划伤手指,鲜血滴进太岁缸中,枯萎的太岁肉似乎好转了一点。

姜予安也试了试,但他的血滴进去只会凝结,并没有这样的作用。

小太岁开始偷偷放血,太岁肉果真转好,有了伤愈的趋势,只是小太岁越来越瘦,脸色苍白发青,没有一点血色。

这似乎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哪怕姜予安不准他去,小太岁也会在某个无人的时候,站在缸前,将衣服掩盖下的伤口露出来,把血挤进去。

“扶光师叔,我这条命本就是师父捡回来的,一直生病,连累师父和师祖去很高很陡的山上采药,现在发现自己有用,我很高兴。”

“你不要告诉他们,要是太岁爷爷死了,山下很多人都会病死。”小太岁虽然蜡黄削瘦,头发稀疏,却有双清澈乌黑的眼睛,和他的师父、师祖一样,是真正的道门中人。

姜予安从不是一个听劝的人,但他在这个世界只是一个纯粹的看客,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哪怕把小太岁每天放血的事写在纸上,送到祝长生和老道士面前,他们也看不见。

他只能去山上找些野味,偷偷烤了喂给小太岁吃。小太岁身体太差,祝长生从不禁他荤腥,不过这个孩子想和师父一样,当个好道士,哪怕觉得烤鸡腿很香,也要推拒一番。

姜予安每天投喂,也没见小太岁长胖一点。不过投喂的时候,孩子倒很开心,吃得也香。

有小太岁供养,缸中的太岁不再枯萎,老道终于放心割了一大块太岁肉给祝长生治病。

等祝长生好起来,缸中的太岁又枯萎了,这次更加严重,泡出的水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让山下的人病得更重。

他们异常愤怒,砸了观中很多东西,只有神像不敢动,连装着太岁肉的缸都破了一个洞。

“长生观的香火这么旺,神药怎么会失效!”

“是不是被你们做了手脚?”

“要是交不出神药,我们就告官,告你医死了人!让你们给那些病死的人偿命!”

老道卑躬屈膝,说了许多服软的话把人送走,看着缸中的太岁,终于下定决心,找出一个盆,把太岁肉装起来,准备端下山。

如果山下的人无法接受,就让他以一己之力承担罪责。

“长生,你带着小太岁下山,另外找个住处,以后不要回来了。”

“师父,不如把太岁肉留在这里,我们一起走。”祝长生心知师父这一去很难回来,想劝他一同离开。

“不,你不常下山,山下的人认不出你,带着小太岁走吧。师父这些年给好多人看过病,总有几分香火情。”老道不想拖累他们,终究是他多管闲事,让观中没了清净。

“师父,咱们往山里去,往更深的山里……”

祝长生话还没说完,道观的门就被踹开。

“把他们都抓起来!”

“长生观中有神药,你们居然私藏!”

“都是因为你们,我爹才会死,要是你们早点把神药献出来,我爹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这样的神药就应该献给官府,只有府尹大人才能让神药发挥出最大的效果,治好更多的人!”

官府的人冲进来,还有许多长生观的“信徒”,他们举着火把,将观中的一老一病一小围拢起来,像在审判十恶不赦的坏人。

众人眼神凶恶狠戾,全然忘了一开始是如何跪地苦苦祈求,希望天尊赐福,救苦救难。

“把这两个道士拖下去,砍头示众!”

“还有个小的呢。”

“小的也一起杀了,不费多少功夫。”

“你们放过他,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老道哀求道。

“咳咳……”祝长生在急怒之下,咳出几口血来,他本就身体不好,大病初愈又受了刺激,脸色灰败。

姜予安看着那些皂衣衙役,眼神沉冷。

哪怕杀了一个,尸体倒在地上,其他人也无动于衷,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原处又生出个一样的衙役,丝毫不影响事情继续发展。

“难怪藏着神药呢,是想给自己治病吧。”

“像你这样的药罐子活着也是浪费,你活着害死了多少人!”

“用不了一刀,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咳死。”

“这老道士也是,贪生怕死,还说什么老寿星呢,还不是靠神药!”

“呸!”

“我看要把他们的头砍下来,供在天尊桌上!”

“你们不要杀我师父!”

“我有办法让神药好起来!”

小太岁几乎声嘶力竭,极力让自己的声音被所有人都听见。他眼眶泛红,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死死看着自家师父,还有师祖,想再看几眼,多看几眼。

“你这小娃,毛都没长齐呢,能有什么办法?”

“问那两个道士也一样,他们总该知道吧?”

“他们不知道,我一直瞒着师父!”

“只要你们放了我师父,我就告诉你们!”

“最近神药的效果是不是变好了一段时间,都是因为我在养它,连我师傅也不知道方法。”

“如果你不放我师父走,你们就永远不知道怎么才能让神药好起来!”小太岁大声道。

老道士和祝长生都怔住了。确实和小太岁说的一样,太岁肉长好了,老道士才敢割下来给祝长生煎药。原来是因为这孩子做了什么吗?

这段时间他们忙得心力交瘁,也没空细细照顾孩子,这时一看才发现小太岁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身体亏空得厉害。

不管他是用什么方法养好了太岁肉,总归是要付出代价,而且这个代价还得瞒着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孩子,你走吧……”

“这孩子是我在万灵山捡的!”

“也许就是你们哪一家的孩子,你们仔细看一看他,看看他像谁家的孩子,长相对上了,就把孩子接去养,再给他取个名字,他这么小,还不记事。”

老道不想让小太岁卷进道观的是非中,甚至没有叫他的名字,或许太岁真是不祥之物,当名字也不是好兆头。

“你们快放我师父走!”

“我师父生病了……”

小太岁看到祝长生道袍上的血迹,眼泪根本止不住,大颗大颗滚下来。

“小娃娃,你先说。”

“只要这法子有用,咱们就立刻放他们走。”

“先放他们走,我才能说!”

小太岁非常倔强,且聪慧。

现在灵州疫情扩散,浮尸千里,等朝廷真正派人赈灾,不知到了何年何月。

现在缺医少药,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他们只得让人放开老道和祝长生,让他们走。当然并不会真放人走,哄哄孩子而已。

“师父,你好好的……”

小太岁跪下来,冲他们那个方向狠狠磕了几个头,边磕头边流泪。

祝长生还想折返,老道扶着他往山里走,一路踉踉跄跄的。

这些年他们常在山中采药,熟知地形,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兴许能活,再想办法把小太岁救出来。

老道士不敢回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一处也舍不得,早知道,早知道……

老道生出强烈的痛悔之意,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响,他转头往回看去——

那口装着太岁肉的大水缸里,多了一个瘦弱的孩子,他抱着太岁肉,颈间鲜血肆意喷溅,染红了白玉一样的太岁肉。

“太岁——”老道肝胆俱裂,几乎扶不住手里的祝长生。

他眼中血丝密布,想不顾一切往回跑,但身体不受控制僵在原地,心中剧痛。

“原来神药是叫太岁啊……”

“看来就是那个生死人、肉白骨的太岁。”

祝长生也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

看见小太岁跪完,撩开衣服下掩盖的伤口,把血滴到太岁肉上,太岁肉在缓缓生长,果然有用。

他就是用小太岁养出的药治好了瘟疫,却毫无觉察,以至于让年幼的弟子为他丧命。

“把他们抓回来……”

“一个孩子顶什么,说不准他们的血也有用!”

“师父的血没用,只有我的血才有用。”

小太岁倔强仰头,因为害怕,身体微微发抖。

“抓来试试就知道了。”

人们笑道,顺便提起瘦巴巴的小孩,刀刃在脖颈处一划,再砸进缸里,像杀了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鸡。

“太岁……”祝长生看着鲜血染红那口缸,死死望着那里。

缸中的白肉汲满了鲜血,不但创口复原,还长大了一圈,那些人狂喜不已,纷纷去接破口处溅出的水。

现在缸中的水又清澈如初,泡在里面的小孩尸体有些碍事,被人提起来丢到一边,轻飘飘的,滚进了杂草横生的山坡。

姜予安从灌木中捡回小太岁的身体,只有此时,才真正触碰到了他的身体。非常空,不止没了血液,仿佛所有生机都被蛀空了,只剩一具皮囊。

这一局棋下到这里,他始终没有赢下一子,因为这是已经发生的事,他无法改变过去,但这局棋还没有下完,他们未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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