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曜喜爱抱着东西睡觉, 从前不抱着兄长,他就睡不着,长大一些, 兄长不再总是与他一起睡, 他就抱个大枕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养成这个习惯的,大哥则将他的这一“坏习惯”归结于他小时候有好几个月都抱着爹送的宝剑入睡, 从此就再改不过来。
李及甚第一次与人这样亲密的接触,以往他与谢宁曜再如何亲密无间却也从没有抱在一起, 还同睡一个被窝。
他见谢宁曜睡的实在香甜,唯恐强行将人分开, 回去那边床上, 一定会将人弄醒,只能一动不动任由其抱着。
没一会儿, 李及甚见飞琼轻打起隔间的帘子走了进来。
今夜是飞琼当值,这当值的贴身丫鬟虽不用守着主子睡觉, 但一夜至少也要起来几次看主子是否盖好被子等。
宝辉院众人早见惯了谢宁曜与李及甚亲如兄弟的各种行为,夏日里两人一起躺凉席上睡觉亦是寻常。
因此当飞琼走到床前,但见床上两人相拥而眠, 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想着定然又是自家小爷贪玩硬要拉甚少爷一起睡。
更何况这段时日以来,宝辉院众人都明显感受到, 甚少爷特别迁就自家小爷, 以往他们三天两头的吵架和好, 如今竟再也不争吵, 都是甚少爷肯退让罢了。
飞琼虽也没见过两人抱着睡一个被窝, 却想着以往自家小爷贪玩混闹时,甚少爷必然劝阻, 小爷硬拉甚少爷一起睡,甚少爷必然不肯的,如今却为了和睦,不再推却。
李及甚待飞琼走到床边,他便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并用唇语告诉飞琼:“你好好睡去,不用再起来看他,有我在他身边,你尽管放心。”
飞琼自是连连点头,轻步走了出去,心想着:真好,当值竟也能睡个囫囵觉,自从甚少爷来了后,不知帮我们做了多少活计,我们倒清闲起来,怎能不念甚少爷恩德!
李及甚睡眠极浅,身边有一点儿动静就会立刻醒来,谢宁曜睡觉总是不安分,但这一夜,他却睡的很好。
只是即便他睡的十分深沉,也会下意识的将谢宁曜拿出被窝的胳膊给拎回来,下意识的为谢宁曜压好被角。
谢宁曜这一夜睡的极好,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还真以为又梦见抱着兄长睡觉,一个劲儿的将脑袋在兄长的怀里蹭,嘀咕着:“哥,我要小解,抱我去。”
他小时候若是半夜要小解,只需贴在兄长耳边含糊说出想撒.尿,其余就不用管了,兄长自会抱着他去,全程他都不用睁开眼睛看,半梦半醒就解决了。
每日早晨亦如此,他爱睡懒觉,从来不肯自己去撒.尿的,就赖着兄长抱他去,还赖着兄长抱着他洗漱穿戴,有时吃饭都要大哥亲自喂,吃完饭才算睡醒。
大哥谢宁昀也因他年幼丧母,故而对他格外的骄纵,甚至可以说是溺爱,就乐意惯着他。
他小时候的起床气更大,丫鬟们根本拿他没法,只有大哥才能管得住他,大哥就坐在椅子上抱着他,让丫鬟们在一旁拿着洗漱穿戴的一应物品,大哥亲自伺候他。
即便如此,他偶尔还要闹脾气,兄长倒也不会将他惯的太过,但凡他敢冲着无辜的人发火,必定要将他按趴在膝上,一顿巴掌将臀腿抽红,必让他哭着认错才算完。
李及甚虽不知这些底细,却也猜到谢宁昀必定是亲力亲为、千娇万宠的养大这个弟弟。
他正待下床,抱人去小解,谢宁曜却已经醒了。
谢宁曜看着与自己躺在一个被窝的李及甚,一边揉眼睛一边说:“阿甚,你这回可赖不掉了,何时钻我被窝里来的,从实招来!”
这段时日以来,都是李及甚亲自叫他起床,但以往李及甚都已穿戴整齐,今日却明晃晃就穿底衣躺他的被窝里。
李及甚如实道:“我见你总是夜里揭被子,索性与你同睡,等天暖和起来,我便不再管你这许多。”
谢宁曜笑着说:“没想到你还学会这欲擒故纵的把戏,以往我求着要与你同睡,你打死不肯,如今倒这样豁达起来,即便我想赶你走,却实在舍不得,毕竟来之不易。”
李及甚也不与他胡搅蛮缠,提醒道:“你不是想小解?我抱你去。”
谢宁曜笑着说:“我都醒了,哪里还用你抱?更何况我都长大了,我也要脸的,我说的梦话,你不许当真,更不许告诉别人,我小时候都让兄长抱着撒.尿。”
李及甚道:“京都里恶名昭彰的谢小霸王竟这样娇气,说出去是惹人笑话的,保证为你守口如瓶。”
谢宁曜笑着说:“这还差不多!我憋不住,先去撒.尿,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及甚一边为他穿长袄,一边叮嘱:“快去快回,不许到后院玩冰,这些时日昀大哥不用去早朝,每每都会抽空来看你的,仔细被他抓个正着,又怪我没提醒你。”
只因前不久谢宁昀查案时不小心伤了腿,皇帝甚为担忧,命他在家好生修养,他却不肯为一点儿小伤耽误公.事,皇帝便让他伤好之前都不用早朝。
谢宁曜看过大哥的伤无数遍,大哥的伤实在很轻微,早已痊愈。
他都明白,皇帝体恤臣下是假,找借口不让敢于直言上谏的大理寺少卿上朝是真,只等这桩棘手的案子彻底结案后,才会让兄长继续早朝。
兄长查的便是几年前的“翰林院哗变案”,大哥已快查到幕后主使,但皇帝不想再追查下去,只想让大理寺卿赶紧结案,兄长只是少卿,不能越过顶头上司,才被牵制。
谢宁曜很为兄长感到愤愤不平,但他心知自己在这事儿上帮不了什么忙,也就只能作罢。
他一边想一边已经洗手熏香完毕,但见帘子外的后院浓雾弥漫,隐约可见四处草丛山石上都结着厚厚一层霜,大树上挂着很厚的积雪。
这片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中,一抹明艳的红猛的闯入他的眼帘,竟是后院靠近锅炉房的墙角那树红梅开花了!
红梅没有其他梅花那样耐寒,一般是冬末初春才开花,谢宁曜记得很清楚,昨天还没开呢,今早竟开了。
他心想定然是锅炉房的热气促使其开花的,那锅炉房专供屋里地龙的,最近严寒,地龙终日都烧的很旺。
为了哄大哥开心,他赶忙取了多宝阁上的花瓶来,忙忙的去摘了几枝红梅放在瓶中,双手冻的通红也毫不在意。
他又想着不能让大哥知道,他是刚才冒着严寒出去摘的,赶忙就将花瓶放到李及甚那边床上。
两边屋子里的地龙都很暖和,只要将红梅上的风霜暖化,他就能说是昨天傍晚摘回来的。
他刚回到这边屋子,只见李及甚已经穿戴整齐在外间温书,大哥也走了进来。
因着心虚,并且刚才摘红梅时,双手落满了霜雪,这会儿还像冰一样冷,他连忙将双手背到身后,笑着说:“哥,我要洗漱换衣,你先出去。”
谢宁昀手把手带大弟弟,如何能看不出这点猫腻。
他两步走过去,一把将弟弟双手拿过来,一边说:“你换衣,还用避开我?从小不是我亲自给你洗澡换衣?”
谢宁昀摸着弟弟的手冰浸,顿时便火冒三丈,但他还是先强压着怒气,将弟弟带到最暖和的床上坐着,又是哈气又是用自己的手捂,又命拿刚灌的汤婆子来。
飞琼赶忙拿来汤婆子,谢宁曜立马就要去接,谢宁昀却说:“我先给你捂热一些,骤冷骤热,你这手会如同扎满针一样疼,还不长记性!”
谢宁曜心里已经很怕,他知道大哥这会儿很生气,连忙解释:“哥,我没出去玩冰,不过洗手后忘记擦干……”
李及甚早听得里面的动静,走了进来说:“昀大哥,都怪我没看好阿曜……”
谢宁昀一边用汤婆子为弟弟暖手,一边含笑道:“阿甚,你不用为他辩解,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要你时时刻刻看着,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他摸着弟弟双手已经十分温暖,转身便取了床头柜子里的一根戒尺,指着弟弟说:“跪下。”
谢宁曜也有些赌气,他原为哥哥高兴才去摘头一枝红梅,寓意“鸿运当头”,兄长却只想教训他,就算真是去玩冰又如何,哪里就值得为这点小事如此动怒!
他赌气就要下床跪地上,却被大哥拦住,只令他跪床上,他仍不服气,嘀咕着:“都要打我了,跪哪里不是一样,不用你大发慈悲。”
谢宁昀也不计较弟弟总是顶嘴,只说:“右手还要留着写功课,左手伸出来。”
他越发赌气起来,尽管伸出的左手无法自控的微微颤抖,还是嘴硬:
“方才怕骤冷骤热,怕我手如针扎一样疼,却又来打我,这比针扎疼多了!可见你根本就不是怕我疼,就想找借口教训我罢了!”
谢宁昀怒极反笑:“打你的疼,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以后不敢在大冬天早晨衣物都没穿好就跑后院玩冰,定要病了才知后悔?每每生病,你是又哭又闹,只会折腾人,我看着你病起来也可怜的紧……”
他一面训斥一面将戒尺在弟弟手掌心敲着,却没打下去。
谢宁昀见这手白里透红,实在嫩气的很,手指如修竹一般倾长且骨节分明,手指头都是粉嫩的,打在哪里都很疼的样子。
他一把拉住弟弟手腕,最终将戒尺落在了肉多的臀腿上。
谢宁曜满心里只有委屈,若是往常他早躲床里面藏起来,胡搅蛮缠不让打,今日就一动不动的挨,哽咽着说:“我没去玩冰,就连你也要冤枉我……”
谢宁昀训斥:“不论是去干嘛,都该挨打,有什么是不能穿好衣物再去做的,有什么不能让这满屋子的丫鬟奴仆去做,非要将自己冻成这样?
成日里就知道贪玩,偏这一年半载我又忙的很,没空管你,如今正好得闲,再不好好管,定要看你又把自己折腾生病?
你有好手段,去趟军营回来,让爹也不敢再管你,阖家上下就没你怕的人,如今也就我还能管得住你一点,你还总在我面前扯谎、顶嘴,这都该罚……”
谢宁曜又疼又委屈,哭着控诉:
“原来就为这些打我,你忙就不管我,得闲就来打我,你算什么好兄长?!谢启自己不愿管我,你也要怪我头上……”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太过分,往常他私底下直呼父亲名讳,没人听见也就算了,竟在兄长面前也这样,这在古代价值观体系下,都不能用错误来形容,这是罪过。
谢宁昀气的面如金纸,指着弟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原本只用了三分力打,换上了十分的力,怒斥:
“总是这样口不择言、狂悖乖谬,谢宁曜,我看你真是被惯的天不怕地不怕,父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若被外人听去,认真要治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