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这是给你做的,用大枣跟红豆炖的粥。”
魏盼早早便注意到这份食盒,如今接过食盒,便坦荡地笑出声:“正好我还没赶上吃早食。”
大枣煮熟了更加软,魏盼吃了一颗便眯起眼来,真甜!
粥也是香的,还是甜的,比她家过节吃的糖酥还甜。
碗里的粥一点 不剩,魏盼吃得 全身 暖洋洋的,不禁感叹:“你可真幸福,每日 都能吃这么多 好吃的,等我长大了也要开家食肆,还要开成全汴京最大的!今日 吃糟蟹,明日 吃鱼鲙……”
“开店可累人,日 日 不得 休息。”陆萱忍不住泼冷水。
人人只看 到表面的风光,可是打理铺子的艰辛又 有几人知 。
得 早起备食材,洗地擦桌子,应付难缠的食客,处理卖剩的吃食,闭店时还要算账,到夜里还要愁第二天的生意……
魏盼却是知 难而上:“只要能挣钱,这些都不算什 么。不然像我弟,花大半积蓄去上学,却什 么也学不会。昨儿 还要钱买纸笔,也不知 是用在 何处,开口便是要一两银子,真败家!”
这钱给她都能做一笔生意了,说不准还能挣不少。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露出个矮墩墩的身 子,是魏盼的弟弟魏荣。
陆萱先前跟魏盼在 汴河边玩,遇上了魏荣,他在 知 道陆记跟她有关后,便跑去点 了一桌子吃食,结果不想付钱!
见他想吃霸王餐,陆琼便说要去报官,这才把他唬住,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拿钱了。
从此魏荣便跟她,跟整个陆记结下 仇,还没少跟他娘抱怨,连带着也生魏盼的气。
这回见到陆萱,自 是没有好脸色,他哼一声:“怎么,陆记要倒了,所以上我家偷吃了?”
一副小人得 意的模样,陆萱见了也恨不得 撕烂他的嘴脸,心 里堵着一口气。
魏盼知 道他们不对付,便叫陆萱早些回去。
等魏荣要进屋,魏盼菜把他叫住:“你这会儿 为何不在 书院?娘给的钱都去哪了,不是说买纸笔了?”
魏荣脸上的肉都挤作一团:“少管闲事,这钱我想怎么花酒怎么花。你可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净帮着外人,娘都说你养不熟!过几日 就叫娘把你卖给许三去!”
许三是住在 巷子里的鳏夫,不仅年纪大,脾气也不好,还有不少儿 女,去他家就是去吃苦,旁人都是拿这话 来吓唬自 家女儿 。
可魏盼知 道他说的这话 不是威胁人,是真想这般干,他这人便是如此恶毒!
……
除开陆记的汤饼少人买,这个八月初过得 很平淡,转眼便是中秋。
因着要做月饼,陆琼提前跟掌柜订了一批新模具,还进了不少新面。
此时的月饼叫“小饼”,也叫作“月团”,不过汴京人平日 就会吃月团,并不是中秋节才特有的。
这月团跟后来常说的月饼还不大一样,馅料往往是油酥和糖混在 一起,跟她们先前做过的酥点 相仿,还未出现五仁馅的、豆沙馅的月饼,甚至是冰皮月饼。
所以陆琼便准备做五仁、豆沙、莲蓉馅的月饼,都是些寻常食材,却能做出花样来。
杨姐儿 看 着灶台上的莲子:“小娘子是说,我们要将这些打成泥?”
这可是一大盆!
莲子已 经泡了一夜,等煮烂后应当能打成泥。
陆琼哼哧哼哧提着桶水,脸憋得 通红,费力往锅里倒水:“这是要做莲蓉,掐在 月饼里做馅,可甜了!”
汴京人爱吃甜食,这还不能拿捏他们?
第36章 过中秋
莲子上锅后,陆琼也把泡好的红豆放到另一边去蒸,还顺手扯了条围锅布堵住缝隙,能 够让锅里 受热更 均匀。
接下来便开始准备五仁馅。
许多人都不爱吃五仁,可她还是要做,总觉得缺少五仁月饼的中秋不完美,毕竟从 小到大不是吃着五仁长大,也是听惯了大家 聊五仁。
五仁通常是杏仁、核桃仁、橄榄仁、瓜子仁、芝麻仁,不过这些仁儿价钱都不便宜。陆琼也没买很多,打算做个几 十个便收手。
“萱儿看着火,杨姐儿来帮我和面 。”
陆萱早就被这香味勾了魂,欢快应声好便噔噔跑过来看火,攥着手坐在灶口前,一脸兴奋,还被火烤得通红。
杨姐儿倒不是馋,而是好奇小娘子说的“月饼”该怎么做,本以为是常见的月团,还想着能 做出个什么新鲜模样,就被方才的莲子吓到了。
不过还是觉得有 意思,只 是不知小娘子怎么想得出弄这么些个馅儿的?
面 粉是首要的,先往盆中倒了小半盆,还加了不少油、糖,最关键的一步是倒枧水。
用草木灰加水煮好,过滤掉渣,把干净的部分取出来,便是枧水,同碱水差不多。
加了枧水的月饼更 好上色,饼皮也不会 过软或过硬,尤其是现下条件简陋,很难把握火候,容易把月饼烤过。
杨姐儿边揉边感叹:“这比做酥点 还麻烦。”
幸好不是日日做……
陆琼手上都是油,皱着眉:“所以不常做,不过这价钱定是要再贵些,一个……一个就卖十五文好了。”
“十五文可是太贵了?”杨姐儿有 些犹豫。
毕竟一个糕点 也才五文,对比起来,一斤猪肉二十文都算便宜了,且这月饼还没月团大呢,就比角子大一点 ……
陆琼笑着:“五仁的才贵,其他的馅儿卖八文一个,对比起来,客人说不准都觉得八文也不算贵,买得更 多了?”
这也算是一种营销手段。到时还有 更 便宜的糕点 对比着,人人都倾向于卖中间价位的物品,这样买八文的人便会 更 多。
毕竟古往今来,消费心理学都是门 不浅的学问!
杨姐儿听得迷迷糊糊,不过小娘子自 有 一套,便不再纠结,很快手下便和出一团淡黄的面 团,表面 油亮,不沾手。
馅料也都备好,豆沙一盆、五仁馅一盆,莲子泥也跟糖、油炒成 一盘莲蓉。
三人围成 一桌,各自 包成 一个小团子,刷油,再按到模具上一压,便成 了月饼。
陆萱最爱的是莲蓉馅,先前在上元村便尝过这个馅儿的月饼,很甜,也很香。只 是那会 儿钱不多,每回 只 做几 个,还要分给别人,根本不够吃。
这下便也想起离姐儿,上回 乞巧节见过一次,就再也没见过。
此时最懂她的人便是陆琼,在掌心搓了一个小圆团,压在模具上才安慰她:“等月饼做好,你给盼儿带几 块,若是店里 不忙,你们 就一起去赏花灯。”
杨姐儿也跟着说一句:“上回 汴河就有 很多人放花灯,今晚定是更 热闹,再不然去相国寺逛逛,那儿的摊位也多,炒栗子、蜂糖糕、糖葫芦……”
一说到吃的,陆萱低沉的情绪也很快消散,立马笑着说好:“我还要带几 份月饼走。”
这贪吃的小猫样,把杨姐儿都逗乐了。
“成 ,”陆琼也笑出泪花,“每样都带一份去。”
最后五仁馅还多了不少,陆琼便做成 一个超大的月饼,就是不知哪位幸运儿能 买到。
待月饼都上炉烤,陆记才正式开张。
迎来的头位食客一袭蓝袍,手中还摇着纸扇。他三天两头便会 来一趟,每次只 买糕点 ,只 有 上回 才破例买了一份酥山,说是家 中的妻儿喜欢。
月饼的香味很浓郁,他刚跨过门 槛便闻到了:“什么东西这般香?陆掌柜可是又琢磨出新样式了?”
“做了些月饼,客官可要瞧瞧?”
陆琼给他说起月饼跟月团的区别,还有 口味,更 是搭配了别的茶饮来推销。
“若是腻了,还能 沏一壶茶,淡淡味儿。”
蓝袍食客其实并不在意,在他看来,月团跟酥点 事 相似之物,不过还是礼貌地笑:“月团还能 做出什么样?”
陆琼也没去纠正他的叫法,正好月饼也新鲜出炉,便开锅给他瞧瞧。
食客探过头去,这外形与旁的糕点并无两样,只 是表皮金黄,有 些地方更 焦,不过嘛……委实很香,都把人看饿了。
见他有 些动摇,陆琼便取一个五仁的出来,寻刀切成 八个小块,用竹签插好:“不妨来试一小份?”
每回 出新品,她都会挑出几份来做“免费试吃”,一是新奇,二是能 拉新,总之是利大于弊的举动。
食客也见怪不怪,“嗯”一声,矜持点 着头:“那便来一块。”
五仁月饼切成 小份后,露出内里 的馅儿,香味便更 浓,碎核桃、碎杏仁等混在一起,除了香还是香。
尤其汴京的商品就没有 差的,陆琼挑的原料也是顶好的,味道自 是好极。
这饼皮瞧着硬,却 又是软的,咬下去口感细腻,起初会 有 些奇怪,毕竟混合了多种仁儿,可入嘴后越嚼越香。
食客也忍不住点 头,没多注意就多尝了一块,等反应过来时却 见陆琼对着她笑,反倒是有 些不好意思。
他合上折扇,清了清嗓子:“这味道不错,只 是我吃不惯。不过我的夫人倒是喜好这类甜腻的吃食,就替她带两份。”
“好,”陆琼依旧笑,“还有 别的馅儿可要都来一份?”
送走这位食客,杨姐儿才敢走上前:“小娘子你可真厉害,一来一回 就叫人把这五仁的买走了。”
陆琼把钱收进柜子里 ,打趣她:“那你可得好好学,说不准日后用得上。”
杨姐儿本想挠挠头,又想起小娘子说的,在店里 要讲什么卫生来着。
最后她也只 是摇摇头,不好意思笑:“我可用不上……”
陆琼没去纠结她说的话,替陆记推广好几 日的杜哉正好找上门 ,这几 日的“推广费”也得给他结了。
“一共是一百文……我给你折成 碎银子了,好方便你带回 去。”
杜哉双眼都直了,只 会 盯着钱发笑:“好,下回 可要再找我。”
双手郑重地结果碎银子,捂在胸口上,再这样下去,他明年便能 攒够钱了!心里 忍不住乐。
“杜哉?杜哉?”
杜哉“诶”一声,不明所以,抬头便见一袋油纸裹着的糕点 ?
陆琼递给他,没好气道:“方才叫你都不应声,还以为你魂儿被勾走了。这是方才做的月饼,里 边有 三份,有 五仁的、豆沙的、莲蓉的,算是给你的中秋贺礼。”
杜哉也不在意她说话的语气,毕竟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何况还有 免费的糕点 ,这可算是全天下不错的美事 。
待到日头更 盛,出行的人便更 多,陆记也迎来一趟又一趟的食客,店里 三人的脚就没停下过。
……
到夜里 ,谢府亦是这般热闹。
府里 张灯结彩,还在后院设宴,请了不少亲族友人前来赏月。
谢家 的老爷身子不好,出来坐上一会 儿便回 里 屋歇着,只 有 赵氏还坐在主桌招待来客。
谢洵坐在一旁,叫人把酒撤下,亲自 给赵氏倒茶:“喝酒伤身,还是吃些茶点 较为好。”
“中秋佳节,不喝桂花酿还算什么过节。”赵氏有 些不满,却 也没叫人再端上新酒。
唤竹也很有 眼色,把好消化的糕点 端上前,便在一旁哄她开心:“小郎君也是在担心您。方才王府的徐夫人不还眼红您来着,小郎君们 都在跟前,就是孙儿也快出世,可不是要儿孙满堂了。”
说到孙儿,赵氏心里 也舒坦些,便又想起儿媳来,朝另一边轻声道:“慕儿,你方才不是说想吃州桥的糕点 来着?怎么还没卖到?”
何慕被众人盯着,也有 些不自 在,坐在旁边的谢湛替她回 话:“桃红方才刚去的,许是要等上片刻,毕竟今夜的汴京人多。”
赵氏也能 理解,便不再纠结。
没多久,桃红也回 来,还带回 一份超大的糕点 ,把院里 所有 人的目光都吸去了。
“这是什么?怎么这般大?”
汴京的糕点 向来都是小巧精致,还是头一回 见比盘子还大的,就是在场最从 容的赵氏也忍不住惊叹。
桃红也回 话:“这是陆记新做的糕点 ,说是仿照月团做的新品,里 边放了不少馅料,杏仁、核桃仁……说是适合全家 一起分着吃,寓意阖家 欢乐。”
“阖家 欢乐,阖家 欢乐,”赵氏嘴里 念叨着,“这意头好啊,还从 未跟人分着吃同一份糕点 ,实在是稀奇。”
说完便叫人把刀拿来,非要亲自 给大家 分,每人一块,其乐融融。
谢洵也分到不少,在知道是陆记的新品,心里 更 是期待,还没等赵氏开口,便忍不住先尝了一口。
很香,也很软,不同的馅料混在一起,却 是一种新奇的口味。
心里 也忍不住疑惑,陆娘子到底是怎么想出这般多奇怪的点 子?
第37章 猜灯谜
赵氏用不得过 腻的吃食,却还是捏一块在掌心细细品尝。
待她吃净,唤竹才把 新点的茶端起,笑着 送上 :“信阳进贡给 朝廷的茶,大朗前日立了功,便被圣上 赏赐,如今正好用来解腻。”
贡茶以北苑为首,其龙团凤饼工艺复杂,茶饼上 印有龙凤图案,更 是象征着 身份尊贵,而信阳茶也 不失为淮南茶之首,两者也 算是各有千秋。
赵氏望着 茶盏里的沫饽:“信阳茶,茶叶细圆挺直,如今磨成粉倒也 看不出 。”
前朝的煎茶法传到宋时,就演变成点茶,从炙茶、碾茶到击拂,需要费不少心思,也 比单纯的泡茶要麻烦。
一旁的谢洵听见,便宽慰她:“这茶香独特,即便不点茶香味也 浓郁,若实在想,下回便叫人专门泡一盏。”
赵氏也 明白,世上 没有两全的办法,无论是品茶还是别的事,便敛下心思,沿着 茶盏边轻轻抿一嘴。
想起一事,她便叫人撤下茶:“你近来可是在忙?”
府里请了乐师,在院中 弹奏,伴着 缓和的琴声 ,谢洵点头:“在寻一片好的田地。”
这些日他都在寻人打听,木棉的种植条件极为苛刻,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亦要因地制宜,选择适宜的田地。
赵氏也 有所耳闻,与 辽、金、夏设立榷场后 ,这些年过 冬的衣物 也 愈加丰富。不仅有裘衣,如今还有比丝绵更 暖和的棉衣,若是能将此在中 原推广起来,也 是一件好事。
这回也 难得没有反驳他,只是叹道:“只可惜你日后 很难喝到北苑进贡的茶了。”
谢洵明白她这话是何意,但二人难得聊起这些时没有起争执,便不想多解释。
赏完月,府内的宾客便也 渐渐散去,谢洵与 兄长一齐在庭院倾谈,还小酌几杯,聊起从前,也 说到往后 。
夜里凉,加上 他们 也 不是贪杯之人,便叫人热了一壶芸香楼的琼液,原料为黄酒,味道鲜爽清香,不失醇和,没有米酒甜,却也 没有清酒烈。
“自小你便是极有主见,还记得八岁时,母亲便问你我要做什么,你说要成为祖父那般有谋略的人。如今看来,我顺了母亲的踏入仕途,而你也 着 实跟祖父很相像……”
说到这,谢湛嘴角稍稍扬起,边上 淌了一滴酒,划过 下颚,很快归于平淡。
小谢洵的形象在谢湛眼前鲜活起来,如今落到沉稳许多的谢洵身上 ,便也 忍不住叹一声 ……
他放下手中 的酒杯,搭在谢洵肩上 :“今晚汴河应当 热闹,你不妨去散散心。”
谢洵酒量不好,只是一点酒便会上 脸:“那阿兄呢?为何不一起?”
“我?”谢湛笑出 声 ,“你还未成家,自是不懂……”
虽喝了酒,可人还是清醒的。中 秋应当 是与 家人团聚的日子,谢洵便给 青弦休了假,现下只能独自沿着 街巷走。
到相国寺,一路与 人摩肩擦踵,摊贩从后 院摆到前院,这日街司不设界限,道路两旁亦是各据一方的摊位。小吃摊则最为热闹,还有便是卖花灯的摊位,玉兔样、方形灯笼状、荷花的……
瓷器摊的摊主与 人争论:“客官,您仔细瞧瞧,这可是正宗的汝窑出 品,全汴京城也 找不出 第二件!只要二十两!”
“釉色虽好,但你这纹路不够流畅……”许是遇上 了哪位行家,瓷器摊的摊主也 算是被人看穿。
声 音逐渐远去,谢洵也 走到陆记,也 不知从何寻来了灯笼,还叫客人来猜字谜。
陆琼取下一盏灯笼,上 面附了纸条:“白如玉,滑如脂,煮一煮,香四溢。打一食物 。”
离她稍近的小娘子举手,并说出 字谜:“小宰羊!”
远一点的妇人啧一声 ,抢着 道:“这明明是肥猪肉!又白又滑,熬成油可不就是香喷了,就连剩下的猪油渣也 好吃,脆脆的,咬一口 嘎吱响。”
说得众人口 水都要流出 来,不过 这谜底到底是小宰羊还是肥猪肉?
被大家紧紧盯着 ,陆琼手心捏了一把 汗,毕竟两人说得皆有道理,不论答案是哪一个,都不能叫人满意,最终也 只能揭开 字谜:“写的是——豆腐?”
“那这算是谁对?”食客窃窃私语。
“小宰羊不就是豆腐,豆腐也 是小宰羊……”
见大家都支持“小宰羊”,那妇人也 不干了,拍一把 桌子:“肥猪肉才对!你这谜底是错的。”
食客自动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是小宰羊,一派认为是肥猪肉,陆琼怕他们要把陆记给吵翻了。
陆萱找魏盼玩去了,店里只剩下她和杨姐儿,杨姐儿哪里见过 这等场面,被吓得一哆嗦:“小娘子,这可怎么办?”
“不必怕,我自有办法。”
陆琼拍拍手,叫众人看过来:“既然双方都各圆其说,也 找不出 破绽,那便是两个都对。”
“那都能拿一个月饼?”
问话的是那位“小宰羊”娘子,陆琼自是点头,等这一风波过 去,店里才恢复原状,猜灯谜活动也 接近尾声 。
“最后 一个灯谜,听好了。红颜小小粒,相思寄千里。”
食客一一抢答,可都不是正确答案,就在陆琼以为要提前揭晓谜底时,人群中 传来骚动。
往日低调的谢洵穿了藕粉圆领袍,配上 那泛着 水光的眼眸,意外地有些可爱?
“这郎君好生俊俏。”
这般说,谢郎君怕是又要脸红了。
陆琼摇摇头,不过 也 是免费的招牌,每回他一来,陆记的生意便会好上 不少,她总不能跟钱过 不去。
这么想着 ,便笑着 把 人叫过 来:“谢郎君可知谜底为何物 ?”
谢洵身上 的酒气早已散去,只余下些冷气,笑着 直视她的眼眸:“方才没听清,可否再说一遍?”
今日的谢郎君好似更 胆大了?
陆琼先一步移开 视线,轻咳一声 :“谜底是……不对,灯谜是红颜小小粒,相思寄万千。谢郎君可知?”
“红颜……此物 应当 为红色,外形小巧,还能与 相思关联在一起……”
谢洵眼带笑意,眸子里好似有星星在闪,隔着 一层朦胧的水雾,令人看不真切。
“那便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①
关于红豆,陆琼最为熟知的诗并非这句,可总觉得谢洵这句更 有意味。
“不错,谜底便是红豆。”
这回食客总算是没有产生争执,毕竟宋人偏好文雅,这诗一出 ,众人便陷入“相思”的意境里。
陆琼问他要什么月饼:“五仁如何?不过 豆沙也 不错,绵软细腻,柔滑中 不失颗粒感,层次分明……”
毕竟后 世的豆沙大多是科技,可比不上 她亲手一点点压的红豆泥。
见她对豆沙如此夸赞,谢洵便笑着 点头:“好,要豆沙的。”
今夜食客对豆沙的热情有所减少,陆琼表面不说,可内心还是会有几分落寞,总觉得是自己的手艺不被人认可,如今又多了一人选豆沙,她自是高兴不已。
马不停蹄地招呼他坐下,又跑去木柜,想拿出 最好的茶来,可惜茶罐里只余下点碎渣,太寒碜了。
她抱着 空茶罐,眼巴巴望着 杨姐儿:“店里可还有别的茶?”
“许是今夜人多,杂货铺的掌柜忘了托人送茶叶来,方才去问过 ,说是早早卖光了,店里的也 正好用完了。”
杨姐儿瞧她忙活半日,如今还这副可怜模样,真叫人觉得稀罕,也 不知是为何,总觉得这与 谢郎君有关。
不过 有酒,还是桂花酿,倒也 拿得出 手。
“只是这酒跟寻常的不同,有些烈。”
陆琼依旧抱着 茶罐,眯眼思索着 :“桂花酿……也 不错,正好是中 秋,而且桂花最香了。”
杨姐儿后 边的话便也 没听清。
谢洵今夜已经喝过 两回酒,可又不忍叫她失望,便硬着 头皮喝下去,毕竟是桂花酿,是甜酒……
可入喉怎会如此辛辣,倒像是掺了桂花的烈酒。
“如何?”
因忍着 呛意,谢询面色瞬间通红,却硬是平淡地道:“这酒……味道好极。”
见他喜欢,陆琼又给 他满上 ,还督促他快些喝。
等她走后 ,谢洵便觉得有些晕,硬撑着 太阳穴才不至于倒地。
即便是中 秋,陆琼也 是在亥时前闭店,这也 是门学问,毕竟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何况她还跟陆萱约了去汴河放水灯的。
店内食客所剩无几,只见谢洵桌上 还剩了半块豆沙月饼,酒也 剩了半杯。
不过 她可以理解,谢郎君定是暮食吃多了。
陆琼轻轻拍着 他的肩:“谢郎君,本店要歇业了,可要尽早回去?”
在这等了不少时候,谢洵也 缓过 来,只是反应有些迟缓,旁人问话,要好久才能回应。
他迟疑地“嗯”一声 ,随后 反应过 来才道:“方才失礼了,我这就回去。”
说完便起身,向外迈着 步子,一路还同手同脚。
店里忽地发出 噗呲一声 笑,不知是谁的。
离开 陆记前,陆琼还顺带把 剩下的月饼都装在食盒里,打算明日带走。
先前跟陆萱说好,明日便要回上 元村,毕竟过 了小半年,是时候回去看一眼。
第38章 放水灯
今夜州桥被 围得水泄不 通,桥上行人络绎不 绝,桥下画舫川流不 息,汴河边上水灯也是接连不 断……
“阿姐!看这边!”陆萱站在人流中,笑着朝她挥手,另一手提着盏花灯,是常见的玉兔灯,额间用朱砂点了一颗红痣,还透着光,衬得墨蓝衣裳更加明亮。
街上行人皆是去放水灯的,陆琼跟他们倒也算是同一方向,便能顺着人流过去。
到了才知,魏盼尚未回去,金娘也带着霜姐儿在看汴河的水灯,不 过大多是纸糊的“荷花”,底座则是由竹子编成的,不 稀奇。
看起来霜姐儿似乎跟金娘闹脾气了,努着嘴,把头撇向一边,就是不 看旁人一眼。
“这是怎么了?”陆琼悄悄给金娘问 话。
金娘一直摇头,还不 忘挤眉弄眼,示意她不 要再问 。
汴河灯火通明,可人流扰动,四周嘈杂,陆琼便也没领悟她的意图,还拉高了声儿:“霜姐儿怎么苦着个脸呢?”
霜姐儿听这话便扭过头来,撇着嘴,委屈得很,眼里很快闪出泪花,好 似就要落下来,看得陆琼心痛。
见这模样,金娘绝望地闭眼,自家 女儿尽丢人了,只好 把缘由都 说出来。
陆琼听了便忍不 住发 笑,原来是想放水灯。可先前路过别的摊子时,霜姐儿便忍不 住买了花灯,也就是陆萱手里那个,现在来了却后悔,想换成水灯。
金娘没好 气道:“小孩子哪能这般哄着,又不 是什么富贵人家 ,难不 成日后要月亮我 都 得摘下来?”
陆琼不 赞许她的做法:“这算什么事 ,想要就给她买,不 值几个钱。”
说完还拍了拍霜姐儿的肩,凑过去小声说:“别听你娘的,我 们待会就去买一盏。”
听这话,霜姐儿脸上早就挂上笑,两人的头挨在一起,像两只在悄悄密谋的小猫。
水灯是纸糊的,再点上烛火,不 到十文便能买一个,说起来,花灯还更贵一点,要二十文一盏。
因着过节,陆琼一高兴便给所有人都 买了一盏,总共花了四十文。
金娘见说不 听,便只能跟着去。
不 过这水灯还能写字呢。她还不 会写几个字,倒是两个姐儿都 能落笔,也写出一手不 差的字。
光想可写不 了东西,便胡乱在纸上画几笔,也算是将 心里的寄托都 一并写下。
霜姐儿便不 必说,早就笑呵呵,尽管在纸上糊成一团,众人看着也乐。
好 似只有陆琼觉得这算是抽象派画作?
写完字,她们从 桥边的台阶下去,依次将 水灯放在汴河上,浮光掠影,照在所有人的心里。
……
铺子提前雇了人帮忙打理,加上杨姐儿也能独当一面,陆琼便打算在回去待个三 五天,正好 赶上秋收,也是农忙时节。
这次她们要带的东西不 少,先是吃食就数不 尽,戴楼的酒,红楼的碎金饭,各种蜜饯鲊脯,中秋的月饼,还有些不 可或缺的调料……
原本的屋子还有被 褥,但小半年未用,应当生了味,还不 如从 这带回去,反正夏天的被 褥也不 厚。
再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 ,两人便兴冲冲出门去!
这一次还雇了载人的马车,回去一趟要付一百文,不 过也是值了,至少有个帘子遮挡太阳。
出城的车子早在巷子口等候,陆琼提着大包袱上车,额头也出了不 少汗。
没歇几下,她便拉着把手,一脚蹬上车,还不 忘转身将 陆萱拉上来。
车夫是隔壁村的人,一行人边赶路边闲聊,聊到秋收,说村子里今年收成不 大好 ,种粟的人也少了,有的人改种茶树,说能挣大钱……
出了城门,遇见一片专门种茶的地,赶在中秋前采摘的茶叶,味道淡,香味也平,不 比春茶甜,也没有夏茶涩。
过了茶地,便能看见大片的田地,沉甸甸的谷子压弯了谷穗,满地金黄,一路上都 是谷子的香气。
眼见就要到了,陆琼却有些紧张,不 自觉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直到车停,双脚踩在地上,望着四周熟悉的环境,她才有了真切的感受。
上元村也开始秋收。除了金黄的稻子,再就是不 少人在地里种的番薯。
等这几日收完粮食,还要清理田地,把剩下的秸秆和杂草都 除去,等翻耕,才能播种新的小麦。
“这是……陆小娘子?”周二娘刚从地里出来,头上包着碎花布巾,身上还沾了不 少谷粒,一双手被 晒得黝黑,脸上也是泛着红,许是在地里从早忙到今。
上元村虽不 小,却没住多少人家 ,谁家 有几口人,哪家 出了点事 ,不 必十传百,一出门便能知,尤其是被 周二娘这般碎嘴的知道了……
周二娘也清楚陆琼去汴京了,如今见着人也是好 奇得很,逮着人便问 不 停:“你在汴京的生意怎么着了?摆摊能挣着钱不 ?城里的房子大不 大,有没有这片地大?”
陆琼有些不适应她的热情 ,笑着拉下她的手:“二娘,我 这才回来,东西还没放呢,等下回再跟您说?”
周二娘这才见到旁边的陆萱,手里也是提着大包小包,身上全是汗,也知道自己唐突了,便赶紧笑着给人让路:“那你们先忙,不 着急。”
陆琼手上挽着一个木食盒,里边装得是月饼,一揭盖,香味便从 里飘向远处,就是地里也应当能闻到。
“二娘,这是我 做的一些吃的,没带多少,您就拿一个回去尝尝。”
月饼还冒着油光,下完地的人本就累,肚子也饿,哪能禁得住这诱惑。
何况周二娘平日还抠得很,饭菜不 舍得放油,肚里是一点油水也没,就想着今儿下地多吃了一碗稀粥。
她吞了吞口水,直直盯着食盒里的月饼:“这怎么好 ……”
嘴上说着,手却伸向了食盒,好 在二娘也不 是好 占便宜的人,就是心里再怎么想,也只拿了一个。
周二娘手里握着月饼,跟她们闲聊几句,等人走了,才望着背影痴痴道:“这汴京真有这么好 挣钱?”
陆琼回去时,便见院子的杂草长高了,屋顶上生了点蜘蛛网,桌上落了灰,别的倒没什么。
行李一放,她们便开始打水,把屋子里里外 外 都 打扫一遍,再通通风,等霉味散去了,才敢坐下歇脚。
“还是自己家 住得舒坦!”
陆萱却趴在桌上,脸也皱成一团。
昨夜睡得晚,今儿一早便被 叫起来收东西,早食还只吃了点街上买的胡饼,这下也是饿得不 行。
陆琼也饿了,便用指头戳了戳她胳膊:“家 里也没什么能做吃的,不 然去找虞娘问 问 ,看能不 能换点什么?”
往年秋收,虞娘院子里总会晒着不 少粟,屋里还会放些新收的番薯,整个屋子都 是丰收的味道。
想起香甜软糯的番薯,陆萱肚子也跟着叫了,两人眼神一对上,便收拾着要走人,也不 忘把月饼带上。
谷子要一条条割下来,还得晒,晒完要脱壳,余下的秸秆、谷糠还能喂给牲畜当饲料。
虞娘家 这会儿早就收好 谷子了,正赶着铺在院子里,金黄的谷子粒粒圆润,散发 着独特的谷香。
她赤着脚,踩在滚烫的地上,背对着院门耙谷子,察觉身后有人靠近,还以为是离姐儿,“这一天又跑哪去了,也不 帮忙收谷子,下回就不 用回家 了……”
依旧是原来的虞娘,嘴上说得狠,回回却还是心软了。
纸老虎一只。
这一形象蓦然浮现在眼前,陆琼便忍不 住笑出声:“是谁惹虞娘生气了?我 替你教训他。”
这声音?
虞娘手中耙子抵在地上不 动,转过身来,见是陆琼跟陆萱两人,眼神有一瞬间诧异,很快恢复平静,反应过来便继续耙谷子。
“怎么想着回来了?这也没谷子给你们收,还是城里生意不 做了?”
陆琼也习惯她这般态度,把手负在身后,笑着围着院子走:“生意好 着呢,如今雇人看着。”
那这趟回来瞎折腾的?
总之没出事 ,虞娘便也不 多问 。
第39章 断簪子
在陆琼穿来之前,虞娘便跟原身的娘走得近,两家的地挨在一块,经 常一块下地,一块采桑,就是打了只野兔,也要分 着吃。
后来原身爹娘去世,虞娘也没少照顾她们,可原身自尊心强,有事也瞒着虞娘。
有一回天冷,家里柴火不 够少,陆萱着了凉便生病,原身才披上薄褂子去找虞娘借钱。
虞娘一推门,便见 她身上穿得少,只有草鞋还 塞满干草,脸上还 发 白,一直哆嗦着。看 得人难受,心里觉得可怜又 可悲,还 不 敢多想就赶紧把人叫进里屋,往怀里塞热汤婆子,倒热水……
还 是当时的屋子,不 过这回她们是围在火炉边烤红薯,树上的柿子早已红透,也正 是吃的时候。
从汴京到 上元村的路程不 长,陆琼她们到 的时候还 没到 晌午,不 过家家户户也开始准备午食。
虞娘家向 来吃得晚,今儿却早早开始生火了。
院子里都是烤红薯的香味,焦黑的外皮,看 起来还 被烤得有些发 硬,陆萱耐不 下心,徒手便去取,一连哎呦好几声,还 不 停喊烫,红薯却稳稳拿在手里。
“太烫了,你放地上去。”陆琼还 在看 着火,一边担心她。
“烫着了?井边打了一桶水,去缓缓。”虞娘在灶房听 到 动静,便隔着院子喊。
“没事,已经 不 烫了!”
陆萱摆摆手不 在乎,毕竟再烫也比不 过饿肚子难受,把红薯掰成两份,露出 橙黄的内瓤,还 热乎着。
用火烤的红薯香味更浓,她先吹凉一会儿,沿着边缘咬一口,很软,入口便化在嘴里,香味渐渐蔓延在舌尖,吃进肚还 有一种暖暖的满足感。
陆萱眯起眼来,这是一种幸福的味道!
陆琼也觉得舒服,一路上少不 了颠簸,坐在马车里还 晕乎乎的,若不 是走得慢,怕是胆汁都要吐出 来。
她手中还 剩下半截红薯,鼻尖也蹭了点灰,见 虞娘还 在灶台忙,装作不 好意思笑:“虞娘,我们吃完红薯就走。”
“走去哪?家里头估计连能烧的柴都没。”虞娘面无表情地擦灶台,当她不 知道陆琼心里在想什么 ?
内心所想被揭穿了,陆琼也不 恼,只是跟陆萱一块偷着乐。
火炉旁堆着好几片红薯皮,地也被蹭黑了些,虞娘啧了一声,端着污水跨过去:“别吃太多,留点肚子……”
虞娘手艺好,最后做了鱼豆腐汤,炖了茄子,还 用番薯叶炒了道小 菜。
陆琼给每人桌上装了碗鱼豆腐汤,一共四碗,不 过快到 晌午了,还 不 见 离姐儿回来。
“听 说后山有一片长满了枣,估计是跟人打枣去了。”
虞娘舀水到 锅里,用丝瓜瓤围着锅壁刷,带下一层油污,嘴里小 声喃喃:“自家种的柿子不 吃,非要到 外头弄一身泥……”
很小 的时候,虞娘便带着离姐儿在这边生活。
起初这个院子很荒废,她便把离姐儿用布巾裹着,背在身上,然后用锄头一点点把院子打理出 来。
后来种下这颗柿子树,又 开始一年年盼望着。等 离姐儿撒腿满地跑时,柿子树也开始结果了,她便是守在院里,吃着这儿的脆柿子长大的。
可后来总是跑外头去,山上的梨,溪边的桑葚,即便长得歪七扭八,也会觉得比院里的香。
等 到 夏天,离姐儿便会跟同村的到 溪边淌水,每次回家衣裳都是湿的,虽说捉了不 少小 虾小 鱼,却还 是逃不 过虞娘一顿骂,可嘴上说得再狠,又 舍不 得打一下。
如今她再也不 会弄脏衣裳了,可也不 会跟在虞娘身后边,眼巴巴地等 柿子吃了。
虞娘把锅里的污水倒了,灶台擦一遍,没烧完的柴火洒点水,“刺啦”一声便灭了,徒留下一缕炊烟。
这鱼豆腐汤鲜香嫩滑,还 淋了一些蛋液,全浮在汤面上,最后撒上一层葱花提鲜。
“鱼是瘸腿李提来的,也不 知从哪买的,足足有两斤重。”虞娘就着碗边喝一口汤。
陆琼夹一筷茄子放在饭上,拌均匀,饭便全染上了红油,加了点碎肉沫,就着饭吃,一口下去,咸咸的,也香。
“李叔还 卖着鱼呢?我以为这么 累会不 做下去。”
陆萱饿得慌,只会埋头吃,鼻尖都是汗,虞娘拿来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她。
“吃苦也总比挨饿好,你看 萱姐儿,被你饿得跟好几日没吃饭似的。”
陆萱也点头,嘴里含着一块鱼肉也要附和一句:“我不 要挨饿!”
陆琼:“……”
除了今日,她可有缺过一顿饭?
算了,她干脆低头把碗里的饭都吃干净,擦擦嘴角的油,这一顿才是吃得舒爽。
一到 秋天,地里的南瓜便熟了,虞娘用镰刀割断藤蔓,摘下一个个小 南瓜,陆琼跟在后边用竹篮接住。
不 过有些重,她废了不 少劲才提起来。
虞娘弯着腰,一边走一边摘南瓜:“这些一块带走,切成块炒来吃,放粥里炖也成。”
在虞娘家蹭了不 少吃的,陆琼便跟陆萱留下来帮忙晒谷子,正 好虞娘家有好几顶斗笠,一人戴上一顶,跟着一起耙谷子。
因着虞娘家的地不 多,便比别人早一天收完,如今再晒多半月,等 谷子干了,就能脱壳。
直到 谷子都翻了个遍,离姐儿才回来。
下午的太阳很大,虞娘眯着眼看 向 来人,是刘婆子一家人,还 有不 少村里人也跟着……
早些年,刘婆子就是村里出 了名的性子差,好撒泼,还 爱跟人胡搅蛮缠,三天两天,不 是跟人吵架,就是别人的作物碍她眼。
有一回还 特意寻天最热的时候,带着一桶水把人家的地浇死了,被别人捉住了,就说是好心帮忙,便也不 能拿她怎样。
虞娘家跟刘婆子没多大往来,倒是离姐儿跟她孙女江素有过交际。
不 过这气势汹汹的,不 会是什么 好事。
一行人走到 虞娘跟前,刘婆子还 摆出 一副可怜样,唉声叹气:“虞娘啊,你家离姐儿跟你就是一个模子刻出 来的,手脚没个轻重,把我家素儿的簪子给摔烂了。”
说完还 把江素手中的木盒子打开,粗糙的手取出 半截金发 簪,余下的一半还 放在盒子里。
虞娘盯着断掉的簪子看 ,不 知在想些什么 。
见 她不 回应,往日话 多的离姐儿也沉默着,不 再看 一眼虞娘,只是挺直了背:“才不 是我弄坏的!它本就是坏的。”
陆琼也信她说的,先不 说这般金贵的东西没放好,再就是簪子一摔就断?
那这金子未免也太脆了……
刘婆子一改往日的作风,反倒是苦口婆心道:“我也知道离姐儿不 是故意的,但我家素儿过几日便要出 嫁,这些都是人家给的聘礼,届时肯定是要一并带走的,可如今……唉。”
不 知为何,这副模样叫人觉得不 舒服。
跟她走得近的婶子唱白脸,说话 不 饶人,声音有些难听 :“不 必跟人说这些,既然摔坏了,赔钱就是了!”
其余人也附和着。
“是啊,过几日就出 嫁了,如今碰上这事怎么 说都不 好。”这话 是碎嘴的周二娘说的。
就连平日里跟虞娘关系不 错的婶子也出 来和稀泥:“虞娘,你赔钱这事便过去了……”
不 说离姐儿跟虞娘,陆琼被众人这般围着也生出 不 适,可离姐儿只是倔,也不 解释,虞娘更是看 不 透,一句话 也不 说。
而刘婆子见 大家都站在自己这边,心里偷笑,却装作一脸愁。
“素儿那夫家是汴京人,前几日才叫人带的聘礼,猪肉五斤、羊肉也五斤,桂圆红枣、绸缎茶酒样样不 差,金银手镯各一对 ,可就是这簪子最值钱了,还 是素儿未来婆婆特意给的……”
谁也不 知道江素的夫家如何,毕竟这年头流行厚嫁,聘礼、嫁妆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凑齐。
可这簪子一瞧便知道不 便宜……
虞娘家是有点小 钱,但要赔这簪子也得拿不 少积蓄。
沉默许久,虞娘还 是开口:“簪子要多少钱?”
“不 多,二十两就够了。”刘婆子笑着回话 。
本来同行的人都是站在刘婆子这边的,但听 到 这么 多钱都张大了嘴:“这么 个簪子就值二十两?”
周二娘也睁大了眼,这要种多久地才能挣到 二十两。
这下大家都有点眼红,知道江素的嫁妆值钱,可也没想到 能值好几年的收成。
刘婆子也明显感觉到 众人的眼神不 大对 劲,赶紧抱紧了怀里的簪子,生怕被人抢去了。
按理说这簪子是江素的,可她却一声不 吭,全是刘婆子一人在说。
陆琼觉得这事有蹊跷,便叫陆萱把离姐儿带到 屋子里,顺带把装有月饼的食盒拿出 来。
“刘婆子,这也不 是笔小 钱,现在也拿不 出 来,不 然缓两日再说。”
刘婆子听 了自是不 肯,眉头一皱,就要露出 原本的性子,陆琼把她话 给堵住,赶忙叫众人一块吃月饼。
“秋收大家都忙坏了,如今还 要抽空来,也是辛苦,不 妨先尝一块月饼。”
食盒揭开,露出 精致小 巧的月饼,每一个都印上“陆”字,不 过他们不 认字,只看 到 月饼外皮金黄,透出 油光,远远就能闻到 一股油酥味在四周散开来。
村里人一见 着吃的,就忘了方才的事,毕竟对 他们来说,看 热闹只是一时的,吃才是天下第一大事。
很快全都围着陆琼一人,刘婆子跟江素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吹冷风,没人理会。
“琼姐儿,这‘月饼’是什么 ?可是汴京里才有的?”
还 剩下八九个月饼,陆琼挑了个烤得均匀的,用竹刀切成好几块,露出 淡黄的莲蓉:“倒也不 是在汴京才有,这是我自己做的。”
“这能好吃不 ?”
说这话 的人倒不 是有恶意,而是没见 过这类吃食,觉得新鲜。
周二娘早先便尝过这滋味,如今也舔了下嘴角:“这月饼好吃极了,不 仅像,还 甜!”
听 她一讲,多少有些信了,但还 是要尝过才知道。
“琼姐儿,你这月饼怎么 做的,这是放了多少油?”说话 的婶子嘴可挑,见 她尝了不 少,便知道味道不 错。
陆琼只说要用许多油跟糖,没把做月饼的配方说出 来,不 过他们听 到 要用这般多料,全都摇头了。
真败家!这些油跟糖都够一大家子吃上半月了。
也有人觉得她这是有钱了,便开始问 摆摊的事。
陆琼笑着解释:“汴京里有街道司,若是要去摆摊还 得先交钱。”
“还 得交钱?那还 是算了,若是挣不 到 钱岂不 是亏了。”
其他人也是这般想,觉得陆琼如今是打脸充胖子,定是挣不 到 钱才回来。不 过他们吃完月饼便散了,毕竟地里还 有不 少活,陆琼也才得空找离姐儿问 清怎么 回事。
“这簪子真是你摔坏的?”
第40章 捉鱼儿
离开前,虞娘还给了一蓝子菜,有方才摘的南瓜、几根红薯、几把菘菜、半袋米和面,陆琼不好白拿,便在 桌上留了一小块碎银子。
回家放好菜,她便打算带着陆萱跟山脚下的樵夫周买些柴。
他跟原身父母交情不浅,陆琼一向都是叫他周叔,往常过 节也会有往来,不过 今儿的月饼全分完了,只能空手来。
樵夫周一人住在 这,平日除了上山打柴,便是到 河边网鱼,如今家里还摆了自己做的罩子、罾网,散发着一股很淡的鱼腥味,不仔细闻也发觉不了。
陆琼看上了院子里摆的小鱼篓,指着墙角问:“周叔,这鱼篓能卖给我不?”
樵夫周脸上有道疤,皮肤也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迟疑了下才开口 :“你要 这篓子做何 ?”
“捞鱼去。”陆琼不好意 思笑。
樵夫周听着话皱眉,径直走到 墙角,把这鱼篓提起来:“一个破篓子不值钱,你就拿去。”
陆琼本不好意 思,可周叔不肯要 钱,脾气一上来,连声音都变高 了:“你要 是这样,我就不卖柴给你。”
怕他真 的不给柴,陆琼便收下了:“那谢谢周叔了,下回给你带吃的。”
一捆柴有些重,樵夫周便低头用手搓的麻绳绑起来,嘴里小声碎碎念:“都瘦成竿子了,还给我带吃的,不把自己饿死算好,这要 是叫他们 知道了,又得担心死……”
陆琼没听见他在 说些什 么,走在 前边抬,而陆萱在 后边拖起来,鱼篓也用绳子挂在 腰间。
临走前还跟樵夫周笑着告别:“周叔,我们 走啦!”
樵夫周一脸平淡,却也目送她们 离去。
陆琼蹲在 地上,这些柴樵夫周已经处理好,都劈成几块,如今都堆在 灶台边。
可原先的柴受潮了,如今还没干,若是直接点着容易冒烟,扔了吧还怪心疼的。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些搬到 院子里,正好这几日都是晴天,晾晾应当也能用。
回到 灶房,就见陆萱盯着竹筐里的南瓜看,手指划过 瓜皮的纹路,轻轻皱眉头,还叹了声气。
陆琼把南瓜取出来,选南瓜跟挑西瓜一样,瓜熟不熟拍一声便知,声音闷响就是比较熟的。其实南瓜通风放几日会更甜,不过 现下她们 也没这个时间。
见陆萱还在 不停叹气,许是在 担心离姐儿,她便打趣道:“皱眉头可是要 变成小老头!”
陆萱双手撑着下巴,随意 应付一句:“也不知道雪儿在 汴京如何 了?从未离开他这般久。”
陆琼也知道这是个借口 ,但还是安慰:“你是在 担心这事?不过 雪儿在 金娘那定不会出事,还提前备好不少吃的,饿不着。若是担心,那我们 后日便回去。”
方才离姐儿也解释了当时的情形,算是好心办坏事。
江素在 村里人缘好,离姐儿想着日后很难见面,便买了份糕点带过 去,顺道看能不能帮上忙,谁知会不小心碰上放在 桌上的木盒子。
这盒子的锁扣摔坏了,金簪子也掉在 地上,还成了两半。
不过 离姐儿认为簪子本来就是坏的,可惜没有证据,还攀上刘婆子这样的人,也只能认栽。
虞娘也打算把这钱赔了,不然怕会连累离姐儿日后的名声,只是这钱太多了,一下子很难出来。
她们 也帮不上忙,留在 那也是碍事,便提早回来。
怕陆萱被这事影响到 ,陆琼抱着南瓜起身,顺手放在 一旁的桌上:“你去院子里打些水,待会做南瓜粥,正好你也念叨很久了。”
一有事做,陆萱也很快忘记这些烦心事。
南瓜粥很衬秋天,无论是金黄的颜色,还是暖和的口 感,做起来也简单。依陆琼看来,这绝对算是秋天的第 一碗粥。
还剩了一小半的南瓜,她也去皮切成块,放锅上蒸,熟了后打成泥,加糖跟面粉一起肉成团,再分成小剂子。
陆萱也在 一旁帮忙,就是南瓜泥太烫了,只好一边呵气,一边揉。
见她这副模样,陆琼也憋着笑。
去年秋天,她们 也在 院子里种了南瓜。摘下的第 一个也会做成南瓜饼,在 锅里下油煎,做成的南瓜饼外酥里嫩,味道香甜,咬下去里边很烫,却也很软糯,不会腻。
不止是陆琼家,别处也升起了缕缕炊烟。
“灶台里的柴灭了!这粥熬过 火了。”
趁着黄昏还有一点光亮,刘婆子便搬了张矮凳,坐在 院子里编竹篓,一不小心,锋利的竹条划过 指尖,很快就出了血。
“唉哟,这破竹子……”
江素听这动静,赶忙从灶房出来,握着她的手仔细端详,轻声说:“阿奶,要 不还是点盏灯,天太暗了。”
刘婆子抽开手,皱眉头:“点灯不用钱啊?还有那南瓜粥好了没,别糊了给浪费了。”
江素知道她性子向来是这般,便也没放在 心上,扯了一块布条,给刘婆子的手包上。
“我一直看着火,方才就好了。”
刘婆子未说出口 的话被堵住了,顿时哑言,只好找别的事。
她把脚边的竹编都踢到 一边去,又见江素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没好气道:“你明日去把那钱要 回来,别让她们 赖了。”
说的就是今儿在 虞娘那的事。
江素低着头,不敢对上刘婆子刻薄的眼神:“可这簪子明明就是坏的……”
而且也不是什 么聘礼,是她逝去的娘留下的嫁妆,以前就弄断了。
刘婆子捂着胸口 ,一副喘不过 气的模样,对着天哭:“我也是老了,说不动你了?你娘身子不好走得早,我托人给你寻了门好亲事,没几日就要 出嫁,家里头就剩我跟你弟,不留点钱以后还怎么活?”
一提起她娘,江素便没法子,心里也觉得陆萱是无辜的,不应该牵连进来,只好咬着唇,不说话。
刘婆子见她沉默,也知道是有些动摇,便小声哭:“当初你娘下葬,可是我扯着一个脸皮子跟人一家家借的,如今还没还上……”
“命苦啊我……”
虽然刘婆子在 村里没有好名声,但对江素来说,却是最亲近的人,她心里也是放不下刘婆子的。
最终江素还是妥协了,叹一声,无力地道:“这事明日再说,先吃粥,不然就快凉了。”
这话简直是良药,刘婆子瞬间不哭了,气也顺了,拍拍裤脚就到 灶房去,也不怕烫,徒手就去揭锅,迫不及待盛一碗粥放凉。
原先还担心她的江素:“……”
……
秋收这几日,天也凉下来,陆琼带回来的被褥太薄了,结果半夜被冷醒,只好翻出从前的厚被子来。
有一股味儿。
不过 眼下也只能凑合。
陆琼搬了一床被褥到 隔壁睡房,陆萱也冷得直哆嗦,加了一层被子才好些。
入秋后,离冬天也不远了,等 回去汴京还得置办些新被褥、厚衣物 ,不然这个冬天没法过 。
次日天刚亮,陆琼便被邻家的鸡鸣叫醒。
昨夜两人说好要 去河边捕鱼,陆萱也早早起来了,套着外衫一脸兴奋地去井里打水。
她刚要 洗漱,便被这水冷到 发颤:“阿姐,这水好凉。”
“这几日天冷,等 回到 汴京,我们 还要 去买过 冬的衣裳。”
陆萱额上的刘海湿了不少,听这话龇着牙笑:“那我要 买新袄子,还要 填满芦花。”
芦花?
陆琼笑她没出息:“给你买最好的棉衣,用得可是别处运来的棉花。”
陆萱有些疑惑:“比芦花还暖和吗?”
寻常人家过 冬用的都是干稻草,再好一点的便是芦花,她从未听过 棉花。
陆琼拨开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笑着点头:“自是,等 你见了便知。”
很快陆萱也不再纠结,把鱼篓系在 腰间,便走去河边,路上还一蹦一跳。
各家田地都在 收谷子,只有她们 还能得空去捉鱼。上元村的河水不深,赤脚下去,也才没过 膝盖,这水很清澈,水下的石头都看得一干二净。
陆萱在 别人地里挖了点蚯蚓,全装在 小竹筒里,取一点放在 鱼篓里,便把篓子放进水里。
怕鱼篓被水冲走,陆琼还找了一个大石头,用草绳把石头跟鱼篓绑在 一起。
捉鱼也有技巧,选的时间也要 巧妙,一般是早上或是黄昏时容易捉到 鱼,若是选在 正午去,天太热,鱼儿不会出来,只会躲在 阴凉处。
如今便是正好。
“有鱼儿了!”陆萱等 了好半天,才看到 一条鱼,忍不住大声些。
结果鱼儿受了惊吓,跑了。
“啊,又跑了……”
“嘘!”
鱼儿还没游走,陆琼便直接用鱼篓网住它,有些沉,费了点劲才把篓子从水里提上来,一脸“慈祥”地看着这鱼:“这下午饭有着落了!”
陆萱扒在 鱼篓边看,结果被扑棱的鱼甩了一脸水,皱着眉嫌弃地跑远了。
陆琼看她比自己还要 狼狈,笑得更欢了。
两人沿着原先的路走回去,正聊着这鱼是清蒸还是红烧,或者是炖汤,便看见了江素蹲在 河边洗衣裳。
她好似洗完了,提着竹篓要 起身,跟陆琼二人对视上还有些不自在 ,很快便避开她们 ,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过 陆琼二人也没把这当回事,毕竟如今的要 事是满足口 腹之 欲。
临近晌午,许多人都下完地,打算往家里赶,碰上陆琼她们 ,还能聊上几句。直到 快到 家,二人还因为鱼儿的做法争执起来。
“炖汤好……”
陆琼不赞同:“还是红烧吧,昨日才吃过 鱼汤。”
说完没得到 陆萱回应,一扭头才发觉离姐儿蹲在 院子外。
好似眼圈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