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塔峡谷西区。
这里有着宇宙岛最大贫民窟,无数无业游民或从事灰色地带的人群聚集在这里苟活,霍伊尔从未驱赶过他们,间接导致这里逐渐壮大,在默许下成为最大的贫民窟。
贫穷滋生罪恶,罪恶拉开贫富,马太效应在这里演绎得淋漓尽致。
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小巷亮着两盏青黄不接的暗灯,蚊虫团绕翻飞,汲取深秋余温。
狭窄逼仄的通道脏污湿滑,排泄物和裹着铺盖卷儿的流浪汉搓脚打屁,在昏昏欲睡和饿得头晕眼花中挤挤挨挨堆在一起。
放眼望去,约莫有几百名。
忽地——暗灯骤灭。
他们不以为然,闲闲撩起生了疮的眼皮子瞧了眼,更裹紧烂棉絮。
“吗的又灭灯,你别又尿在我腿上!”
旁人嘿嘿一笑,“不会不会,我走远点。”
小巷尽头,似有脚步靠近。
黑夜里,几声惊叫轰散了浑浊的空气。
刚刚还蜷缩在墙根的流浪汉们通通消失不见,俯瞰来看,逼仄小巷已被密密麻麻的白色制服占领,他们人手架着个流浪汉,在静默中穿过七拐八弯的小巷。
这幅场景宛如百鬼夜行。
与之不同的是,小巷尽头站着一名身姿颀长的模糊轮廓。
少顷,陈岁安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暗灯扑闪两下恢复正常,细碎的光映在瞳底。
冰冷,漠视。
他脸庞镀着一层玉质般地的冷凝感。
耳麦传来白色制服汇报人数。
“总计带走两百三十一人,请问您是否现在离开。”
“先把他们运到实验室等我回来抹去记忆。”陈岁安按住耳麦,转身踏上脏污的水洼,溅碎了自己倒影,“我继续搜寻可用人物。”
“是。”
几分钟后,一架隐形货运昆机满载而归于帕斯塔峡谷西区起飞,无人知晓。
陈岁安并没有搜寻其他流浪汉,而是再次转进贫民窟,来到每一户亮灯或是不亮灯的破旧房门,在察的作用下仔细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和家庭信息。
这一转就是一个通宵。
天光大亮后他也没有抓紧离开,反而孤身前往最大的交易中心,也就是霍伊尔所在那栋大楼。
雇佣兵们对他的到来如临大敌,举着枪沿途‘护送’他上了顶层。
霍伊尔家都被偷了还不知道,才接到下属汇报睡眼惺忪的推开大门。
“把枪放下,都退下去。”
雇佣兵们如潮水退去。
陈岁安穿着黑色大衣站在门外,眉眼苍冷,像是一把刚刚淬火出水的锋利白刀,无端给人一种不安感。
霍伊尔皱起眉头,没邀请他进来,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陈岁安不言不语擦过霍伊尔肩头走进办公室来到酒柜,自顾自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后长舒了口气。
“讨口水喝。”
“大早上喝什么酒,还喝?喂住手。”霍伊尔一把抢过陈岁安手中酒瓶,“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几天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陈岁安没什么表情,转到沙发坐下,头仰躺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突然说:“那天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霍伊尔愣了下,“不就泼杯茶嘛,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他吊儿郎当在陈岁安对面沙发上躺下,手枕着后脑勺,“能不能说说到底怎么了。”
帕斯塔峡谷少有阳光,哪怕世界已经大亮,这里还是霓虹闪烁不停。
陈岁安一动不动,看上去快睡着了。
“不能。”
“连我也不能说?”
“嗯。”
“行,那你来我这儿干嘛。”
“我从你这里带走了些人。”
“人?什么人。”霍伊尔翻身爬起,“谁。”
“两百三十一个流浪汉。”陈岁安半阖着眼皮,瞳底光亮很微弱,削瘦的下巴尖尖的,能刺伤人。
“带走他们干嘛,给新生活啊?”霍伊尔没多想,又躺回去。
陈岁安说:“差不多吧。”
霍伊尔瞎聊似的,“最近过的怎么样。”
“不好。”
“看出来了,你瘦得像个鬼,没以前好看了。”
陈岁安来了点精神,不自然地抚上脸,“真的?”
“当然,眼睛都凹陷了,脸颊只剩一层皮。”霍伊尔认真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堂堂执行部部长营养不良呢。”
陈岁安没说话了。
“说吧,为什么还要跟着机制做事,为什么态度变化这么大,这么多年不见感觉你没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当年的事是我有眼无珠,让贾斯帕潜伏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如果那晚不是他在你们背后连开两枪。”霍伊尔相当愧疚,“其实……我们是可以杀死机制的吧。”
“现在回来了还继续么?我不问什么E不ERV,我只要机制死,贾斯帕死!”
“真的不跟赵渡联系了吗?”
“是不爱了还是被吓怕了。”
霍伊尔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意一句却道出了真相。
“不跟他在一起了能不能考虑考虑我,我喜欢你这么多年,唉……说起来真特么惨,眼睁睁看你跟赵渡在一起,眼睁睁看你们分开,机会这才轮到我。”
陈岁安说:“我把你当朋友。”
“知道知道,我就侥幸问问,万一哪天你改变主意了呢。”霍伊尔自欺欺人,“既然把我当朋友就好好对自己,别犯傻,跟着机制有什么好。”
“你不懂。”
“不仅我不懂,我们所有人都不懂,但我们谁敢问你,好不容易找着机会问一问你又什么都不说。”
“走了。”陈岁安站起来,顺手提走了那瓶威士忌。
“才坐几分钟怎么就走啊,酒瓶给我放下!别喝了啊!”霍伊尔追出去,“听到没有别喝了,你先找个镜子照照,再喝得死人。”
陈岁安当然知道,从家里离开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吃,仅靠营养针维持日常活动,他提着酒瓶猛灌了口,潇洒利落的走进电梯,电梯门阖上了霍伊尔焦躁担忧的眼睛。
医生叮嘱犹在耳边回响。
“营养针不可多打,虽然能维持人体日需能量,但长期不从口腔进食会让人渐渐失去咀嚼能力和进食欲望,久而久之发展成厌食症,倒时候可就麻烦了。”
陈岁安没有告诉医生,自己早就失去了进食欲望。
营养针剂现在是他随身携带的物品,觉得体力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打一针,偶尔会连打几针。
回到酒店后陈岁安陷进床上,他累到连衣服鞋子都不想脱,隔着被子将自己蜷缩成团,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大脑里有腐烂的梦,梦里有重复的过去。
大火冲天起,哀嚎和焦骨更迭不休。
他从白天睡到黑夜,睁眼时不知今夕何年。
直到洗完澡后才好一点,他穿着睡袍走出浴室,来到套房客厅,再次看到了桌面上摆着精致可口的食物。
这几天陈斐陈邈都来过,劝他回家怎么也劝不动,后来又改口说想换换心情也没事,不过要记得吃饭。
所以每天准时准点都有人进来送餐,不过每天又会被原封不动退出去。
除此了食物,还有每天都会送来娇艳欲滴的布里格纳克玫瑰,暗香流动在整个套房,他身上也会沾染。
陈岁安拧开小厅灯,慢慢在餐桌旁坐下,揭开保温盖袅袅热气便伴随着菜香冒出,窜入鼻腔带来生理不适。
他略略扫过一眼,又盖上,紧接着接了杯温水来到落地窗边慢吞吞喝着。
脚下流动的车流和远处驶过的昆机川流不息,高楼大厦闪亮灯带齐聚成虚浮的朦胧光影,世界有条不紊朝前行进,他却长久停留在原地。
亲眼看爱人因自己死去的痛苦并不是暴风雨,而是无处不在的潮湿,每想起一次,就被刺得冰冷发抖。
愈发深重的罪孽也无孔不入,让他在想靠近和犹豫中清醒。
抽醒他,践踏他,逼死他。
“你的存在你的感情只会害死所有人,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民众振臂高呼,“烧死他!!”
“杀了他,以儆效尤!”
“你还爱吗?”
“不爱了,我不敢爱了。”
“求求你救救他。”
…….
那些灰暗的岁月,每天都在今天上演,并且还能预知到明天,这一场永无止尽的折磨,连渺茫的希望都看不到。
陈岁安握着水杯,捏到指节发白,他撑着落地窗才堪堪站稳,足足平复了好久好久的呼吸才从这状态里将自己拔出来。
接着门铃响了。
那门铃响了很久很久。
并不催促也不急躁,而是有节奏、耐心地一下一下按。
像是在给屋内人考虑要不要开门的机会。
陈岁安慢慢转身,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身后是高楼林立的大厦,光怪陆离的光打在他脸庞,像张牙舞爪的怪兽将他吞噬,又在万千变化中短暂回归他真实人样,就在这无限循环的拉扯中,陈岁安艰涩跨出一步,又惶惶收回来。
“你每一步靠近都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是你害死了他!”
铃声依旧在响,一声一声通过房门敲击着心门。
曾经那些快乐时光走马观花。
餐厅里的嬉闹、雪地里的清冷夜晚、抵死缠绵的交影就像幻灯片不停在脑海放映。
“我爱你。”
“我们永远不分开。”
陈岁安重重靠回落地窗,手指摸索到了背后一片冰冷。
铃声渐渐消失了。
世界安静下来,可激涌的情绪却无限膨胀。
陈岁安再也忍不住朝房门疾步走去,他离开了是么?他失望了吧,他不爱自己了。
所以——哪怕偷看他背影都是好的。
我好想你,想得快要疯掉,可是我会害了你,就让我像个小偷那样目送你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