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小问题。”维斯顿冷淡地施舍了他一眼:“我没想到你们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那也不会比你犯的错误更大。”
“我能解决错误。”维斯顿一点没被他刺到,反问:“你呢?”
“虽然我也想让你修改系统的错误数据,但现在的你似乎并没有这个资格。”研究员笑容扩大,故意在某个职称上停顿:“维斯顿——老师。”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耶律器看到他和前同事关系也同样差劲,突然有些释然。
“够了。”羽路压低声音,沉稳道:“现在这个学生怎么办?”
研究员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系统如果不能自动修正,那就让她自己出来好了,反正顶多也就一些脑震荡而已。”
“不能这样。”羽路沉声:“这对她的成绩不公平。”
“成绩——”研究员夸张地摊手:“运气也是成绩的一部分。”
研究中心的代表坚持不让已经被除名的维斯顿插手修改系统,维斯顿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争执成一团的官员,丝毫不意外。
到目前为止,全是他意料之中的场面。
互相甩锅的官员、虚荣远胜才能的前同事、高高挂起的领导,是他所见世界的常态。
他看向阿诺贝利亚,他们科尔努诺斯的校长同时也是一位优秀圆滑的商人,在这种场合他一般负责缓和气氛,此时却坐在屏幕前,支着胳膊安静地观察着里面的画面。
“好了、好了。”阿诺贝利亚拍了拍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污染体已经走了,有惊无险,别吵了,第一次投入实践,难免会有些无伤大雅的差错,我们要宽容一点。”
他们再次看向屏幕,发现画面中只剩下警惕观察着四周的舒凝妙,那只雪白的怪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受到众人围攻的研究员特意在维斯顿旁边拉出椅子重新坐下,得意地挑眉:“看来用不着弦光学院的老师来出风头了,是不是?”
在场的老师和官员心里同时浮出一句,还好系统自动修正了。
舒凝妙完全不这么想,她没见过其他污染体,自然也无法对比实力,还以为这怪物就是T6级别的污染体。
『击杀至少三个污染体』的任务条件还挂在头上,后面跟着的时限不断缩减。
她一咬牙,转头拉上似乎已经被吓呆一声不吭的微生千衡,朝着怪物飞走的方向追去。
没错,怪物是飞走的。
在无端哀嚎之后,它突然自己展开四翼扑向空中,朝着反方向飞离,根本没有管他们。
舒凝妙跑得不算慢,但是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她都有些失望了,却听见微生千衡在她身后突然开口:“你看前面。”
面前不远处的废墟里,一根竖直斜插在土壤里的黑色残柱,上面伏着一个阔口大张,满嘴獠牙的怪物,像牛又像鹿,全身覆着肮脏的紫色鳞片,鳞片上像是还沾着什么液体,泛动着诡异的光芒。
老实说,这个看上去才比较像她想象中的污染体。
柱子不高,可以爬上去,但她爬上去的时候肯定会惊动上面的污染体——不如直接惊动污染体,让它自己飞下来。
她刚拔出剑蓄力,微生千衡突然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轻声对她“嘘”了一声,目光轻移。
舒凝妙顺着他的目光越过污染体身下的柱子,后面居然有几个模糊的影子。
他们的位置正好被柱子挡住,那边的人应该还没发现他们,舒凝妙屏息安静下来,还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真的要打这个吗?”
“这个就是污染体吧,我还以为必须得在城里问到天荒地老,没想到遇到污染体直接就能解锁条件。”有人哀嚎:“早知道不进城了。”
“……不进城怎么触发任务事件。”
“我得先碰到他,才能对它转移伤害。”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说道。
“噫……好恶心,怎么才能把它弄下来,它这是在睡觉吗?”
舒凝妙按住微生千衡的手,缓缓移开:“是熟人。”
她说这话,不是叙旧的意思。
柱子那边的队伍,还在窃窃私语地商量着对策,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头顶炸开,他们对话戛然而止,皆抬头看过去。
一柄铁剑凭空飞来,直直劈进残柱中心,竟生生没入柱体半截。
“砰”的一声,几乎撼动了整根t柱子,被击碎的地方炸出一堆碎石粉末,溅得到处都是。
艾瑞吉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粉尘,忍不住呛咳起来。
伏趴在柱子上的污染体受了惊吓,随着晃动掉下柱子,边叫边横冲直撞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过来。
他们刚刚还没有商量好对策,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全部呆呆愣在原地。
污染体张开血盆大口,嘴里流出黑色的脓液。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借着插进残柱里的铁剑当支点,两步跳上了污染体原本待着的位置,还顺手拔出了铁剑。
她迅速从柱子上跳下来,正好落在了污染体的身上。
压在污染体头顶的一瞬间,舒凝妙空出一只手,从污染体长长的脖颈环绕过去,狠狠扣紧。
短促的惨叫声被收紧的胳膊扼断。
舒凝妙举起手中的铁剑,狠狠捅进它的脑袋,“噗”的一声,铁剑迅速没入污染体的血肉,剑尖从下颚戳出来,直接捅了个对穿。
她抽出剑身,干净利落地再次将手里的铁剑从正面刺入,生生断开了怪物的脖颈。
红色的血混合着黑色的黏稠液体,从她胳膊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怪物轰然倒地,舒凝妙在扬起的漫天粉尘中抬眼,目光穿过雾蒙蒙的灰色,冷冷落在他们身上。
她眉目昳丽,却比怪物更像怪物——
作者有话说:用语词典15『污染体』
平邑实验污染后出现的变异物种,全身高度畸变,难以辨认原来的形态,个体形态差异也极大,没有统一的标准。划分污染体和普通变异物种,主要看是否具有强烈攻击倾向。(备注:庇涅官方认定最低等的污染体是T6级别,在此级别之下具有攻击倾向但没有威胁性的物种不被归类在污染体内)
第24章 明火执仗(11)
舒凝妙实际上没在看任何人。
她眼神的焦点落在虚空中浮现的窗口,后面的人影都是模糊的。
『条件:击杀至少三个污染体(当前进度:1/3)』
无数个夜晚的训练第一次得到实战,她心中只有激素飙升带来的快意和兴奋。
她盯着窗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心来。
系统外,大部分的人视线都落在了眼前的屏幕上,出神地观看着刚刚的一幕——到目前为止,这是第一个与污染体交战的学生。
不同于大多数人所看好的『雷陨』或是『光明』异能,第一个解决污染体的居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力量强化型学生。
她甚至没有和队友合作,自己单枪匹马地当着两个队伍的面杀死了污染体。
F班的导师本能地赞叹:“非常干脆利落的动作,不错,是个去军方的好苗子。”
舒凝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身法轻巧地落在污染体身上,两次攻击都带着很明确的目的性,瞬息之间就解决了污染体的生命。
从战斗的角度,她的动作可谓是优美的。
耶律器突然想起第一次上体能训练课的时候,他曾无意说过舒凝妙动作还不够利索。
如今再看她的动作,比起之前已经快了很多,她是因为他的话而有意矫正的?
他脸上生出些欣慰的表情,天才大多恃才傲物,他以前教行使者的小崽子可没这么主动省心。
舒凝妙从污染体身上跳起来,没管面前呆若木鸡的一群人,转身走到微生千衡面前,伸出被血污沾满的双臂:“能弄干净吗?”
她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袖子捋了起来,露出的雪白手臂上除了污染体溅出的血肉,还混杂着像油一样刺鼻污浊的黑色黏液。
舒凝妙简直要窒息了。
想起微生千衡之前弄干他们的衣服,舒凝妙把手伸到微生千衡面前,示意他再用一次。
微生千衡眯眼,过了几秒钟,才屈服似的握住她手,湿泞的污秽从他们交握的手指间溢出来,黏黏糊糊的感觉更明显了,微生千衡的手套柔软而冰冷,贴着她的手狠狠冰了她一下,舒凝妙小臂上都冒起鸡皮疙瘩。
舒凝妙紧盯着他的动作,想观察他的异能具体是怎么运转的。
然而微生千衡只是垂下眼帘,她手上的脏污就一点点地凭空消失不见。
皮肤能感觉到风的干燥,刚刚的湿黏仿佛她的错觉,只剩下隔着一层手套的柔软。
“你的异能不只是压制范围内的异能者使用异能吧?”舒凝妙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宽恕』……”
微生千衡唇边露出奇怪的笑意,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打住她的追问:“他们好像认识你。”
舒凝妙知道他这是不想再说的意思,没有强求,顺着他的台阶转身,将身后的几人尽收眼底。
艾瑞吉,主角小姐。
苏旎,攻略对象之一。
尤桉,攻略对象之一。
琳露,主角小姐的朋友。
莲凪,尤桉的队友。
这五个人什么时候凑在一起的?舒凝妙给五个人脸上分别贴好标签,冷淡地抱起手观察着他们。
尤桉看到她,神色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又见到了,好巧啊?”
莲凪向她微微鞠躬,和尤桉一样,已经换了一身平邑常见的便服,颜色暗沉的运动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他瞳孔极黑,点缀在苍白的皮肤上,有些内敛而沉静的模样。
那双猫眼静静地看着她,还是一副礼数周到的模样。
舒凝妙客套地回应他的招呼。
听见他们之前的对话,舒凝妙猜到他和莲凪之前应该没在城市里打听到消息,于是干脆直接出来找,没想到正好碰见了污染体。
真是好运气。
至于为什么会遇见艾瑞吉,大概可以归类为主角彼此之间的吸引力。
琳露挑眉:“大小姐,这应该是我们先看到的吧?”
“那你们下次动手快点。”舒凝妙无所谓地抱手:“不然我还不知道这东西上写着你们的名字。”
琳露叉腰。
苏旎拉了琳露一把,目光止不住地瞥向舒凝妙身后的人:“姐姐在柱子另一边,只是没看到我们而已。”
艾瑞吉傻乎乎地跟在他身后点点头,附和苏旎的话,劝琳露别在意。
舒凝妙当然是看到了他们,才急着动手的,她连让他们反应的余地都没留,就是怕其中有人出手攻击分走她的成绩。
舒凝妙也点点头:“我没看见。”
微生千衡瞥她一眼。
“不说这个了,污染体还能再打嘛,既然要保护居民,当然是杀得越多越好。”尤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死去的污染体面前,好奇地拨弄着头和身子已经完全分离的污染体:“原来你这么厉害啊,我以前还以为你不擅长……”
舒凝妙才更不理解:“不擅长什么?”
他们很熟吗,尤桉说这话为什么显得好像很了解她一样。
“因为我看见你第一次体能训练的时候,还穿着裙子。”尤桉直白地说道,看向她的双眸情绪简单又纯粹,不含任何嘲讽情绪,只是称述事实:“擅长运动的人跑步不会这样穿的。”
在他简单的心思里,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不擅长运动并不是一件会被讽刺的事情,在他们那边,只有非常富裕尊贵的人才会不活动,像舒凝妙一样皮肤白白的。
他紧接着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很好看。”
尤桉没见过舒凝妙这样的女孩,光是轻巧地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朵柔软芬芳的花朵。
她脾气看上去很不好,言语间也没有任何温柔到放低自己态度的样子,但尤桉就是觉得她……很不一样。
比起以管理情绪为傲的其他贵族学生,从小被放养的尤桉本质更像只嗅觉活泛的野兽,善恶爱恨都取决自己眼里的一瞬间。
他因为那一眼春心萌动,偷偷盯着舒凝妙的影子,轻松跑完后又暗自观察了舒凝妙两圈,察觉到她体力不支,无师自通地去外面买了水。
为了不显得突兀,他给留下来跑步的所有人都买了水。
谁知道好不容易搭上话,结果被时毓横插一手……后面上了几天课,他才发现当时在训练场拿走他递给舒凝妙水的时毓居然是舒凝妙的男朋友。
他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尤桉抱头,同为男人时毓当时肯定就看出了他的意思。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时毓和舒凝妙有多相配,身份门第、年龄相貌,公主和王子的童话故事插画都没这么好看。
尤桉的少男心还没开始怦然跳动就碎了一地。
舒凝妙现在只想把他抽成陀螺,有谁会想到开学第一天要跑二十公里,她穿的是符合科尔努诺斯标准的正装制服!
虽然她平常确实对会出汗的运动退避三舍,总不能因为衣服不合适就不跑t了,听了这个理由,耶律器说不定连合格分都不会给她。
最重要的是,本来穿着不太合适的衣服勉强跑完全程,她就已经很想消除这段记忆,现在却被尤桉告知她狼狈的模样被他记得很清楚,舒凝妙一时脸色更差。
莲凪在他身后紧绷着撇过脸,疯狂地拧他的后腰:“你说话太失礼了。”
舒凝妙微微一笑:“没事。”
她拉了一把微生千衡,说道:“我们先走了。”
时间不等人,她没空在这里陪这几个人叙家常。
苏旎突然向前两步,讨好地对她微笑:“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你们还差一个队友吧,两个人会不会勉强?”
他目光落在舒凝妙身后的微生千衡身上,话里话外透露着微生千衡这个辅助系帮不上忙的意思。
他说这话显然没和队友商量过,琳露在后面冷冷地瞪着他。
舒凝妙感兴趣地看了他们两眼:“恕我直言,如果刚刚是你们杀掉那只污染体,会怎么分配?”
至少击杀三只污染体的任务,显然是三人小队每个人击杀一只的份额,如果小队里有一个人能杀掉三只也是可以的,无论如何,在队伍内部不存在分配问题。
但如果是两支队伍杀掉了一只污染体,那应该怎么划分击杀数量呢?是看贡献伤害最大的队伍,还是最后一个击杀的队伍?
不管怎样,舒凝妙就是因为担心这个才抢先出手杀掉污染体的。
四十八小时说短不短,但说长也不长,要杀掉三个污染体,时间并不宽松。
合作也要看场合,在这种污染体出没不多的地方,合作有什么好处?
这是考试,有分数、有排名,他们是竞争关系。
异能实践的名次或许没那么重要,但既然有输有赢,能嬴,她为什么要输?
舒凝妙丢下这一句,也不管他们的反应,径直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微生千衡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你的弟弟好像不太喜欢我。”
舒凝妙没放在心上,随口应付:“他见谁都咬,你离远点。”
看着他们俩走远的身影,苏旎神色一动,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琳露靠在废墟旁,对他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遇见她就跟条哈巴狗似的。”
苏旎轻轻柔柔地说道:“我做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了吗?你要这么说。”
艾瑞吉尴尬地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和稀泥。
琳露看在艾瑞吉的面子上,闭嘴转移话题,看向莲凪两人:“走吧,我们再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别的污染体。”
尤桉哦了一声,还没过来,琳露突然说道:“我们……先分开走吧。”
——
沿着海岸线边缘往前,舒凝妙又顺利击杀几只污染体。
他们再也没有看见过之前遇到的那只纯白色的人形污染体。
路上遇见的污染体,对于每天浸泡在训练场四小时以上的舒凝妙并不算太困难。
她甚至会产生一点T6难度就这?的奇怪感觉,却不知道现在其他学生艰苦合力猎杀污染体的鏖战局面。
实战模拟系统的最低难度是实打实的,毕竟军队里人口基数最大的还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为了之后实战模拟系统的全面普及,这次异能实践提取了所有新生训练数据的均值,整体难度是比均值要低的。
杀掉这些普通污染体之后,舒凝妙已经能肯定那时遇见的污染体并非T6难度。
还好那东西自己飞走了。
她现在的完成进度已经超过了任务原定的数量,但为了保险拿到最高分,舒凝妙还是在寻找新的污染体的路上——
『触发任务-保护居民
事件:平邑的居民时常受到污染体的困扰,日常出行都受到阻碍,请发挥自己的力量保护周围的居民
类别:异能实践
难度:T6
条件:击杀至少三个污染体(当前进度:6/3)
时限:48小时(当前剩余时间9:28:12)
奖励:6学分(基础奖励)+6学分(隐藏:首位完成任务奖励)+12学分(超额奖励)
失败惩罚:淘汰(已失效)』
天色很快黯淡了下来,和一般的天黑不同,平邑这里的天色,就像无级调节的灯泡,从亮到暗,没有颜色的变化,只有亮度的变化。
现在回城市还要跋涉很远的路程,来时路上的污染体基本上已经都被清光了,没有收益可言。
舒凝妙索性决定就地休息,熬到任务结束再回去。
还没有线索的是阿兰发布给她的隐藏任务。
阿兰说她的发条小鸭子丢在了防护墙外面,可防护墙外的土地这么大,想找一只玩具不啻大海捞针。
舒凝妙倒不是很在意,像她无意询问阿兰解锁了任务条件一样,有的任务也许就是需要运气的,运气不好,找不到也没办法。
舒凝妙找了些还算干净的废弃木板,垫在黑土上,坐在上面才稍微得以喘息片刻。
微生千衡和她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海岸线泛起小小的白浪,细微的冲刷声像是小小的呜咽。
“你说海里面会不会爬上来长着六只手的鱼。”舒凝妙突然想起来吃过的平邑海鲜,脸色逐渐僵硬:“你知道youkz有几只手吗?”
她一想到平时所谓的高级食材会是这种海里的生物,就有些烧心。
人怎么什么都敢吃啊。
海面上的风把微生千衡的声音衬得也很柔软:“鱼不会长手的。”
“真的吗。”舒凝妙怀疑地看他,杀了这么多污染体,就算鱼长出双腿在沙滩上奔跑她也不会奇怪了。
谈话之间,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舒凝妙看不见海面浑浊的血色,大海也不再显得诡异了。
一片漆黑中,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海上泛起连绵浪花,起伏的轮廓一直延伸向遥远的天际。
天上看不见月亮,周围格外的黑,舒凝妙正想尝试用土壤点火,却意识到不对劲。
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既然没有光,那她是怎么看到海面的呢?
她猛然抬头,再次望向海面,发现远处前方的海面,水面散发着幽幽的蓝色光芒。
整片大海都在发光。
她屏住呼吸,天色愈暗,海里的光便越明显。
冰冷、绚丽的蓝色海水,在这一刻的壮丽已经盖过了白昼的恐怖与诡异。
蓝色的荧光随着浪潮时隐时现,像鱼鳞般游动,水中更有星星点点的亮光,细碎地铺在其中。
舒凝妙站起来,出神地看着这片美丽到不真实的海。
微生千衡朝着海浪伸出手,长发被从脸庞吹开,美得和这片海一样妖异:“这是潘多拉真正的颜色。”
“课本上说潘多拉是无色的。”舒凝妙下意识说道,顿了顿又开口:“你不是说鱼不会长手吗?”
不远处,被浪花冲上海岸的不明物体笨拙地直立起来。
不明物体是一条有她手臂那么长的鱼,但是身下却有着完整的四肢,此时正手脚并用地在海岸线上飞奔。
“我是说,”微生千衡毫无心虚之色:“能吃的不会长手。”
这条鱼肯定是污染体,不会错。
但是被冲上来的海岸离他们还有些距离。
舒凝妙放下欣赏海面的心思,朝着那边的方向过去,刚走出几步,就发现一束柔和的光芒落在那条鱼身上。
在光芒的包裹下,那条鱼突然不动了。
已经有人抢先,舒凝妙停下脚步,在阴影里看着那条被光芒包裹的两栖长腿鱼。
片刻过后,光芒消散,那条鱼噗嗤一声掉在黑土里,居然已经没了手脚。
这条鱼变成了真正的鱼。
舒凝妙头一回露出讶异中带着惊悚的神情。
“太好了,这样就只差一个了。”
她又听见熟悉的声音,向声音处望去,说话的人是琳露。
昏暗的光线里不太好分辨周围的环境,他们几人走到鱼身边,舒凝妙才看清。
艾瑞吉捧起那条掉在地面上的鱼,轻轻把它放回了海里,眼里满是喜悦和柔和,那抹淡淡的白光,衬得她神情像教堂下诚恳的修女。
这就是主角小姐的异能吗?
舒凝妙大受震撼。
她回头看了微生千衡一眼,比起微生千衡的异能,艾瑞吉这种才能算是真正的『净化』吧……他那异能算什么?
微生千衡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舒凝妙走回原地,没有再上前的意思。
现在这个时候,大部分队伍都已经开始追逐猎杀污染体了,就算实在没有找到任务条件,也会和尤桉他们一样因为偶遇污染体而解锁。
她一路上看到过不少别的小队,拥有强大的异能和掌握强大的异能完全是两回事。
很多人面对诡异的污染体时,根本想不起来要怎么用异能才能造成最大的伤害。
恐惧、犹豫,任何一个情t绪都可能决定战斗中的反应。
他们到底还是刚成年的学生,异能实践的难度已经是最低,困扰他们的不仅是“解决怪物的能力”,还有“面对怪物和战斗的反应”。
艾瑞吉这种异能的机制和苏旎一样逆天。
如果没有限制,面对污染体就是无敌的,该说不愧是主角配置吗?
……但应该有限制的吧,舒凝妙忍不住沉思。
还有,既然都遇见了艾瑞吉和尤桉,时毓到底去哪里了,他不也是男主之一吗?怎么一点人影都没看见,这人不会掉进海里被卷走了吧。
舒凝妙心里想着这些事情,面上却不显,她和微生千衡商量了一番,每人睡三个小时轮换守夜。
在这种荒野,她睡得不深,注意力警醒着,睡意朦朦胧胧地笼罩在头上。
她侧身缩在木板上,贴着地的那一面耳边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伴随着几不可觉的震颤。
虽然相处了一段时间,她还是不大信任微生千衡,一有些动静睡意就立刻消散。
她神志慢慢清醒,手上有一阵模糊的冰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的手。
舒凝妙想要睁眼,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仿佛海里的泥沙那么沉重,完全睁不开眼。
她本以为是微生千衡没事干来碰她,抬手就想给他一下,可突然察觉不对劲,微生千衡的手是很柔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还带着手套,可碰她手的东西却是冰冷坚硬的,属于骨肉的触感,没有任何手套的阻碍。
舒凝妙霎时清醒。
有污染体,微生千衡没喊她。
他已经被污染体咬死了?
迅速得出结论,舒凝妙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微生千衡虽然死了,但是她的分还在。
她控制着手臂的肌肉,等待着迟缓的身体恢复知觉,在下一刻突然起身,手腕翻转抓住触碰她的东西,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用力甩开。
她隐隐能感觉到自己的异能状态,此刻应该是【愤怒】和【傲慢】的叠加。
出乎她意料的是,碰她的这个污染体非常矮小,几乎只到她腰这么高,被她甩开之后,趴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她环顾了四周一圈,没有看到微生千衡的人影,他不会真这么菜吧。
那个怪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生得枯藻一样的头发,脖子极细,显得脑袋挂在脖子上头大如斗。
这是她目前为止遇见的第二个类人型污染体,和她遇见的第一个污染体不同,眼前这个污染体的气息很微弱,面孔也畸变得很厉害,脸上的五官只剩下密布的獠牙可以分辨。
这只污染体好像有点营养不良。
舒凝妙缓缓地抽出背后的铁剑,对准眼前摇摇晃晃的异能体,却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这只污染体,比她见过的任何奇形怪状的污染体都更像人类,虽然已经畸变,但是它有完整的四肢、有头发、有嘴还有已经溃烂的眼睛和鼻子。
污染体对着她发出威胁般的嘶吼声。
舒凝妙可以对着怪物毫不犹豫地下手,可是面对着和人差不多的污染体,又隐隐有些犹豫。
它真的太像人了。
舒凝妙无端生出点怪异的感觉。
没有太阳和月亮的世界,只会重复一段话的npc,都在不断提醒他们,这是一个荒诞的、没有逻辑的模拟世界。
她很清楚眼前的东西都是假的,她是数据、这怪物也是数据,她的恐惧、她的共情都没有意义。
她的任务是『击杀污染体』。
舒凝妙手持铁剑,冷静地往前推,干脆利落穿过污染体的胸膛,眼看它慢慢倒下,没有一点挣扎的反应。
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这只弱小的人形污染体,舒凝妙抽出剑身,重新用布条缠好铁剑,走到它旁边。
这具污染体胸膛涌出来的已经不是血了。
被她用铁剑捅穿,和油污一样的黑色液体不断从贯穿的洞里溢出,胸口的黑色黏液咕噜咕噜地冒着细泡,让人有点头皮发麻。
舒凝妙低头看了一会,面前突然跳出来一个窗口。
她还以为是提示她击杀污染体的弹窗,看都没看就想关掉,然而只是这不经意一瞥,却让她彻底愣住。
『触发任务(隐藏)-寻找物品
事件:小吃店老板的女儿阿兰委托你寻找她丢失在防护墙外的玩具
类别:???
难度:无
条件:找到发条小鸭子(当前进度:已找到)
时限:无
奖励:6学分(隐藏)、阿兰的好感度*50、即时退出*1
失败惩罚:无』
隐藏任务的进度变成了『已找到』
舒凝妙整个人愣在原地,不妙的预感从背后不断冒出来。
她什么时候找到发条小鸭子了?就在刚才?
她猛然蹲下,手臂悬在半空中足足顿了数秒,才放在这具污染体身上。
舒凝妙抓起这具污染体紧攥着的手,她刚才就看见这只手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比碰她的另一只手鼓胀一圈,只不过没有在意。
她掰开干枯冷硬的手指,发现它的这只手里躺着一个黄色的小鸭子。
塑料做的鸭子,屁股后的发条已经全部生锈,变成了黑黄的颜色,舒凝妙从它手里拿起来,玩具和发条之间的缝隙流出几滴黑色的液体。
等等,它刚刚碰她的手,是想把这个塞给她吗?
舒凝妙头脑渐渐清楚起来,只觉得有什么想法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她刻意不去探究的那个问题,在这一刻已经无法掩盖。
这个污染体有自己的意识,想把这东西给她——不管是为了什么,一个有自己主观意识的污染体,绝不是变异的动物。
这个判断让她觉得头皮发麻,但潜意识里仿佛有声音促使她,必须弄清楚这件事。
好奇怪。
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起就缠绕上来的怪异感,此刻像是面前的海浪一般,朝她的方向猛烈拍打。
舒凝妙抱起这只污染体,仰头观察了一下大概方位,确认刚才看到的方向。
——
此时,离艾瑞吉的任务结束还有三个小时不到。
他们始终找不到最后一个污染体,其他队伍在海岸线边搜寻,连捡漏都捡不到,琳露有些郁闷:“早知道不把那一个让给尤桉他们了。”
艾瑞吉小声地说道:“差一个,我们会不及格吗?”
“也不会吧,两个应该可以及格,三个应该是满分才对。”琳露伸出一根手指晃荡。
“那已经很好了!”艾瑞吉合拢双手,毫无芥蒂地笑起来:“没事的,这样我们和尤桉他们都能及格。”
琳露无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一点。”
苏旎一个人靠在断墙角落,安静地看着海浪。
琳露离他远远的,她总觉得这人像只不会叫的狗,越安静越让人头痛。
苏旎突然动了一下,说道:“姐姐。”
琳露翻白眼:“你疯了。”
苏旎让开一点身体,琳露看见了全貌,震惊地站起来,粉发少年背后蓝色的大海隐隐约约照亮着四周的轮廓,黑暗里走出一个人的身影。
少女面容沉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抱着一个看不形状的污染体,浓稠的黑色液体不断从污染体身上流出,沾染在她的衣服上。
琳露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
舒凝妙半跪下来,将污染体放在他们面前平坦的地面,对坐在最里面的艾瑞吉开口:“它还没有死,对它用你的异能,击杀数归你。”
第25章 明火执仗(12)
琳露实在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种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的好事,来送的人还是舒凝妙,更不可信。
这家伙虽然不是阴险歹毒的坏人,但绝对也不是什么大好人。
正巧他们差一个就能完成任务,舒凝妙就抱着个污染体进来了,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琳露狐疑地看她,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把艾瑞吉护在身后:“真的假的?而且这污染体明明已经死了,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她用手指着干瘪污染体胸口冒出黑色泥泞液体,伤口干脆,一看就知道是舒凝妙的风格。
她都一剑把污染体捅死了,现在又带过来耍他们干什么?
“没死。”舒凝妙冷静陈述:“如果它死了,我这里会有击杀数。”
说得好像也是,琳露勉强认同她的说法。
“我从来没净化过这么大的污染体。”艾瑞吉从琳露身后探出脑袋,有些不确定地对舒凝妙说道:“……到现在净化过只有这两种。”
她比画了鱼的大小,又比画了一个和椰子差不多大小的形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艾瑞吉不比画,舒凝妙都t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小的污染体。
“不管能不能成功,击杀数都归你。”舒凝妙在思考事情,没刁难她,目光沉沉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污染体。
她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只需要艾瑞吉的能力证实。
艾瑞吉试探地伸出手,手里的光晕就要碰到污染体,舒凝妙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琳露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反悔了?”
舒凝妙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一会儿被净化出来的可能是什么东西,但她已经猜出来了。
她目睹了艾瑞吉用光明净化的过程,海边的鱼被净化后会变成未被污染的样子。
那么这只具有和人差不多四肢,直立行走的污染体,原本是什么东西?
有可能是猴子、有可能是猩猩、还有可能是……人。
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一定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人被污染的先例。
平邑已经被污染数百年,这百年间,没有一则人类受到污染的新闻报道。
人类被污染和任何生物被污染的意义都大不相同。
这不是能够出现在大众面前的东西。
她们的模拟环境不是私密的,所有的老师、官员,都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好为他们的成绩作出评判。
在这么多人面前净化这东西的原本形态,如果这具污染体是猴子还好,如果是人类……
一定会为她带来无法想象的麻烦。
舒凝妙知道,哪怕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也绝不能在她手里揭开真相。
这东西如果不能公开,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的存在。
可一种强烈的第六感促使着她一定要弄明白这是什么,强烈到她能断定这个结论一定是她需要的,强烈到像是命运的回音。
异能实践每次的内容是数据随机组合的,她如果放过这次机会,可能再也无法知道答案。
未知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世界,还有她的命运。
什么都没勇气面对,就什么都改变不了。
无知是明哲保身的最好办法,但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
阿兰怯怯的脸浮现在她面前。
虽然会有麻烦,但她有应对的方法,也付得起代价。
舒凝妙叹了一口气,松开手:“你用吧。”
艾瑞吉将手悬在污染体的上空,光亮逐渐渗透进污染体的头部,始终悬在头部不能继续往下。
过了半天,艾瑞吉手臂颤抖了一下,吃力地咬着牙,将全身的力气都放在运用异能上。
她已经察觉到自己很有可能完成不了这件事。
但舒凝妙在看着她,她不想在舒凝妙面前表现出自己做不好的样子。
她异能的力量是有限的,光是笼罩一个头部就已经到了极限,无论怎么使劲都不能更进一步。
足足僵持了十几分钟,她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句话来:“不行……好像不行。”
舒凝妙之前猜想艾瑞吉的异能可能会有某种限制,但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得到证实。
艾瑞吉只能净化一些比较小,或是和自己实力差不多的污染体?
即便都是T6级别的污染体,实力上还是有浮动的差异。
艾瑞吉面色憋得通红,还想再尝试一下。
作为不擅长战斗的人,她的异能也不是非常强力的异能,进入异能实践之后,她第一次有了被需要被重视的实感,不想就这么放弃。
她脑瓜子嗡嗡作响。
舒凝妙抓住她的手扔回去,把她往后推了一下:“够了,不要再用了。”
艾瑞吉后退几步,感觉眼前有点模糊,不知道是因为舒凝妙力气太大,还是因为她已经筋疲力尽。
脸上有股热热的感觉,艾瑞吉有些茫然地抬脸,抹了抹自己的脸,发现手上沾着一片鲜红的颜色。
她流鼻血了。
琳露担忧地把她拉过来,艾瑞吉流着鼻血自己毫无知觉,还回头往污染体那边看,她的异能只够净化一点点污染体的头部,如今骤然断开会怎么样?
下一秒,她就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艾瑞吉面前跳出熟悉的窗口。
『条件:击杀至少三个污染体(当前进度:3/3)』
『奖励:6学分(基础奖励)』
净化只完成了三分之一,两部分排斥冲突之下,那只污染体彻底死亡了。
舒凝妙心尖莫名抽搐了一下。
被艾瑞吉恢复一半的污染体头部,显而易见是人的头骨,皮肤虽然大部分还是溃烂的,但已经能看出大体五官。
她见过的。
脸庞瘦削、五官平凡的女孩,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因为没有神采显得格外惨淡。
长得好像阿兰……从这个角度想,阿兰的身高体型都和眼前的污染体差不多。
舒凝妙嘴角的肌肉无声紧绷,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想法和疑惑,但当前只能选择最清晰的那个。
——她必须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趁着因为艾瑞吉狂喷鼻血而慌乱起来的场面,舒凝妙已经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蒙住了污染体的脸。
琳露的注意力在艾瑞吉身上。
艾瑞吉在污染体脸上光芒消散的前一刻被她刻意推开。
苏旎在她进来之前就被她勒令停在几米之外。
她能保证所有人都没怎么看清污染体的样貌,外面的转播大概也不会对着学生的脸拍特写。
大面积溃烂的皮肤混着黑色的液体阻碍了一部分视线,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很难确认这就是人类的五官。
“等等,别乱动。”琳露拿着布条往她鼻子底下塞,艾瑞吉连连避开。
再往污染体那里看时,舒凝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下了外套,把外套盖在了那具污染体的尸体上。
她脱下的长外套将那具瘦小的污染体完全盖住,刚好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舒凝妙将污染体连着衣服抱起来,没有和他们解释的意思,转身就走。
苏旎走到她身边:“姐姐,我帮你吧。”
舒凝妙腾不出手,像避开脏东西一样避开他:“滚开,别碰我。”
艾瑞吉皱眉,捂着鼻子,血还在从指缝里不断流出来:“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对他说话。”
看在艾瑞吉刚刚帮了忙的面子上,舒凝妙瞥了一眼苏旎:“走到离我远一点的地方去,请。”
苏旎眼睛盯着她,在她冰冷的注视下慢慢后退。
舒凝妙收回目光,很快消失在黑暗里,走得和她来时一样莫名其妙。
琳露抱怨道:“这都什么事啊?算了,能完成就好。”
艾瑞吉把鼻血擦干净,忽略心里隐隐约约的怪异感,一握拳:“对啊!我们完成了任务,应该可以拿满分了!”
和舒凝妙想象中所担心的场面不同,弦光学院的训练场此时已经一片混乱,根本没人看见她做了什么。
因为实战模拟内刚天黑,所有学生的转播屏幕就全都突然变成了黑屏。
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屏幕同时暗下来,训练场上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无边的恐慌。
阿洛贝利亚第一次对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发这么大的火,将桌子拍得咚咚作响,迸出裂痕:“今年所有的新生——都在里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研究员埋头在主控机器上,还嘴硬道:“只是转播屏幕出了一点小问题!其他都运转得很正常!”
治安局的那位名叫羽路的青年皱眉:“转播不会平白无故地出错!维斯顿早就说了系统出了问题,你们却不听。”
“得了吧,维斯顿放个屁你也会捧着他。”研究员将手里的控制器砸在台面上,烦躁地说道:“他说的难不成是神谕吗!”
羽路声音冷淡:“至少实战模拟系统是他一手开发的。”
“他早就滚出研究中心了!”研究员笑起来:“我们院长是给他一个面子,才让他来介绍系统的。”
西装革履的男人似乎觉得他十分不可理喻,不再和他徒劳地斗嘴。
他们让维斯顿来介绍实战模拟系统分明是一种羞辱。
拿走他的成果,再可怜般地施舍他一个无足轻重的介绍机会。
羽路觉得以维斯顿那种性格,能忍下来这种事就很奇怪。
他一直很向往维斯顿学长的成就,毕业曾经在维斯顿身边做过一年实习助理,后来没有考上研究中心,因为异能特殊辗转留在了治安局工作。
虽然已经在治安局稳定下来,他心里还是很钦佩作为研究者的维斯顿。
不管这人性格如何恶劣,造诣和成果都无可指摘,心石、实战模拟、基因检测技术和多项潘多拉衍生项目都由t他一手研究改进。
阿洛贝利亚怒吼道:“别吵了,还不是你们研究中心的错,你知道这些学生有多珍贵吗?任何一个有差错都不行。”
研究员不甘示弱地吼回去:“那现在让他们全都断开连接不就行了?”
“断开?”阿洛贝利亚指着他,一手抓着自己金色的头发,脸上的表情都愤怒地挤在了一起:“你想看到明天的头版头条是弦光学院的一百六十五名学生同时因为脑震荡住院?我、我的学校还有你们这个狗屁研究中心都会为此名誉扫地。”
研究员只是冷笑:“那就别瞎指挥。”
“别给我摆出这副傲慢的样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阿洛贝利亚压低声音,像一只愤怒的狮子:“他们的家族绝对会把你们送上中央庭审的。”
教育局的代表拉住他的手臂:“冷静一点,贝利亚,他们的体征和活动确实还是正常的,只是转播有问题,不必现在断开连接,再过一个小时异能实践就要结束了,他们会顺利出来的。”
“让维斯顿过来!”阿洛贝利亚怀疑地看了主控屏幕一眼:“羽路先生说得对,这东西不可能无缘无故出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平时风度翩翩的模样,对着所有人微笑:“我听过一句古话,猴子戴了帽子也永远是猴子,我看还是让真正研发它的人来解决比较好。”
维斯顿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研究中心那边寸步不让地防备着他。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慢条斯理地扶了扶脸上的单片眼镜。
维斯顿并不近视,他脸上的眼镜是特制的异能道具,能够通过调节放大缩小视野,是他做出来节省时间、辅助研究的道具。
他一直在用眼镜放大观察着研究员操作的屏幕,此时冷不伶仃开口:“数据模型出了问题,有人正在破坏模型,并且用新的数据代替被破坏的那一部分,你们毫无知觉,还在不停地修复转播投屏的连接。”
被维斯顿点出刚刚的操作,那研究员脸顿时羞愤成了猪肝色。
维斯顿冷笑:“真是聪明。”
——
远处的天边卷起一片暗沉的颜色,又黑又闷。
舒凝妙不知道平邑的天空什么时候会亮,但知道自己剩下的任务时限不多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具污染体的尸体,往常她都是抽剑就走,任由尸体与土壤融合,可……这小女孩给了她线索和隐藏任务,还巴巴地自己送上门来给她送奖励。
舒凝妙是个会有正常情感波动的人类。
她确定了这具污染体的身份,心里又冒出新的疑惑。
太奇怪了,这具污染体是阿兰,可阿兰又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她休息的地方的?
以小孩的脚程,根本跟不上她和微生千衡的速度。
可阿兰不仅出现在了遥远的海岸线,还是以这种状态,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兰所在的城市立铜离海岸线很远,舒凝妙也没法现在跑回去求证阿兰的情况。
她感觉很奇怪,也很迷茫,人也可以变成污染体,这种事情多见吗?
太多疑惑困扰着她,她点开刚刚没来的急查看的隐藏任务。
隐藏任务的奖励有三个,分别是6学分、阿兰的好感度和即时退出*1。
前两个都是看似常规的任务奖励,舒凝妙盯着那个名为『即时退出』的奖励看了一会儿,上面竟然像《秘密之爱》一般跳出一个说明框。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即时退出:
姐姐,早点回家。
(效果:选择后可以即时退出本次实践模拟任务)
舒凝妙发了一会儿呆,把污染体的尸体放在了海岸线上,衣服外套一起留给了她。
荧蓝色的海水渐渐覆盖了尸体,舒凝妙觉得这样可能比把她留在那黑色的土壤里更好一些。
虽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尸体有些难看,一半的头部恢复了人类的五官,四肢却依旧是畸变得厉害的模样,像是强行拼凑起来的怪物,恐怖又令人反胃。
但这已经是艾瑞吉所能做到的极限。
舒凝妙胡思乱想,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如果她也有艾瑞吉那样的异能就好了。
生出这个想法时,她耳边传来一声幻听似的叮铃声响。
看着它的尸体消失在泛着点点光斑的海浪里,舒凝妙坐在海浪前,听见周围海浪冲刷的声音渐渐远去。
退潮了。
有人坐在了她的旁边。
舒凝妙盯着海面继续发呆:“你还没死呢?”
她语气算不上好。
微生千衡撑着下巴,侧头看着她:“我去见朋友了。”
“不是说好守夜的吗?”舒凝妙转头看向他,抬手指着自己,格外愤怒:“我要是睡死了怎么办?”
要不是看在他身份的面子上,舒凝妙真想抽剑给他捅两下,最好被系统弹出去变成弱智。
微生千衡脸上没有一点惭愧的表情:“有人守着你,不会有危险。”
“哪有……”舒凝妙下意识反驳,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一瞬呼吸不上来的窒闷:“它是污染体。”
微生千衡垂眼看着她的表情,眉心那颗美人痣在海水荧蓝的反光下恍若妖异,他戳了戳舒凝妙张牙舞爪的手,让她放下:“你知道实战模拟数据模型的原理吗?”
“不知道。”舒凝妙冷淡说道:“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数据不是连贯的。”微生千衡笑眯眯道:“它们大部分来自军人身上的记录仪,执行任务的时候自动开启,任务结束会自动关闭,因此上传的数据都是片段,只是被大模型糅合在了一起,再由研究员细致修改整合。”
他用手指在土壤上划出一条又一条彼此相交的短线,有些短线重合在了一起:“所以由这些数据做成的模型,时间线并不是一致的。”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微生千衡的意思。
所以……她在城市里见到的阿兰,和这个死去的污染体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她看到的都是阿兰,只不过是不同时间的阿兰,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城里好好的阿兰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是以污染体的状态。
舒凝妙抓住他的手腕,死死攥紧:“你是不是知道阿兰会有隐藏任务,才故意去那家小吃店的。”
“不是,怎么会呢?”微生千衡似乎有些惊讶:“我又不是制作这个系统的人,怎么会知道哪里有隐藏任务。”
“你为什么要坐在那里,不是巧合,对吗?”
舒凝妙丝毫不让,黑色的长发随着海风飘荡,拂过柔软的脸庞,那双眼睛里却全然是攻击与警惕。
“我跟你说过的。”
他宽容地看着她,笑意温软:“我来过平邑,我见过那个老板。”
他将手覆在舒凝妙攥住他的手背上,示意她松开一点:“我来时,那家小吃摊只剩下老板一个人。”
他说话时瞳孔没有移动,不像是说谎的模样,舒凝妙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老板和我说,他曾经有一个女儿。”
——曾经。
“他的女儿很乖巧,很听话。”微生千衡歪了歪头:“叫阿兰。”
“但是因为一次搬家,他们把她的玩具弄丢在了防护墙外面。”微生千衡的声音很适合说故事,如同漩涡般充满诱惑:“他的女儿一直想找到自己的玩具,他们没有在意,只是叫她别闹。”
“有一天,她偷偷跟着别人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所以我看到老板时,又坐在了他家的铺子前,老板的手艺不错。”微生千衡对她露出轻松的笑意:“就是这样,她确实很乖,不是吗?你找不到隐藏任务,她还特意来送给你。”
他叹了口气:“做这个系统的人也很好心呢,这次让她听了父母的话没有乱跑,好好地生活在城市里。”
“——可惜,都是假的。”微生千衡对着海面,微微低头,手放在胸口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双手交叉合并,拇指和小指相触,似是祷告,但舒凝妙从未见过这样的祷告,
“一切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这里只是数据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对你说谎。”他静静地看向她,面容像是遥远又模糊的月光:“也试着相信我一下吧?”
舒凝妙看了眼面前的窗口,离任务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
系统外,坐在主控屏幕前的研究员移开身体,咬着牙说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维斯顿没有走过来接收控制权,反而侧过头眺望了一眼更远t处,眉头紧锁:“让所有学生强制退出。”
“不……”阿洛贝利亚还在犹豫。
“模型数据有一半都被替换了!”
维斯顿抬高声音,不耐烦道:“你们到底要蠢到什么时候?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替换的是什么数据,也不知道里面的学生会面对什么,一定要等到学生全都脑死亡再决定吗?”
这个可能把阿洛贝利亚吓了一大跳,赶紧命令研究员设置强制弹出,却没想到研究员颤抖着说道:“不、不行,主控程序的强制退出被锁住了。”
他不断点击着屏幕发现毫无作用,此刻终于开始恐慌起来,但还是尽力安慰自己:“没事……就剩几十分钟了,很快就能结束,这么点时间他们做不了什么的。”
说话间,一簇碗大的火团突然从天空中爆开。
火星子像是细雨一般四下飞散,满空都是星辰般的光粒。
随着嘶嘶的撕裂声,那些光粒落在了训练场周围。
维斯顿猛地回头:“是啊,根本不用担心里面的学生能撑到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是先担心我们能撑到什么时候吧。”
他控制着面前的桌子迅速飞起,上面精致的美食酒杯桌垫叮呤当啷洒落一地,在最后一秒完全横过来,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一团火球越过训练场的上空,精准地飞向高台之上的领导、老师,在最后一刻被宽大的桌面挡住。
耶律器从维斯顿身后跃起,瞬间全身石化,抱着桌子从高台上跳下。
火球在他怀抱中爆开,被石化的皮肤挡住,泄出闷闷的声音,像是放了个哑炮。
还好高台之下没有学生,耶律器重重落在训练场里,把用来缓冲的白沙砸出一个大坑。
他在原地滚了一圈,毫发无伤地站起来,对着其他人嘶吼:“愣着干什么!保护学生!”
原本宁静的空中火光震散纷飞,训练场周围突然浮现出延绵不断的火红色线条。
以弦光学院——科尔努诺斯的最中心为起点,周围凭空升起了一道火网。
学院内外都响起了惊恐慌乱的叫声。
高涨的火焰扭曲着流动的空气——无法强制脱出的学生此刻成了现在最脆弱的羔羊。
耶律器一个人无法护着所有的学生,抬头破口大骂:“羽路,你们治安局的人全死了吗?”
西装革履的青年站在高台之上,眉目锁死,终端渐渐从手里滑脱,他半晌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像传声一般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耳边:“治安局负责此次安全监督的六小队,共二十四人,全部失联。”
——
“噼啪”
训练场中落下的一小粒火星,仿佛滚进了数据,溅在舒凝妙的手上。
她被烫得蓦地一缩,突然发现原本站在她身边的微生千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世界突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周围安静得像个空洞,却仍有一点火星从空中无故坠落,偶尔发出“哔啵”的声音。
舒凝妙还记得尤桉说海水易燃,不由得往后退了些,远离海面。
还没走出几步,她就见刚刚面前的海面上,轰的一声喷射出高耸的烈火。
平静的海水化作了最滚烫的油,飞溅在土壤上,继续烧成一片。
太熟悉了。
高架桥上惨痛的记忆开始逐渐回笼,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脸,热意扑面而来。
舒凝妙的皮肤被热意灼得火辣辣地发痛,平邑的海面、土地,一时间像是连在了一起,全部天摇地动地烧了起来,火焰搅动着喷出热气,肆意地撕咬着天空,宛如炼狱。
只有十几分钟了,不可能再出现别的考验。
她意识到实战模拟系统出了问题,头也不回,转身拼命往远离海岸的方向跑。
有什么东西凭空攀上了她的后背。
冰冷坚硬的手臂往她的身体上缠绕,往她身上涂抹滴滴答答的黏液。
舒凝妙浑身恶心,尖叫出声,想用肘击开背后的东西,身体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配合。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比面条还软弱无力,不但没有甩开背后的东西,还反而被它抓住了手臂。
她眼前不断跳出新的窗口。
『数据已修改:体力-99999』
『数据已修改:异能同步关闭』
『数据已修改:对话权限』
『大家——好』
『大家好』
『能看得见吗?』
舒凝妙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扑通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东西紧紧压在她身上,舒凝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想要看清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却在看见的那一刻整个人霎时呆住。
压在她身上的,是阿兰变成的污染体,女孩一半正常一半溃烂的五官正对着她的脸,七窍都在不停地流出黑色的液体。
它压着舒凝妙的肩膀,什么都没有做,黑色的黏液却越冒越多,全都滴在了舒凝妙的脸上。
这不是真的。
舒凝妙连抬起眼皮都很吃力,模糊的视线里,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再一眨眼,她发现面前的阿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垂在她脸上与炽火同色的暗红长发。
男人轻巧地掐着她的脖子,压在她身上,脸部以下纹着大片令人眩目的刺青,背后是覆盖住整片天空的火焰,他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改为捧住她的脸,眼里倒映着疯狂的火光。
“来吧。”
『来吧』
“很高兴见到你们。”
『很高兴见到你们』
“我想告知诸位……我们的名字,从今往后,这个名字会变成庇涅新的希望。”
『——普罗米修斯』
『欲望书写的历史,将由我们改写』
他开心地捧起舒凝妙的脸,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暗红色的长发散落在他背后,从地上铺开,像密结的蛛网一般令人心生烦躁。
男人弯起嘴角,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恣肆张扬的笑意。
“象牙塔里的小公主,是时候面对这个世界的真实了。”——
作者有话说:晚了一点,但今天很粗长咕咕咕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