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忙活的杨姐儿也端着东西出来,围在腰间的碎花裙湿了一块,许是方才净手顺带将水渍抹在衣裳上,等到 她走近,才看清她手里端着的事 一碗藕羹。
这是用藕粉冲调的,还是谢洵的商队从临安带回的。
临安地区种植有大片莲藕,制作藕粉的藕粉户往往会 选用老 藕洗净去泥,削去表皮,切块压成泥,或用磨盘磨成浆,倒入粗布中过滤,挤压出藕汁。
陆琼也曾做过,不过十斤藕才出一斤藕粉,吃力不讨好,后来便没再亲自 做过。
且滤出的藕汁还需静置半日,待粉沉到 缸底,便将上层的清水倒去,再次加水搅拌、沉淀,得到 的藕粉更加白净,随后将是藕粉块削成薄片,铺在竹席上晒干,碾碎后过筛,才得了细藕粉。
在偏北的地区,干藕粉还能保存半年至一年,而江南地区则是四时皆有,毕竟莲藕量大,制成的藕粉自 然 也多。
晒藕粉得避雨,平日赶上潮湿的梅雨季节更需注意,若不然 藕粉也会 转潮。商户也会 在晴天将藕粉取出复晒,避免吸潮。
取藕粉于碗中,用煮沸的水冲调成羹状便可,不过杨姐儿还在这碗藕羹上洒了一小撮桂花干,闻着更香了,说不准还放了点 糖。
“入秋了,就得来碗藕羹,还热乎着。”
金娘也赶去帮手,闻着桂花香心 里更加明 净,立刻笑道:“可不是,今年入秋得早,今儿起来霜姐儿都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若平日早将被子踢到 床底了。”
“霜姐儿这般年纪的都这样,睡觉不安分,长大就好。”
几人也不好杵在门 口 ,陆琼便把人招呼到 灶房,灶口 还烧着火,整个屋子也跟着暖和,比在外头舒服。
方才那碗藕羹给了霜姐儿,毕竟在场的都是大人,不好跟人争,再说大人也扛饿,再过会 儿都用晚膳了。
一行 人便聚在一块儿聊聊家常,霜姐儿就在一旁吃藕羹,连碗底都不放过,用勺子挖干净才罢休,很快便又被打发去后院跟陆萱几人玩去了。
待她一走,大人也放开聊,说到 裴家人,也聊到 几日后的中秋。
一说起中秋,金娘也想起一事 ,手上剥着蒜,用手肘碰下庞巧娘胳膊:“你阿兄也快回来了?这都有大半年没回汴京了。”
庞巧娘便轻轻点 头,许是想到 即将见 面的兄长,嘴角带着点 笑意:“前几日收到 信,也就这几日了。”
原先金娘也觉得镖师好,每月有不少的银两,可这一年到 头见 不到 几回,也不是好差事 ,还是在汴京安分给人做工好,至少日日能见 到 霜姐儿。
想着庞巧娘一人在汴京有些可怜,平日便忍不住多关 照,眼见 她岁数也成了,就差亲事 ,金娘便忍不住给她琢磨……
陆琼见 金娘发着愣,加上方才的话,也知道金娘在想些什么,毕竟她前不久也被这么关 心 过,不过好歹也推脱过去了。
兴致再高,几人也待不久,加上近来天也暗得早,她们吃过晚膳便说着回去。
只是临走时,金娘把陆琼拉到 一边说话,对她挤眉弄眼:“你跟谢郎如何了?我瞧他又是送这又送那的……还有这藕粉,也是他托人带来的?”
第76章 腊羊腿
不过金娘也只是提一嘴,并非真要刨根问底,随后 见天色不早便离开 了,只留下陆琼一人在堂内发 呆。
她从食客手中接过一个小银块,便从钱柜里抓出四五个铜板,待食客人影消散,才 逐渐回过神 。
杨姐儿没空去关 注这些,今夜的客人格外多 ,许多 离开 汴京的游子也返乡,应当是为了几日后 中秋的团聚。
陆记现如今离汴水近,即便不开 门,就是窗边开 一条缝,也能听见桥下画舫的琴声,不仅悠扬,渐隐后 还在行人的心底留下一丝波澜。
夜深,陆琼平躺在床榻上 ,耳边似乎还有些不清明的声音。
距上 回见到谢洵亦有半月余,只是平日铺子忙没有闲心去想别的事,如今被 金娘拿出来谈,心里倒也有些异样。
她翻了身 子,右手压在一侧,望着窗边清冷的月光,长叹一声。
现下铺子的经营规模愈来愈大,除了常见的糕点、饮子以及汤饼,就是竹筒饭、海货也整日售罄。
生意旺,早起便成了常饭,往往天还未亮,陆琼便要从床上 起来,到灶房把前一日备好的红薯或鸡蛋放到锅里蒸,待陆萱几人醒来正好能吃。
而 陆琼昨夜却被 金娘的话 困扰,直到深夜才 有些睡意,等起来时,便见离姐儿在用粗布抱了一捆柴进了灶房,陆琼隔着一道门叫住她。
离姐儿回过身 子,朝她扬起笑:“昨夜水喝多 了,今天便起早了,顺带把锅里的水烧了。”
陆琼点头,便从井里挑出一桶水,倒在脚边的木盆里,还渐出不少水花。
许是院子动静不小,其余人也跟着醒了,陆萱眼下挂了一抹淡淡的乌青,想来是没睡好,不过陆琼也无心注意。
今天早饭吃得清淡,每人一碗肉粥,外加一个鸡蛋。吃过后 魏盼便主动去洗碗,离姐儿便把灶台收拾干净,陆琼知道她们一直觉得亏欠自己,不替自己做事会过意不去,便由着他们。
从龙津桥一过,街上 的摊贩已 经开 始叫卖月团、桂花酒,还有些新鲜的时令果子,手工捏制“兔儿爷”的泥匠也围了一圈人,皆是年龄小的孩童缠着爹娘买泥塑或是木雕。
人一多 ,便不可 避免发 生碰撞,泥匠的摊子也被 人动乱了,他一气便嚷嚷:“再挤就不捏了!谁也别想买到!”
见他气得胡子都吹翻了,这群吵闹的孩童才 安分下来,连带着整条街都清净不少。
魏盼也颇有些幸灾乐祸:“也就泥匠能治治他们了。”
陆萱跟离姐儿也点头,这群孩童实在太闹人,平日在铺子里没少被 他们折腾。
待她们到铺子时,杨姐儿已 经把前夜提前泡好的豆子端到院子里,一边往石磨里倒豆子,一边加水,底下用麻布裹住豆糊,过滤掉豆渣,留下细腻的生豆浆。
这石磨还是前阵子从金娘家新搬来的,金娘说她整日待在绣房根本没空用,柳海岩也寻了别的活,常常几日不在家,这石磨放在家里就是吃灰,硬是叫陆琼收下。
好在铺子里要做的吃食很多 ,除了磨豆浆,还能将芝麻、杏仁磨成粉,加水煮沸了便也是一道不错的甜食,或是熟红豆、绿豆加糖磨成馅,平日做糕点也能用上 。
得了这么个好处,陆琼便想打听市面上 的价钱,再把银两给金娘,只是金娘说什么也不肯收,还有些生气。
可 陆琼自是不能如此心安理得,便只能隔三差五给金娘家送些吃的,例如前阵子做的桃酥就会额外留两份,一份是金娘的,余下的则是给庞巧娘的。
有了石磨,杨姐儿便习惯先磨豆子,磨成生豆浆再用锅煮沸,有时怕煮不熟,便会再起第 二次锅,煮个两三回才 敢给客人,煮好的豆浆便用陶瓮盛着,怕凉得快还会用稻草盖住,待有人来才 从中取出一碗。
是以来得早的食客都会闻到一股浓郁的豆香,肚子本就空,如今更是被 引得更惨,没多 久新煮的豆浆就卖光。
魏盼记账的本事不差,陆琼忙时便会叫她收钱,陆萱跟离姐儿就招待客人,忙着端茶递水,或是帮着人跑跑腿。
朝阳从地平线升起,一抹红光透过山顶照在后 院,陆琼正吩咐肉铺的小厮把送来的猪肉搬到一旁。
小厮忙完后 抽出腰间的粗布,随意往脸上 一抹,红了一片才 笑着:“这肉还鲜着,掌柜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叫我今儿头个送来。”
听他说完,陆琼眉间的笑意也更深。实际上她与肉铺掌柜并无多 少交际,只是他的夫人青娘也是上元村的人,其爹娘还住在乡下,有时便会叫陆琼带些东西,一来二去情分便深了。
想必这回也是受她所嘱托,看来下次回去还得给青娘家人多 带些吃食。
就算情分不浅,陆琼还是把账算清,绝不少给肉铺一个铜钱,连金娘都说亏了,不过她倒是觉得与人的情分是不能拿钱衡量的,一点也不亏。
而今天送来的肉足有四十几,要给近一两银子。
往日都是送二三十斤,现下也是因着中秋将至,舍得花钱吃肉的食客也多 起来,铺子自是要比平日多 备些肉。
肉铺离着有段距离,再加上 小厮也要赶着去下一家,陆琼便把新熬的梨汤端给他,念及小厮年轻体旺,便自作主张往里放了些冰。
梨子被 切成块状,放入水中炖煮,添了些冰糖、杏仁,喝起来甜而 不腻,加了冰之后 滋味更好,少了一分甜,多 了一丝清爽。
小厮也借着喝梨汤的间隙发 呆,陆娘子生得清秀,做人大方 ,每回来不是给他端份浆水就是新做的糕点,也怪不得铺子越做越大,听说去年还在摆摊,现在就是大掌柜了,可 真是了得。
喝完梨汤,他果真精神 不少,再次跟陆琼道谢便离开 了。
随着铺子一天天忙起来,陆琼也将心思收回来,整日都是两点一线,白天出门就赶去铺子,夜深才 回家。
陆萱几人也有些吃不消,便决定中秋前休上 几天,正好回上 元村一趟,离姐儿也决定这次回去后 便不再走。
是以天还没亮,一大家子便醒了。
魏盼虽说不跟着去,却也起了大早,趁着大家还在收拾行李便去起锅烧水,熬了点瘦肉粥,还学 着陆琼的法 子煎了几张饼,表面刷上 一层油,一点葱花,放在锅里煎至金黄酥脆,整个院子都是油香味。
趁这会儿还有空,陆琼把行李清点一遍,几件入秋的衣裳,一壶新酿的桂花酒用麻绳捆好,还有几包给虞娘带的药材,昨天还做了些月饼,不过由于时间太赶,只就做了五仁跟豆沙馅儿的,现下全用油纸包着。
还有几条醪糟鱼,被 她用陶瓮装好。今早还赶去街上 买了数十只螃蟹,留了两只给魏盼做吃的,部分打算直接用来清蒸,来不及吃的就用酒、醋腌制,做成糟蟹,不仅可 以去腥还能放多 一阵子。
入秋后 ,汴京人都吃上 腊羊腿,直接撕下来或是切成薄片,一般是作为零嘴或是下酒菜,还有人不喜欢干硬的口感,会切成片上 锅蒸,再讲究些,便是放入汤中、粥里熬煮,别有一番风味。
她们也在屋檐下挂了两条腊羊腿,这还是前阵子金娘一大早叫她们一块去肉行挑的羊腿子,想着不缺钱,便带着陆萱几人一块儿去,金娘跟庞巧娘也各自挑了两条,金娘一家三口人,两条羊腿子正好够吃,庞巧娘也选两条就叫人觉得出奇。
许是看出陆琼的困惑,金娘扛着一条羊腿子笑道:“巧娘这是给她阿兄挑的,这两日就要回来了,前阵子才 来的信……不过这两条也不够吃啊,他们镖局可 是有不少人。”
很快金娘也不纠结,总归不够还能再买,再说镖师也不缺钱。
街上 来买羊腿子的人不少,陆琼几人险些被 挤出去,还是金娘手快将她们几人的衣袖揪住,这才 勉强立住脚跟。
回去时每人的背篓里皆装了一条羊腿,压得背都弯了,却还是掩盖不住笑意,一路上 嬉闹着回去。
陆萱兴致最高,还在回忆刚才 人挤人的场面,拍着胸脯一脸庆幸:“还好有金娘拉着我,不然我就要被 人挤成肉饼了……”
金娘把沉甸甸的背篓往上 托,被 勒出褶子的衣裳才 顺开 ,听她说完便得意起来:“那是,往年入秋我都是一个人来抢羊腿子,去晚了就没了,那就赶不上 腊羊腿的最好时节。”
其余人也出了一身 汗,不过魏盼还好,她在汴京多 年,没少帮她娘去跑腿。庞巧娘便有些不妙,如今脸还红着,陆琼便提议到铺子歇脚,给大家买了碗羊肉汤,这才 缓过来。
待休息好,陆琼几人把两条羊腿子带回院子,巧娘一人忙不过来,正好见到熟人便一同运回去。离姐儿则帮着金娘一块儿把两条羊腿子搬到金娘家,临走时金娘还给了一大罐梨膏:“这是上 回跟琼姐儿一同买的梨,我给它熬成膏了,你带回去尝尝,添点水搅匀,酸酸甜甜的。”
离姐儿也知道两家关 系好,二话 不说赶紧收下,再聊些家常就离开 。
因着灶房地儿小,陆琼几人将羊腿子放在院子的木盆里,撒上 粗盐,擦满整条羊腿,还加了花椒、姜末、黄酒,腌入味了便用麻绳捆好,挂在屋檐下风干。
现下也有半月余,羊腿子的肉也呈深红色,往年入秋最多 的是腌腊肉,这还是她们头一回腊羊腿。
羊腿子滴着油脂,引得刚出来的陆萱不断咽口水,旁的魏盼跟离姐儿亦是,陆琼忍不住笑:“离姐儿去灶房寻把竹刀来,我割些腊羊腿。”
离姐儿应声,点完头便转身 进了灶房,脚步还略有些急促,险些被 裙摆绊倒。
天还未完全亮,只有一盏油灯发 出微弱的光,照在腊羊腿皮上 ,亮着油光。
陆琼接过竹刀,左手抵住羊腿,右手握住刀子划下一大片肉,陆萱则拎来一个竹筐,又怕油脂渗出外面,还在底边铺了好几层油纸,没多 久,竹筐里便放了好几片肉。
这些年干的活多 ,陆琼的力气也跟着变大,可 还是抵不过一直抬高手,这才 半刻钟,手便酸的不行,见竹筐的羊肉也差不多 够吃就收手。
陆萱抱着大半框肉,嘴角的笑都压不住:“阿姐,这羊肉明天放粥里炖吧,肯定比肉粥香……”
这一年来,陆琼没缺过她一天肉,煎肉、炸肉、炖肉、烤肉等各种做法 都尝过,不过陆萱最爱的还是肉粥,以往都是用猪肉来熬,肉质鲜嫩,稀粥也带着肉香,一碗下肚,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暖身 子,最适合这种带些凉意的天。
若是外头飘着小雪,窝在床边,再搭个小火炉,一边烤火一边喝肉粥,更是自在极了。
只是想着,众人便觉得惬意,立即加快动作,好赶快回到乡下烤火炉。
这条羊腿子不小,是后 腿肉,一条也有五六斤,陆琼割了一大半下来,应有三四斤,足够她们这几日吃了,还留了一小部分给魏盼。
如今上 元村正赶上 秋收,不缺蔬菜水果,陆琼也不打算带些回去,届时拿钱跟人买便是,只带了点糕点蜜饯,加上 前头收好的吃食,加起来足足装满两个竹筐。
竹筐行李都堆在院子,等马车一到就能走人。
陆琼又数了遍行囊,见没有缺漏的才 松口气,到灶房端了碗肉粥喝。陆萱她们也没嫌地儿小,围坐在八仙桌前,正中放了一碟煎饼,每人面前还摆着一份粥,热气腾腾,糊得人看不清前头。
陆琼也抓了一张饼,外皮是一层薄薄的油酥,咬起来咸香可 口,再配一勺粥中和滋味,吃完便觉得整个人精气十足。
以往回村,雪儿就会托给金娘照顾,后 来魏盼住家里后 ,这份担子便落到她身 上 。
雪儿平日的吃食简单,喂一些肉沫蔬菜便可 ,偶尔还会添一些牛乳当加餐,魏盼也亲自喂过几次,是以陆琼并不担心。
俗话 说头伏萝卜二伏菜,整个院子最重要的便是刚播种好的萝卜、菘菜。其中菘菜是移栽的育苗,每行有六七苗,一共种了八行,萝卜就得注意些,等苗生出些真叶后 还得拔掉弱苗、病苗,只留最好的,这期间还得常浇水,毕竟土壤不能太干。
陆琼吩咐好家中大小事,青娘那边也托小厮带来一个包袱:“里边装的是一些吃食……”
恰好车夫也赶来,就停在院子外,陆琼收下小厮的包袱,叫众人把行囊放上 车。
马车悠悠驶出城墙,车内几人昏昏欲睡,等睁眼时,道路两旁便成了金黄的谷子。
跟往年一般,村里能走能动的都下地,不论是老人还是妇孺,能出力的出力,不能的也提着水给大家消消暑。
在这一片金黄之中,也有一些白,那是村民种的木棉,如今也到了收获的时节,正好跟秋收撞在一起。
离姐儿望着那片种满木棉的田地,心里有些差诧异,更多 的还是激动。
陆琼叫车夫先送离姐儿回家,再绕到自家院子,距离上 次回来也有一月多 ,除了院子生了点杂草,门把上 落了灰,别的地方 暂时还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推开 门还是闻到一股陈旧的味儿,她们先把东西都搬进去,顺带把家中所有窗都打开 ,好通风透气,好在现下风大,没多 久那股味儿也就散去。
陆琼准备先把灶房打扫干净,本想叫陆萱去拿把扫帚来,转身 就见她早已 打好水,将粗布沾湿,擦去灶台上 的灰。
好在这两月雨水少,灶房的烟道也没有堵住,很快就整理好,之前藏好的干柴也还能用,不过她还是想先放院子里晒一会儿。
临近午时,陆琼跟陆萱一块儿把所有的柴都搬到院子里,摊开 铺匀,占了小半块地儿。
正好卧房里也通好风,便各自抱了床被 褥,放在庭院的竹竿上 晒,还用藤条拍打被 子,拍了百来下二人才 回屋歇着。
而 外边,陆琼回村的消息早就从村头传至村尾,尤其是在地里的,弯腰收谷子还能跟旁人说上 几句。
“看那片地,白花花种的全是那什么棉花?”
“这一亩地看着也没多 少……”
另一人压低声:“是没多 少,可 价钱高。”
起初村里没人愿意将地里的谷子换成木棉,皆认为粮食大过天。
直到近几日才 知道木棉的收成这般好,一亩地可 以卖出近两石大米的钱。可 像他们种地,一亩还不到一石,不少人家暗地里后 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挣大钱!
跟别家不同,虞娘拿了一半的地去种木棉,不过她也没费什么心,有人帮着打理田地,她也省不少事。
是以离姐儿回来时,便见到院子里晒了一大片的棉花,她几乎是无处落脚,头回见这稀奇玩意儿,更是碰也不敢碰。
离姐儿攥紧手中的包袱,暗自叹一口气才 朝屋内喊:“娘!我回来了!”
里边传来一阵响声,像是木头碰撞到了地砖,随后 木门也被 人从里往外开 。
许是这些天秋收,虞娘看起来比先前黑了不少,背似乎也弯了些,也不知是何时,脸上 多 出了几道皱纹……
离家多 日,离姐儿心中有千言万语想与虞娘诉说,可 现在,她连眼睛也不敢直视虞娘。
虞娘倒是一眼都没离开 过她,本想伸手替她拿包袱,却瞥见手中还残留着炭灰,只好讪讪将手藏在身 后 ,扯了一个笑:“回来的正好,地里的粮昨日就收完了,现下家里不缺粮,我去给你摊个饼。”
见她说话 这般小心,离姐儿心里反倒不是滋味,她抿一会儿嘴,最后 还是没阻拦她,跟着进了屋。
虞娘的话 比以往都多 ,聊到最近的秋收,谁家人手不够,谁家还破天荒地吵起来了,还聊到她是怎么种木棉的……
离姐儿也在这种氛围下渐渐放开 ,主动谈起在汴京的一切。
第77章 咸杬子
午时一到,陆琼才想起 还没 跟别人换吃食,便拿出早上收好的竹筐,把东西都安置好,一些儿糕点零嘴就放在灶房的柜子 里,腊羊腿也准备找地儿放好。
风干后的羊腿肉有股咸香味,靠近了还能闻到浓烈的黄酒味,陆萱就跟在陆琼身后,一步不停,一双眼都掉进 了羊腿里。
陆琼看她实在可怜,从柜子 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月饼,许是薄了些,有些边边角角好渗出点油来。
恰好裴玉匠活好,今年便找他新打了一批做月饼的模具,还做了几个内径超大的,适合一大家子 分着吃。
而 这次带回来的皆是些小月饼,不过一人一个也正好。
陆萱眼巴巴地看着陆琼掀开油纸,露出金黄的月饼,表面印了“花好”三字,边上还有几条花纹做装饰,这是她专为五仁月饼设计的。
像其他馅儿也有独特的样貌,例如豆沙馅儿的刻有“月圆”,咸蛋黄馅儿的则不刻字,反倒是雕了三四朵杜鹃花。
不过咸蛋黄馅儿的还未做成,因为往年没 有,还是前阵子 觉得莲蓉馅儿口感太单一了才决定 加上去。
现下类似咸蛋黄的吃食便是“咸杬子 ”。早在北魏时期,就出现了盐水浸泡鸭蛋的腌制手法 ,等到隋唐,才开始使用草木灰、粘土来腌制,口感已经接近后世 的咸鸭蛋,直到宋才开始单用蛋黄去做一道吃食。
也有鸡蛋做成的咸蛋黄,但较鸭蛋制成的小,且鸭蛋带着浓郁的咸香,口感沙软,与月饼里甜腻的莲蓉中和,咸甜交织,味道更 醇正。
而 陆琼也想念咸鸭蛋的滋味,便到街上跟人买了上百个鸭蛋,许是养鸭成本更 高,鸭蛋还比鸡蛋要贵上几文钱,可也比羊肉便宜。
买了鸭蛋,就直接在陆记的后院里腌制,洗净晾干,浸入酒中,再裹一层盐,放入空坛子 里封好,等半月以后便腌好,现下也才过了数十天,还要等到中秋才可开坛。
陆萱却等不及,在汴京时便整日问坛子 何时能开,来到这才得以清净,更 别说眼下还有月饼堵住嘴。
灶房嘲院子 开了扇窗,可以瞥见乡道陆续出现人影,每人手中不是提着镰刀,就是肩上扛着锄头,这是秋收的村民赶回家吃午膳。
还见到了相识的周二娘,正好可以换些吃食。
手中的月饼巴掌大,陆琼用竹刀切成两块,拿出一块,便将余下一块用油纸包回去:“只能吃一小块,不然待会儿吃不下午食。”
即便只有半块,陆萱也乐意,迫不及待点头,生怕晚一步陆琼就反悔,挺着胸脯保证:“我肯定 吃得下午食的!”
“你也就嘴上说得好听……”
陆琼也不想揭穿到底是谁常常偷吃灶房里的糕点,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我待会儿去找二娘买些吃的,你就待在家,顺带看看家里还有没 有什么缺的。”
周二娘家总共有六口人,陆琼拿了三块五仁月饼和三块豆沙馅的,觉得不够又装了点铺子 做好的油酥饼跟几块糕点,出门前还掂了下腰间的钱袋,约莫够买好几日的吃食。
以前都是到集市去买,但最 近都在忙着秋收,集市也没 什么人,是以只能找二娘或是虞娘买。
陆萱捧着一小块月饼,轻轻咬下一口,望着她背影含糊不清道:“怎么不去离姐儿家,这不是更 近吗……”
上元村的秋天不太热,风吹在身上会有些凉,倒是正午的阳光晒得人更 加舒服。
陆琼手上挎着竹篮,空布袋随意塞在缝隙里,空气弥漫着谷子 香,周边视野开阔,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周二娘家比虞娘家还远,却也离田地近,不过二娘家在山脚下还有一块地,所以方才能见到她路过院子 ,这样看周二娘整天两头跑,倒也不算轻松。
几颗果树环绕着院子 ,其中梨树还有不少果子 ,沉甸甸地挂在树枝上,皆是鲜嫩多汁。
院墙是用篱笆围起 来的,只有半人高,许是上元村民风淳朴,几乎家家户户都认识,是以鲜少有人家里丢东西,也不会像汴京的宅子 ,在院子 围了高高的院墙。
周二娘挽起 裤腿,在井边冲掉脚上的黄泥,一抬头便看见陆琼站在篱笆外,还挎着竹篮,立即甩干身上的水,小跑到院子 外笑着给她开门。
“方才还听人说琼姐儿回来了,你这就跑上咱家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
见她这般热情,陆琼也面带笑容:“这几日集市不开,家里又没 什么吃的,所以想找二娘买点,不知道二娘家方不方便?”
周家有六口人,跟大多数村民一样,周二娘的婆婆身体 硬朗,常常跟着一块儿下地。谁知今年却偏偏摔到了腰,不能长期干体 力活,秋收这几日本还想坚持下地,倒是被二娘劝回去了。
二娘的丈夫除了下地,还会去给人家当挑夫,可以挣不少钱,何况还有三个儿女帮忙干活,一家人倒也算富足,能攒下不少积蓄。
可周二娘以前过了不少苦日子 ,现下也不敢多花钱,家里的一切开销皆是精打细算,私下也会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
是以听到陆琼的话,周二娘便是两眼放光,又怕被人听见,赶紧叫人进来:“我们快到屋子里说,凉快些。”
二娘家的灶房在正屋外,隐约可见几缕青烟从里散开,还带着肉香。
屋内陈设简单,入眼便是一张八仙桌,其边角有些损坏,而 常年的擦洗也叫桌面褪去漆色,露出原本泛黄的木色。
正对大门的墙边摆着两张带扶手的木椅,其中一张的扶手上随意搭了块布,上边还有未绣完的牡丹花。
堂屋两边各开了两扇门,共有四间卧房,比起 汴京内八口人住两间卧房好好太多。
周二娘把陆琼请进 门,倒了杯茶,对着她笑:“家里只有些粗茶,是我回来时刚泡好的,现下凉了点正适合尝尝。”
陆琼谢过二娘,把茶杯递到嘴边浅浅抿了一口,茶很淡,不涩,便多喝了几口。
不过想到家中还有个嗷嗷待哺的陆萱,她便把茶盏放下,跟二娘说起 正事 。
二人简单谈几句,周二娘便点头,撸起 衣袖,作势要将家里的所有吃食拿出来。
陆琼笑着按住她的手:“我在这待不久,顶多就两三日。”
“才两三日啊……”
周二娘眼里的光亮了又灭,还想着可以多卖一些出去的,不过比起 这个她也关心陆琼的事 ,一脸担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不住久些,可是在汴京遇到难事 了?”
她与大多数村民一般,大半辈子 从未出过远门,左右不过是去邻村走走,而 汴京对她来说就是个无法 到达的地方。
先前听琼姐儿一家去了汴京,她也觉得新奇,可过了一段时日便是担忧。汴京城大,遇上事 还找不到人帮衬,不若在村子 里好,日子 还过得安稳些。
陆琼倒也看出二娘的担忧,笑着摇头:“我只是放不下汴京的生意,这次主要是将离姐儿带回来,总不能中秋了叫虞娘一人在家过。”
见她这般解释,周二娘这才放下心来,又跟陆琼说上几句才转身出了门。
现下二娘家没 人,陆琼也不好干坐着,见茶杯空了就给自己重新倒上一盏,茶还冒着热气,令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没 多久木门被人再次打开,周二娘单手拎着一个竹筐进 来,手指用力到泛白,看起 来就不轻。
里面是半袋面粉,一些米,够两人吃三五天,蔬菜主要是萝卜、菘菜、茄子 、芥菜,一些豆子 ,六七个鸡蛋,新鲜的柿子 、枣儿、梨……
除了肉,几乎是常见的都来了点。
周二娘见陆琼沉默不语,以为她是不满意,忙着道:“这些面粉是前几日用新谷子 磨的,我家不种 水稻,米没 多少,不过菜也是刚摘不久,刚从地窖拿出来。”
陆琼怕她继续说下去,忙打断:“不是,我只是怕太多了,这两日吃不完。”
原来是这样,周二娘也没 多想,黝黑的面庞挂起 憨厚的笑:“怕什么,吃不完做成腌菜带回汴京。”
说着又想起 自家还做了些腌菜,拍了下大腿,哎呦一声。
“我都忘了前些日腌了些胡瓜,我去拿来……”
见她要起 身,陆琼叫住她,嘴角微扬:“二娘费心了,这些已经够了,萱儿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
周二娘也意识到不妥,便不再执着。
陆琼给了钱,还把食盒里的糕点、月饼留下,怕她推脱还提前想好说辞。
“我跟萱儿在上元村待的这些年里,二娘也没 少照顾,尤其是最 近还添了不少麻烦,这些糕点也都是从铺子 里拿的,没 花钱,您就收下吧!”
周二娘自是心动,不过她也没 把陆琼的话当真,这些糕点一看就值钱,就算是铺子 做的没 花钱,可买面粉要钱啊,更 别说里边还有馅儿。
去年吃的那 块月饼,她可是记了很久,当时跟家里人分着吃,每人也就尝尝味儿,根本不过瘾,现在每人能分到一块,她没 多犹豫就应下。
去到外边,田地里已然没 人在耕作,路上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溪边时不时传来的水流声。
今儿耽误不少时间,陆琼也饿得慌,即便身上的东西沉,也还是加快步伐走回去。
院子 里的柴被收走一部分,等她走进 灶房,便见到陆萱已经生好火,脚边就是方才晒干的柴。
“阿姐!我们今天吃什么?”陆萱走上前,眼睛瞥向竹筐里。
陆琼想吃些简单的,打算做个鸡蛋羹,再用羊腿肉煮一锅饭。
陆萱也惦记腊羊腿半天了,二话不说便点头,把米放水里养着,其他要用的食材、器皿也提前洗好。
没 多久,腊羊腿就跟米饭一块儿蒸好,陆琼用锅铲翻一下米饭,底部稍焦的部分就露出来,边上生了层锅巴,蘸着腊羊腿的油脂,香味扑鼻。
不过她想再焖一会儿,这样更 入味,旁边的陆萱却不好意思 地笑:“阿姐,我想先尝一块……”
前些年她们没 钱,但是过节的吃食也会用心准备,买些面粉来做炸物 、糖饼,奢侈点还会熬猪油渣。
唯有一年,田地收成不好,汴京物 价上涨,花去必要的开销,她们便没 多少余钱,加上冬日里烧的柴火不够,陆萱也因此受寒,看病也花去不少钱,后来还跟虞娘借了不少。
好不容易扛过严冬,终于等到春节,家家户户置办年货,陆琼也买了大米回来。
平日为了省钱都会熬成稀粥,可毕竟是过新年,就起 灶蒸了米饭,揭开锅便闻到锅巴的焦香,于她们而 言,那 便是人间美味。
当时陆萱才到她胸前,脸上一吹风就泛红,也像今天一般,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眼里全是期待。
想起 这些,陆琼便笑出声:“好,我给你挑一块脆的。”
吃过午饭,二人便将院子 的被褥收进 屋子 ,晒过后的被子 有股特殊的味道,叫她们也安稳地睡了一下午。
许是秋收到了尾声,下午的上元村也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山林的树被风吹起 ,摇晃着身上的枝叶。
次日一早,陆琼带着陆萱去虞娘家,手中提着食盒,装的是糕点跟月饼,陆萱手里则拿着一捆药材,二人还未走进 院子 便闻到一阵酒香。
虞娘不知去哪了,只见离姐儿坐在院前,脚边堆放着两个大木盆,其中一盆刚腌好的猪肉,盆边还放着盐、花椒、黄酒,还用了不少茱萸增加辛味。
离姐儿抓了把粗盐,用力搓进 猪肉里,等她脖子 有些酸了,抬头便看见陆萱对她笑。
“离姐儿,你家的肉闻起 来好香!”
陆萱真的好喜欢腌制的肉,不论 是风干还是烟熏,味道皆好,很是下饭。
离姐儿兴致一般,对她而 言每年过冬都会做,甚至还会生出厌倦,腌肉做多了,手会起 皱,还会脱皮,等天一冷碰上水就更 不好受。
不过面对陆萱,她还是很有耐心:“许是放的腌料多,而 且这肉也是今儿刚送来的。”
即便有腊羊腿,可腊肉也在陆萱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不过还没 等她开口,陆琼便知道她的想法 。
“你若是想吃,等回了汴京,我们就跟青娘多买些肉,到时叫金娘也一块儿腌肉。”
这一年来,陆琼也时常感叹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以为搬离通济坊后会渐渐断了联系,谁会想到金娘后来不做豆腐,改去绣坊了,而 后也有了更 多牵扯。
还没 来得及想更 多,身后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虞娘带着三五个妇人正往院子 赶,脸上皆挂着笑,见到陆琼站在院子 里,笑意更 深,连脚下步伐都不自觉加快了。
“这不是琼姐儿,还有萱姐儿……你们这是从汴京回来啦?”
一人张嘴,其余人也按捺不住,跟着八卦起 来,先是寒暄一番,接着就是询问汴京的铺子 生意如何。
陆琼也不好拂了众人的面子 ,只好挨个回答。
竟还有人问汴京人是不是都不做饭,不然怎么会有这般多食铺,还有人问能不能养鸡、种 地……
还是虞娘看不下去,叫大家伙儿离开,不然陆琼也不知该怎么收场。
一行人离开院子 后,还是凑在一起 聊陆琼。
“琼姐儿家的铺子 ,说就开在桥边,整日都有人去……”
“你这是听谁说的?”
“怪不得她们姐妹身上穿的这般好,这料子 一看就不是麻布做的,得费不少钱!”
“那 可不,今儿遇见周二娘,还说琼姐儿给她带了什么月饼回来,说是比肉包子 还好吃。”
众人听到这有忍不住咂舌,有什么会比肉包子 好吃,还这么大方随手送人,不过想到她能在汴京开大铺子 ,又觉得不稀奇。
只是感叹自己没 有本事 ,先前还觉得人家是在胡闹……
陆琼倒不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这会儿还被虞娘硬塞了几条腌肉。
虞娘见她不收,一脸不乐意:“前阵子 离姐儿在你那 儿添了多少麻烦,这些就当做是补偿,再说我这腌了不少肉,我跟离姐儿两人吃到过年也吃不完。”
站在一旁的离姐儿也跟着点头。
正好她们带了不少点心,便当做是用糕点换来的腌肉。
随着朝阳升起 ,晨雾渐渐散去,几人也从院子 移步到屋内。
堂屋修饰整齐,家具摆放有序,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方才带来的药材被虞娘拿到别处,随后叫离姐儿烧了一壶水,沏好茶端给众人。
陆琼抿一口茶,斟酌用词:“虞娘可有想过去汴京看看?如今城内商铺林立,即便是到桥边摆摊也能有可观收入。”
虞娘的确有自己打算:“我打算年底前把这块地卖了。”
陆琼点头,毕竟虞娘的年纪也渐渐上来,过些年定 是没 有办法 下地。
陆萱本在发呆,听到这话猛然回神:“卖地?”
“这地好好的,为什么要卖?”
离姐儿倒也没 多大反应,许是早先商讨好的。
而 虞娘也被陆萱这出逗乐了:“卖了地才好进 城,不然这地放这没 人打理 ,过不了多久便荒了。”
说到最 后,虞娘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不过这事 也就暂时定 下了,她们何时能搬进 汴京,就要看何时能将田地转卖出去。
许久不见,二人就聊得久了,等回过神来已经临近午时,虞娘便叫她们留下用午膳。
陆琼也不跟她客气,带着陆萱去地里摘了些胡瓜,跟鸡蛋一起 炒。
刚腌好的肉也被虞娘切成薄片,放进 锅里煎,伴随着滋啦声,肉也在锅铲下翻转,煎成焦黄色,香味便四溢。
新鲜的腌肉比风干好的嫩,陆琼也难得多吃了一小碗饭,几人也是吃撑了才肯放下碗筷。
后日便要回汴京,她们便没 在虞娘家多待,一路悠悠走回家,遇见行人还停下打招呼。
临走前还去了周叔家,周叔还是一如既往守在院子 做木工,屋檐下还堆了不少柴,旁边架了把斧头,柄尾上绑了一根褪色的红带子 。
陆琼除了带些糕点、月饼,还有一坛桂花酒,毕竟周叔好酒,一个人就能坐在院中饮完一壶酒。
再说周叔在村中很少与人交往,估计中秋也是独自过,她就想着给他带一坛酒,这个中秋也就好过些。
她们在这待了一阵子 ,不过都是陆琼在聊,周叔在听,陆萱就到处转转。
周叔不常说话,只点头,直到她们要走了,才从屋里拎出风干的兔肉:“城里肉价高,这些你们带去。”
看着他手掌上的几道疤痕,陆琼内心五味杂陈,轻轻嗯了声便收下周叔的兔肉。
在上元村待的时日不久,却还是收到不少东西,一些红薯、晒干的梨片、柿子 、瓜果,各种 腌肉腌菜,还有酒糟的河鲜。
其中有不少是青娘家人给的,还特意叫她在汴京帮着照看青娘,陆琼也都应下了。
随后她们也赶在中秋前一日回到汴京。
夜幕还未降临,城内的节日氛围却已十分浓厚,街上挂着大小不一的花灯,还有摆着各种 糕点、饰品摊子 ,已经吸引不少人前去围观。
这些日子 离姐儿皆跟着她们,这回少了她,陆琼也有些不适应,更 别说陆萱。
回到自家院子 ,天色已晚,她们放下行李便又赶去铺子 。
大堂也是人满为患,陆琼还没 来得及跟杨姐儿几人寒暄,就开始招待食客,一直到忙到夜深。
等闲下来,她们便坐在后院聊天,主要是铺子 的生意,还有一些难缠的客人。
不过也没 聊太晚,毕竟明天还要早起 ,陆琼把后院捯饬一下,便叫众人收拾好灶房赶紧回去。
第78章 中秋宴
入秋后,天也转凉,窗外的风骤起骤停,不知钻了 哪儿的缝隙倏地往里钻。
窝在床榻的陆琼也被冷醒,扯了 下 被褥,不停往里缩,却早已没了 睡意。
屋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唯有窗外透着一丝光,不过近来天亮得越来越晚,现下 估计也快卯时。
她在被窝蹭一小会儿,才做好起床的准备。
穿过堂屋去到灶房,简单熬了 碗粥,就到陆萱屋子 把她跟魏盼叫醒。
二人皆睡得迷糊,尤其是陆萱,叫了 声“阿姐”又想继续睡下 去,陆琼便把刚淘过米的手伸进去,一下 就将她惊醒。
吃过早膳,她们也摸着黑赶去铺子 。
路上行人不多,皆是低头匆匆赶路的,大 多还是推着车的摊贩,遇到客人脸上就挂着笑,手脚利索收拾着摊子 。
陆琼是先到铺子 的,先去把腌好的鸭蛋黄取出来,挨个摆在竹篮里。
又洗了 个漏孔大 的竹筛,下 边架了 个盆,鸭蛋打碎到竹筛上,蛋清就落到盆里。
做蛋黄月饼不需要蛋清,可直接扔了 浪费,用来熬粥、熬汤也能调下 味道。
陆萱也凑到一旁,双手撑在台子 上,脖子 一个劲儿往前抻:“阿姐,这些就是咸杬子 了 ?”
咸蛋黄都分好,可表面还有一层白膜要洗掉,不然会有腥味。
陆琼取来一盆水,放进一只蛋黄,另一只手轻轻搓去白衣:“差不多,等熟了 味道就相似了 。”
这会儿杨姐儿她们也陆续赶来,陆萱便不待在这碍手碍脚,跟着魏盼去后院准备别的食材。
临走前也不忘跟陆琼道别:“阿姐,我去后院洗莲子 !”
陆琼“嗯”一声,抬起头也只能见到她裙摆,忍不住失笑。
等街巷热闹起来,铺子 的月饼也做好,大 家也能闲下 来去招待食客。
往年有食客到铺子 买过月饼,一直到现在也念念不忘,即便街上也有别的铺子 卖相似的月饼,可还是觉得陆记的正宗。
这就是以往“招牌”打得好,才叫食客觉得陆记的好吃些。
今天的月饼共有四个馅儿,五仁、豆沙、莲蓉、咸蛋黄,起初豆沙的卖得多,一到中午,问起咸蛋黄的也多起来。
陆琼还切了 三四个咸蛋黄当试吃,几乎是一眨眼就被抢光。
在大 堂待久了 ,她腿也累,早上吃的粥还不扛饿,就想着到灶房寻些吃的。
刚有这念头,就发觉眼前落了 片阴影。
抬眼望去,是数月不见的谢洵,见他肤色比以往深了 些,可眼神 依旧坚毅,好似任何事都难以动摇他的心。
陆琼一时失了 神 ,不过也是一瞬,很快就恢复往常。
“谢朗近来可还好?”
谢洵也习惯她的作风,朝她笑道:“一切尚好。”
不知为何,陆琼觉得有些不自 在,若是以往她还能扯些话来应对。
好在谢洵很快说明 来意,原是他母亲去年吃了 月饼,现下 还念念不忘,一大 早便催着他来买,还说要买多些,每种馅儿都要来几份。
陆琼听完也哭笑不得,她还真不知道赵氏喜欢她做的月饼,明 明 彼此也见过好几回了 ,也许是谢家人都如此内敛……
想着老太太喜欢她做的月饼,还拿出她特意做的大 月饼,是五仁馅儿的,一个就有四五个月饼大 。
“这是我新做的大 月饼,一家人分着吃最 好。”陆琼翻出两张大 油纸才包裹住这大 月饼。
谢洵也点头,今晚府里请人赏月正好用上:“可还有多的?”
陆琼动作一顿,本来是做了 四五个大 月饼的,想着一个五十文,定会劝退不少人,谁知一下 就卖出去好几个,只余下 眼前这一个。
谢洵也看出她的无措,先一步道歉,还朝她笑:“是我突兀了 。”
陆琼却突然出声:“今儿还能做,我晚上给你们送去。”
她是知道谢府今儿要办晚宴,何慕还叫人来请过她,当时她还拿铺子 忙走不开婉拒了 ,可现在……在说完这句话后,她又后悔了 。
何况她一向嫌麻烦,可说出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
谢洵好似也被陆琼的话惊住,不过陆琼有心事根本没注意到,他很快便收敛神 色,点头应下 :“好,就依陆娘子 的。”
待他走后,陆琼才彻底松懈下 来。
转身却看见灶房探出几个脑袋来,陆萱扒在门框上,见她望过来还有些心虚,阿芙跟着搭在她肩上,连着魏盼的眼神 也飘忽起来。
倒是杨姐儿较为镇定,对着陆琼笑:“琼姐儿定是忙饿了 ,我方才在灶口煨了 几根红薯,如今还热乎着。”
还额外切了 几根红薯跟剥壳的栗子 一块熬汤,加了 糖后味道更鲜甜。
见大堂暂时不用什么人手,陆琼便叫众人一起歇会儿,正好来根烤红薯。
灶房充满着食物的香味,而煨好的红薯更是香甜,陆琼怕吃不完,就跟陆萱分着吃。
红薯掰开,热气便争先抢后冒出,外皮被红烘烤成焦脆,带着苦味,而红薯心却十分软糯,像是蘸了 蜜一样甜腻。
陆萱吃完红薯,又盛了 碗红薯栗子 汤,顺着碗沿咕咚往下 喝,直到碗里只剩下 一点汤汁和几块红薯。
她舔了 下 嘴巴,对着杨姐儿不停夸:“杨姐儿熬得汤太好吃了 !好甜,比蜜糖还甜!”
杨姐儿心思巧妙,总能琢磨出各种新吃食,陆琼也是自 愧不如。
刚来那阵子 ,她还想着凭借现代 知识在古代 大 展身手,后面才发觉,身为普通人的她,连出入城门都难,更别说在汴京谋生。
好在一切也算苦尽甘来,她现下 在汴京也算是扎根了 。
而杨姐儿也最 爱听人夸她手艺了 ,不过更多的还是感激,若不是琼姐儿,又怎会有现在的她。
想起这,杨姐儿去把汤都端来,先给陆琼盛了 一小碗:“琼姐儿今儿还没得空饮上一口水,现下 天冷,吃下 这碗汤还能暖身子 。”
见她还要去灶台忙,陆琼拉住她的手,弯起眸子 :“你就别忙了 ,快来坐会儿。”
阿芙嘴里塞着红薯,还没彻底咽下 去,跟着道:“杨姐儿今早都没歇过,熬了 莲蓉,又去揉面团,今儿可是做了 好多月饼。”
更别说还要抽空给大 家熬汤水。
阿姚便立即起身,去拿来几只碗,给杨姐儿盛上一份汤。
杨姐儿赶紧接下 ,也叫阿姚趁热把汤喝了 。
因着今儿起得比往日早,陆琼便叫众人午时回去歇息,等申时再来。
陆萱也悄悄揣了 个月饼,打算回去慢慢吃,陆琼倒是见到她的小动作,平日定会呵斥几句,但今日过节,许多事都可以放宽些。
接近黄昏,街巷更是热闹,年轻女 子 皆悉心打扮,不少人头戴梨花样式的发簪,涂上脂粉,还在额间 贴了 花钿。男子 也将发冠理正,腰间 挂上新香囊。
陆萱拎着裙摆,一脸兴奋地穿梭在人群间 ,手里还抓着一本书。
过了 龙津桥,便能见到挂满花灯地铺子 ,她这才放缓步子 ,扬着笑往前走。
一进铺子 ,便再也憋不住,陆萱举起手中的话本朝众人扬了 扬:“杜闲人出新话本了 !”
方才听到大 堂的食客聊起新话本,陆萱便顾不得别的,一下 就奔去书舍,用自 己攒的小金库买下 新话本。
她还不知道讲的是什 么,只想快点跟大 家一起读。
搬了 张椅子 就坐在灶房正中,魏盼、阿芙是最 先围过来的,陆萱清清嗓子 ,翻开话本第一页。
“在真元初年,有位叫挽娘的娘子 ……”
与 上一本不同,这一本是在写 挽娘在汴京的发家史,从村姑一步步成长为大 酒楼的掌柜。
不过陆萱才念到挽娘初入汴京的情 节,还不知道后续发展。
陆琼也待在灶房,她还记得要给谢府送月饼,新做的月饼上锅有一会儿,也还有一刻钟才好。
挽娘也从汴京回来,陆萱几人怕挽娘私藏钱一事被后娘发现,皆提着一口气。
杨姐儿也搬了 矮凳过来,手心攥紧了 擦手的帕子 。
柴火噼里啪啦响着,眼看只剩下 一截,陆琼算着时间 也差不多到了 ,便揭开锅,雾气散去才见到月饼真容。
铺子 有不少人手,她也不用费心,在食盒垫一张油纸,便提着去谢府。
因着她隔三差五就来,府里的人皆认识她,见陆琼来访,还带着食盒便直接带到庭院。
正中设宴摆了 几张圆桌,且座无虚席,陆琼隔着人群与 谢洵对视上。
谢洵身边还坐着几位郎君,许是饮了 酒,几人面上都有些发红。
身着靛青长袍的男子 朝谢洵私语,他也应上几句,很快就撇下 众人,起身走向陆琼。
“这是刚做的月饼。”陆琼握着食盒,稍稍往上提。
谢洵点头,叫侍从接过食盒,并嘱咐:“先放到灶房,等赏完月再同今早的一并拿出来。”
侍从很快便将空食盒提出来给陆琼,她见庭院的人都在忙于交谈,不好打扰,也想赶快回到铺子 ,毕竟离开的时间 长,难免会有所担心。
陆琼仰起头,浅笑着:“既然吃食已经送到,我先回去了 。”
月光落下 ,笼罩着她,谢洵觉得周遭的喧嚣好似离他们远去。
见陆琼不明 所以,他也很快回神 ,稍作思索,便带着人走出庭院。
“你前些日可是回去了 ?”
陆琼看着脚尖走,知道他说的是前阵子 回上元村,本想点头,却莫名生出一股烦躁,可她也不明 白是为何。
都怪今夜的月光不够圆。
谢洵停下 脚步,整个身子 转向她,只见陆琼抿着嘴,竞也不说话,这也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见面时还好好的,这还不到一刻钟,情 绪转变如此之快。
可见她情 绪不好,谢洵的心也跟着沉闷起来。
两人就这般不说话,静静地走出谢府,本该就此分别,谢洵却提出送她走一程。
“今夜人多,独自 走还是要多加小心。”
看着他的眼睛,陆琼说不出回绝的话,便点头:“好。”
巷子 一到就深夜就冷清下 来,何况现下 众人都聚在街上,他们走在路上也显得更为清静。
即便是在街上,可孤男寡女 走在一起,还是令陆琼觉得不自 在,而且她还察觉到自 己不对劲,便也没注意到谢洵将步子 放慢不少。
才走一小会儿,陆琼突然想起金娘的话。
这几月虽没见面,可谢洵倒是往她这送了 不少东西,都还挺合她心意。
但这是何意?是他向来就对别人大 方,还是别的……
“上回的藕粉可尝过了 ?”
陆琼被这话惊醒,侧头望去只看见谢洵嘴角藏着淡淡的笑意。
这时谢洵正好转头,跟她的视线撞上。
陆琼双手提着食盒:“自 是尝过,莲藕的味道本就极佳,磨成藕粉后口感更细腻。”
“先前听你提过杭州的罗汉面,便也认为你会喜欢杭州别的菜品。”谢洵向她解释。
汴京人以面食为主 ,偏重 口,善用香料,杭州的菜肴则清淡鲜甜,以大 米为主 ,比起羊肉更常吃猪肉。
这时的杭州人到了 汴京,自 是多有不适。
而汴京人也有口味偏淡的,谢洵自 认是一个,也能理解陆琼会喜欢杭州的菜肴。
陆琼倒是意外,就连自 己也忘记何时吃过罗汉面,却没想他会记得。
平日很快走出的巷子 ,今日却格外长,陆琼悄悄打量谢洵,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放慢了 步伐。
谢洵说起先前在杭州吃过的佳肴:“西湖莼菜做的羹汤,味道亦是极佳……”
随着一声闷响,远处的空中绽放了 烟火,陆琼没听清他在说什 么。
谢洵见她反应迟钝,有些疑惑:“陆娘子 ?”
“嗯?郎君方才说什 么了 ?”陆琼抬头,便见他直直地盯着自 己看。
谢洵先是一愣,随后才清楚她是在走神 ,可他竟不觉得失礼,反倒觉得有趣,含笑望着她:“方才聊到西湖的莼菜羹,不知娘子 可曾尝过?”
他靠得近,陆琼有些喘不过气,握紧了 食盒笑道:“自 是没有,莼菜生在江南一带,而我从未去过,若有机会我也想尝一回。”
汴京气候干燥,一到冬季河水便结冰,根本不可能生出莼菜来,唯有气候温润、土壤肥沃的江南适宜。
如今也就皇亲贵族有机会尝到从江南接力运输过来的莼菜,可还是不及当地的鲜美。
前世的她倒是尝过,可惜时间 久远,早已忘记当时的风味。
听到她想去,谢洵便说:“明 年开春,我要随商队去往杭州。”
嗯?
看似随意的话,却叫陆琼摸不准他这话是何意?是要帮她带一些莼菜来?可等到汴京都成莼菜干了 ……
可谢洵依旧望着她,眉眼还是这般温润,就连街边的灯火也不及他眼里的星光,叫人慌了 神 。
不远处有烟火绽开,陆琼的心也落下 一拍,她眨下 眼:“有人放烟花了 。”
说完便快速往前走。
望着她的背影,谢洵一愣,随后才笑出声,默默跟着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