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看林楚绪的表情,错身越过座位离开。
司机好奇了一下她怎么会这么快就离开,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舒凝妙上车很快报给他目的地,他瞥了眼去科尔努诺斯的路线,更加奇怪,今天不是周末吗?
在学校下车,她直奔宿舍打开用『黄金锁链』异能锁住的柜门,取出从艾德文娜办公室拿到的档案夹。
里面存放着庇涅目前为止潘多拉所有的资料,和三百年前那几位行使者的来往痕迹。
她打开终端对着异能者反抗战争的时间重新对照了一遍,没错。
现在全球大部分国家采用的纪年体系都是末历。
末历元年,也就是潘多拉(曼拉)被发现的那一年。
庇涅因为丰富的潘多拉资源在元年后两百多年经历了多国争抢和占领,直到行使者领导的异能者反抗战争在288年结束,庇涅才拿回主权。
而议会清洗发生在320-322年间,议会建立后不久。
这个时候艾德文娜还活着,另一位行使者兰息也还没有失踪。
直至兰息失踪的347年,俩人来往的信件中,从未提过一句有关议会清洗的事情。
长达三年的议会清洗,应该算是当时最重大恐怖事件,讳莫如深根本不符合常理,除非他们清楚那个代号“处刑人”的凶手是谁。
舒凝妙深吸一口气,取出其中那张撕了一半的合照,将档案夹收好,有些疲惫地靠在衣柜上。
这些天,她收下请柬后和时毓之间再也没有说过第二句话。
聊天框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再往上翻频率也并不高,大多都是些隐晦的试探、连别人看了也会觉得无聊的囫囵话,有时候她烦了会骂他两句,有时候莫名其妙又开始互发问号。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心照不宣。
她没想过真正地了解时毓,时毓也很少越过红线打探她。
把时毓和那个引诱她走向死亡的模糊形象联系在一起,她心里隐隐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杀害患病的平民。
屠杀中央议会的成员。
创造出阿契尼制造混乱。
行事手段对庇涅政府极其熟悉。
对艾瑞吉怀揣恶意,利用隐修女玩弄艾瑞吉的命运。
时毓这个身份或许是假的,相识是假的,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或许都是假的。
他到底想做什么?
额角像是被刺尖锐地扎了一下,舒凝妙扶住额头,手背浮现出浅碧的青筋,血管砰砰作响,胀痛狂跳。
手上的终端响了一声,她打开通知界面,新的消息还是来自那个未知端口。
“……”
两分钟后,她拿着讲义下楼,按照终端上发来的消息找到教室,仰颂教会的面子真好用,竟然直接给某人特批了一间教室。
开门时随意扫视一圈,周围站了七八个穿着白色丝质长袍的人,白色兜帽将他们脸完全覆住,分不出区别,乍一看像是克隆出来的人。
经她打量,这些不知道是神官还是侍者的白衣人也没有反应,一动不动立在周围。
微生千衡坐在教室中心,手里拿着召唤她的那台终端,正襟危坐仿佛端着一本书。
她走近了些,把古庇涅语课的讲义拍在他面前,微生千衡才抬起头。
他目光下视,唇角向上微翘,尤其眉心一颗红色的痣,有些不敢让人直视的面容神情,坐在那就仿佛座活神像。
舒凝妙在他身边坐下,抬起手揉着自己的额头,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她现在没有多少心思给文盲补课。
微生千衡点了几下终端,问她:“消息界面要怎么退出去?”
“你是原始人吗?”舒凝妙抬了抬眼皮,想开口,又懒得再说什么。
她伸过手,示意他把之前的作业考卷都递给她,她得先看看他大概进t度。
翻了翻这些作业,意外的成绩还不错,都在及格分之上,反倒是庇涅语有些错字。
“我想问你很久了。”舒凝妙翻开一面:“你不会庇涅语吗?”
“我会啊,不然怎么和你发消息。”
微生千衡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底下看着她,轻柔地回答:“只是不太熟悉而已。”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纸张,停顿在其中一页。
这上面的红色字迹是她帮维斯顿批改的,她再熟悉不过,甚至这道错题她都记得很清楚。
这道古庇涅语翻译的正确意思是“爱我们的妈妈”,而他翻译的是“吃下我们的曼拉”。
原来这本作业是他的。
她关上作业本,诚实地说道:“你这样的庇涅语,还不如什么都不选修。”
看他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模样,何必非要在学校挂这个名,他被选作圣子八成是因为脸,又不是因为学历。
“别对一个命不久矣的人这么苛刻啊。”
微生千衡轻轻勾起唇角,目光没有移开,舒凝妙也回望过来,目光从他眉心的红痣逐渐下移,没入被白衣覆盖的颈侧。
白色的布料下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其他的血痣。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种痣并不是天生的,当时在复方天堂求医的很多曼拉病人身上都会出现红色的痣。
曼拉病人受伤极其难自愈,她没有看他那双被手套覆盖得严严实实的手,怀疑皮革底下可能已经是双白骨。
她抬手轻揉额角,问道:“你是不是快死了。”
“谁知道呢。”微生千衡脸上挂着笑容:“你是不是不该对病人这么直白。”
舒凝妙打开课本,一边划出重点,一边继续说道:“我很好奇,知道自己死期的人会想做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微生千衡却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不知道。”
“只是有些不甘心。”微生千衡眨了眨眼,再眨眼,口吻平淡地说道:“本来以为未来还有很多日子可以消磨,我还意兴索然,觉得世界就像我的游乐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再去摘取,钱财、权力、荣誉、朋友,乃至常人永远也无法达到的成就,我都已经拥有。”
“然后上天突然宣布,这一切结束了。”微生千衡脸色苍白如瓷:“……你应该问我,知道自己死期的人在想什么。”
“不想死。”
他缁黑的眼眸沉沉地望向她,偏过脸对她柔柔一笑:“除了这点,难道还会有其他吗?”
没有人想死。
母亲离世前紧紧抓住她的那只手,耶律器无声阖上的眼睛。
脑海中掠过他们从挣扎直至无力的双手,最后垂落在她面前。
舒凝妙合上课本,张开五指,让教室窗户透过的阳光从指尖漏过,她没对微生千衡的话发表任何想法,甚至连安慰都懒得安慰。
她把课本从桌上推过去,开口转向另一个话题:“时毓邀请你了吗?”
微生千衡露出略微疑惑的神色。
“听说时家之前举办的慈善晚宴,经常邀请仰颂教会的人。”舒凝妙转过头看他:“他和你不是相熟吗,没有邀请你?”
微生千衡柔和地望着她:“没有,教会戒奢费侈靡,我从不去这种场合。”
“是吗。”
舒凝妙简短地应了一声,提起手边的包踏出教室,没再说一句话。
教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自行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隔着玻璃瞥了一眼身后坐得端正、托着下巴望过来的微生千衡。
那几个白袍人守在教室周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像装饰四周的死物。
教室内的阳光照在他肩背上,渡出一层死色的光,虚浮的笑容若无其事地挂在他唇边。
解决完微生千衡这个麻烦,再次从科尔努诺斯赶回去已经是晚上。
傍晚时家的佣人来过一趟,替时毓送东西,她不在。
管家提前请示过她时家送来的东西该怎么办,她回复随便扔哪里都行,管家还是不敢擅作主张,将包装精美的浮雕礼盒放在了最显眼的桌面。
舒凝妙站定在桌前,扫过东西的厚度,已经通过经验判断出里面是什么。
随手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条纯白色的公主裙,她提起裙子领口,裙摆像海浪一样展开,下摆裁剪优雅,点缀着一些珍珠和钻石,恍若细碎星辰。
不属于市面上任何一家的款式,应该是由时家的设计师定制,保证送到她手里的是独一无二的款式。
舒凝妙松开手,裙子掉下去,顺着重力在地上散落一片,深吸了口气。
这条陌生而熟悉的长裙。
此刻所处的现实中,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而更早看见这条裙子,是在《秘密之爱》中,她的死亡CG里。
第137章 君子如珩(12)
时隔这么长时间,她再次看到这条裙子,心里竟然没有太多惊讶。
游戏里的死亡CG她反复观察过上百遍,这条裙子不在她衣橱里,并没有引起她太大的怀疑,贝利亚的不少品牌每季都会给她送来新品,谁也不知道这条裙子会什么时候出现。
哪怕上一周目艾瑞吉目睹时毓和她一起出现在准提塔,似乎也比不上眼前这条裙子的冲击。
洁白无瑕的布料染上鲜血更扎眼。
上一周目她还没有死过,不可能破解艾德文娜设下的异能锁的条件。
显然在她进去之前,就已经有人事先布置好了一切。
重重线索叠加在一起,打开艾德文娜的办公室,引诱她进去的人,除了时毓……似乎没有其他人选。
她蹲下来,将掉在地面的裙子拎起。
直到慈善晚宴开始的十几个小时里,舒凝妙都没再做些什么,待在家里,顺便把档案夹里的资料都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边。
宴会前两个小时,她固定好腰侧的装饰,缓缓抬眸,感觉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地铺在肩头,洁白的裙摆微微蓬起,完美贴合着腰线,没有一丝不服帖的地方,送它的人和她从小时候开始应酬场面,不知道换了多少套礼服,自然了解她的尺寸。
而镜子里倒映的淡静神情,却和这过于精致的小礼服裙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抽离。
司机已经等在外面,舒凝妙收回出神的目光,上车前往时家。
时家的庄园还是老样子,星光繁楼,灯火通明,谈话的声音有些闹哄哄的。
其他人各自谈论往来人情,格拉纳夫人经常举办宴会,恐怕没人察觉出异样,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
舒凝妙下车将外套递给侍者,问到:“格拉纳夫人呢?”
“夫人身体有些不舒服。”侍者流畅地对答,似乎对她的问题早有预料:“正在屋内休息。”
……不会被时毓偷偷弄死了吧。
今晚漫天星光,她仰头,目光正巧落在亮闪闪铂金短发上,时毓从侍者身后探出头,灰色眼眸倒映着她的影子,微笑如沐春风。
侍者识趣地离开。
舒凝妙背着手,转过半边脸看他,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放在胸前微微行礼,礼数周到,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时毓挺起腰身,站得很直,他还是那副略显憔悴的模样,但笑容沉静,看不出其他异样。
见她发丝被风吹乱,还是一言不发,时毓微微笑了一笑,神色愈发温柔,朝她伸出手,示意她像往常一样搭在掌心:“我已经不能牵我漂亮的未婚妻入场了吗?”
她不动,他也不收回手,大有和她僵持的意思。
过了半晌,舒凝妙将略带凉意的手轻轻搭在他指尖,立刻被他攥紧。
她略带讶异地挑眉,发现他的指尖竟带着些温热的颤意。
时毓箍着她手,抬头朝她露出温柔恬淡的笑意。
两人虚情假意地笑了笑,牵着手像以往一般亲密地走进去,看见林楚绪端着红酒杯喝饮料,正站在桌旁和别人聊天,看到她和时毓一起走进来,女生顿了顿,刻意地错开视线。
是不是有点太明显。
舒凝妙百无聊赖地想,不知道林家打算怎么对付时毓,就林楚绪这藏不住表情的模样,时毓这家伙百分百已经看出来了。
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观察别人的心思。
今晚这场晚宴没有雇佣孤儿院的临时工,或许因此人手不足,地板上光滑可鉴,还能看见些许水渍,好在她没有穿长款的礼服,不然衣摆拖曳在地上,实在尴尬难受。
头顶的水晶灯投下的瑰丽灯光让人眼花缭乱,灯光下游离的宾客,香槟色的桌布,酒杯叮当的响声,t让她视线中这些人的脸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舒凝妙打量了一圈四周的客人,姿态散漫地站在原地看着拥上来交际的宾客,每个人的脸似乎都大同小异,因为挂着没有区别的笑容。
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着觥筹交错的男男女女之中,耐心地顺着谈话露出适当笑意,应付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但这似乎是她进入科尔努诺斯之前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乏味而理所当然。
舒凝妙侧过脸,一眼就看见身边已经和几个中年来宾和睦说笑起来的时毓,他的笑容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好像不会变动似的。
来往的客人无不打量亲密地牵着手的两人,开玩笑地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参加婚宴。
时毓低头看她,舒凝妙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去。
铂金碎发的少年身穿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细腻的银线刺绣在灯光下微微打闪,她转过头时目光正好和那条丝质领结平视。
时毓已经长得比她高了,但第一次和他一起参加宴会时,时毓还比她矮一截,被格拉纳夫人打扮成洋娃娃,像个哑巴一样跟在她身后,悄悄地拉住她的小手。
两个极为相似的小孩发现了彼此,注定会成为同盟。
正因为彼此了解,舒凝妙才不愿称他为朋友。
脑海里倏地浮现出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场景。
时毓苍白的脸,死气沉沉的灰色眼眸穿透迷瘴浮现在她眼前。
那时候……她穿的好像也是一条白色的公主裙,算了,小时候穿的衣服有专人挑选,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空气中弥漫着花瓣似的的香水味,混合着美酒淡淡的醇香,水晶吊灯照得场地恍若白昼。
舒凝妙恍惚一瞬,被忽然大亮的灯光闪了闪眼睛,蓦地回过神来。
盛极的灯光映在她眼里,留下晃动残影,或许是被这光鲜亮丽的舞台刺激出了幻觉,她竟然在这穷奢极侈的馨香中嗅到了属于潘多拉的刺鼻气味。
像针一样尖锐的气息将她的视线肢解成两个世界。
奢靡安逸的晚宴,和她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残酷景象互相交错。
在舞池中转动的女宾,高跟鞋打在地板上笃笃作响。
封闭病房里,生命监测仪逐渐停止的心跳声。
指手画脚的男人腆着肚子大口地喝酒,呼吸喘急。
挤在狭小收容所里的曼拉病人,拖着腥臭溃烂的身躯痛苦地呼吸,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艳色照人的男女相视大笑,明亮快活,毫无对明日担忧的阴霾。
面无表情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如泉涌般从脖颈间的断口处狂喷而出,星星点点的湿热洒在她脸上。
时毓指尖勾过她的手心,忽然松开手,朝她倾身低下头,似乎在和她说什么。
宴会人声嘈杂,她什么也没有听见,交响乐声、笑声、舞蹈的声音杂糅在一起,像是一道悠长的耳鸣。
背景欢快的交响乐戛然而止。
世界像是被逐渐消声般安静下来,一时间她莫名成了在场所有人的关注的焦点。
她后退几步。
时毓对她微微一鞠躬,将手送到她身前:“我的未婚妻愿意和我跳舞吗?”
舒凝妙用只有他们俩人能听得到的声音低声回答:“很快不是了。”
时毓抬起眼,淡色的唇瓣上隐约浮现一丝微笑,没有退让的意思:“你喜欢什么样的关系都可以,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支舞曲了,作为主家,我不能不跳。”
周围安静地仿若真空,连其他人的呼吸声也没有。
这样的死寂十分容易使人生出不合时宜的幻觉,她的脑海在这片真空里嗡嗡作响,想起两人一起学交际舞的时候,时毓还不怎么擅长在其他人面前说话,交际舞向来需要俩人配合练习,但女步比男步简单得多,她第一堂课就学完了女步,之后每节课都顺着男步无聊地假装踩时毓的脚,他在老师面前神色不动,下了课才微笑着把脸凑过来发难:“三十二次。”
她将手重新搭在他手心,身子微微后倾:“时毓,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
时毓带着笑意看着面前她那双眼睛,牵住她手,将她轻柔地拽向自己怀中,划开舞步。
白色的裙摆回旋展开,从容扫过他的小腿,时毓低下头,掌心贴合着她微凉的指节,同时踩在一拍上,配合得默契而协调。
无论心里怀着什么想法,但此刻他们在闪耀的灯光下看上去完全契合,如梦似幻,看不出丝毫瑕疵。
舒凝妙趁着旋转的间隙里错开和他对视的眼神,抬起胳膊,将手放在他肩膀上。
前倾时他呼吸掠过她耳畔,浅色的发梢扫过她额角,有些痒痒的的。
她问道:“格拉纳夫人呢?”
时毓神情专注,灰色的瞳孔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在想什么,他的声音重叠她出口的问题上,太了解她想问什么:“在楼上。”
浅金头发的少年微微一笑,用仿佛评价陌生人的口吻说道:“她只是病了,还没有死。”
是他顶着格拉纳夫人的名号举行宴会,要病大概也是被他气病的。
宴会里的其他人都在跳舞,旋转映衬着盛大的灯光,将所有人都映得宛如地面的幻影,无法分清。
刺鼻的气味愈发明显,让她根本无法忽视。
悠扬的乐曲里,不知何时夹杂进一声惊诧的尖叫,没过几秒便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慌乱叫喊,但交响乐队却恍若未闻般继续演奏乐曲。
“着火了!”
不知是意外还是什么,似乎有人的礼服上窜起了火苗,女士长裙曳地,极其不便,往上烧得很快,没一会儿火苗就变成了火团,周围的人使劲地拍灭她身上的火,乱作一团。
舒凝妙往后缩手,想从舞池中脱出,却被时毓俯身捉住手腕。
时毓神色带笑,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仿佛毫不关心。
舒凝妙垂下眼,看着鞋跟下沾到的水渍。
她嗅到的气味,不是幻觉。
正常人不会往自己家里倒易燃且能量密度爆炸的潘多拉,但时毓不是正常人。
火星坠到地上,像病毒一般迅速翻滚蔓延,火舌舔上周围的所有宾客,喊叫声震彻庄园,金红的火光哔啵闪烁在每个人眼里。
周遭的客人已经顾不上别的,只是下意识往外逃,奔袭到门口才发现,不知何时大门和每扇窗户都已经被封死。
这时要想往楼上跑,却发现大堂地板上源源不断的水渍,正是从二楼的阶梯上流下来的。
奢华的厅堂瞬息倾覆,变成鼎沸的人间炼狱,互相撕扯着别人被火灼烧的衣服,有人拿饮料灭火,杯水车薪,火苗连绵成一片,又窜出几股巨大的火团,夹杂着浓烟直直冲上半空。
月光之下,整个时家庄园都被火光映成了血红的颜色。
令人破胆丧魂的火势里,时毓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眼睛,眉骨和眼眶都被染成金红色。
温暖迅速从她脸上蔓延开来,舒凝妙抬起眼睛,他眼神并不冷漠、也不残忍,唯有无知无觉的温暖笑意。
没有一个“人”应该具有的反应。
和他对视,仿佛要跌入他惨淡的灰色眼眸里。
时毓轻笑道:“我真高兴……你来了。”
她可以丢掉这份请柬、也可以当着他的面干脆拒绝,但她还是来了。
她是他的世界里,唯一愿意直视怪物的人。
舒凝妙和他的脚步踩在最后一个音符上。
时毓松开维持着舞步动作的手,揽住她腰身,头埋进她颈窝,紧紧抱住她,却无法自制地轻颤。
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却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彼此的心思。
舒凝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呼吸稳定下来。
一道道火焰像扇面般展开。
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呼喊中,她那么清晰地听到颈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这声笑意,仿佛穿过周围所有的嘈杂,直抵她耳膜。
时毓轻轻仰起头凑近她,垂着眼帘看她,瞳孔黑沉,看不见丝毫亮光。
耳畔的声音不疾不徐,呼吸间的气流都仿佛缠绕在了一起,带着暧昧的笑意:“人类的思维无法将已知的事物互相关联,我认为,这是最仁慈的一件事。”
舒凝妙低低地喘了一声,后退一步,身前公主裙洁白的布料迅速蔓延开触目惊心的血水。
时毓如玉般的修长手指握着匕首的一端,刺入她的胸口,血顺着他的指缝滚至手腕往下滴淌。
鲜血很快洇湿她大半个身子,连着那把匕首一起。
冰凉的东西从她胸口贯穿而过,她不是第一次体会这种又胀又冷的感觉,刀尖刚扎进去,还未感觉到痛意。
舒凝妙不顾胸前蜿蜒流下的鲜血,抬起手紧紧抓住刀脊,刀尖被迫停在现下位置,无法再t往更深处刺入。
手上青筋暴起,她掀起眼皮,直视着时毓垂眸却居高临下的眼神,对抗着时毓送进刀尖的方向,缓缓往外推。
能弄死她的方法有很多,他偏偏非要选一样的,她不合时宜地想笑。
“你就非要捅我这一刀?”
舒凝妙一字一字道:“微生千衡。”——
作者有话说:其实,只有一个人对艾瑞吉好感负70
第138章 巢林一枝(1)
“当然。”
他声音里的诧异稍纵即逝,顿了顿,又变回从容的模样:“因为我要告诉你。”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时毓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眉弓熟悉的柔和轮廓、灰色的眼珠在晃动的光影间仿佛融化了一般模糊,没有一丝表情。
垂坠的铂金碎发下的额间隐约浮现出一颗鲜血般的小痣。
火焰的光影在脸上不停跃动。
淡灰的眼眸转变为深不见底的黑色。
他的五官……竟在不知不觉中和微生千衡的脸分毫不差地重叠。
时毓和微生千衡在容貌上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没有人会想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可微生千衡确确实实在她面前、在她眼前时毓的身体上降临了。
宛如宗教传说中的“神降”。
微生千衡嘴角上扬:“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偏过头,周围火焰高涨,衬得她连眼睛似乎都泛着血红色:“从弄清楚你在异能实践里的那个‘秘密’时。”
知悉弦的力量之后,这个“秘密”似乎就算不上秘密了。
她不知道微生千衡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心宽疏忽。
最初进入实战模拟系统,他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为她弄干了衣服,后面又几次帮她清理手上血污,这和他的异能『宽恕』显然没有任何联系,她试探过,他只回答她“秘密”。
为此,她怀疑过微生千衡谎报异能,也怀疑过他是同时持有两种异能的特例,但这些怀疑最后都被维斯顿证实是不可能的。
直到她尝试使用弦的力量小范围地回溯后,才彻底想明白微生千衡那时使用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清洁』也不是『净化』。
是回溯。
那个时候,她手上的血渍根本没有被清洁掉,只不过时间倒转回了还没有弄脏的那一刻。
意识到这点之后,她才明白阿尔西娅对滥用弦之力干预时间的恐惧源自何处。
“看着我装了这么久,你应该很累了吧。”
微生千衡微微一笑,主动松开握着匕首的手,举止轻柔,神态一如之前空灵温和。
“已经结束了。”骨节细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庞,他微笑着说道:“不用试图止血浪费时间,三分钟后血就会流干,五分钟后你就会停止心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他目光睥睨而下:“不想死,可以用你的力量倒流时间。”
男人超脱世俗的清明目光在她身上徜徉,明明哀恸而悲悯,不带任何恶意,却仿佛看着一粒火场中的尘埃。
这样的神色无非漠然或轻视。
舒凝妙抓着刀脊,眉宇间透出一股阴狠神色,血汩汩顺着她手腕流下来,如墨般的黑发散落脸侧,衬得她像一只绝望的困兽。
以她的身体,被捅一刀,哪怕不包扎也影响不了多少活动,但他手里那把匕首是异能道具,有着不能愈合持续流血的效用,也难怪上一周目她身上只有一处胸前的贯穿伤。
不久前还强迫她进入幻觉,直面上一周目舒长延的死亡,试图诱导她情绪崩溃回溯。
现在又把她捅到濒死,再逼她使用弦倒流时间重来。
若说上一周目他只是想要她的异能和命,这一次,他似乎只是在不断地逼迫她和他一样做出一样的事情,让她同化。
这人真是,疯得不轻。
她仰起头,又将匕首拔出一寸,任由鲜血滴坠,面色苍白,人却很平静:“我不。”
“强大的力量很让人着迷吧?”舒凝妙如血般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随意拨动时间的感觉让你宛如神明,你没有欲望,因为世间万物皆如你所愿,失败的事情只要重来就好了。”
微生千衡笑着看她,漆黑的瞳孔诡异的盯着她,表情一动不动:“不是这样的。”
“你现在还想要什么?”她实在是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对这些刻薄的刺痛之语毫无感觉,仍然笑意盎然:“再不回溯,就来不及了。”
“我不会回溯的。”
舒凝妙盯着他,握住匕首把柄,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
“这是我的人生。”她的冷笑带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不是游戏。”
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匕首插在她主动脉上,拔出后却并没有更大量的鲜血喷出。
黑色的环形光圈像星环般围绕在她胸腔,散发着几不可见的微光。
『矢量枷锁』能够对目标区域施加重力,并改变目标所受的重力方向。
把勒克斯的『矢量枷锁』用在了自己身上,只要微妙地改变体内各个组织的重力方向,就能让匕首捅穿胸腔时精准地避开身体里的所有器官,不影响她之后的任何动作。
刀尖离开伤口,湿润的血肉迅速愈合,胸口血迹像蜷缩合拢的绛红花瓣,转瞬间收拢进堆积着洁白蕾丝的领口。
能回溯已经沾上的污渍,当然也能回溯她胸口贯穿伤口,时间既然能抹去一切痕迹,他的把戏也能为她所用。
“谢谢你的‘秘密’。” 她松手扔掉匕首:“我已经学会了。”
匕首掉在地板上,在火中发出叮铃哐当的声响。
微生千衡脸上若隐若现的笑痕消散,片刻后,又轻笑一声。
他这时候的神情又有几分时毓的模样了。
“你到底是微生千衡……还是时毓?”
舒凝妙逐渐挺直因贯穿而微弯的脊背。
胸腔伤口已经在小范围地回溯下完全愈合,但指尖仍有血珠滴落
“你分不清?”
他俯下身,唇角越来越弯,居然倏地笑起来,笑得几乎东倒西歪地弯下腰,叫人听了心神俱寒,怪异又渗人。
他笑得舒凝妙缓缓皱起眉,才直起身,挑着声音说道:“我当然是他。”
舒凝妙冷淡地看着他。
“人太容易因为感情自欺欺人了。”
微生千衡挑眉。
男人仰起头,黑发垂至脑后,暗沉的瞳孔逐渐恢复成灰色,脸上露出熟悉的挑不出错处的宁静笑容:“你要自欺欺人地觉得,你一直以来信任那个的朋友不应该是我吗?”
他发出困惑的声音,抬起手试图像之前一样轻轻抚摸她的眼睛。
“闭嘴。”
舒凝妙却侧头避开他的动作,电光石火间却抬起沾满血的双手,十根手指迅速地摁住他的太阳穴。
“我们不是朋友。”
指尖顺着额角慢慢插进发丝里,逼迫着他低头,直视她充满戾气的眼睛。
“还有,现在是我的问题时间。”
喧哗声瞬间停止,俩人之间霎时只余悠长的嗡鸣声。
她专门为他留出【嫉妒】四十八个小时的冷却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刻。
【嫉妒】状态变更。
——偷取异能『神经连接』
自从上次用异能连接林垂云的意识之后,她就打定主意不会再轻易入侵别人的大脑。
互相连接的冲击后遗症巨大,莲凪和羽路两个平邑本地人也都有意无意提醒过她连接他人意识的危险性。
可她还是要赌。
赌她对时毓的熟悉,赌她能链接彼此的意识。
赌她能够成功。
舒凝妙不相信从微生千衡这张嘴里说出的任何话语。
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见这个世界。
鲜血是比人体皮肤速度更显著的导体。
血珠从她指腹流下来,落入微生千衡披散的长发里,熟悉的刺痛从大脑流窜,化作无数破碎杂乱的画面纷至沓来。
比上次入侵人脑更加混乱的感觉几乎撕裂她的大脑,一股强烈的抗拒感阻碍着她侵入的五感,而又有另一股意识在主动接纳她。
记忆被互相冲突的意识扯得七零八落,即便她拼尽全力集中注意力也只能窥见一点掠过的碎片。
不行,这样完全看不见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只能被对方意识顺势裹挟。
舒凝妙极力寻找着可以完全侵入的罅隙,直到目光锁定在某一处,终于彻底进入了对方的意识。
她看见了她自己。
先是光洁的额头,然后是眉毛,长而浓密的睫毛,乌黑的长发,抿着的唇,有些尖的下巴,翘起来一点,装出来的强盛样子有几分孩子气,沉下脸又显得过于傲慢孤冷。
记忆里的她似乎还是十而三岁的模样,舒凝妙代入别的视角看着自己,连自己也觉得有几分t陌生。
这视角主人脚尖垂地,轻踢一下地面,让身下的秋千缓缓地荡起来,目光从头到脚将她丈量一遍,又停顿一下,轻柔地问她:“我是谁?”
不知道问了多少遍,坐在旁边的女孩有些烦了,在秋千上转了个面,拿背对着他。
花园的藤架前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在地上跳动,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舒凝妙看见自己的视野往上抬,秋千的绳索上粘着一瓣掉落的湿漉花瓣。
为什么连这样的景象都分毫毕现,仿佛无数次回想起这个瞬间,生怕遗漏任何细节。
俩人并肩坐在秋千架上,视线的主人伸出手指拽了拽她垂在脑后的黑发,她大怒回头,毫不客气地揪住他手腕,狠狠踢了下他小腿。
她目光终于和他对视,打量他一眼:“时毓,你真无聊。”
舒凝妙看着过去的自己。
只是话音落下,那晃动的光影,喃喃的话语便戛然而止,时光的碎片瞬间被击碎,湮没在大量的信息之中。
她眼前一黑,身体在黑暗中逐渐感受到温暖柔和的温度,安静下来,似乎还能听到属于女人颤抖的呼吸声。
黑暗中,有人跪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肩膀,泪水掺杂着冷汗坠落在她肩头,柔软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
她听见沙哑而稚嫩的声音从她口中发出来:“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发抖?”
舒凝妙低下头,看着视野里出现一双苍白的小手,手指分开,缝隙中透出一具中年男人面容祥和的尸体。
背后的女人同样铂金色的长发因为动作而散乱,颤抖着开口:“这是不对的,时毓,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你哭叫时明明比父亲断气时叫得更响。”
“你为什么要抓着尸体的手哭泣?”他不解:“我为什么要觉得错。”
“你为什么要像怪物一样瞪着我?”
格拉纳夫人仰面盯着他,泪水夺眶而出,身体唰地一下软瘫下来,仿佛生命的精气都在此刻消失殆尽,脸色瞬间变得青白。
舒凝妙看着格拉纳夫人的憔悴的脸,刹那间有些恍惚。
再次睁开眼,头顶上是教堂复杂繁极的天顶画,手臂微微抽痛着,周围是虔诚念诵的祈祷声。
颂词宛如咒语,紧紧地箍在他头上,腥甜的熏香弥漫全室,他盯着白色的香烟袅袅升上半空。
面前的一切都很模糊,比梦境还要缥缈,舒凝妙只能看得见眼前全身被白袍遮罩的人,通过这熟悉的形象判断出这是在仰颂教会。
远处的铂金长发女人的身影也模模糊糊的,但舒凝妙却能感觉到她一直在注视着他。
少年的手臂被束缚带绑在扶手上,一动不动,白袍人手中的针头缓缓刺进他皮肤,注射器里晃荡着黑色的黏稠物体。
巨大的痛疼席卷每一寸骨节,喉咙里冒上腥甜的血味,他的身体急遽痉挛起来,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针头掉在地上,带着一线红色的血丝,和黑色的黏稠物体混合在一起。
舒凝妙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管注射器上,那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曼拉病人的血?潘多拉的废料?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黑色液体,一时竟不能断定这到底是什么。
但她已经能察觉到,时毓现大概和苏旎一样,身体都被迫注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管黑色的黏稠物质一经注入时毓体内,她的视线立刻就像信号被截断般开始闪动。
眼前晃动的白色人影,温柔注视着他的格拉纳夫人,头顶庄严华丽的天顶画。
瞬间消失。
只余下冰冷的白色。
她的眼球也像被那黏稠黑色逐渐侵蚀一般爬上黑色的细丝,腐蚀着她的视野。
她像一具尸体般躺在床上,不能动弹,黯淡地注视着头顶的白色,过了很久才从吊顶的接缝识别出那是天花板的颜色。
焦躁、寒冷、恐惧。
哪怕只是回忆都能感受到身体主人强烈的情绪,舒凝妙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使不上劲,仿佛全身上下被凌迟到只剩下脑子,控制不了任何关节活动。
浓厚的消毒水味在整个屋子里飘荡,仍然掩盖不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腐烂臭味。
她的视线逐渐对焦,看见一头宛如黄金般灿烂的金发,女人站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舒凝妙的意识刺痛一瞬——女人的身影和画像中重合,是艾德文娜!
“她”身体的另一边,站着位比女人个子略矮,头发洁白的娃娃脸少年,神色悲哀地盯着她。
舒凝妙认得他白化病似的样貌,这个娃娃脸的少年应该就是兰息。
照片和画像中的脸活生生出现在记忆里,隔着三百多年的时间,只余下强烈的不真实感。
那躺在病床上的“她”又是谁?
“她”被那位少年抬起一只手,细瘦萎缩的手上溃烂到只剩着零星紫黑的组织挂在骨节上,露出一截小骨头,往下滴淌着黑色的黏液。
金发女人一言不发,牙根紧咬,发出轻轻的一声啜泣。
兰息放下“她”的手,表情有些苦涩复杂。
她听见从这具身体里,发出熟悉的声音。
那日微生千衡坐在教室里,托着下巴轻描淡写抛出的话语。
和这道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呻吟重合一致。
“……我不想死。”
“——舒凝妙!!!!”
撕心裂肺痛呼的女声穿透她的脑海,眼前的景象同时消散,她睁开双眼,眼前仍是地狱火海。
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
林楚绪跪倒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弯下腰,距离微生千衡只有数步距离,一双腿被烧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以微生千衡的身体为中心,周围泛起无形而庞大的光圈,无声地覆盖了整个时家的每一个角落。
是他的异能『宽恕』
『神经连接』被迫断开,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的异能也都像被某种东西绝缘了一般无法使用。
“我们安排的人手全部失联,这里所有人的异能都失效了!”
“舒凝妙。”林楚绪的声音已经力竭到沙哑,嘴唇颤抖着出声:“小心,他的异能会无效化所有人的异能。”
第139章 巢林一枝(2)
比之前扩宽数倍的『宽恕』领域逐渐展开,场地内所有的异能者也都失去了使用异能的能力。
附着在皮肤上用于阻隔火焰靠近的潘多拉逐渐消散,火焰像鞭子一般落在人身上,疯狂地想要将皮肤撕扯下来。
自此,所有逃出的可能都被人为堵死。
绝望的现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任何一丝侥幸。
——这本来就不是意外。
宴会开始前湿润的地板上残留的并不是佣人粗心大意留下的水液,而是被稀释的潘多拉。
偌大庄园的每个出入口都被时毓的安排提前堵死,普通人的力道怎么撞不开。
他们一朝失去权势地位的光环、失去异能就没有任何自救的途径,这里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无间地狱。
林楚绪私下计划筹算这么多天,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异能失效的状况,还是这么大范围的异能失效,这根本不合理!庄园里外完全失联,她心知今天可能就要死在这里。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挣扎想要冲向那个站在中心的男人拼死一搏。
被火灼烧得鲜血淋漓的双腿,异乎寻常的疼痛将时间拉得极为漫长,每往前迈出的一步都仿佛跨越了整个世纪。
盛极的火光里,舒凝妙和他互相辖制,显现出诡谲的僵持局面。
她靠近的最后几步,面对面的俩人同时睁开双眼。
『宽恕』的异能无效领域完全形成。
潘多拉助长着庞大的火势,不到两三分钟就会把整座庄园烧成灰烬,等不到救援,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舒凝妙还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刚从灵魂出窍中回过神来,对舔舐着她肌肤的火舌一无所知。
眼看不远处男人手指轻颤,林楚绪顾不上别的,用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呼喊她的名字。
“——舒凝妙!!!!”
女生尖利的声音嘶哑得仿佛被刀尖碾过。
印入林楚绪眼帘的,是一双阴沉的眼睛,舒凝妙抬起眼,目光并没有注视着她,而是像利剑一般残忍地仿佛要撕裂对面的男人。
烟雾呛鼻,舒凝妙压着嗓子逼出声音,无法克制音量:“你……”
微生千衡从她手里脱出,展开双臂,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背后火焰发出的明亮光芒让那双眼睛在背光显得格外晦暗,仿佛沉郁的浓墨t,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
宛如看不到尽头的深渊,要将这里的所有人都一起拖入地狱。
永不超生。
他那张如含笑面孔年轻漂亮,极尽和善,令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会荒谬妄断这个人是活在三百年被封存的档案里,被抹除名字和一切存在痕迹的01号行使者。
那个被曼拉病折磨了十年而死的,艾德文娜和兰息共同的朋友。
一个根本不该存活于现世的,三百年前的死人。
微生千衡。
为什么艾德文娜的办公室只有“死而复生”的人能够打开?
办公室里保存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某个人看见,而是留给眼前这个死而复生之人的。
艾德文娜办公室整个屋子里都漂浮着灰尘,唯有帷幕后墙壁上的的画像一尘不染,被人仔细擦拭过。
墙壁上艾德文娜的肖像画挂在最左边,右边却还有两处钉痕,没有人会特意把自己的肖像挂在角落,除非旁边原来还挂着别的肖像。
艾德文娜潇洒的字迹浮现在她脑海里——“你把我画得太年轻,把他又画得太丑,你自己倒永远是那个模样。”
兰息送给她的是两幅画。
是微生千衡,是他拿走了办公室里悬挂的另一幅画像……他自己的画像。
她是该想到的,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出一个被所有人观察、见证着死亡的人,是用什么办法在身体都腐烂后苟存于世这么多年。
他披着漂亮的皮囊,装成仰颂教会的圣子,向她展示无害的模样,利用自己的曼拉病降低她的防心。
最初看到他受伤的双手时,她确实犹豫过一瞬间。
可对艾瑞吉没由来的恶意、新地再次出现的斩首尸体,舒长延和凶手手里两把同时存在的行刑人之剑。
林楚绪口中身为“行使者”的处刑人。
无数线索拼凑出一个不可能的结论,但这个猜测却是正确的。
那时候,她问他什么时候患上的曼拉病。
他说很早之前,久到已经记不清了。
这不是谎言。
信号被切断、出入口被堵死、整个庄园的异能者都被屏蔽了异能,时家地处僻静,救援再快也不可能在这几分钟内到达。
她的异能也在『宽恕』范围之内。
可论体术,她并不薄弱。
舒凝妙没有轻率动手,镇定下来打量着他,热气将她发丝吹得散乱狼狈,但眼睛却很明亮。
微生千衡参与过反抗战争,在庇涅戒备最为严格的联合议会大肆屠杀,连续三年都没有人能抓到他。
从战斗中锻炼出的敏锐直觉让她感知到他的强大,抛开异能不谈,这人的□□大概也是和舒长延一个级别的。
领域范围内,他还可以用潘多拉避开火焰,可她的异能既然失效,就不能再受一点伤,天然处于劣势。
“你不该来的。”在火焰跃动下,他的身影笼罩在殷红的光晕中,白衣猎猎:“今夜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死。”
“不是你邀请的我吗?”舒凝妙冷讽。
“我没有邀请你,我需要的只是一场让议会恐惧到清醒的死亡,名单里没有你。”
微生千衡用指尖点了点眉心:“是他擅作主张。”
“你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他目光别有深意地垂下来:“刚才你都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他……还是我?”
舒凝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巨大的冷意从脊椎窜上来。
画面交替闪现,黏稠黑色的液体被缓缓打入青色血管,甜腻到腥臭的熏香蔓延着无法消散的腐烂气息,血液交融,记忆一瞬间被冲击破碎到模糊。
面前的微生千衡眉毛轻轻拧起,柔和得让人毛骨悚然:“他一开始很抗拒我控制他的身体,想方设法弄死了好几个神官,让我很头疼呢……后来每次让他的母亲看着他,他逐渐就不再挣扎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微生千衡垂下头,又用那种熟悉的目光看着她:“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不算上一次,我们认识也有十年了吧。”
他将食指放在唇边,若无其事提起:“之前跳这支舞你还偷偷踩了我三十二次,现在倒是跳得好多了。”
“舒凝妙。”他轻轻喊她。
“你分得清我和他吗?”
舒凝妙喉间蓦地泛起腥腻。
“你早就应该死在三百年前了……现在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确实已经死了。”
微生千衡迎着她的目光,终于开了口:“躺在病床上的那些年,我每天每秒会都会生出成千上万次想要自杀的念头,一了百了地结束这看不到尽头的痛苦,但我还是活到了连器官都腐烂的最后一刻。”
“人类能走到这最后一步已经是极限。”他目光平静:“所以我放弃了。”
“我已经放弃了作为人类的存在。”微生千衡说道:“通过和弦的特殊联系,彻底成为潘多拉的一部分。”
“异能者的身体里充盈着比水分更多的潘多拉。”微生千衡的眼底带着熟悉的笑意:“只要注入一点点我当年留存的血液样本,就能轻易地产生联系,就像那些传说里编造的『神明降身』。”
微生千衡唇角嘲弄地勾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们好像把我当做可以实现愿望的神明。”
格拉纳夫人不过是这些忠实信徒里的一个,既不特殊,也不罕见。
他的声音停顿一下,伸手捂住自己开裂的脖颈,舒凝妙关心前因后果是假,想找机会偷袭是真,冷不防地掐住他脖颈,扣倒动手一气呵成。
凭着爆发的蛮力压在他身上,舒凝妙一只手死死勒住他脖子,顺手捡起地上染血的匕首,一刀插在咽喉上,又拔出来反复捅了几刀。
她牢牢握紧匕首,手背浮现的碧色青筋,筋骨暴突,刀尖贯穿脖颈,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锐响声。
微生千衡还能在这样的伤势下仰头看她,咽喉间没有渗出一滴血,苍白的脖颈被刀尖捅开裂出罅隙,仿佛烧坏的瓷器上蔓延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没用的。”骨骼发出挤压的诡异响动,咔哒一声复位。
他静静地看着她,脖子扭过来,场面已经无法用诡异来形容:“我的本质上是只是潘多拉,就算被剁碎也能重新融合。”
异能者的身体里普遍会遍布百分之八十左右的潘多拉,只要能控制这百分之八十的潘多拉,就能将他的身体完全覆盖在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身上。
“很早之前我就说过。”她没有露出绝望的神色,索性扔掉手里匕首,嘶哑了声音:“已经死掉的人就应该永远留在昨天,成为墓碑。”
她扯掉累赘的裙摆,露出贴身的防护服,裙边掉在地上,瞬间被大火吞没。
微生千衡薄唇上下碰撞,似乎想说什么,突然感到一支枪冰冷冷地顶着他的眉心。
纯黑的颜色,枪身的重量压在他额头上,沉甸甸的,枪口泛出蓝盈盈的光。
“所以自那之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舒凝妙从腿上的绑带里抽出枪,对准微生千衡的头:“到底怎样才能杀死一个死人?”
为了压制住身下的人,她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刻,舒长延送她的这把奠-05到现在仍然是内部测试品不是没有理由的,哪怕采用了珍贵的奠石作为子弹原料,射击轨迹已经不会被异能者潘多拉影响,但对于行动敏锐的异能者来说,躲避子弹仍然和喝水一样简单。
她只能等,等一个他无法立刻躲开的时机。
这一瞬间,她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十指扣动扳机,枪身剧烈震颤发出震耳的巨响,差点脱手而出。
枪口钉在他眉心那颗血似的痣上,枪膛里的子弹带着蓝色的底火穿透他眉心,舒凝妙没有停顿,对着心脏、咽喉又连开四枪,直到打空弹巣里的所有子弹才稳住手。
每一根手指带动着胳膊都被冲击力震颤无比麻木,舒凝妙低下头,透蓝色的子弹没入他的身体,还能看到盈盈的蓝光,像一粒种子般扎进皮肤生根发芽,阻止着裂开的部位重新愈合。
苍白的皮肤从弹孔处开始斑驳,微生千衡的眼睛像荔枝一样,黑色的瞳孔上覆盖着一层果肉般的白膜,平静无神地盯着她。
伤口中蓝色的光开始逐渐扩大,他的身体轻轻颤抖着,裂开的部位开始冒出黏稠的黑色液体,顺着弹孔涌流出来。
有用。
普通人打入奠石反应还不会这么剧烈,他既然已经将自己的存在与潘多拉完全融合,与绝缘晶体奠石的排异也会比一般t的异能者更强。
她脑海里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就感觉身体被一股恐怖的力道掀翻,她在空中勉强稳住身体,重重落在地上,滑出几米远才勉强停下。
胸口泛起火辣辣的疼痛,她干呕一声,感觉嘴里涌起一阵咸腥锈味。
她忍不住轻轻张开嘴,鲜血顺着口角落下来,落在她抬起的手心里。
胸口一阵阵疼得她双目眩晕,看什么都有些不真切。
不远处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的那个人,在无边火焰中拖着身子,轻微地晃了两下,竟然很快重新站了起来。
微生千衡对她露出微笑,那笑容在灿烂明亮的火焰里浮现出淡淡的嘲讽意味,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没入胸口,隔着血肉硬生生挖出了其中一颗子弹,丢在地上。
胸口被抠挖出的空洞抽搐片刻,顷刻之间便迅速愈合——
作者有话说:之前阿尔西娅说过,人死后就会化为弦的一部分(无意识),其实就是回归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微生千衡是,感受弦——对弦一知半解——患病死亡——不想死——意志力太强大了意外发现死后回归弦还能维持意识——尝试成为一部分活在潘多拉里——不当人了,直接鸠占鹊巢反客为主
第140章 巢林一枝(3)
周围的温度还在不断升高,挥发出令人头脑闷痛的不悦气味,不断有被火势燎断的建筑残体掉下来。
头脑的昏沉感压得她冷汗往外冒。
更清晰的是呕吐感。
舒凝妙弓下背,右手死死抵住左边肋骨,汗珠顺着脸庞往下淌,瞬间被高温蒸发。
左下几根肋骨在冲击瞬间断裂,碎骨在胸膛中挤压,发出咔哒几声脆响。
她还未动作,远处传来一声沉闷低哑的冷笑,奠石阻绝潘多拉也需要时间,而仅仅一个瞬息就已经够对方反应,大片坏死的皮肤还未继续蔓延便被手指毫不犹豫地抠挖撕扯下来。
一颗又一颗子弹滚落在地上,微生千衡笑盈盈地看着她,瞳孔里却全是死气。
她就像在炉灶里翻滚的烤鱼,稍稍移动一步,都无比痛苦煎熬,更别提其他动作。
他的笑声像一条无形的绞绳,扼在她脖颈,越来越紧,火焰灼烧着皮肤,冰冷的感觉却浸透了五脏六腑,这冰冷倒使她头脑更清醒了一点。
微生千衡安静得出奇,连身体那种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愈合声响都消失了,这寂静只能给人一种恐怖感。
那庞大的无形的可怖阴翳,在烈火里使人冷汗如浆。
她缓缓抬起头,男人灰白的皮肤上残留的弹孔正在以非人的速度愈合,宛如振颤的蛇鳞,那双眼睛如同黑洞洞的小窗般凝视着她。
男人瘦削的指尖颤动,五指收拢。
他指节扣住虚无的刹那,周围的空气开始突兀扭曲裂开,一柄有半人高的剑以他手腕为点,从半空中剜出。
拔出那瞬间的气流,几乎将周围三四米内的火焰全都强行盖灭,剑尖在地上拖曳,喷溅出亮白的星火。
耳边的低压逼得脑海嗡嗡作响。
熟悉的冰冷锋芒如水般在舒凝妙眼前挥过,将她眼里的炽火照得清清楚楚。
倾覆议会的人是他、在新地行凶的是他、阿契尼背后的人是他,轻易将她卷入这场旋涡的人也是他。
她甚至不是他最开始的目标。
她的死,不过是他为了达成目的而辗死的一只蝼蚁。
所以他哪怕知道她重塑身躯,清楚她的怒火,也不把她当成对手,反而接近她,给她似是而非的提示,伸手将她拉入他身边的泥沼。
他的宽宥亲近,无非轻视。
微生千衡扬剑一挥。
如今处刑人之剑在舒长延手里,他不知从哪个时间线里又把过去的剑生生拽了出来,三百年的时间,剑身如同眼前这个人,不死不灭、丝毫未变。
这双眼睛里含着的是暴戾还是杀机?
……不,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到极致的空白。
只一闪间,剑光已经划开空气,发出悠长悲鸣,离她不过咫尺之距。
她咬着牙,侧身往地上倒下去,借着烈火被暂时挥散的间隙,在地上连着翻了好几个滚,借着翻滚之势刚巧避开凌厉一剑。
疼痛随着动作加剧,舒凝妙没有时间喘息,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手紧握着那把枪,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她屈起食指,虎口卡着退弹杆的凹槽,指尖缓缓推动弹巣,发出传动的咔嚓声。
但这把奠-05的弹巣里,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子弹了。
或许是因为结构简单更具备可控性,研发它的人设计时为了尽可能避免抛壳和供弹故障,整把奠-05的结构都模仿着中古左轮手枪的半自动结构。
大多数人第一次在射击课接触的枪就是左轮,几乎不需要太多时间适应,这种半自动手枪麻烦在打完全部六发子弹后,弹壳会始终留在弹巣内,必须手动退弹。
舒凝妙抵住退壳杆往上顶,空弹壳一个接一个掉在地上。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五个弹壳逐个滚落在她脚边。
只有五个弹壳。
眉心一枪、胸膛两枪、咽喉两枪。
她对微生千衡开了五枪。
但这把枪里……一共有六发子弹。
舒凝妙踉跄着地往后靠了几步,又咳了一声,勉力用背抵在墙面,紧撑着自己的脊背不往下滑:“要不要猜猜,还有一发子弹在哪里?”
咳出的血丝顺着唇边滑下,她仰起头,喉间涌出一声嗤笑,甩过手腕,弹巣内六个空荡荡的膛室顺着惯性飞旋。
微生千衡极轻地挑了挑眉,似有所感,低头看向自己手心。
咔嚓。
那一丝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很快被熊熊火焰的哔啵声掩盖,但于他的身体却不亚于土崩瓦解的轰然巨响。
双手、胳膊、脸寸寸皲裂,他苍白的皮肤如同薄纸,开始支离破碎,无数龟裂从他胸膛向四肢延伸,骨肉顷刻崩裂断开。
这强烈的排异反应,是从他自己体内迸发的。
……原来如此,她刚刚打进他身体里的那五发子弹,全部都只是障眼法。
分别打在这几个位置,不过是为了掩盖那颗早存在于他身体里的奠石子弹逐渐蔓延的异动。
微生千衡的眼珠深深盯着她,嘴唇微动,开口时,竟然已经径自恢复冷静:“什么时候?”
“还有一发子弹。”舒凝妙重重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只有冷静。
很快,那种情绪变成嘲讽,在她暗红的瞳孔里逐渐放大:“我在跳舞的时候给他了。”
在时毓将邀请的手送到她面前时。
俩人的舞步滑进舞池中心,白色的飘逸裙摆在旋转中挡住相贴掌心那一刻,她将从弹巣里抠下来的那发子弹,不着痕迹地塞进了时毓手心里。
异能者将奠石做的子弹吞进体内,无异于自毁,但时毓吞下了那发子弹。
所有人都觉得他愿意活着,只有舒凝妙知道他渴望死。
没有商量、没有计划,在今天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发一句消息。
那句“相信”的对象,从来不是微生千衡。
她有眼睛,她分得清。
潘多拉构建的身体在奠石影响下急剧崩塌,继而吞没他的感官,微生千衡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眉宇含着不动声色的怒火。
彼此之间维持到这一刻的缄默,竟然真的天衣无缝地隐瞒过了他。
微生千衡的皮囊如同瓷偶泥人,苍白的皮肤崩解四溅,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发出粉身碎骨之声,彻底碎灭。
从那寸寸碎裂剥脱的外壳下,露出一只苍白的手,和浸满污垢的铂金发丝。
时毓仰起头,原本干净白皙的脸上一道道黑色液体和猩红的血迹顺着额角流下来,混在一起,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双惨淡的灰色眼眸遥远地望着她。
血浆从狰狞的弹孔中涌出来,他膝盖一软,身子向下滑去,被一只手堪堪抓住衣领。
舒凝妙冲过去抓住他衣领,不让他就这么跪下去。
鲜血已经浸湿他整个额头,他冰冷的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背上,顺着她的手滑下来,倦怠而疲沓。
他神经质地喘息:“脏。”
衣服已经被团团脏渍浸透,时毓站着却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抓着她的手腕借力勉强抬起头,嘴角鼻孔里全是血。
大片猩红混着淤泥般的黑血,在火焰的熏烫下粘作一块,皮肤上泛着大片青紫的血丝,透出狼狈至极的模样。
他用指尖抓挠着脖颈的皮肤,让更多的血流出来,恨不t得将体内的血都流干净。
又用手背一遍遍反复抹去脸上的稠黑和灰尘,直到弹钢琴的细长双手也满布血迹尘灰。
肋骨断了几根,舒凝妙刚恢复一点,耳朵嗡嗡作响,连喘气都难受,好半天才低声道:“别擦了,不脏。”
时毓凑近身子,松开双手,将脸埋在她肩膀上,微凉的手穿过她腰间,他像洋娃娃般精致的脸庞上面无表情。
她的裙装在烈火中焚碎,他在血污中泥泞不堪,失去一切纷华靡丽的裹挟,所有欲望的、脆弱的、丑陋的,最了解彼此的,最完整真实的自己。
舒凝妙缓缓跪坐在地上,出神地看着他被血浸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头发。
时毓像个孩子般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她没有推开。
花园前藤架前跳动的影子,她头顶上那片片掉落的花瓣,他好笑女孩对音乐课“聊天时能应付过去就行”的态度,随意按下琴键,让她猜测乐曲,她很聪明,他弹过的她能猜对八九成,猜赢了就借机讹他一笔,猜输了就假装没发生过,时毓闭上眼,一次次回想这再普通不过的画面,描摹女孩算不上温柔的神情。
“我不明白。”时毓表情漠然,又有些麻木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
那梦中不断盘桓的花园,和美丽到不像真实的阳光,不过是因为有一个人在看着他。他所有的挣扎隐痛,只有舒凝妙清楚地看见,只有她真正看见自己。
他可以一直假装完美,但离开她就只能留在恐惧里。
“我是谁?”他开眼皮,轻柔地问她:“我自己好像也有些不清楚了。”
她低声喊他:“时毓。”
这次她没有不耐烦了。
奠石从他体内遍布四肢百骸,被贯穿的伤口不会再愈合,只会恶化到崩坏为止,他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眼泪和血液凌乱得一定是他无法容忍的丑陋模样。
“没关系……”他扬起脸,视线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暗下去,循着模糊的色块摩挲到她脸庞,手指紧得发抖:“没关系。”
“因为我……你。”时毓囫囵吞下一个字,不顾额头脖颈蜿蜒流下的血,他的瞳孔开始逐渐扩散,连声音也逐渐低微下去:“所以在你面前哪怕如此不堪,我也可以忍受。”
他无力地垂下头,又蜷缩起来,侧身伏在她膝上,合上眼睛。
舒凝妙自始至终都沉默着,安静地听着他说话,指腹抚过他柔软的头发,仿佛安抚,一股黑色的血从他耳朵里流出来,流淌到她手上。
时毓疲倦的脸上里有种极其安详平静的神色,他微微低垂着的视线落在楼梯上,母亲从房间里冲出来,被楼层间的火帘阻隔,双目圆睁,呆呆地望着他,嘴唇翕动着,突然放声嚎哭起来。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格拉纳夫人这么狰狞的模样,出神片刻,只是无动于衷地露出淡淡笑意。
耳畔传来轻微的歌声,舒凝妙收回望向楼梯上方的视线,垂下眼帘。
时毓口里非常轻地哼唱着,漫不经心、时断时续,是熟悉的旋律。
点点荧绿色的光芒伴随着哼唱落在她肩头,随着热风飘向楼上,形成一层无形的保护罩,将火焰隔绝在外。
舒凝妙说道:“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
时毓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轻缓的呼吸声随着开始平息的火势逐渐消散。
阖上双眼,他躺在花园里的秋千上,风中有花的甜香,动了动耳尖,听见她在喊他“时毓”。
这世界已经让他葬身火海。
他不想再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时少爷是真烂人,微生让他杀的他一个没少杀,且没啥感想,他素真的危险分子……但也是烂人真心了,and时虽然会破防但不会说我为了你去死,他本来就不太想活
妙妙小课堂:臭屁又洁癖的是时毓,眼睛没高光的是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