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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欲之春 白桃青盐 22988 字 3个月前

她归还了只有科尔努诺斯图书馆才有的资料,在图书馆的老式机器上直接删掉了自己的所有借阅记录。

一直设置成静音的终端在包里不断震动。

看了一眼终端,是尤桉给她发的消息,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代表全班同学去慰问耶律器老师。

他兴致勃勃地列出了全班同学一起准备的奶油蛋糕,康乃馨大花束和慰问致辞。

她草草看过那充满真情实感的讲稿,如果当着耶律器的面朗读这段慰问致辞,那已经不是慰问,而是处刑了。

舒凝妙心想,她什么时候参加了这个慰问老师的活动?

打开班级的群聊,上面确实有好几笔群收款,她看到收款就随手交了,但根本没细看消息。

以她上次在医疗所看到的的状况,耶律器说不定第二天就已经出院了。

没来上课大概是高层t的决策。

耶律器突然吐黑血是普罗米修斯搞的鬼,但其他人不知道。

如果再次在学生面前出现这种状况,傻子也知道不对劲了。

舒凝妙随手回他:『你确定老师还在医疗所里吗?』

那头尤桉就像守着终端一般立刻回过来:『当然,我从教务处那里要到了耶律老师的终端号,听说他的病不严重,就是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得到耶律器的亲口澄清,尤桉显然已经放下了怀疑与忧虑,说话都轻松了很多。

而舒凝妙想的却是耶律器为什么还在医疗所,难道他的病情恶化了?

『要去吗?』

虽然没有表情,但光是文字,舒凝妙已经能感受到对方极其期待的神色。

背后有人伸手将书放在机器上,舒凝妙侧身给他让位置,却听那人轻声说道:“怎么一直站在这里不动?”

舒凝妙抬眼看了他一眼,时毓眼角微弯,笑意温煦。

他借的是一本童话书,舒凝妙难得见他看和音乐无关的东西,因此多注意了两眼。

“回个消息。”

舒凝妙和他并肩走出去:“难得见你来图书馆。”

时毓翻过手腕,让她看清封面上的字样——《兔宝宝历险记》:“母亲要我代她去新地的孤儿院做义工。”

孤儿院里不可能有乐器这样高级的东西,格拉纳夫人让他准备一些词汇简单的童话书。

“你呢?”时毓反过来问她:“在回谁的消息。”

舒凝妙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已经有些涉及隐私,不太像他会问出的问题。

时毓还是第一次这么越界。

他本人却表现得很自然:“尤桉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通讯,舒凝妙没有太计较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了,时毓微笑道:“猜的。他邀请你一起去看望老师了?”

舒凝妙瞥了他一眼,有点怀疑他在尤桉身上装了监控:“他也邀请你了?”

时毓愣了一下,轻笑出声:“也是猜的。”

尤桉喜欢一个人,情绪全摆在眼角眉梢上,可惜舒凝妙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一向漠不关心。

这样的人太好看透,一根筋地想要抓住身边的任何机会靠近她,一直意识不到他和舒凝妙之间形如天壑的差距。

就算追求到了舒凝妙又如何?一个乡下来的少年,对庇涅主都的名利场一无所知,他穷极一生,可能也买不起舒凝妙颈上项链的一颗珍珠。

舒凝妙要钱、要权力、要养尊处优的生活,断然不可能陪着他去偏远的小渔村过穷苦日子。

他除了喜欢,还能给舒凝妙什么?

明知没有未来的尝试,自以为是勇气,其实是一种愚蠢,时毓向来不理解这样不理智的勇气。

时毓对他有一种轻微的不悦,却不是因为此,少年很有可能是破坏“稳定”的那份不安分的因子。

舒凝妙没谈过恋爱,也说不定哪天会产生好奇,就这么让他坚持下去,过于纯粹的天真、热情和善良也许真的能打动舒凝妙。

但时毓不喜欢他和舒凝妙之间稳定的关系被莫名其妙插进第三个人。

“你打算答应他吗?”时毓声音不变:“上周你没有来……这周休息日,能不能陪我去新地?”

这周休息日……舒凝妙其实是有些想答应尤桉去看望耶律器的,她还想再观察一下耶律器,了解更详细的信息。

她之前暂时还不打算去新地,那里情况过于复杂,她进入新地要过军方身份核验,很容易被上报给舒长延。

那日离开之后,他们陷入了诡异的冷战——因为舒长延要求她出校必须和他分享行程,舒凝妙觉得他过于夸张。

羽路说过治安局在校外有部署,但舒长延直接无视了这件事。

军方大部分人认为效率低下的治安局只是联合议会用国民税收供养的废物,他也不例外。

普罗米修斯这个长时间未被解决的隐患,让舒长延对治安局的感官并不好。

舒长延对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

她知道舒长延只是出于关心,但还是觉得有点保护过当了,单方面和他陷入冷战——其实只是单纯的不主动说话。

时毓去新地的机会太合适了,时间、地点、身份都挑不出差错。

她作为时毓名义上的未婚妻,时母格拉纳夫人又是出名的慈善家,她陪着时毓,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奇怪,还有仰颂教会护航。

——为善良的富太太们开通来回于新地和主都之间的义工通道,本就是仰颂教会的生意之一。

机会不易得,耶律器虽然长腿了,但又不会跑出庇涅,舒凝妙的天平已经有了倾斜。

“你最近好像很忙。”

时毓眼睫垂下,划出柔和的弧度,带着几分笑意:“不耽误你宝贵的时间?”

“可以抽出我宝贵的时间。”舒凝妙止住他揶揄的话头:“陪你。”——

作者有话说:用语词典24『新地(luxplace)(二)』

百年前曾是庇涅最繁荣的地方,但与住在其中的庇涅人无关。无数外国人涌进这里定居,妄想在喷涌的潘多拉里实现一夜暴富。

最后也只是一场空梦。

第57章 他山攻错(6-7)

透过肮脏模糊的玻璃,外面接触不良的灯牌闪烁着高饱和度的色彩。

旅馆内拧不紧的水龙头稀稀落落地往池子里掉水。

脱落的壁纸下露出黄黑的不明污渍,脚底带起湿黏的感觉,走进来的人不自觉露出厌恶的神情。

房间里逐渐亮起一团昏暗的光,少年站在灯下,肤色白得看上去有些不正常,脚下的奇怪液体让他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

屋内的桌子上泛着陈旧的水渍,斜射的灯光下能看到边缘被烟烫过的痕迹,和一些奇怪的划痕。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那半张隐在黑暗中的桌面上,突然冲出来一只巨大的薮猫,弓起身子对他发出尖锐的嘶吼,仿佛威胁。

这只红棕色的薮猫,体型纤长,动作矫捷,一眨眼之间便已经做出了攻击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少年盯着这只猫,慢慢后退,不小心碰到后边裸露晃荡在半空中的灯管电线,悚然抬头。

悬空的灯管下,那几乎半透的粉色短发愈发显眼。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吗?”苏旎深呼吸了一口气:“梁姐已经去接触艾瑞吉了,她很相信我。”

“当然。”屋内最深处传来男人懒散的声音:“她会有用处的。”

苏旎忍着头皮发麻的警惕,余光瞥着那只巨大的薮猫,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你有办法了吗?——治好我身上的病,你说的我已经全都照做了……上次你答应我炸掉舒家的泉眼也没有做。算了,无所谓,先治好我。”

暗处传来男人似有若无的笑声,有股怪异的香气旖旎在整个房间里,劣质的熏香里混合着刺鼻的腐臭,令人作呕。

“别急呀。”

那人从暗中走出,暗红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眼睛里带着笑意。

他身上寸丝不挂,袒露出光裸的身体,脖子以下的肌肤全是黑色的纹身,密密麻麻地印在身上,看上去极为不适。

桌子上的薮猫打了个呼噜,跳到他的脚下,用背蹭了蹭他的小腿。

阿契尼仿佛没有任何人类的羞耻感,丝毫不在意自己裸露的身体,伸手托住自己的下巴:“你还需要把她……带给我。”

苏旎怔愣了一下,很显然明白他口里的她代指的是谁:“莲不是说了吗?她并不是全知者。”

“你害怕她?”阿契尼不听他的理由。

自从上次被舒凝妙教训过之后,他就不太敢再往舒凝妙面前凑,苏旎被阿契尼戳中痛脚。

他给舒凝妙生命之符的那晚,舒凝妙正好遇袭,还不知道她会不会将这件事归咎于他。

质问也好,威胁也罢。

偏偏舒凝妙表现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再也没有提起过生命之符的事情。

这更让他害怕。

阿契尼蹲下来,接住跳到他臂弯里的薮猫,薮猫的尾巴柔顺地垂下来,昏暗中那一人一猫的眼睛里散发着幽幽荧光,齐齐看着他。

“她很重要。”阿契尼慢慢说道:“比任何人都重要。”

“那你指望我做什么。”苏旎声音压低下来:“我能说服她吗?还是能打过她。”

“你有你的用处。”

苏旎又后退了一步,怀疑地皱眉:“你许诺的事情还没有兑现,我怎么相信你。”

“我许诺了什么,你的病?”阿契尼倾身道,伸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指尖抽动。

随即,苏旎像是t察觉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偏头望向他黑纹密布的手。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接触的位置涌下去,钻入他骨节的每个缝隙,凭空生出一阵暖意。

苏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类似“温暖”的感觉了,每个月的透析都在消耗他的生命,他血液里流动的仿佛只是冰冷的药物。

身体里好像被注入了某种类似“生命力”的东西,与此同时,一股奇怪的味道涌入他的鼻腔。

除了那廉价的甜香,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和熟悉的刺鼻气味。

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力量冲击之下,这股气味被他下意识忽略。

阿契尼收回手,轻轻吹了吹指尖:“健康的感觉好吗?不过,只是暂时的。”

苏旎怔忪地抬起自己的手,细白的手指难得涌上健康的血色,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像正常人。

没想到会这么简单,简直像做梦一样,这是什么异能吗?

庇涅所有的治疗异能都无法治愈他这样的疾病,因为他身上并没有外伤,阿契尼是怎么做到的?

阿契尼这样的动作,比起治愈的异能,更像是给他的身体里灌注了某种活力。

他咬住下唇,半晌才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拯救这个世界。”

阿契尼指尖陷进怀中薮猫柔软的皮毛:“加入普罗米修斯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我打不过她。”苏旎偏过头,实话实说,他被健康的身体冲昏了脑袋,但还保留着几分理智:“她也不是那种会被别人打动的人,没有足够的利益,她是绝对不可能加入普罗米修斯的。”

这过程中,要是被舒凝妙发现了他和普罗米修斯的交易,知道了他想炸毁舒家的潘多拉泉眼……以她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我知道你是个废物。”阿契尼偏了偏头,吐出讥讽的话语,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动时,竟有一种非人的错觉:“会有人帮你的,你只要把她带到我身边,我会说服她。”

苏旎低垂着头,细碎刘海投下的阴影挡住了眼睛。

他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你应该清楚,你身上最大的价值是你的身份。作为她的‘弟弟’,你唯一的用处就在于此。”阿契尼说话丝毫不顾及他的心情,直白而残忍。

他低下头,用指尖点了点苏旎的胸口。

苏旎的胸口从他指尖燃起一团具象化的火焰,逐渐变成了一个圆柄十字的模样,挂在了他胸前。

苏旎秀长的眉毛皱起:“我不需要这个异能道具。”

“生命之符”这个异能道具的作用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随身携带在身上反而有暴露的危险。

“不是让你用的。”阿契尼的笑声压着几分恶意:“只是提醒你,别忘记死亡。”

苏旎身上一寒,察觉到他话语里的威胁。

“别再丢了。”他歪过头,那双眼睛和怀里跃跃欲试狩猎的薮猫神情几乎一模一样,野性未驯,充满令人恐惧的邪性:“如果它离开你的身体,就会——bom……”

他打了个响指,做出爆炸的形状。

话毕,那团燃烧在他胸口的火焰逐渐扩大,从阿契尼的指尖蔓延至手臂,最后覆盖了整个身体。

人形的火焰自上而下落在地上,全部熄灭,只剩下丁点细碎的火星四下飞溅,覆盖着厚厚污渍的地板上,落下飘舞的灰烬。

阿契尼抱着那只猫,一起消失在了这间屋子里。

这人在警告他,拿了好处,就再也别想摆脱普罗米修斯的身份。

苏旎在原地踌躇片刻,下定了决心,重新收拾好心情,将吊坠塞回衣服里。

打开屋子的门,外头过道的味道比屋里更让人难以忍受。

从薄墙内传出男男女女的尖叫嬉笑声,鼾声和敲门的噪音,炒菜的味道和汗渍味混合在一起,是他最厌恶的味道。

他好不容易才逃离了这种鬼地方,如今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狭窄的过道尽头,坐着的老板娘看过来,用棍子点地挡住苏旎面前的路,一脸鄙夷:“房费没交。”

苏旎眉头轻蹙:“我没开房。”

老板娘嗤笑一声:“你没开怎么进去的。”

因为那是阿契尼让他进来的。

苏旎心里暗骂阿契尼选了这么个破旅馆作为见面地点,入住肯定已经收过钱,现在又拦着他不让走,摆明了就是抢钱。

这就是民风淳朴的新地。

放在平时,苏旎一般是不愿意和这些人多做纠缠的。

他们这些人,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要钱。

但今天不一样,他有时间,而且从未体验过的轻松身体让他觉得很有精力。

原来“健康”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其他人生来就有的东西,他居然要苦苦追寻这么久才能短暂体验到。

老板娘中气十足地敲着棍子,脸上泛着红润的肉色。

膀大腰圆、身材粗壮的老板凶神恶煞地走了进来,肚子上堆满肥肉,随着步伐摇晃。

“想赖账?”

老板站在他面前,身上油腻的脂粉味直冲鼻端,他身后刚刚被揩油的女孩一脸惊恐,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这样的人也在健康地活着,为什么他偏偏要受苦?

苏旎仰头看向肥头大耳的老板,伸手抓住老板的手腕,轻轻露出笑容,漂亮纯净得犹如天使。

被他笑得火大,老板大怒甩开他的手,随手拎起身旁的铁棍,狠狠朝少年的头上砸过去。

老板娘捂住嘴,眼里浮现出几分惊恐。

苏旎避也不避,那双兔子一般的血红眼睛冷冷地看着男人挥下的棍棒。

下一秒,走道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崩炸开的鲜血溅满走道的墙壁。

挥棒的男人头像是漏了气的皮球,瞬间凹陷下去了一半。

鲜红的血和黄白的脑浆从碎裂的脑壳中四处迸溅,往外冒着腥臭的热气。

老板还保持着那个动作,僵在原地打颤,棍子被他死死握在手里,手指都几乎掐得陷进去。

苏旎将被血溅湿的碎发捋到一边,虽然伤害转移到了男人身上,但这么深的伤口不可能百分百及时转移,他头上多少受了点伤。

但他感受不到痛,自然也不会怕。

血模糊了他的眼球,他身上却压力顿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觉,丝毫不顾及自己流血的额头,眼里只有痛快和兴奋。

只有把别人的生命掌握在手里,他才会觉得快乐啊。

“你……你是异能者。”

老板娘打了个寒战,面色煞白地往后退,苏旎立刻转过视线看向她。

那张漂亮的脸庞大半张都是鲜血,面无表情,注视着她良久,居然露出了一个可怖的笑容。

老板娘的身体因为过于恐惧而不停颤抖,把桌子里变形的铁盒抽出来扔到地上:“你要钱吗,这里面都是钱,你拿走吧、拿走吧……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送我女儿去外面读书,我们真的没害过人。”

她脱口而出“我们”,才突然意识到丈夫已经死了,却也做不出什么悲痛的表情,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苏旎幽幽地看着她,那天真而残忍的红瞳里露出一丝柔情。

他蹲下来,抓起女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神情充斥着违和的:“你很爱她吗,真好。”

苏佳就不像这样,她生下他,却从不管他。

除却那些做给别人看的假象,苏旎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过是母亲嫁入舒家的台阶。

在母亲眼里,他的病痛居然是有价值的。

他越痛苦,舒父便越是心疼他——可他不想要舒家,也不想那廉价的爱,他只要……健康的身体。

越是压抑,毁掉一切的冲动便越发明显。

如果他爱的母亲也能像这样爱他就好了。

如果他喜欢的姐姐也能看着他就好了。

可惜上天总是不遂人愿,他得不到爱,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苏旎这漂亮的一张脸,女人从心底升起一股冷意,不寒而栗。

“我好嫉妒啊……”

苏旎一边轻轻地笑出声音,一边站起来,他没有用异能,抓着女人的脖子慢慢提起来。

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的呻吟,头歪到了一边,身子沉下去,再也不动了。

——

仰颂教会提供的通道,进入新地不需要经过重重安检,只要查验身份ID就可以。

从关卡到目的地,都有专门的教会特聘的司机负责沟通交涉,途中甚至不用下车。

舒凝妙觉得仰颂教会使用的交通工具有些太逼仄了,空间和平时的车没区别,但车上是充满宗教氛围感的装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白色的布垂盖在四周,里面点着浓厚草药味的熏香,座位之间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固定的瓶子,里面没有插花,却晃荡着水。

时t毓解释:“这是圣水。”

“能干什么,”舒凝妙瞥了那瓶子一眼:“驱除吸血鬼吗?”

“如果你相信有吸血鬼。”时毓低头翻看着腿上那本摊开的童话书:“那你大概会相信这个有作用的。”

舒凝妙受不了这种封闭的简陋、方方正正到像口棺材似的环境。

但仰颂教会这些“洁净”的装饰,显然和时毓这死洁癖适应得非常好。

她答应陪时毓来新地,可不是为了在车上和他讨论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吸血鬼的。

拨开周围层层叠叠的白布,舒凝妙想要看看窗外的新地的模样,却诧异地发现白布遮盖下,外面的窗户居然被又一块黑布钉住。

“把窗户钉住也是习俗?”舒凝妙放下白布:“这是什么说法?”

时毓的视线看过来:“只有来往于庇涅主都和新地的车是这样的。”

“为什么?”

“因为外面的世界并不好看。”时毓说得很平淡:“对于母亲他们来说,甚至是恐怖的。教会觉得路边的污秽不该沾染贵人的眼睛。”

所以她说慈善也是教会的一门生意。

既然是来做善事的,又不愿见苦难,舒凝妙不以为然,但也没说什么,毕竟愿意做已经很好了,她平时连这种表面工程也不做。

舒凝妙靠回座位,示意教会的人去把外面的黑布取下来。

“取、取下来?”

教会请的司机一脸为难,但舒凝妙实在不好应付。

她颐指气使,大有不照做现在就回去的意思,旁边的时毓也没有反应。

他只好灰溜溜地停车去拿掉车外的黑布。

他忍不住腹诽,时家选的这个儿媳可真是太骄蛮,飞扬跋扈,难搞得很。

时家少爷这么个文静的人,以后结婚了还不得被拿捏得死死的,大小事都让她做主。

光是打开车门没关的短短片刻,车外的味道一时已经盖过了熏香的气味。

腥臭混合着刺鼻的味道,像是在焚烧放了好几个月的垃圾。

时毓皱起眉,微微偏头。

司机上来连连道歉,继续驾驶,车外的遮挡物已经被取下,舒凝妙掀开白布,再次看过去,发现这是一条并不宽敞的街道。

街道两旁堆着黑乎乎的垃圾,偶尔还有一两个躺在地上的人影,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旁边的建筑风格很旧,而且很多地方都裸露出了房体的钢筋,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

因为满地的废弃物和到处横躺在地上的人有时会堵塞住道路,开到了这里,教会的人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下车疏通。

再次上车时,他已经被急得满头是汗。

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条路的人格外多。

“那些是什么人?”舒凝妙突然颔首问他。

他顺着舒凝妙的目光望向车外,一群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正抬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走出来。

舒凝妙也知道尸体在新地不奇怪,但照理说新地应该是没什么治安机构的。

这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青黑色制服,身上又挂着款式比较老的枪和防暴盾牌,很像是正规的警卫。

教会的人一拍腿:“他们是自卫队的人,新地一群年轻人自发组织的,平时会主动接手一些命案——我说今天人怎么这么多。”

自卫队的人挡在路中间,他不得已再次下车,过了一会儿上来时尤为沉默。

“外面发生了什么?”

舒凝妙一直在观察那些自卫队搬出来的尸体,这期间差不多搬出了□□具尸体,还在继续往外搬,怎么会造成这么大面积的死亡?

这在新地难道很常见吗?

教会的人犹豫了片刻,对上她的眼睛才开口道:“昨天晚上,这一个旅馆的人都莫名其妙死了。”

舒凝妙顿了一下,抓住重点:“没有原因?——也没有死因吗?”

“不清楚原因,但挺蹊跷的。”司机刚刚看了旅馆内的惨状,到现在还心有余悸:“那老板像是自己拿着铁棍砸碎了自己的头,铁棍上也没有其他人的指纹,世上哪有这么奇怪的事。”

舒凝妙眼梢弧度微挑,没有再问下去。

车一路驶到孤儿院的后院才停下,平时整个路途中都不会让车里的人见到新地真正的模样。

这就是仰颂教会为有钱人专门定制的善心。

时毓捧着他那本童话书慢吞吞地走下来,真实的孤儿院不可能像童话里那么美好,舒凝妙刚下车,就已经在后院里看到两个从头到脚脏兮兮拿鼻屎当球玩的小孩。

走进去之后,孤儿院大厅里的孩子也没有好上多少,一个个耷拉着鼻涕,穿着半旧不新的衣服。

可以看得出来已经尽力收拾过,但他们的最好和最次,也不过就是穿了衣服和没穿衣服的区别。

时毓脸上的表情很勉强,如果不是格拉纳夫人的请求,他死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舒凝妙远远站在角落,观察着孤儿院的构造,没有过去。

孤儿院虽然是仰颂教会投资建造的,但孤儿院里并没有任何和与教会相关的东西。

连个神像都没有。

比她的恶意揣度的情况好一点,她还以为这里至少每天早上都要朗诵一段经文才能吃上饭,好让每一个花了信徒捐赠财物的孩子都有成为下一个信徒的潜力。

也难怪主角小姐艾瑞吉在仰颂教会下的孤儿院长大,看上去却对教会一无所知。

“妙妙。”时毓很少这么喊她,温柔地往她这边看过来:“别站着了,过来一起坐吧。”

他真是铁了心要拉她下水。

舒凝妙坐在他身边,看他一字一句地读着那本童话书上的字,全程都不曾抬起头。

周围的小孩一个个面孔呆滞,像是一群被催眠的冬瓜,只能听得到偶尔吸溜鼻涕的声音。

这么简单的童话书,对这些孩子来说好像也是不太能理解的。

文字和语言并不困难。

他们无法理解的是童话里的精美食物、各种完善的公共设施,甚至不理解故事里的终端长什么样。

教会聘请的司机还在一脸谄媚地恭维时毓讲得真好,以后一定会是个负责的好爸爸。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舒凝妙,像是在和她说似的。

“你很想给他生孩子?”察觉到视线,舒凝妙抬起眼皮瞥了男人一眼,把话题直接抛给时毓:“你愿意吗。”

“不。”时毓从故事中抽眼神,微笑不改:“谢谢你征求我的意见。”

司机被轮番嘲讽,尴尬至极,瑟缩了一下,脸色一时变得又红又黑,退到后面不再说话了。

舒凝妙呛声时,孩子们已经哗得一下全部散开,蹦蹦跳跳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前厅的门敞开着,有人不紧不慢地步入厅堂之中,行走时带过来一阵微风。

小孩们聚集在来人周围,十分兴奋,像是见到了家人,伸手亲昵地抱住那人的身子。

舒凝妙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他离她还有些距离,修长的身子微微弯下,温柔地抚摸着这些孩子的脑袋。

侧身背着门投来的光,他的身子有一半轮廓都隐没在了光影之中。

那挑不出一丝瑕疵的面孔,柔黑的瞳孔中静静倒映着她的身影,长发自然倾泻在纤尘不染的白袍背后,那颗眉心的痣,显得整个人都神圣到有些不可思议。

他挨个揉过每个孩子的头顶,才穿过中堂,朝她走过来。

司机起身做了个不太合格的礼节,始终不敢抬起头看他的脸:“圣子大人。”

“出去吧。”微生千衡淡淡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来,眼神落在舒凝妙身上,一时没有说话。

孩子们重新围上来,看起来比之前活泼很多,和时毓念故事时完全是两个状态,也会喊人了。

甚至有个小女孩轻轻拉了拉舒凝妙的裙角,磕磕巴巴夸她好漂亮。

这群孩子就像是家长回来,突然有了底气似的。

微生千衡摸了摸女孩的头。

时毓合上书,主动开口道:“好久不见,圣子大人。”——

作者有话说:『异能图鉴04“伤害”转移』

使用“接触”的方式标记对象,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本体受到的所有伤害都会被转移给标记对象,伤害不可逆。

第58章 他山攻错(8)

微生千衡微微颔首,算是行过见面的礼节。

舒凝妙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变得熟稔的——

上次异能实践俩人都没遇见过。

时毓陪着格拉纳夫人参加各种活动,认识仰颂教会的圣子似乎也不奇怪。

她心里还是觉得奇怪。

微生千衡十分自然地坐在她另一侧,小孩爬上他的腿,脸就蹭在t他的白袍上,他任何也没有嫌弃的神情,反而用指尖温和地拂过孩子们的头。

他的模样不像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嫌弃这些孩子,也不在乎脏。

要问舒凝妙为什么知道,对比一下旁边的时毓就能看出来。

仔细一想,微生千衡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表情,对谁都差不多。

“难得见到你。”微生千衡并没有和时毓说话,首先问了她:“最近不忙吗?”

虽然遇到两场袭击,但在舒凝妙眼里,已经解决的事就算不上大事。

“难见的应该是你吧。”

舒凝妙先前还怀疑过微生千衡才是拥有『神经连接』的异能者。

他待在教堂一直不来学校,现在已经找到背后真正的异能者,舒凝妙也对他失去了兴趣:“你不打算回学校上课吗?”

“学校里教的东西没有什么意义。”微生千衡低下头看着那些孩子,眼眸柔和:“人比知识更重要。”

舒凝妙不知道他这半个文盲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这种话的。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入学弦光学院?

圣子的身份能够保证他一辈子的荣光,不需要用学校来镀金,他何必在弦光学院最差的班挂名。

“我们吃完饭就离开,留得越晚越不安全。”

还没说两句,时毓一反常态地打断他们的对话,将书递给舒凝妙,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通常暗示他想脱身了。

舒凝妙只是想借此观察新地的状况,没有贸然出去打听消息的想法,闻言顺着他的话点头,看上去一副亲密和谐的模样。

微生千衡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又淡然移开。

孤儿院的负责人端来平时的饭,半新不旧的盘子盛着一些稀稀拉拉的粥,像是很多种不同的豆子混在一起,煮得很软烂。

直白点说,像是一堆新鲜出炉的呕吐物。

小孩子吃得倒是很开心,舒凝妙尝了一口,是豆糊里面放了糖。

有甜味就足以让他们快乐。

想着别的事情,她放下调羹时,才察觉到周围安静到有些诡异的气氛。

微生千衡坐在她右边,时毓坐在她左边,两个人都安静得不行,只余下碗勺晃动的声音,没人先开口说话。

舒凝妙向来是不关注他人心情的,随口打破沉寂:“你知道哪里有圣甲虫卖吗?”

两人同时抬眼向她看过来。

微生千衡眉间动了一下,似有诧异:“你想要圣甲虫,外面就有很多,但……为什么问我?”

“随便问问。”舒凝妙应付。

论坛里那人所说治疗怪病的偏方“圣甲虫”,她后来怎么也没有打听到具体消息,甚至怀疑起那人是不是打错字了。

命名往往是有规律和含义的,圣甲虫如果真实存在,舒凝妙猜测这个名字应该会与什么宗教有关,是没有书面资料的土名。

舒凝妙一贯的想法就是可能成功的事情,只要没有坏处,试试也无所谓。

正好遇见微生千衡,她也就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他真的知道。

舒凝妙示意时毓在大厅里等着她,微生千衡领着她来到孤儿院的后院,动作轻柔地抓起一只通体黑色的圆形昆虫放在手心。

他指尖虚虚按住昆虫的背板,受惊的虫子后翅不停震颤。

舒凝妙没有接过来,就让他这样按住:“这不是蜣螂吗?”

她没听过圣甲虫,但知道蜣螂,蜣螂在庇涅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昆虫。

在主都没人会管蜣螂叫圣甲虫。

“新地这边的人都叫它圣甲虫。”微生千衡开口道:“这是从因妥里传来的说法,‘KHepri’的意译,意为重生和创造。”

因妥里就是那个和庇涅交战不休的异能者小国,那边的原始宗教盛行,语言类似咒语或者谏言,也充满神秘的色彩。

舒凝妙观察了片刻他手里的虫子,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索性直接问道:“那你们会把这种虫子晒干了兑水吞服吗?”

这东西如果真的有用,她不介意带回去卖耶律器一个人情。

他像是已经知道了舒凝妙为何会因此发问,含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有很多人会因为它代表的新生,将其视为偏方服下,以期脱离痛苦,这都是镇痛的幻想。”

那就是没用。

舒凝妙嘴唇动了动,问出让她困惑已久的问题:“你说的这些人是什么人?”

微生千衡转头看她,无机质的黑色瞳孔没有任何波动:“病人。”

因为不能说名字、不能给它定性,所以病人只能是“病人”。

从发现那个论坛开始,舒凝妙就猜到患有这种病的不止耶律器一个人。

但也不曾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从微生千衡口中轻描淡写地得到确认。

“你知道那些人得了什么病?”舒凝妙转过头来,和他直视。

“这不是病。”微生千衡将指尖抵在唇上:“每个去过医疗所的人,医生都会这么告诉他,这不是病。”

“所以我们也不能称其为‘病’。”

“新地的一小部分人,管这种病叫做曼拉病——曼拉(mana)是潘多拉在因妥里语的别称,这个名字流传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起源在哪里。”

他没有遮遮掩掩,很干脆地告诉她:“这些人一开始只是头晕目眩,变得嗜睡,因体质的不同而产生中毒、昏厥、狂躁、精神错乱的症状。到了后期,他们咳血、身上逐渐腐烂。”

“对于每个人来说,曼拉病的症状都是不同的。”

“但不管处于什么时期,最明显的特征是,患者的血液会变成黑色,这点通过观察血管的颜色就可以分辨。”

舒凝妙眼神里充斥着怀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些人因为身体溃烂,不被其他人接受,最后都只能流落新地。”

“我们建造了收容所,让他们有一个可以合眼的地方。”

微生千衡叹气:“但是无法治愈这些人。”

他指向另一个方向:“附近就有仰颂教会的收容所,你想去看,可以随意。”

来都来了,舒凝妙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想看看这被庇涅隐瞒的“曼拉病”真相到底是什么。

在真正见识之前,舒凝妙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狭小收容所里的景象。

狭小的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屋里,弥漫着草药熬煮的刺鼻气味,这些男男女女躺在一起,散发出掩盖不住的腥臭气味。

如果不是其中有人动弹,她甚至分不出这是尸体还是活人。

她粗略一数,居然有将近三十多个人,数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有些人还和正常人外表无异,只是脸色有些差。

有些人的身体像被吹胀的气球,浮肿鼓胀。

而那腥臭味气味的来源,就是第三类人,这些人的身体四处溃烂着黑色的溃疡,腐肉成脓淋漓不尽,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滴着黑色的液体。

就像……她在实战模拟中看到的污染体一样。

在课本上,污染体身体里流出的黑色液体被定性为污染物。

可现在这些人类流出的黑色液体,是他们曾经的血液。

她一直以来的猜想得到了再证实。

阿兰能证明,人是可以被污染的,那这里的人呢?也会变成污染体吗?

——不对,这么多人变成污染体,官方必然要出动兵力镇压,不可能这般无声无息,平邑有它特殊的地方,这些人可能达不到污染体的程度就死了。

想到耶律器,再看到这些痛苦的男女,舒凝妙一时有些想不通。

一个两个还可以说是巧合,这么多的病人,庇涅为什么一直不寻找解法,反而费尽心思将这件事压下去。

他们不害怕这病会轮到他们身上吗?

还是说……曼拉病的感染是有原因的,对庇涅高层这些人并不构成威胁?

“他们会怎么样?”

“会死。”

微生千衡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水面划过的风,不留任何痕迹。

见舒凝妙转头看他,他微微一笑。

俩人长久无言地对视。

跟过来的时毓将她从微生千衡身旁拉到自己身边,语气平淡:“走吧,时间不早了。”

——

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回去的路上,舒凝妙和时毓彼此都异常沉默。

患上“曼拉病”的人粗略一看很多,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如果真的有那么多人因为这种病死亡,庇涅怎么可能将消息瞒得这么好?

仔细一想,其实是她走入了误区。

有一种效应叫做视网膜效应,当人对某个对象产生特别需要的时候,就会自觉或t者不自觉地去留意相关信息。

当一个人成为孕妇的时候,就会发现周围有很多孕妇。

她只不过是因为耶律器和普罗米修斯的种种暗示,而格外注意这种异常而已。

仰颂教会的一个收容所,最多能容纳四十几个人,就算仰颂教会能把收容所开满全新地,病人最多也只有几万人。

这几万人和庇涅十几亿的人口基数相比太过渺小。

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不能遇见一个患曼拉病的人。

大部分民众看到的都只是经过筛选后的信息,而非筛选中的过程。

幸存者发出声音,未幸存者却已经无法发声。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她觉得患上这种病的人多,不过是短时间她看到的患者多。

在此之前,她难道有察觉到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国家有什么异样吗?

一切的变化,仿佛都是从她进入弦光学,得到这枚《秘密之爱》的游戏芯片开始的。

其中甚至还有普罗米修斯刻意插手的功劳,如果不是他们故意催化耶律器的病情,她也不会发现其中的关联。

在这一点上,普罗米修斯确实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那就是迫使她、他们看到了所谓的“真实”。

时毓察觉到她变换姿势,敏感地将目光投过来,语气轻淡:“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人们看到华美舞台下的丑陋时,憎恶的往往不是丑陋的事物本身,而是那只掀开帷幕的手。

舒凝妙不能成为那只手。

时毓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想想普罗米修斯的下场。”

“你想多了。”舒凝妙压了压手指的关节:“我还没有闲到要和政府对着干。”

勇气、善良和正义,想要为此献身的大有人在,不缺她一个。

她需要在意的,就只有她自己的生命而已。

“停车。”

舒凝妙松开手指,对着一脸困惑、根本没听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的司机吩咐。

教会聘请的司机愣了愣,手忙脚乱地开始寻找停车按钮:“为什么?”

“因为我们从出孤儿院开始……”她叹了口气:“就一直在被跟踪。”

舒凝妙抬手打开天窗,自从上次被普罗米修斯跟踪过之后,她特意去学习了有关反追踪的知识。

异能者提升的五感也让她对身后的东西格外敏感:“你没发现吗?——后视镜里的车灯反光,形状没有变过。”

第59章 他山攻错(9)

教会聘请来开车的司机的虽然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胆子却不算大,听完舒凝妙的话立即生出寒毛倒竖的悚然,过了好半天才硬着头皮看了眼后视镜。

天色已经昏暗,新地的建筑又都十分密集,余光难以照下来,不开灯什么都看不清。

后视镜里虽然一直有灯光,但没能引起他的注意力,现在一看才察觉到奇怪。

灯光的形状一直没有变过,说明那辆车一直用相同的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他“啧”了一声,拉下紧急刹车,从车座底掏出一把猎枪——这是只能在新地光明正大拿出来的东西:“没事,肯定是些想打劫的流氓,吓吓他们就会走了,新地就是这个样子,时少爷,您安心。”

虽然这么说,男人心里其实没有任何底气。

在新地很少有人会来找仰颂教会的麻烦,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话说完,才发现后排的舒凝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后排的天窗大敞着,冷风飕飕地倒灌进来。

男人身上的冷汗唰地一下涌了出来。

他所有的声音一时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惊惶地把头伸向窗外,又支支吾吾地看向时毓。

身后的车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跟踪的车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距离。

时毓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平淡地笑了笑。

男人一阵头晕,嗫嚅道:“舒小姐她……”

“她能应付。”时毓低头翻开书,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情况。

他似是对舒凝妙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又或许只是真的不在乎。

司机看不透他时毓在想什么,但如果舒家这位小姐在途中出了事,他是难辞其咎的。

他咬咬牙,拿着枪冲下车。

男人还在犹豫的时候,舒凝妙已经矫捷地从天窗翻了出去。

借着车还未停的速度和惯性,在猎猎作响的狂风中,少女像一颗冲出去的子弹,稳稳地落在后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即便舒凝妙空的身体在空中看上去轻盈优美,像一只无声的飞鸟,但降落的冲击力还是如此之大,没有任何缓冲。

脚踩在玻璃上时,坚固的防弹玻璃发出一声又闷又脆的裂响,像渔网一样碎裂开。

如果不是异能强化过的身体,不可能承受得住这样的冲击。

前玻璃内侧的玻璃瞬间震碎在驾驶座上,细碎的玻璃颗粒扑面而来,坐在驾驶座的人不得不踩下急刹。

巨大的惯性差点把她撞飞出去,舒凝妙俯低身子,双手抓住雨刮器,随着冲击的力道牢牢地攀在车身上。

她这么果决地做出判断,是因为感受到了耳边心石耳环的震动。

身后的车上有异能者。

这个异能者在使用异能。

不管这人想做什么,这两条信息一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就已经开始警惕了。

有了之前被异能者利用前置条件困住的前车之鉴,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在这些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之前先手破局。

尖锐翻起的玻璃有一些割破了她的手,舒凝妙从彻底停下的车身上缓缓起身。

黑夜披在她身上,对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指间摇摇欲坠的血滴。

她用另一只手擦干净手上的血,防止血滴落在车上,留下自己的生物痕迹,又踩了两下玻璃。

本就濒临破碎的玻璃,终于不堪重负地彻底从中间断开,舒凝妙终于看见了驾驶座上的人。

准确来说,是一具尸体。

舒凝妙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也听不到他的心跳声。

在踩下刹车再到她打破窗户的十几秒里,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

除了脸上被玻璃碎片划出的细碎伤痕,这人身上没有任何致命的伤害,就像是突然在静止的空间里停止了呼吸。

不像死亡,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陌生的脸,褴褛的衣着,她不认识,这人就像是周围最普通不过的居民。

驾驶座上的人仰起头,表情还凝固在惊恐万分的表情上,合不上的失神瞳孔里倒映着宛如恶魔一般的恐怖身影。

她指尖悬过男人的鼻尖和手腕,确认这人已经死了,连脉搏都没有起伏。

但她耳边的心石耳环——反应却根本就没有停止!

车里只有这一个人,周围却还有人在使用异能。

她伸手抓住那人的衣领,从破碎的车窗里把这具男人的尸体拽了出来。

没有路灯,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照在尸体脸上,舒凝妙冷静下来,快速观察尸体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尸体瞳孔在那束光里显得有些晶莹,清楚倒映着她的面孔,潮湿的夜风吹动了尸体的睫毛,却始终没能让他闭上眼睛。

舒凝妙骤然松手,意识到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是眼睛。

那人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真正的尸体,不管瞳孔会不会扩散,眼睛的光反射一定会消失。

没有呼吸、心跳消失、脉搏停摆、眼睛无法阖上,确实很像是死亡,但既然眼睛的光反射没有消失,这就不是死亡,更像是——

被凝固在了这一刻。

下一秒,被她松开的尸体呼吸声骤然沉重,猛地抬头,拔出怀中的匕首,暴起朝她冲过来。

舒凝妙抽出随手携带的小刀,毫不犹豫地翻上车顶。

她和这人之间的距离足够她抛出手中的小刀,她在科尔努诺斯选修的射击课从未缺席,有百分百的自信能直接命中男人的咽喉。

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丢出去,而是同样反手握紧了小刀。

铮——

一声不大的闷响回荡在巷间,刀刃撞在一起,舒凝妙感觉到了一股不输自己的力量,震得她虎口发麻。

这是专精力量强化型的异能者,甫一交手,舒凝妙就能感觉到这人比之前袭击过她的林垂云几人更强。

“你是普罗米修斯的人。”

舒凝妙冷冷道:“普罗米修斯的所有异能者都来追杀我了吗?”

她控制莲凪传回假消息,本来就没抱能着就此平息的天真幻想,而是想借此判断普罗米修斯掌握的消息。

他们如果无视莲凪的情报,说明“全知者”和“t先知”根本就是借口,普罗米修斯真正的目的就是她。

——阿契尼一定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只有她身上有利可图时,苍蝇才会源源不断地围过来。

舒凝妙现在可以肯定,自己在游戏里的死亡绝对和普罗米修斯脱不了干系。

确定了这个消息,舒凝妙不仅没有任何害怕,只觉得心中骤然轻松下来。

比有形的威胁更恐怖的是无形的恐惧。

只要想杀害她的确实是一个人,就是可以被战胜的。

“你想干什么?或者说,阿契尼想干什么?”舒凝妙手持那柄窄长的小刀,在用劲之下,两人相持的刀尖颤抖着缓缓偏向男人那一端。

“与阿契尼无关。”男人额头青筋暴起,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孩的手还在流血,咬牙吐出几个字:“你杀了我的朋友,血债血偿。”

舒凝妙蹙眉:“谁?”

她已经杀掉了普罗米修斯的两名异能者,上次埋伏的异能者更是被哥哥团灭,男人这么一说,她也不知道他是在为谁寻仇。

男人咬牙切齿:“你不记得……那个空间异能者了吗?”

她根本没有遇到过空间类型的异能者,那就是舒长延杀的,算了,都一样。

“那你们是背着阿契尼行动的?”舒凝妙审视的眼神从他脸上扫过。

男人冷笑一声:“为什么要背着他,你既然选择了与我们为敌,那就是威胁,我只是解决威胁而已。”

真是可笑,这群人完全说不通。

无论是寻仇还是什么别的目的,想杀她,就要做好被猎物反杀的准备。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教会聘请的那个开车司机惊恐的叫声:“让开!”

舒凝妙心里咯噔一声,分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中年男人端着那把老式猎枪,枪口对着她对面的男人,食指颤抖着抠在扳机上。

她一瞬间瞳孔紧缩,提高声音:“别开枪——”

可人恐惧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

他一看到那昏暗中刀身的白色反光,手就发抖,他的前途乃至他的命运,都被放在那对着大小姐的刀尖上了。

中年男人的手指顿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只感觉指尖扳机一松,枪口冒出一缕小小的白烟。

铜制的子弹像一颗小小的火球,拖曳着白烟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呼啸着向着她对面力量强化异能的男人呼啸过来。

生怕打不死他,中年男人一连开了三枪。

子弹措手不及地飞过来舒凝妙全身都绷紧极了,异能者很少会使用热武器,因为只要会熟练运用异能的人,都能够使用潘多拉进行控制,只要时刻留心,一般子弹根本近不了身。

但她现在根本无法使用潘多拉进行控制,因为这种控制本质上是把异能纯化成潘多拉去使用,和异能共享同一个本源。

对面的力量强化异能者很强,她不得不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使用出【愤怒】的状态上,如果她现在分心使用潘多拉去控制子弹,毫无疑问会在这场不相上下的对峙中落败。

她为什么要分心去控制那三颗子弹?

——因为在场还有一个没被她找到的异能者,能力和空间有关!

和他对峙的这人既然是力量强化型,使他处于“凝固”状态的,就必然是另一个异能者。

虽然不知道这个异能者的具体异能,但既然能“凝固”人的生命,肯定也可以“凝固”或者“改变”别的东西。

像是被凝固冻结在了某一刻的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货架上真空包装的食品。

通过连续在空间内不断制造真空,也许能够改变在空中运动的物体的轨迹和方向。

她一开始没有在有利的情况下,抛掷自己手中的武器,甚至不敢让它脱手,就是不确定手里这柄小刀在离开她的手之后还是否能为她所用。

果然——

那子弹在行进到一半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打偏了一般,直直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过来了!

开枪的司机面色煞白,手里的枪猝然掉在地上。

子弹的气流带起周围的尘灰,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放慢拉长,舒凝妙微微偏头。

左边是子弹,右边是刀。

哪个受伤会更重,一目了然。

这一瞬间,她好像只能选择放弃对峙,挨上男人一击,分神用潘多拉控制子弹偏移。

但她如果偏要一个两全其美的选择呢?

第60章 他山攻错(10)

使用了【愤怒】提升力量之后,她身上剩下可用的状态还剩下【傲慢】【贪婪】【色欲】和【嫉妒】。

使用【贪婪】,牺牲其他感知,把力量全都加在这只握刀的手上,这一瞬确实能胜过对方。

但越是这时,她越不能放弃对外界的感知。

在场的有两个异能者,她一旦露出破绽,就是主动找死。

【色欲】已经被她用在莲凪身上了,连带着她转移的条件【嫉妒】状态也加在了他的身上,暂时不能使用。

普罗米修斯既然已经对她重新发难,莲凪就失去了一部分作用。

他在【臣服】状态下不可能说谎,说明他知道的东西也并不是普罗米修斯的核心。

舒凝妙决定放弃莲凪。

在她的判断里,莲凪已经没有继续利用的价值了。

放弃对莲凪继续使用【色欲】,就能继续窃取异能。

——这是她现在唯一可能有用的异能状态。

【嫉妒】四十八小时的冷却时间已经过去,她特意空出供【嫉妒】转换的空缺,就是为了可能发生的意外留下余地。

但什么样的异能可能对现在的她有用?

之前窃取过的异能在脑海中掠过——光明、神经连接……还有一些她知道条件,但还没有尝试窃取的异能,比如林垂云的控冰、那位梁姐的控雾等等。

实话实说,目前这些异能,在对战中都算不上特别强大。

她现在需要的并不是能够胜过对方将空间真空化的异能,只需要改变射过来子弹的方向而已。

僵持不下的局面,只要一个再小不过的改变,就能彻底打破平衡。

子弹旋即而至,已经近在咫尺,她甚至都能感受到脸庞周围空气的波动,皮肤发紧。

她没有松手、没有泄力,看上去已经完全无法躲过这几颗子弹。

反应再快的人,也不可能在这一小段距离里完成躲避的反应。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距离。

无法再躲避的距离。

舒凝妙的眼光落在对面中年男人身上时,突然对他露出个相当友善的微笑。

她舌尖抵在齿后的空隙,吹了声又轻又长的口哨,微妙的高低音调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让人神经一紧。

男人皱眉,警惕她是在耍什么花招,可她吹的连歌都不是,只是些不成型的音调,甚至有些过于随意难听了。

可下一瞬,他的瞳孔就因为眼前的变化而急遽收缩。

近在咫尺的子弹被一束微弱的光碰撞过去。

那道光太微弱,即便和子弹发生碰撞,也没有止住子弹前进的气流。

但是,碰撞后的子弹偏移了一指不到的距离。

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偏差不大的方向,对他来说却有着天差地别的含义。

因为舒凝妙和他之间,也只有一丁点不到的距离!

那几颗子弹朝着他的方向过来。

就在这时,舒凝妙突然绷紧手腕往上顶,男人手中匕首因为分神脱手,飞出几米撞在路边的石堆里,又反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嗡鸣震颤的摩擦声。

男人情急之下,用尽全力后仰,也只是堪堪躲过一颗子弹。

其余两颗一颗打穿他的肩膀,一颗将他想要重新抓住匕首的手心打出了一个血洞。

有这两处伤在,原本和他僵持不下的舒凝妙轻松占取上风。

舒凝妙毫不迟疑,回身借力,以肘重重击在男人胸口,另一只手上的小刀,刀尖一偏,当即割断了男人咽喉。

伴随着清脆的胸骨断裂声,舒凝妙一刀封喉致命,男人的叫喊声还没有彻底叫出来,就已经低下去。

鲜血喷涌,男人从车顶整个倒下去,头倒栽在车身上。

舒凝妙站在车顶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倒下的尸体。

在众多选择中,她窃取了一个之前从未打算窃取的异能,

她窃取的是时毓的异能『华彩乐段』,这种异能能将演奏出来的音符化成可供操控的力量,为队友提供辅助增益,或者直接化为音符攻击敌人。

基于条件限制,异能原有的拥有者本身都不一定能发挥t出这个异能全部的力量。

但舒凝妙要的不是力量,她要的是能改变局势的一个小石子。

她吹得再难听也无所谓,吹出来的音符再弱也没关系,哪怕只是一阵风都可以。

她和男人离得这么近,只需要改变一点——一点方向,就能彻底颠覆俩人的处境。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形势几番翻转,司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自己击中了对方,一时又是庆幸,不知为何又冷汗狂涌,顾不上想太多,一个劲地招呼舒凝妙上车快走。

舒凝妙没理会他,半蹲下去,借着在打斗中被破坏得差不多的车顶观察车厢内部的模样。

前座后座都没有人,她把终端的手电筒打开,借着光看清了车座底,也没有人的痕迹。

车是被她逼停的。

他们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动手,就不可能提前埋伏。

从车停到现在,她也没有看见其他人从车里跑出来。

第二个异能者到底藏在了哪里?

这人能改变子弹的方向,说明所处的地方能看到她和子弹。

这样暗的街道,离开差不多几米就完全看不清了,排除超远程异能的可能,这人还在附近。

司机吓得两股哆嗦,不停地喊她:“快走吧,姑奶奶,你在找什么?这里没别人了,再不离开,等会就该有麻烦了……自卫队和这些人的增援不知道谁会先到。”

如果真的没有别人就好了,舒凝妙微微眯起眼睫,从车上跳下来。

司机松了一口气,连连招手。

还没离开几步,她突然折返回车后,伸手扣住后备箱的门。

被智能系统锁住的后备箱门格外结实,舒凝妙手上施力,撕拉一声整个掀开,双眸审视着里面的景象。

既然车厢内哪里都没有,那就只剩下后备箱了。

庇涅一般的车辆,后备厢空间是百分百躺不下一个成年人的。

怀着这种疑惑,舒凝妙假装离开,又突然折返回来,直接扯断了安全锁。

狭小的空间,和一般的后备箱没有什么不同,就算把成年人头尾折叠起来也钻不进去。

里面什么杂物都没有,只有一个蜷缩着躺在里面的男童,大概六七岁的模样,舒凝妙手撑在后备厢门上,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男孩感受到她目光,更加畏缩。

舒凝妙拎着他后颈,把他拽起来。

男孩脸很圆,和那个中年男人穿得差不多,看上去有些邋遢,皮肤发皱,眼睛里含着恐惧的泪水。

司机小跑过来,他有孩子家庭,见状有些不忍:“和孩子没关系,他可能也是被绑来的,要不放了他,或者让自卫队来处理?”

男孩见状也连忙开口,声音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沙哑:“我不知道,都是他们逼我的……我不做他们就会杀了我,谢谢你、谢谢姐姐,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司机叹了口气,摸了摸男孩的头,试探地看向舒凝妙,男孩紧紧地抱住司机不肯放手,纤瘦的手臂连着身躯都在发抖。

舒凝妙没有任何反应,眉目中冷淡地抬起手,刀尖朝着男孩的脖子戳下去。

就在快要刺穿血肉时,刀尖悬在离男孩后颈几厘米处,像是被什么东西阻碍了。

舒凝妙停住动作,慢条斯理地抽回小刀:“你的异能是真空,可以制造出真空的空间,里面的东西都是凝固的,对吗?”

小男孩瑟瑟发抖,一言不发地抱紧司机。

司机也不敢在舒凝妙面前大声说话,吓得发抖,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首先,你的异能形成很缓慢,范围不大。”

舒凝妙用指尖弹了弹刀鞘:“其次,已经形成的空间不能被控制移动,所以不具有即时性。”

这样的异能需要观察、准备,需要充分的发挥时间,通过后备箱和后座之间的缝隙,能够清楚地观察正对的前挡风玻璃外的景象。

所以男孩一开始就藏在后备箱里,从来没打算露面。

如果把形成的“真空”实体化,他所能做的也就两种,要么是在指定的地方制造出一个个立方体。

要么就像是把一粒很小的金子打成金箔,将“真空”不断伸展成一张薄薄的平面,覆盖住人体,将人体的生命信息都掩盖在真空之下。

制造出来的真空是固定的,人一旦移动,这点真空就维持不住了。

舒凝妙突然间抓住男孩的脖子,把他从司机手里拖出来,猝不及防的变故下,手中的小刀直接从男孩背后贯穿了心脏,刀尖从胸膛中顶出。

她慢慢松开手,抽出刀尖,男孩睁着眼睛,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缓缓滑在地上。

司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舒凝妙镇定地擦掉手上沾到的血迹,拿出终端对着两具尸体的脸分别拍照:“走。”

司机痴了一样站在原地,呆若木鸡:“那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杀了他?”

这里是新地,没有法律,没有比这更好解决尸体的场地了,她不杀他们,难道要放他们回去叫人吗?

如果不是不好和仰颂教会交代,舒凝妙都想把司机也丢在这里。

“他是异能者。”舒凝妙冷淡。

“他就算是异能者。”司机声音有些低落:“那也是个小孩,这、这才六七岁的样子,能懂什么,如果有人好好教他……”

舒凝妙懒得听他在嘀咕什么,指了指太阳穴:“火种开始的年龄是多少岁?”

司机突然反应过来,神色一僵:“他是侏儒?”

火种是十五岁才开始的,火种的几年间才能觉醒异能,最小的异能者也要十五岁,怎么可能才七八岁呢?

在刚刚的场面下,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加上天色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

司机忍着恐惧贴近尸体看了一眼,刚刚那男孩的皮肤状态真的不像正常年纪小孩的皮肤,有几处甚至有些皱纹。

舒凝妙早就已经转身上车,时毓坐在原来的位置,轻轻阖着眼,并不好奇外面的动静。

见舒凝妙上来,他才微微睁眼,露出温柔的灰色瞳孔。

舒凝妙见状也不奇怪,时毓这个温柔到仿佛假面的样子她看了十几年。

他原本就不正常,所以这样才正常。

“你受伤了。”时毓眼睫垂下,看着她被玻璃割碎的手。

除了被玻璃割碎的口子,还有些大大小小的伤痕。

她都不记得这些伤口是怎么出现的。

几个月前,她手上破了个口子都会被佣人大惊小怪包扎成粽子。

现在躺在车上,她甚至都没有包扎的欲望。

到现在她才能理解,耶律器为何不把学生身上的一点小伤当回事。

短兵相接不可能不受伤,小伤很快会好,大伤自己折腾也没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赢了。

时毓置身事外,司机净帮倒忙,她都没有计较的意思,因为本来就没有期待过别人帮她。

时毓捉住她一只手的指尖:“我帮你包扎。”

舒凝妙摊开手,任由他找出消毒液和绷带,又突然缩回手。

她拿出终端,翻开信箱:“我回个消息。”

新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她刚刚匆匆瞥了一眼,还没看到内容。

时毓放下手中的棉签,看着她打开终端,却冷不丁开口:“是舒长延,他刚刚打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