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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欲之春 白桃青盐 32710 字 3个月前

舒凝妙没有掺和进他们热火朝天的争吵,眼神放空,思考着要带的东西,尤桉既然能偷偷带猫,她带把剑也是可以的吧?

出发前天,她回去准备,不久前舒长延回来过一次,门口放着他帮忙收拾好的衣物行李,屋子里静得像坟墓一样。

他回来之后给她发了条消息解释,之后就彻底失去踪迹,这是前几年舒长延常有的状态。

整个行使者目前应该都进入了近乎真空的封闭环境,禁止联络、禁止出入、禁止行动,是重大任务前的先备期,和游泳馆里的消毒池起到差不多的作用。

那之后舒长延边界感更淡,什么事都要包揽,琐事都被他做完了,她实在没什么可做的,拿着行李又退回玄关,把门轻轻关上。

科尔努诺斯包下了整条列车,老师陪伴,又有庇涅官方承诺的保护,看上去确实很安全,因此虽然是自愿制度,参加的学生还是很多。

出发前是阿洛贝利亚校长的演讲仪式,学生家长代表和贝利亚校长拥抱,客套地说学生们有劳您关心了,这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笑眯眯地挥舞着宽厚的手掌,一手握住家长代表,一手握住前来参加的议员代表,嘴里说着:“异能者就是我们国家的未来和希望,当然关心、当然关心。”

下面的一群异能者学生都在笑。

议员也紧握住校长的手,露出如出一辙的微笑,许诺道:“我们在胸怀激情、锤炼能力的同时,当然也更注意学生的安全,这次我们特意从军部抽调人手,就是为了保证这次实践能够顺利进行。”

这两人的车轱辘话倒过来倒过去,舒凝妙听厌了,提前上了车,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过多久其他人也散漫着陆陆续续走进来,大呼小叫地打量着车里的内饰。

尤桉抱着一个大包,拉了一半的拉链,无奈地撇着眉毛:“你们都是第一次吗?”

“当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不敢相信这么狭窄的一截车厢居然可以坐这么多人,我出来待过最狭窄的地方就是飞机的座舱了。”

尤桉对那人翻了个白眼,瞥到舒凝妙背光倚在窗边的剪影,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沉静的天空。

他勉强从人群中挤过去,感觉“呛”一声撞到什么硬硬的东西,舒凝妙的侧影被挡住了,抬起头,撞到他的是不知不觉就插进队伍里这人肩上的护具。

那人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垂眸瞥了他一眼,是个有着梅子色眼睛的高挑女人,女人体格强壮,站在那里像颗根系牢固的树,棕褐色的头发束起,深色的皮肤看上去就不像庇涅主都的人,说是学生年纪也有点超过。

她从肩膀到膝都束着轻薄但异常坚硬的护具,尤桉毫无防备撞上,骨头都疼了一下,看见他表情,女人愣了一下,才开口道:“抱歉。”

他挠挠头,连忙说没事,女人也没继续客气,不再看他,爽快地在他刚刚想坐的位置坐下,大大咧咧靠在了舒凝妙对面。

尤桉脸皱了起来。

列车发动连带着桌子颤动,舒凝妙似乎终于从那若有所思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目光瞥了一站一坐的俩人一眼,猝不及防露出一点错愕神色。

舒凝妙视线直接落在女人身上,还来不及惊讶她的出现,眉头就已经下意识皱了起来:“霄绛?”——

作者有话说:开始收尾部分,最后冬卷了,还有五十章左右。

第147章 巢林一枝(10)

“是我。”霄绛笑起来,对她眨了下眼:“开心吗?”

舒凝妙问她:“你一个人?”

霄绛愣了愣,感觉舒凝妙的表情没她想象中那么惊喜。

“对嘛。”霄绛仰头摩挲着后颈的发碴:“看个学生难道还要好几个人,太夸张了。”

她示意尤桉坐下,别站在路中间阻挡后面的人通过,对霄绛压低声音:“你不用和昭一起?”

“你想他了?我好些天没看到他人影了。”霄绛翘起腿,随口道:“不和他一块儿,只有需要保密的任务才需要搭档一起。”

舒凝妙沉默不语地望着她,昭和舒长延都进入了保密阶段,行使者内部有级别很高的任务存在,但霄绛却出现在这里,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说明她是被排除在系统之外的。

没有实证的结论舒凝妙一般不会轻易说出口,她一时没出声,霄绛眼角眉梢耷拉下来。

尤桉感知到气氛不对,忙出声道:“那个,你就是议会代表说的……?”

“是咯。”霄绛转过头看他,她对着舒凝妙时温柔得很,脸上也笑眯眯的,说话却不像是好脾气的人,轻快的声音有无形的压迫感暗含其中:“接下来由我负责你们的安全,可最好别给我添麻烦啊。”

尤桉大抵能看出她不一般,却没想到同他们一起坐在列车里的是行使者的人。

往年外出实践也没有这样的架势,还是出于上次被普罗米修斯入侵的顾虑,安保等级提高了很多。

不过在庇涅国境内,看这点学生,对霄绛来说和放假没什么区别,因此她兴致盎然地来找舒凝妙玩,被她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泼了桶冷水。

列车一排有三个座位,彼此相对,六个座位很快坐满,但忌惮于模样明显不像学生的霄绛,只有他们这边没人说话。

几个人偷偷地打量神色冷淡的舒凝妙和霄绛,似乎想开口又不敢开口,尤桉望着窗外移动的景色,很快开始调节气氛,说起刚来庇涅坐车时被骗800的丢人经历,众人笑起来,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舒凝妙不是察觉不出微妙的气氛,她已经不需要从参与社交中获利,便也无所谓他人的情绪和态度。

但尤桉和她恰恰相反,他的行动永远先考虑他人,化解尴尬只是为了不让别人窘迫,大部分人都不会讨厌利他性格鲜明的人,只是坐车的短短几个小时,尤桉就和周围的人打成了一片。

从列车转车,再坐颠簸的巴士,她担心反胃,没吃什么东西,第三次转车时已经有点恹恹。

霄绛和她坐在一块,看她微微侧过头,乌黑的缎发垂在脸庞,衬得脸上仿佛没什么血色似的,霄绛原本面色淡淡的,又不自在地放缓手上的力气,抓住她手塞进块软乎乎的东西。

舒凝妙打开外边包的纸,是块深褐色的面包。

本来因为她主动问昭,显得好像不太高兴见到自己,霄绛有点怄气,想了想,自己调节好了,主动跟她和好道:“我自己做的。”

面包有点干,烤得焦焦的,夹杂着碎碎的粗质颗粒,舒凝妙咬了一口,问她怎么想起来带这个,在列车上是提供免费酒水饮食的。

霄绛将手背在脑后:“他t们提供的吃不饱吃不惯,我就喜欢吃这种。”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霄绛之前跟她提起过家门口的一片小麦,应该是家乡的特产,庇涅这边不常吃这种粗糙的面包。

而这次的目的地伽勃更是一个典型的沿海村落,缺乏土地资源,又是海防前线,疏于建设,乍一眼看上去比新地还穷,连房子都是古老的石砖房——这种材料百八十年前就被主都淘汰了,平常只能在博物馆见到,刚下车的学生一抬头,瞬间怨声载道一片。

烫着精致的大波浪,首饰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克丽丝冲在最前面,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原始。”

学校勉强协调出村里空置的房屋作为他们的住宿,房屋都是大差不差的旧石屋,又引来一阵抱怨,已经有人闹着要打道回府。

后勤让想回去的人签署自愿放弃书,继续给剩下的人安排房间。

因为已经舟车劳顿了许久,各班级的导师也只是简单地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让他们自由休息,正式实践从第二天早上开始。

其中再三叮嘱他们要尊重当地的风俗,不要莫名其妙和当地人起冲突。

伽勃地处东海地区,和主都风俗习惯相差甚远,连流行语言都截然不同,代理导师只能尽力交代这群半大孩子,遇到不理解的东西就少评价,省得惹出什么是非。

虽然老师让他们休息,但到了新环境,这些人又都精神起来,伽勃家家户户的房屋前都挂着晒干的鱼,让他们这些主都长大的富家子弟觉得很是新奇。

走近一看,发现人家家门口用石头和骨头刻成的奇怪小雕像,又开始发憷。

霄绛被科尔努诺斯的人叫走,大概是要去协调接下来的任务,尤桉还抱着他的大书包站在她旁边,舒凝妙闭着眼睛都能猜到里面装着那只大猫。

果然,尤桉仗着人都走了,偷偷把书包拉链拉开条缝,缝隙里挤出个棕粉色的鼻子。

“等下,等下,回家再出来。”尤桉把包放在胸前背着,手忙脚乱地把往外拱的嘴筒子摁回去,一边喊住要离开的少女:“那个,你要不要去我家玩会?”

他生怕意图显得太明显,于是转过去招呼远在其他班级的好兄弟莲凪,顺便喊上了还没走远的艾瑞吉和琳露,不怕辛苦地挨个邀请他们去自己家吃晚饭。

莲凪配合他无奈地走过来。

舒凝妙没回答,瞥见远处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野猪似的冲过来,身子一闪,微微侧身躲开。

那黑影结结实实撞在尤桉身上,嗖地一下抱住了尤桉的大腿。

尤桉吓了一跳,低头看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尤呱呱,你怎么这么黑!”

抱住他的黑影是个小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光着脚,穿着红背心,黑短裤,开了胶的拖鞋啪嗒啪嗒的响。

火红色的头发下,嘴咧得大开,缺了颗门牙,眉毛飞斜,太阳晒得黢黑的脸上有一对和尤桉很像的眼睛,比旁人都大,聪明伶俐的神色很逗人喜欢。

艾瑞吉本来觉得这边人看上去凶悍冷漠不敢走太远,这时慢慢晃过来,微有诧异:“原来你弟弟真的叫呱呱。”

男孩仰头看过来:“不要叫我尤呱呱,叫我的名字,尤鸹。”

“尤瓜。”琳露啧了一声。

尤鸹警惕地看了一眼她,抱紧尤桉的大腿:“鸹!”

琳露逗他:“知道了,别呱了。”

“好啦好啦。”尤桉搂住弟弟的脖子提起来,小男孩黑又劲瘦,像一块裹了一半包装的巧克力,尤桉自己反倒比离开家乡时白了许多,忍不住乐出声道:“走嘛走嘛,他们给你们准备的饭肯定都是村里卖不出去准备丢的毛瘌鱼,不好吃的,去我家吃吧。”

琳露翻了个白眼,捣捣艾瑞吉胳膊:“这家伙把他们村宰人排外说得好光明正大啊。”

莲凪见怪不怪地插话:“只是这样就好了。”

尤桉干笑:“呱呱,有没有捞到什么好东西招待哥哥姐姐?”

尤鸹眼睛一转,眼珠子滴溜溜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

“我今天捞了好多玲珑斑,片片吃。”他说完,把头凑到哥哥耳朵边,压低声音悄悄说道:“还有很好很好的东西!等他们走了,我再拿给你看。”

尤桉笑眯眯地捶了下小孩的头,瞄了眼一旁的舒凝妙,头渐渐埋下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异能实践考试还没有开始,舒凝妙正好也想借他们本地人先了解大致信息,便顺着尤桉他们一起去了。

小孩子不清楚异能的听力有多敏锐,离得这样近,他极力压低的声音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看到她目光瞥过来,尤鸹趴在哥哥肩头,瞪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黝黑的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憋出些红晕。

其他几个人也多多少少听到了尤鸹说的悄悄话,都没太在意,只是觉得这孩子鬼精得可爱。

尤桉家和村里其他房子样式上没有多大区别,都是斜屋顶的方正石屋,门窗又窄又小,门口挂着鱼鮝,石头墙下堆放着各种杂物和渔具。

但从院落的大小和里屋数量来看,尤桉家应该属于当地不错的人家,他的父母大约也早就听说他要回来,都守在屋里没有出门。

尤桉的父亲母亲性格脾气和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眼睛明亮,笑起来腼腆又和善,连问都不问就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还没说两句,又忍不住拉着尤桉看了又看,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好久没回家的孩子。

舒凝妙从善如流坐下,尤鸹噔噔噔跑过来给她倒了一碗水,碗底下沉着些竹叶和甘蔗渣,她虽然从来没来过伽勃,也知道这在当地应该算是比较好的饮料,抛给他一块糖。

糖是维斯顿给阿尔西娅买的,牌子是庇涅流行过一段时间的昂贵糖果,阿尔西娅完全不吃这东西,维斯顿办公桌上丢得到处都是,估计是什么时候不经意掉进她包里了一块。

尤鸹抓了抓头,见父母哥哥都没在看他,目光到处乱飞,假意往她手里推:“我能吃吗,这东西我见过,好贵的,不要了不要了!你还是拿回去吧!”

“吃吧。”舒凝妙抬手挡住他的十万个假动作,轻轻弹回去:“我不爱吃糖。”

尤鸹迅速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神情古怪地嘟囔:“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糖。”

吃了她的东西,尤鸹立刻认下了这个“朋友”,自来熟地用眼神瞟了瞟旁边,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艾瑞吉正盯着桌子上的碗,像是要把碗盯出个洞。

她明显感觉到旁边这几个人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浑身都透露着不自在——这种幸福质朴又简单的家庭实在令人觉得有点不真实。

尤桉眨眨眼,终于从父母的关心中脱身,说要带他们去看自己的宠物。

他从围墙后翻过去,分别给他们介绍了一只叫“哇哇”的绿孔雀、一头叫“哼哼”的野猪、一只叫“呼噜”的橄榄绿鳞龟和一只叫“叽叽”的玄凤鹦鹉。

莲凪和艾瑞吉远远蹲在外面,被吵得满脑门起黑线。

尤桉自己搬来石头,敲敲打打又隔离出一个小房间,把“咪咪”放进去,满意地欣赏:“这样就完美了。”

薮猫从迷你石屋里探出一个头来,盯着他们,舒凝妙轻轻点了点它的头,示意它安分点,被它探出的爪子按住。

琳露趴在围墙上往下看,这些动物皮毛顺滑,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尤桉喜欢往家里捡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神奇的是,他的父母居然也接纳下来,替他仔细照顾,一时真不知道是不可思议还是艳羡好。

“别人进你家是不是得买门票?”琳露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笑了出来:“校长真是挑了个好地方,尤桉光放头猪都能创飞一大片人了,怎么考,不公平啊。”

尤桉纠正她:“虽然我没有合法证件,但也不会随便把它们放出来咬人的。”

“这么说的话,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奇怪?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实践考试需要在模拟的平邑城市里打探消息才能解锁具体任务吗?”莲凪蹙了蹙眉头:“如果这次实践考试的地点就在这里,那尤桉的优势大得过分了。”

探索信息可以说是考试中颇为重要的一环,学校不可能没考虑到这一点。

舒凝妙把手指从咪咪的肉垫下抽回来,轻声道:“不是这里。”

“不是这里?”

“伽勃不是污染区,还是庇涅的海防前线,本来就不大可能出现污染体。”舒凝妙垂下眼去:“往t外走十公里以上入眼都是大海,这里是最近的陆地。”

她斟词酌句:“……说不定,是在海里。”

“海里?”尤桉毛骨悚然地摇摇头:“出海还勉强能捱过去,往海里跑就是找死啊,我们这儿也没有主动丢了船往海里钻的。”

琳露皱眉:“那要看学校怎么想了,海中的污染体确实很多,这种考核不是没有可能……下水的话,用控水的异能道具就能解决。”

“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尤桉顿了顿:“——你们以为死在大海里的那些人里没有异能者吗?”

他把外套盖在头上往外走:“大海比你们想象中有力量,异能者是人,是超人,而海……海是神明,一个浪花就能卷走所有生命,哪怕是异能者也不可能抗衡。”

莲凪圆场道:“只是猜测而已。”

他说着,看向舒凝妙,舒凝妙逆光而立,心平气和地和薮猫玩拍爪子的游戏,晚间落下的夕阳从她身后迸射,她的面容却隐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

尤桉的父母准备了新鲜的饭菜,刚捞上来的海鲜怎么做都好吃,片薄了包着这边特有的蔬菜丝,吃下去有些呛鼻的味道,或只是蒸一下,浇上点简单的酱汁就很鲜美。

想到这边海里或许会有污染体,他们几乎都没怎么吃,连胃口一向好的尤桉也食不知味。

第二天早上,导师临时宣布他们的考试暂时再往后延一天。

不出她所料,异能实践考试的场地并不是伽勃的平原,而是附近的公海。

因为校方和伽勃方沟通对接的问题,伽勃方到早上才知道他们这些学生要进海,两边立刻就爆发了激烈争执。

科尔努诺斯校方认为他们只是在附近码头进行水下查勘,有可靠的异能道具,专业人士监督,风险比旅游时体验深潜还小——至少不用担心被别人拔掉气瓶。

他们甚至没提跟来的行使者,因为觉得这些条件已经足够保险。

而伽勃方的代表操着一口不流利的庇涅通用语,言简意赅地下了定论:“不祭海!不能出海!”

校方的人一头雾水:“做什么?”

尤桉帮忙解释,祭海是这边沿海的居民出海前必须进行的一种程序,大概是用来祈祷出海之人平安的。

校方商量一番,不想在这种事上节外生枝,还是妥协了。

今天必须停工用来准备举行仪式,校方本来也想帮忙加快进度,然而这些当地人警惕得很,准备的东西绝不让他们这些外地人经手,于是老师只能放他们四处晃荡。

伽勃临海,却不是成熟旅游景点的那种漂亮的果冻海,也没有金黄色的沙滩,海边只有细碎地堆在一起的贝壳礁石,庞大的海浪叠在一起,成团的泡沫冲上来。

海水相搏,是一片恐怖的黑白色。

克丽丝迫不及待换上她的泳衣,礁石旁冷冷清清的,扑面而来的海风把她整个人几乎都吹成化石。

她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终于老实了。

冷飕飕的风里,克丽丝无意仰起头,看见舒凝妙披着外套,一个人坐在最高的礁石上,安静地望着大海。

海风将她长发吹得有些乱,舒凝妙仿佛无知无觉地远眺着海面上发生的一切,哪怕远处只是一片无波无澜的黑暗。

克丽丝收回目光,裹着毯子快步离开冷得要死的海边,想着快些结束这该死的二实践考试,睡的是漏水的破石屋,吃的是臭鱼烂虾,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

她闷着头往前走,路过抬着木桩的本地人,本地人皱着眉呵斥她:“不要穿成这种样子!”

克丽丝心中又暗暗记了一笔,等她考完,一定要找几个做水产的压他们的价——不,她现在就要举报他们垄断市场,这儿的海鲜不新鲜还比市价贵好几倍!

没走两步,又有晒得黢黑的丑娃娃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要钱要糖,不给就不走,无赖得她眼睛疼。

克丽丝捏紧拳头。

可恶,果然穷山恶水出刁民,都去死吧!

海边,一罐冰的薄荷茶滚到她手边,舒凝妙听着海潮呼啸的声音,竟然没分辨出其他人的呼吸。

霄绛徒手爬上礁石,盘腿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的是啤酒。

舒凝妙拿起饮料,问她:“你在哪买的?”

她早上趁着别人都在睡觉的时候把伽勃绕了一圈,这里只有一个卖杂货的小卖部,规模还没有尤桉家的动物园大。

霄绛打开啤酒,嗤的一声,立刻泡沫满溢:“花钱啊,只要多花点钱就行了。”

“多少钱?”她晃晃薄荷茶。

“300。”霄绛随口回。

舒凝妙轻笑:“它在主都的价格是20。”

“反正我在庇涅也花不了多少钱。”霄绛拿啤酒轻轻碰了下她的脸,冰了她一下:“在看什么呢?”

“海。”舒凝妙远远眺望着黑蓝色的海平线,海上偶尔几点白色,也不知道是礁石还是岛屿,更远的地方也有海潮啮岸的声音,听得不太清楚:“从这里似乎能看到因妥里的疆域。”

霄绛喝了一大口啤酒:“嗯,那边上一圈像狗啃的就是。”

她们俩眼力都好,舒凝妙没去过因妥里,但是霄绛去过,也从空中俯瞰过这座小岛的模样。

“因妥里是什么样的?”

“那地方……”霄绛想了会儿:“说实话,跟这里挺像的。”

“人们通常会以陆地区域划分文化,却很少划分海洋区域,同为水上居民,伽勃离因妥里比主都更近。”舒凝妙显然对伽勃提前仔细调查过:“他们属于同一个海域文化区,相似是正常的。”

“说这些,我不懂。”霄绛咧嘴笑了声,揽着她肩膀靠过来:“我倒觉得不一定是什么文化,是因为都穷吧。穷的地方,都一样。”

舒凝妙托着下巴,忽地笑了声,笑声不含什么情绪。

伽勃贫穷,是因为没有平原,没有资源,只能靠海洋讨口饭吃。

而因妥里贫穷,则是因为它的丰厚资源不属于庇涅,被制裁、被分裂,贫穷的大陆上,战火永不停息。

她不再好奇彼岸的岛屿,海风迎面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向下看去,银白色的波浪撞得礁石作响:“孟丹有多远,你在这里能看到家乡吗?”

霄绛顺着远方眺望过去,黑丝绒般的海面平静沉郁,没有一点波澜,她的眼眸却异常清亮,出神地盯着某个地方,仿佛隐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世界。

“看不见的。”她手扶着礁石,仰着脸说:“太远了。”

第148章 巢林一枝(11)

伽勃的这些当地人把木桩搬到海边的沙滩上,搭建起露天的台子,中心像是架着口巨大的锅,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抬动,里面放着木炭、渔网之类的东西,黑臭的汁液在中心翻滚,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植物的液体,看得人怪不舒服的。

舒凝妙从礁石上下来的时候,一群人正在围着导师抗议。

有人转身不着痕迹地指了指沙滩上满头大汗的当地人,目光透出嫌厌。

“明明是他们不讲理啊!”另一个抓着导师:“这里的人简直无法沟通,还喜欢占小便宜,只知道要钱。”

“好了。”被围住的是E班的导师,一贯好脾气:“过两天就回去了。”

在她查到的资料里,伽勃人出海前的舞蹈可以活络筋骨,联络感情,对本地人来说是尤为重要的典礼仪式,但在这些学生眼里不过是野蛮的手舞足蹈。

不关心这些事的学生都在海滩上或躺或坐着,不见尤桉的身影,他身为青壮年,应该和家人一起去帮忙准备仪式了。

仪式晚上才开始,霄绛要一直待在海滩监视这些本地人的动作,舒凝妙和她打了个招呼,自己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实践考试不出她所料是在海底进行,她已经没有心思在伽勃四处探查,只是这些人在沙滩上布置仪式声音哄闹,她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待着。

往前走一段路,周围明显比之前安静许多,嬉笑落在她身后,沿岸连丝微风都没有。

泥浊的海浪退下,留下一片片白沙。

这滩白沙上还搁着一条皮划艇,锚头插在沙砾里,表面黑黑绿绿的,缠着些海草。

白沙旁都是些布满孔洞的高大礁石,高的有□□米高,一片挨在一起,也风化成了洁白的颜色,嶙峋错落在白色的沙滩上,像一排参差不齐的利齿,再往前的路就不好走了。

她脚步停在这艘船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白色沙滩,才淡淡开口:“是t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抓你出来?”

躲在礁石后那抹黑啾啾的影子颤了颤,瑟缩了进去,舒凝妙听见了他瞬间屏住呼吸的抽气声。

其实刚走到这条船边她就看见了躲进这条细缝的影子。

对方的伪装在她面前实在拙劣,舒凝妙本来不想探究,但见对方一直在礁石后观察她,呼吸也不大稳,似乎是刻意在避着她,心里生了点疑虑。

长久以来形成的直觉让她直直望向那道黑影。

影子左右晃动了两下,脚底生风就要溜,身子刚往前扑,双腿就被无形的东西往后拖拽,很快暴露在阳光下。

小男孩在无形的束缚下拼命挣扎,回过头眼睛慌乱地乱飘,将白沙扬得四处都是。

舒凝妙盯了他片刻,将控制他的潘多拉松开一点,示意他安分:“是你。”

她认得这个像小兽般的孩子,是尤桉的弟弟尤鸹。

“啊啊啊啊啊!”他忙不迭解释:“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这儿挖螃蟹……”

“我还没问。”

尤鸹看着一脸冷淡的舒凝妙,不自在地缩了缩手。

她指尖于虚空之中点了点,潘多拉不由分说地拨开小孩背在身后紧握的手腕,包裹住他手心里的东西。

感受到手里的东西逐渐飞走,尤鸹本来就紧张,心头更加委屈,一下子大哭起来。

舒凝妙接过从他手心里掰出来的东西,闻声有些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她已经很久不必为这种事绕圈子了,一时也没考虑他是个小孩子。

尤鸹瘫坐在地上,哇哇地哭,哽咽得直翻白眼,把海边闲闲掠过的飞鸟也惊起一片。

舒凝妙眉尖蹙起,目光在地上的尤鸹和手里的东西之间徘徊了两秒,还是决定先看手里的东西。

他着急忙慌护着的看上去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只是两片发焉的圆形叶子而已,可如果只是两片叶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害怕地避着她?

她捻着这两片叶子抬起手,余光瞥到尤鸹的目光惊恐地顺着她手的动作移动,一时间竟连哭声都不知不觉止住了。

“这是什么?”舒凝妙的手停在他两眼之间,晃了晃那两片恹恹的叶子。

“林子里捡的叶子。”尤鸹咬了咬下唇。

舒凝妙一笑,漂亮的冷漠面孔不自觉就透出点凉意,他居然觉得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可以随意糊弄。

她松开手,让那两片叶子顺着风卷进海浪里。

尤鸹睁大了眼,往前扑腾两下,身上的束缚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双手伸进海浪里,大声说道:“是佩奥!那是佩奥,很贵的!你赔我!”

他往海水里捞了捞,自然不可能从茫茫大海里捞到那两片叶子,一屁股呆呆地坐在地上。

舒凝妙从他身后伸出手,一团光亮包裹着刚刚卷进大海的叶子飞回她手里。

她重复道:“佩奥。”

她没有继续追问佩奥是什么。

光是看这两片叶子她一时还没有想起来,但在尤鸹喊出佩奥的名字后,这两片叶子突然与她印象里的某个东西重合了。

她在采访中看到过,因妥里的高觉醒率要归功于只生长在因妥里境内的一种致幻植物。

这种植物的名字叫……佩奥。

即便庇涅的主流媒体着重强调这种植物具有强烈致幻性,但要是真放在人面前,很少有人能抵挡住百分百觉醒异能的诱惑。

这种植物没能在庇涅流通开来,主要不是因为人们不敢尝试,而是因为这种植物产量稀少,无法移植,因妥里作为野蛮而迷信的王国,又拒绝任何与外界的交流贸易,没有可供运输的航线。

佩奥的叶子一旦被采摘,只有十几个小时的药效。

尤鸹手里的这两片佩奥还没有完全干枯,说明这两天必然有因妥里来的人登岸偷偷与他们交易。

尤鸹怯怯地想要扒拉她的手,挤出笑脸一个劲讨好她,舒凝妙神情怔忡,半晌才移开手,并没让他拿到:“你从哪里弄到的?”

“……我拿东西和别人换的。”

舒凝妙有张漂亮脸庞,说话却倍具压迫感,尤鸹有些害怕她的眼神,又鼓起勇气道:“你也知道这个是很贵的东西吧,能不能还给我?”

“是啊,很贵。”舒凝妙的笑很冷:“够量刑了。”

“我知道。”他揪着自己的背心边缘,还敢小声反驳:“所以……很贵,用了我全部的巧克力换的,我哥还以为我把巧克力偷吃光了。”

舒凝妙说道:“你知道和你交易的是什么人吗?”

“海对面那个岛的人。”尤鸹低着脑袋为自己辩解:“和我换东西的不是会打人的坏人,和我们一样,就是普通人,只是来和我们换一点平常用的东西,阿爸阿妈说不能和海那边过来的人说话,但我很早以前看叔叔伯伯也和他们换过日用品,大家一起犯罪就不是犯罪了吧。”

她索性屈腿坐在沙上,看着那两片叶子,思考着他信息量巨大的辩解,冷淡道:“因妥里全民皆兵,所有觉醒异能的人都要训练,没有普通人。”

尤鸹观察着她的神情,有些不敢说话了。

“你是怎么和他交易的?”舒凝妙开口。

“我在这边捞小螃蟹的时候,看到他划过来,小艇搁浅在沙滩上了,对、对呀,只有他一个人,我才敢跟他说话的。怎么跟他交流?他说的话和我们这里的方言很像,我能听懂。”

尤鸹比划:“他问我有没有香烟、泡面、饮料、巧克力和避孕套,可以用新鲜的水果和我换,我拿了泡面和糖给他,换了两次,他说可以帮我带一株佩奥,只要两板巧克力。”

舒凝妙思索片刻:“他长什么样?”

他搓了搓手:“整个身子都围着大红色的头巾,看不清,年纪比我大一些,比我哥哥小一些。”

“红沙党。”舒凝妙继续问他:“没有更具体的特征了吗?”

『红沙党』是只流行于庇涅境内的称呼,也有人称之为因妥里死士的,实际上并不存在这个党派,只是他们对因妥里头戴红巾的年轻异能者的统称,红巾在因妥里宗教中代表力量,这些人保持着因妥里的原始信仰,反抗庇涅对潘多拉的滥用,有的人行为比较过激。

之前也有传言说普罗米修斯理念的前身来源于红沙党。

尤鸹双手握拳敲了敲脑袋:“哦……还有,他眼睛很亮,脸上眼睛旁边有黑色的刺青。”

舒凝妙顺着身边的小船往深处望去,大海辽阔,远看风平浪静,海面上寻不见任何痕迹。

“下次看见,不要再随便接近他。”她将那两片佩奥的叶子搁在他手心:“你昨天想给你哥哥看的好东西就是这个?”

“嗯。”尤鸹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就这样给我啦?”

“我不需要。”舒凝妙点了点他手心:“你知道怎么用它吗?”

“这个是放在嘴里嚼的。”他用手指拉开嘴巴给她演示:“他们都说用了这个一定能觉醒异能。”

尤鸹笑起来,顿时有些得意忘形了:“等我觉醒异能了,就能变得和你一样厉害,不,跟我哥哥一样厉害,我哥哥的异能才是最厉害的。”

舒凝妙轻笑了下,没说话。

尤鸹继续和她念叨:“我也要觉醒异能,去主都上学,和哥哥念一所学校,这样我家里就有两个异能者了!”

“那你怎么不吃?”

这东西放不长,舒凝妙看见那两片叶子状态已经不大好了,显然过了最佳服用的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用。

“不能现在吃,有副作用的,吃完了会晕很久。”尤鸹说道:“哥哥好不容易回来,我不想那么快睡觉,所以我要等你们都去海里了再吃,这样就不会浪费一天的时间。”

他指着让她看礁石里的细缝,那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凹洞,他爬上去,弯身摸进洞口,正好缩在里面:“到时候,我要在里面做一个美美的梦,等你们回来。”

舒凝妙怀疑他说的副作用其实就是传闻中服用佩奥产生的幻觉,说到底,这植物究竟是通过什么原理让人觉醒异能的,让人产生幻觉的是毒t素还是什么?

她示意他分一片叶子给她:“我再看一次。”

她靠在礁石旁,闭上眼睛小心地捻住佩奥,通过指尖释放出些许潘多拉注入——与异能有关的物质,她一时只能想到潘多拉,这点还是她在维斯顿那里了解到的,如果这种植物和潘多拉有关,必然能够与她体内的潘多拉相互感应。

没有任何反应。

舒凝妙轻轻蹙了蹙眉,试着完全静下心。

除了潘多拉之外,她只能想到世界的本质『弦』了,但她必须很专注才能完全沉入弦流,看到清晰的弦。

眼前的黑暗逐渐平息,她静下心来去观察周围的弦,几缕如丝绸般飘动的光流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汇入手里那片单薄的草叶之中。

这东西在吸引微量的弦。

原来如此,看到这些弦,她大致能弄清了。

『潘多拉』是从世界的意识『弦』中诞生的,能控制的『潘多拉』的异能者必然与『弦』有所联系,用神神道道一点的话来说,就是被命运所眷顾,也就是火种时期『命运的转折』,服用佩奥的人能短时感应到世界的意识,强行和『弦』产生了联系,这大概就是觉醒异能的条件。

普通人无法承受『弦』,所以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联系,也会生出幻觉等不适的反应。

……黑暗中,有冰冷的发丝从耳边划过。

她瞬间从弦流中脱出来,蓦地睁眼。

面前还是平静的白沙大海,海浪声温柔地拂过,刚刚一瞬间的触感像幻觉似的不真实。

——是她沉入弦流后的副作用吗?不——不是。

她感受到的,是真实。

暗红色的发丝从她身后垂下,湿冷的,带着海风的咸腥,她微微睁大眼,一只布满着熟悉黑色纹路的手,轻轻搭在了她肩膀上。

熟悉的场景恍若惊涛骇浪般击中她,舒凝妙神情浮现出微妙的异样。

她并不想表现得如此愕然,但一个已经被她杀死的“人”,或者说怪物,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没错,阿契尼已经死了。

但她身后这个人,有呼吸。

她猛地站起身,后退几步,抽出藏在袖子里的折叠小刀,力气之大连带着搭她肩膀的那个人从礁石上翻滚下来。

“啊啊啊啊!不要杀我哥哥啊!”尤鸹这时候才哇哇出声,从礁石上探出头来,挥舞着手臂:“都叫你不要吓人了!”

翻滚在地上的人飞快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用双手撑着头上的东西,似乎被摔晕了。

冷静下来的舒凝妙已经在这短短几息审视完面前的人,迅速收起了手里的利器。

这微深的肤色只有经年累月暴露在阳光照射下的人才有,和她设想的不一样,倒像是伽勃的当地人。

这人袒露着肩膀胸脯,显出结实紧绷的肌肉,整个人身上布满黑色的刺青纹路,只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裤,腰间挂满繁复的流苏配饰,在太阳底下晃来晃去。

他抬起头时,脸上却戴着个十分狰狞的红黑恶鬼面具,这面具上有一圈极长的暗红色毛发,从礁石上垂下来,才让她以为是人的头发。

这样一看,还是有几分相像,只是不那么让人心悸了。

——微生千衡本就已经弄得她心神俱疲,她实在不希望有第二个死人活着出现在她面前。

这人爬起来,刚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被她一拳揍倒在地。

这一拳或许是将他打懵了,坐在地上,慢吞吞地将面具摘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他被风呼呼扬起的红色短发,俊挺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晰地呈现,她最先看到的是他晶亮的眼睛。

他瘪嘴笑了笑,神情却有点委屈:“对不起……不知道你在睡觉,但你干嘛打我。”

“……看你有股无名火。”

舒凝妙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过了许久,方才开口:“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因为哥哥要参加祭海仪式!”尤鸹从礁石上跳下来,站在他们俩中间大声宣布:“火神一直都是由我哥哥扮演的!厉害么!”

尤桉一手捧着面具,一手挠挠头,还一副很谦虚的样子:“哎呀,没有啦,只是我年纪比较合适。”

舒凝妙看着他的模样,总有种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头顶,想发火又找不到理由:“什么火神?”

她努力使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你们出海为什么要祭祀火神?”

尤桉和尤鸹一大一小并排坐在一起,亮闪闪的眼睛同时看着她。

尤鸹举起手:“我知道,因为火是万物的基础,火神是祭祀的主宰,所有祭品只有通过火才能传达给神明,所以我们所有仪式都要火神见证啊。”

“你难道没有听过这首歌吗~”尤鸹轻轻哼起来:“少男少女,向着点燃的熊熊火堆~投入了三捧米~阿契尼,祭祀的主宰,供奉的使者,经过你的绕行,才真正到达于诸神~使我们丰饶~”

尤桉捂住耳朵:“尤呱呱,别唱了,别唱了。”

舒凝妙攥紧胸前的布料,确信自己刚刚听见类似阿契尼的发音。

她久违地感觉到神经慢慢在绷成一条线,冷静,因妥里的神话里也记载过火焰的神明阿契尼,伽勃受到影响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可疑的。可一切巧合得让她茫然,就像借着疾电之光,看见了一瞬间无边暗夜里的景色,这种强烈的感觉让她从指尖窜起一股冰冷的凉意。

脑海越是飞速运转,她面上的神情便越是冷静。

尤桉并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尤鸹非要我过来,这地方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嗐,不过都来了几百回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对了,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这小子麻烦你什么事了?”

尤鸹偷偷摸到她身边,把她手里的佩奥叶子顺回来,说道:“没有啊。”

舒凝妙垂下眼看了他一眼,尤桉耸耸肩,将面具套在头上,揉了揉尤鸹的头:“好啦好啦,有什么事明天说,我还有事得赶紧回去,今天祭海都忙疯了。”

尤鸹想要张口,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舒凝妙,见她并没有什么笑容,看上去没有想帮他留住哥哥的意思,又把话忍回去了。

舒凝妙微微颔首:“我先走了。”

尤桉摆摆手:“我也要回去干活了,呱呱,你这么大人了,要有男子汉的样子呀,没关系,考试结束我们还能再待一天呢。”

她告辞离开,已经将近黄昏,她看着这些当地人卷起裤腿,光着脚在沙滩上来回走动,沙滩上燃起巨大的火堆,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艾瑞吉和琳露莲凪他们分了个小火堆,坐在石头旁边烤小鱼,她走过去,艾瑞吉小跑过来小声喊住她:“我刚好想找你。”

舒凝妙站定:“什么事?”

“我有点在意。”艾瑞吉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你怎么知道这次考试地点一定要去海里?不是,我相信你不是提前走关系知道了考题,但仅凭地点应该推断不出这么多东西吧,你是不是……还知道点什么别的消息,这个地方、这次考试整个给我的感觉都很不对劲,你知道我直觉一向很准的!”

舒凝妙轻轻扬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你帮我一个忙,我告诉你。”

“好……”艾瑞吉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窝窝囊囊地补充:“其实你不告诉我,我也会答应你的。”

舒凝妙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知道研究中心的全称吗?”

“呃,第四国、国立研究中心?”

“庇涅第七国立研究中心。”舒凝妙接过她的话:“在它之前还有六个,造成平邑污染的研究中心就是其中一个,这七个研究中心,实际都是一个人主持建设的,那个人的名字叫兰息。”

“这么厉害吗。”艾瑞吉小声喃喃,又对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有些困惑。

“毁了这么多基地,我不知道他究竟研究出了什么,总之,平邑的污染体和研究中心的污染脱不了干系,所以我调查了其他五个研究中心的旧址。”

舒凝妙指了指一望无际的海边:“其中一个,就在这里,原来属于伽勃的领土,百年来海平面升高,基地沉进了海里,已经定位不到踪迹了。”

“但这个研究中心,大概也会像平邑一样持续造出污t染体。”舒凝妙话音一转:“所以我要你帮我遮掩一个小时。”

“什么?”艾瑞吉瞪大眼睛。

“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学校会限定海底活动的范围,多半是用道具定位,我会在一开始提前猎到合格的分数,你帮我暂时保管那份道具,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

“然后,你要脱离学校的保护去找那个什么研究中心?”艾瑞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找它干什么?”

“你就当我……”舒凝妙顿了顿,说道:“对古建筑好奇吧。”

她们说话间,海边的黄昏,晚霞已经染红了整个天空。

不少学生不远不近地围着台子凑热闹看,瞥见她跟她打了个招呼,科尔努诺斯的学生没见过这种仗势,再嫌弃这时候也觉得新鲜。

围着台子的还有十几个赤膊的男人,脸上涂着和尤桉一样的颜色,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大碗,脸上被火焰映得明明灭灭。

再外面是许多年纪不大的青年男女,胳膊缠着彩色的丝带,手拉手围成一块空地,里面有几个少年人举着粗制的乐器演奏。

尤桉戴着面具,跳上那台子,在响起的热闹节奏中举起一只手。

舒凝妙站在远处看着他,甚至将他面具后露出的发丝都看的清楚,整个世界都是朦胧的金红色,他踩在台子上,伴着弦音起舞,踏在台子上发出的沉闷响声像某种天然的鼓点,流苏随着节奏飘忽摆动,步态健美灵动。

台下的男人将碗里的东西泼洒在他身上,红的发黑的东西全都落在他身上,浓黑的熏烟伴随着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还带着些已经凝固的絮状物,泼在他身上的是兑了酒的猪血。

这时候便能很清楚地分辨出来谁是外地人,科尔努诺斯的学生都捂着鼻子连连后退,而这些人还在像猴子一样跳舞。

滴滴答答的血从尤桉身上滚落下来,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连肌肉也被衬得有点发红。

他双手举起,手心生出一团火焰,捧在手中,红黑色的狰狞面具五官俱全,发丝在火焰中跳脱舞动,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前方,比厉鬼更让人惊惧。

敲击的声音停止了。

原本舞动的人们也安静下来,尤桉胸膛剧烈起伏,嘴唇一张一翕,模糊喃喃的声音像是潮湿的耳语。

“我要……破除黑暗,烧尽不净。”

他手中的火球缓缓升起,投下一层浅浅的红色,悬在半空中翻腾。

在学校里,尤桉很少卖弄自己的能力,平时的测验中能看出他实力不错,除了理论都是顶尖,但舒凝妙从来见过他的异能。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异能是火——

作者有话说:妙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尤桉的异能见49章

总之不要骗狗啊,狗会一直记着……

第149章 巢林一枝(12)

仪式后留下了巨大的篝火供他们庆祝蹦跶,难得这些本地人有好脸色,科尔努诺斯的学生也融了进去,沙滩上各自聚成了些大小不等的圈子,人语喧哗吵得热闹。

几个男生涌过来围着取下面具的尤桉,闹着要他再跳支舞,他嘿嘿地笑着,绕着火堆你追我赶地满地乱跑,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绕得晕头转向了,他仰倒瘫坐在火堆旁,和一旁说悄悄话的艾瑞吉和琳露搭话:“对了,我看她一个人远远站在那边……要不要喊她一起过来烤火。”

琳露不用看都知道他的目的在哪,意兴阑珊地嘲笑他:“舒凝妙舒凝妙,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舒凝妙。”

“我就是关心一下,”尤桉皱了一下鼻子:“哎,刚刚还看她在那边的,怎么不见了?”

“她好像走了。”艾瑞吉已经习惯,用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火堆:“你要找她吗?”

“是不是找她告白啊,这气氛多好,又是大海,又是篝火的。”琳露也是看舒凝妙人不在这里了才敢起哄:“你早就想乘虚而入了吧。”

尤桉一怔,脸颊迅速升温滚烫:“你说什么呢!”

“看我干什么,眼睛没瞎都能看出来吧。”琳露瞥他一眼:“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她那个……现在不是没有男朋友吗?”

这事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时家虽然没了,但是碍着舒凝妙的面子,没人敢拿时毓出来讨论,只能含糊说说。

“不是的。”

尤桉面色微红,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羞涩荡然无存:“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不需要告诉她,我……不想让她觉得麻烦。”

他捏了捏手,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

从认识她开始就是这样,他总是看不懂舒凝妙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要说喜欢她的理由,他能找出成千上万个,但那是她的优点,不是他的理由,他的喜欢一点理由都没有,只是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移不开眼神,往后她做什么都是好的。

时家出事之后,她偶尔会露出隐晦的微妙神色,意识到这点,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她在想什么呢?他说不说,好像都不会影响她的态度,尤桉咧开嘴笑了下,重复道:“这样就够了。”

他的喜欢也让他很快乐。

风鼓起衣摆,吹过浅滩,呼呼乱响,他们看村里又停电了,讨论着晚点回去。

刚到伽勃第一天导师就说过,临海地区的电路不稳定,断电是家常便饭,这里的人晚上睡得早,也不爱开灯,让他们别大惊小怪。

日落时分就已经开始起风,屋子里断了电,好在海边有祭海仪式留下来的篝火,他们都围在沙滩上,不算太暗。

荒僻的沙滩上只有篝火的暖光,月亮的照耀太微弱,在潮湿的夜气里只能看清沙滩后一片模糊的民居。

看着戴面具的尤桉,舒凝妙总怀疑自己晚上要做噩梦,瞥见村前有隐隐的灯光,索性转身过去看了看。

黑暗中发亮的是接驳车的车灯,车前有几个学生和导师在搬行李。

霄绛坐在人家屋顶上看着这几个学生,瞥见她,抬手招了招。

她爬上屋顶:“这是干什么?”

“几个不愿意下水的学生放弃了考试,学校安排他们回去了。”霄绛随意道。

“连夜返程?”舒凝妙微微地皱起眉,又扫视了眼黑夜中的车灯,伽勃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还是视线不好的大晚上,为什么非得现在出发?

“不知道,学校安排的车。”霄绛显然和她有一样的疑惑:“可能他们一天都不想待在这儿了吧。”

沉思片刻,舒凝妙收回眼神,才和霄绛提起从尤鸹那里了解到的事情。

“那个啊,我听说过。”霄绛反应很平淡:“以前经常有那边的人绕过海上警卫队过来做生意,现在应该不怎么见得到了。”

她提醒了霄绛一句,霄绛对着片落叶吹气,对叶子的兴趣显然比这件事更浓厚:“他们没说要管啊。”

因妥里虽然和庇涅势如水火,但她也算不上是庇涅人。

是否搜捕这些人,如何处理这些人,对她来说都只是任务。

没有任务时,霄绛对因妥里人怀着微妙的态度,这种态度不是同情也不是仇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物伤其类。她在庇涅有过老师有过朋友,但有些东西终究只属于她一个人,就像故乡干燥的朔风。

舒凝妙对她的回避有所察觉,不再深究这个话题,她在车灯的照映下数了数人数,寥寥几个学生旁陪伴了将近半数的导师:“这些导师也陪他们撤离,明天安保人数不会不够?”

放弃考试的学生终究只是少数,按照这个架势,科尔努诺斯撤走了将近一半的工作人员,明天下水考试还需要导师监视,这样一通折腾下来,安保力量看起来甚至不如第一次异能实践考试,只是粗略一看都漏洞百出。

霄绛说:“安保人数都是报备过的,他们的决定总有理由。”

她按住胳膊,睫毛覆在眼上垂下来投了层暗影:“我只是在想那个理由。”

霄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舒凝妙转头看向她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庞,霄绛的眼眸有罕见的梅子色光晕,柔软又深邃。

朦胧的光晕使她的身影变得很柔和,霄绛忽地在她视线里笑了起来,棕色的长发随着晚风在脑后飘拂。

“狗屁理由。”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满是刀茧的t手指将她眉心按平:“有什么好想的。”

另一边的篝火还有余光,舒凝妙被霄绛大力揽着,余光瞥见车子驶出伽勃右转,几秒钟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一条坑坑洼洼的破路中。

清晨,灰蒙的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白色,大家稀稀拉拉地走到岸口集合。

连起得最晚的克丽丝都到了,还差尤桉一个人,好半天,他们才远远看见他才踉踉跄跄地赶过来,后边的衣服被弟弟拉拽着变了形,尤鸹用脑袋狠狠顶了下他的后腰,俩人似乎在吵些什么。

最后,尤鸹叉着腰跑了,尤桉理了理衣摆,狼狈解释:“呱呱他非要和我说什么,拉着我不让我走。”

领队的老师是向来学生缘不错的勒克斯,闻言大笑:“那怎么不听听他说什么。”

尤桉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笑了下:“回来再说呗。”

海边停泊了一艘中型的巡航船,接下来的四十八个小时,他们要先乘船到距离陆地九公里外的勘测点,然后统一在那里潜进水底。

霄绛坐在船最高处,像个安在船帆上的迫击炮似的,抱着刀俯视他们,虽然隐隐知道这个人是军方派过来的行使者,但没几个人敢靠近这个肤色明显不同于庇涅人的健壮女人。

有几乎一半工作人员随放弃考试的学生回去了,现在留下的是几个班的导师,船上除了海员都是异能者。

主要负责人是勒克斯,他殴打林生义被自己爹痛批一顿后,最近低调多了,在甲板上提着一袋蓝色的宝石挨个发给他们,笑吟吟地回答学生的问题:“潜水服?不,不需要,带那么多东西还怎么战斗啊,拿这个就行了——军方提供的异能道具,使用后可以鳃化,和鱼一样,不用担心呼吸问题,哦,也不用担心掉了怎么办,这个掉了之后鳃化还能维持十分钟,足够撑到救援了。”

舒凝妙接过勒克斯递过来的宝石,垂下眼打量,一小块菱形的宝石,幽蓝中泛着些晶莹的光,像是流动的海水。

“总之,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你们只要持续用潘多拉激活这块蓝宝石就够了,这是本次考试最重要的信物,我们会从心率、宝石的返回信号和定位三个方面判断你们的状态,如果宝石长时间没有潘多拉激活或者破碎都视为失败,巡逻的导师会把你们捞上来的。”

勒克斯举着一块宝石示例,将宝石扣在胸口的心率带上,输入一点潘多拉就能激活:“我们脚下这块海域两公里以内都被随队的行使者清理过一遍,是能够保证你们安全的,这块蓝宝石会提示你们安全的考试范围,超出范围会持续震动,需要尽快返回,因为长时间离开安全范围也视为失败。”

艾瑞吉偷偷瞥了舒凝妙一眼,祈祷她能迷途知返。

“好啦,考试规则来了。”勒克斯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规则挺简单的,考试范围内只有T4到T6等级的污染体,这个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每个污染体根据难易程度,分数在5到15分之间。考生得拿到至少50分才算合格,分数上不封顶。”

“至于记分,也是用这个。”勒克斯指了指手里的蓝宝石:“把它放在污染体任意部位三分钟,就能保存下部分痕迹,上岸后,我们会通过宝石里的留痕记分,别弄丢了。”

“——最后,友情提醒一下。”他挥挥手,与其他导师一起登记他们的数据:“别以为有了异能道具就什么万无一失了,水下环境和陆地可完全不一样。你们在对抗污染体的同时,还得对付水里的阻力。真心希望你们能平安无事,而不是刚一下水就被救上来。”

有了多重保障,一开始还有些担心的学生这下彻底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连一直疑心入海不安全的尤桉也不再说话了。

他们嘻嘻哈哈应了声,开始三三两两换防水服,舒凝妙弯腰调整了一下检测心率的束带,看见尤桉把头探过来,双手捧着脸自下而上盯着她看,有点傻。

舒凝妙直起身,瞥他一眼:“你应该去换防水服了。”

尤桉说:“穿这个很碍事的,不穿游得快,我从小就不穿,不是游得好好的——怎么样,我们等会儿比比谁更厉害吧。”

她收回眼神:“你的异能是火,在海里不大方便吧?”

“啊,你怎么知道的?”尤桉怔了怔,顿时忘了上一句想说什么,按住额角喃喃:“我好不容易瞒到了现在。”

废话,周围都是没觉醒异能的普通人,他在仪式上徒手搓了一个那么大的火球,她又不是瞎子,尤桉的神经真是出乎意料的大。

舒凝妙将他的自言自语听得一清二楚。

她蹙眉:“为什么要瞒我?”

“因为听说你……不喜欢火?”尤桉摸了摸鼻尖。

听说?听谁说?舒凝妙刚张口,立刻就想到了人选,肯定是莲凪当初为了混淆她视听瞎扯的,但这事也不是空穴来风,她当时确实很烦疑似火系异能的阿契尼。

那段普罗米修斯的敏感时期,尤桉隐瞒下自己的异能其实有利无弊。

她没反驳这个“传闻”,转脸看向他:“你在海边长大,怎么会觉醒和火有关的异能?”

“神奇吧,我也觉得很奇妙。”尤桉张开两指,在脸上比出面具的体积:“可能因为我每年都在祭海的时候扮演火神,所以火种的时候就自然而然觉醒火的异能了。”

“所以,大家都说我会有出息。”

尤桉伸长了腿,坐在船舷脱去上衣,扑通一声扎进海里,过了一会儿,又从海面探出头来,甩了甩水珠,仰头看着她:“来嘛,我们就比这次谁拿的分数多吧。”

舒凝妙捡起片甲板上的碎贝壳抛过去,砸了下他面前的水花,示意他闭嘴下去。

这个天气的海水还是有些冷,她潜下去,冰冷的海水立刻缠绕了上来。

将潘多拉输入胸口的蓝宝石,那股被水压迫的不适感很快就消失了,她的脖颈多了一处潘多拉虚拟出来的“鳃”,这个异能道具储存的应该是拟态。

她转了转脖子,简单地调整过状态,对抗水流不是难事,除了说话有点困难之外,行动并没有很大阻碍。

大部分人还在水流中翻滚的时候,她已经在迅速下潜,她的目的不是污染体,而是污染的源头,兰息废弃的研究中心之一。

她和微生千衡之间的平衡已经彻底被打破,在他动手之前,她急切地需要弄清楚更多藏在迷雾背后的真相,在得知这次外出的地点后,舒凝妙一直在有意识地为这件事做准备。

被抹去痕迹离奇失踪的兰息,和曼拉病病人相似又不同的污染体……还有之前通过控制官员试图重启废弃研究中心的微生千衡,她相信这些人和事之间有着某种确切的联系,只是暂时没有找到而已。

因为水下能发挥的空间不多,老师们没有过多检查,她将微缩摄像机贴在皮肤上,穿上防水服后顺利把摄像机带下了水。

为了尽快完成考试任务,『嫉妒』状态目前偷取的异能是那位金发贵公子勒克斯的异能『矢量枷锁』。

她往下俯冲,潜到十几米左右才开始看到污染体。

这里的污染体都是些海鱼,有些类似平邑海域附近的海洋污染体,但不是那种长着两只腿跑的鱼,而是一具具游动的鱼类白骨。

她俯身往下潜,倒着的眼眸里倒映出幽蓝的坚硬鱼骨。

鱼群朝她冲过来,震颤的水流中,她的瞳孔中反射出倏然停滞的鱼群,雪白光滑的鱼脊骨上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圆环。

她随意施加了一个方向,让这些鱼群往一个点撞,这些鱼的鱼骨看上去硬得都跟剑一样,全撞在一起,骨头七零八碎撞成一片。

运气不错,这一群鱼少说有十多条,就算一条按5分算,分数也够了,比她想象中完成得还快,看来这次异能实践的难度不高——她完全没考虑过一年级生半吊子水平的实际情况,取出胸口的蓝宝石贴在鱼骨上。

在等待的时间里她仔细观察了眼前的污染体。没有器官,没有皮肉,仅仅是一副纯粹的雪白鱼骨。这样的存在也能被称为生物吗?

那它究竟是如何存活的呢?

无论是平邑还是这里,存在的污染体似乎都已失去了作为『活着』的『生物』应有的姿态,却依然能够行动自t如,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也难怪大多数庇涅人都对此一无所知。

她收回蓝宝石往上飘,去找艾瑞吉。

海洋环境的特殊性令多人组队合作变得相当困难,这次考试只记录单人成绩,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四散开来,她刚刚下来的时候注意到艾瑞吉独自一个人飘在离海面很近的地方,用力扯身上的海草。

环绕一圈后,艾瑞吉还在原来的地方并没有移动过,艾瑞吉用海草编了一个网,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捞到一条污染体,尽管这种方法看上去有些笨拙,但在这片海里已经算是相当实用的方法了。

海底这样的环境天然克制很多异能,比如火和电,大面积的水域无法引来火,如果引电,则会连着自己电翻,尤桉虽然用不了异能,体术在学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不是所有人的体术成绩都像他们一样顶尖,更多人只是在浅海区划水,希望有半死不活的污染体撞到他们身边。

舒凝妙游到艾瑞吉身边,按住她肩膀,在她惊恐的眼神下解开扣着蓝宝石的心率带,系在她腰上,顺手用防水服挡了挡。

艾瑞吉瞪大眼睛,紧紧抿着唇,手舞足蹈地往远处指了指,激烈地摇手,不断在她们之间推拒——把心率带和蓝宝石全部丢掉往深海游,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舒凝妙装作没看懂,松开压着她肩膀的手,往后退了退。

周围的水波忽地荡开一下,一条长了六个鳍的污染体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扯着直直飞了过来,艾瑞吉吓得扑腾了一下。

舒凝妙勾了勾手,改变异能的方向,将污染体推向艾瑞吉,转身潜进深海。

考试场地的距离和深度都有限制,大约四五十米往下,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仿佛穿进另一个世界——越往深处越寒冷,而且暗得什么也看不见,漆黑一片的海水里极其容易迷失方向,她把配备的射灯打开,借着集中的光线看向前方。

她对研究中心的具体位置其实已经有所掌握。尽管海底辽阔,但海洋本身并不生产潘多拉。研究中心的运作需要大量的潘多拉,所以研究中心所在的地方潘多拉的残留量肯定不少。按照老办法,找潘多拉浓度高的地方应该没错。

在刚刚下潜的时候,她已经察觉到了地底潘多拉的浓度,这个位置不远,即便鳃化效果消失,也足够她被异能强化过的身体游一个来回。

身边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水清楚地提醒她已经脱离了学校规定的安全范围,视野往前逐渐变得狭窄起来,脚下凹凸的岩石上附着着软体动物的尸体,以及竖起来像是红色触手的尖刺生物,像是要伸出来抓住或者刺穿她。

舒凝妙对海洋生物的了解相当有限,也不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污染体,她的时间不多,只能尽量小心避开。

穿过狭窄的裂缝,她伸手摸到一堵巨大的墙,冰冷、湿滑,附着在上面的青绿铜锈和软哒哒的生物膜被她的带过轻而易举地抹下来一点,恶心地附着在手上。

——到地方了。

合金的防护墙在这些微生物遗体的保护下,并没有被海水锈蚀得太厉害,静静地伫立在海底深处,她四处摸索,找到一个着力点,将这堵墙“咔嚓”一声掰下来一大块。

墙上的锈迹和水草无声扬下来,近一米厚的合金墙被她掰出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口子,周围依旧幽暗静谧,静得怕人,她像条游鱼似的快速钻进去,打量一圈墙内的景象,庇涅风格的高大建筑伫立在海底,形成了沉在水底的钢铁森林,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却在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一座死城沉重的呼吸声。

整个建筑虽然保存完好,但已经从底部开始被腐蚀成为海的一部分,出入口都被淡红色的海曼堵住无法进入,她飘上去,找到建筑的天台爬进里面,室内已经被某种海底植物的根茎所占领,看上去更加恢诡谲怪,测量装备漂浮在虬结的根茎中,和各种海里的叶子混在一起。

她一个个房间找过去,凭着对现存研究中心的大致印象,对比着在最大的房间停下来,这种面积的房间应该是主实验室或者重要人员的办公室,如果能找到他们的保险箱就好了,能得到一些之前的研究资料也是值得的。

用射灯环绕一周,这里的腐蚀程度似乎比外面轻很多,看不见盘绕的根茎,也没有飘动的浮游生物,连面前的水都清很多,目光所及之处清朗得一览无余。

她这里翻翻,那里碰碰,在死寂的房间里发出些叮铃哐当的声响,遗留下来的操作台都覆盖上了一层锈色,其他零碎的东西则是已经风化,纸质的资料更是已经不知道泡涨成了什么物质,她翻找抽屉,里面竟然钻出来一条白骨鱼。

那条白骨鱼从她身边摇着尾脊游走,她才看见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用密封袋封得好好的,她拾起这张照片,又是三个人的合影,比她见过的所有合影都要早,里面的人和阿尔西娅年纪差不多大,面容稚嫩的微生千衡站在中间,笑意盎然——他没病之前似乎真的很喜欢拍照。

背后有字,她还没细看,发现照片拿走后抽屉滑到底形成一个夹角,里面依稀能看见有别的东西,像是保险柜。

舒凝妙眼睛亮了亮,这张带抽屉的桌子通体是合成材质,耐腐蚀但又脆又薄,她取不出底下的东西,干脆把桌子的外立面全拆了,里面是一个有桌子那么高的黑色保险柜,完全固定在地上,无法移动。

没那么多时间慢慢尝试,她用上了【愤怒】状态,暴力地把锁芯拆下来,又小心地打开一点保险柜的门——好在里面的东西都是用密封袋保存的。

她伸手拿出那一袋资料,实际比她预想轻松许多,这一路上她既没有遇到超标的污染体,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这座废弃的研究中心里,更是只有她一个活人。

保险柜的门锁掉在地板上,轻轻地弹了起来。

她抬起手,从指尖感觉到自己的颤抖。

颤抖的不是她,而是整个海底。

轰隆的雷声从远处缓缓传来,舒凝妙抓紧手里的密封袋,踉跄一下,紧接着,剧烈的震颤随即犹如浪潮般激烈地涌来,巨大的咆哮与震颤瞬间席卷整个空间,无数带着气泡的急流差点把她卷翻过去——

距离她上方几十米的海面,平静的海水开始剧烈震荡,一波波海浪澎湃而起,直接拍打在巡航船上,连船上的窗子都震得开始碎裂。

不对——这不是海啸,她抱着密封袋奋力往上游,整个海底都摇撼欲裂,但震源似乎就在她脚下,像是经她的行动触发的,难不成这研究中心在海底泡了几百年,还保留着足够的能源来启动自毁程序?!

她没有片刻迟疑,迅速向建筑的顶部游去,那里的天台是她唯一的逃生出口,一旦天台塌陷,情况会变得很棘手——这么大的动静,可能会导致整个考试被迫提前结束,她必须马上赶回去。

或许是水流的冲击令她感到恍惚,她模糊地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突然间紧紧抓住了她的脚踝,那一瞬间的寒意甚至比海水本身还要强烈。

水流吹开她脸颊边的头发,舒凝妙稍微顿了顿,疑心这不过是自己的一种幻觉,但很快,这种幻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铁钳般紧紧锢住她的力量,拉拽逐渐用力。

她抓住身边漂浮的试管架,回过头迅速一瞥,随后拔身而起,狠狠举起试管架砸向抓住她的那个东西。

第150章 Interval

身体好像先于大脑而动作——又或者在被抓住的那一刻,她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本能地向后反击。

飞扬的水流激起大量气泡,飘飘荡荡。

气泡在她面前逐渐消失,她什么也没有砸中。

那只毫无血色的手依旧紧紧地扣着她的脚踝,手的主人一动不动,静静漂浮在她下方,气流卷起对方乌黑的发丝,微微颤动。

……那人在水中的阴影下慢慢抬起头,露出苍白的脸庞,几缕如丝般柔软的黑发随着水流轻抚过她的小腿。

他漆黑的双眸安静地凝望着她。

水中美丽至极的面容比任何怪物都要令人心生恐惧。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微生千衡漂浮在水里,就像一具死去的尸体t,在这样的时刻,舒凝妙反而有些出神地想到,他何尝不是一条游魂般的白骨鱼?

微生千衡就如同一条飘荡的游魂,阴魂不散地挡在她面前。

他怎么会出现在研究所?也是为了那些遗留下来的资料吗?此时此刻,舒凝妙已经连深究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心力都没有了,只想把他一脚踹开。

偏偏是现在,最不利的局面,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跟他纠缠了。

微生千衡一定又在施展『宽恕』,她能感觉到异能道具带来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

他是死了,但她还活着,在水下待得时间越久对她越不利。

转瞬之间判断出形式,舒凝妙护住手里的东西,抬起腿用力拽回来,一下没甩开他藤蔓似攀附的手,心中怒气陡生,又踹了一脚,将他头踩偏过去。

没想到这一踹,真的让微生千衡松开了手。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在水中的影子像幽魂一样飘到了她面前,朝她伸出了苍白的手。

阴冷的气息掻过她的脖颈,像某种尖利的指甲挠抓着皮肤,她隐隐感觉到颈边那部分皮肤好像冒出了细小的疙瘩,拟态的腮腺在对方异能的作用下瞬间消失。

脖颈腮腺消失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闻到了某种甜腻的,仿佛果实被揉烂的味道,紧随而来的是微生千衡死死捂住她脸的五指。

异常冰冷的手指按住她的嘴,有些许咸腥的海水在慌乱中呛了进去。

舒凝妙一手护着文件袋,手指猝然捏紧,手臂浮现出青筋的轮廓,还没等她蓄力反击,微生千衡已经凑过来,将唇用力贴在她耳边,声音贴着水流传进了她的耳膜,随之而来的还有黏腻的嗡鸣,仿佛有无数气泡争先恐后地从她鼓膜里钻出来。

“别上去了,留在这里。”他环着她的脸,手臂传来过重的力气,咬字模糊地重复道:“别辜负我难得的好意。”

她怎么可能信他——舒凝妙发力拽住他头发往后扯,仰脸从他手中脱出来,她扯了扯唇角,无声做出口型:“滚!”

远处传来时断时续的轰鸣声,她察觉到气流的异常,冷冷瞥了一眼微生千衡,没有工夫再跟他纠缠,松开手往上游去。

身后不远处,微生千衡没有跟上来,只是安静地停留在原地。

直到浮出研究中心,她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

越是如此,她越是笃定将要发生什么她无法控制的事情,极度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心脏,来得就和忽然间的震动一样令人猝不及防。

这片建筑在她游出不久后无声倒塌,舒凝妙迅速往回游,整片海域的气流似乎都被刚刚的震颤扭曲,水流裹挟着各种海底植物的碎片旋转撞在一起。

她穿过旋涡迅速往原来的方向游,远处有一团显眼的白光,应该是艾瑞吉害怕她找不到自己,用自己的异能在标明方向。

看到她游近,艾瑞吉收起手上的异能,忙不迭地把蓝宝石往她身上塞,二话不说就要拉着她往上游,四周都是同样惊慌失措的学生。

舒凝妙往上打了个手势,问她老师呢?

出现这样的意外,上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到现在都没看见一个老师,水里只有一时失了方寸的学生。

艾瑞吉摇摇头,她不清楚。

海面上的救援迟迟不来,几个班领头的学生对着其他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手拉着手一起先往岸边游,以异能者的体力游回去绰绰有余,一直留在这里反而会有被水流冲走的危险。

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大部分学生都同意了这个办法,谁也不敢把自己的命交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校方。

轰鸣声势不减,汹涌的水流仿佛要将他们一并冲走,巨大的洋流激荡成浪,将水面搅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滴溜溜地打转。

艾瑞吉紧紧地拉着舒凝妙的手,随着大部队一起往前游,她每一根手指都绷得笔直,僵硬无比,越是这样,在水中却越容易失去平衡,没游两步,手心就一空。

她睁大眼睛回头望去,舒凝妙的指尖正主动从她手心中抽出来,迅速收了回去。

艾瑞吉张了张嘴,想要问她发生了什么。

黑发少女瞥了她一眼,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动作冗滞得像是慢放,却显得异常轻巧。

紧接着,水波卷过来的废弃金属片从俩人的间隙中直冲而过,差一点就切断了她的手指头。

也只是这一点后退的距离,舒凝妙整个人都被卷进了海中旋涡的范围。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被卷于其中,舒凝妙没有慌乱,只是似有所感地抬头。

旋涡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扭缠绞颤,她清楚地瞥见漩涡中有无数条长长的白色物体正顺着旋涡中心汇流,速度太快,甚至在水里画出道道拖曳的白色弧线。

这披着白布的物体,她在仰颂教会时见过,是微生千衡用泥捏的白衣傀儡。

又是他——微生千拦住不让她离开,原来是有自己的计划,他要做什么?

这次,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学生吗……不像,他如果想杀了所有下水的学生,一开始就不该给他们留出上岸的机会。

这些在徘徊的白衣傀儡,并没有流露出攻击的倾向,在此处聚集,似乎只是为了制造出更大的旋涡。

她顿住,紧接着将手里的文件塞进防水服,转身主动往旋涡中心游去。

艾瑞吉停住,看着舒凝妙头也不回地跑了,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路过的同学看见她呆呆飘在原地,不由分说地拽着她手一起往岸边游。

她忍不住回头,舒凝妙的身影已经被旋涡所吞噬。

舒凝妙遁入旋涡,急湍的水流猛地把她往风旋中心推去,像是滚筒洗衣机里的一件衣服,如果是普通人,这时应该晕过去了,哪怕她已经拿回了拟态的蓝宝石也差点呛水。

顶着压力往上游,才能看见一点水面波澜的光,她伸手抓住旋涡中的一条白布。

白布被她扯下来,里面都是破碎的泥沙,顺着水流打在她脸上,粗粝生疼。

扯开这一条,她才看见这团团旋转的白布中心包裹的是什么,是学校的巡航船,一整艘船都被这群微生千衡控制的白衣傀儡扯下来了。

仔细一看,船里空空荡荡,只是个空架子,老师们和霄绛应该都已经提前弃船离开。

确定了这个讯息,她不再逗留——她和微生千衡的这些把戏打过不知道多少次交道,这人不死不灭,用寻常方法对付只是浪费时间,她连多碰一下这白衣傀儡的欲望都没有,径直往水上游去。

她怀疑微生千衡想借这旋涡做什么,暂时没有往岸边游,一离开旋涡的范围就钻出了水面。

旋涡周遭的洋流还算平静,她往伽勃的方向眺望,远处太阳升上来,鲜红欲滴的太阳向远处延伸,像是熔岩烧红了地平线。

水面上起伏闪烁着无数金点,和暖的日光打在脸上,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和封闭黑暗的海底宛如两个世界。

舒凝妙用力吐出一口气,就感觉自己连人带身子从背后被拎了起来。

霄绛站在一艘小皮艇上,把浑身湿透的她捞起来,皮艇上还有勒克斯和两个其他老师。

只是一个环视,她本来开口想和霄绛说话的动作顿了顿,一股违和感扑面而来。

霄绛是很直截了当的人,不会考虑什么风险,既然她在,就不可能不主动下水救人,除非她有更优先的任务,或者这艘救生艇上有比她话语权更高的人。

舒凝妙抿住微张的唇,低头掩住表情,勒克斯先几步扑跪到她面前,着急地想要抓住她肩膀,又尴尬地悬空,双手在空中挥舞,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有你吗,其他人呢?”

舒凝妙避开身体,拧了拧湿漉的头发:“他们已经往岸上游了,应该没事。”

反常的是,听到这个答案的勒克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放松,反而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不行!怎么能上岸!”

舒凝妙的眼神瞬间凌厉地望向他,勒克斯被她眼色一瞬间出现的冷光弄得怔了怔。

他很快找补:“你们不应该擅作主张决定回去的,不知道在海里很容易迷失方向吗?刚刚我们的船被什么东西拖下水了,我们刚弄好救生艇就让其他t老师去找你们了,有行使者的异能保证,肯定比你们游回去安全。”

舒凝妙闻言也不出声,扭头移开审视的目光。

现在其他老师去寻找往岸边游的学生,已经晚了。

只是沉船后反应的一丁点时间差,正好让他们错过,这是巧合——还是微生千衡的目的?

她观察了一眼现在漂浮在海面上的救生艇。

这艘救生艇在霄绛『朔风』的异能下勉强在海面上行驶,环绕在小艇周围的风稳健地托住了底部,而作为海面上唯一漂浮的救生点,霄绛不能随意离开,似乎说得过去。

霄绛踩在艇上探身往水里看,眼神不往她这边看,只是伸出一条腿踩碎一片飘上来的白布,嘴里骂得念念有词:“这什么鬼?”

整片海里都飘着这白色的东西,它们虽然不像污染体一般会攻击人,这么密密麻麻一大片,看着又怪瘆人的,短时间清理不掉,还阻碍了他们的行动和视线。

如果是袭击还好,这莫名其妙的沉船连个具体的目标都没有,霄绛憋得一头火。

舒凝妙隔着距离盯着她看了半晌,又收回视线落在勒克斯身上,目光中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尖锐意味:“我们不回去吗?”

有霄绛的异能控制根本不用担心失去方向,海面随时可能出现旋涡,他们为什么要傻傻待在原地?

勒克斯也落了水,金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粗眉大眼的越发凸显,面对她的问题,不知为什么气势竟然落了下风:“呃,先等其他老师把学生都救上来……总之保证学生的安全。”

“过去这么久,他们可能已经上岸了。”舒凝妙说到这里,稍作停顿,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而且就算找到他们,这艘小艇也载不下这么多人。”

勒克斯显然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慌了神,舒凝妙的提醒才让他意识到,这艘小艇本身只能载七八个人,在霄绛异能的控制下才能勉强保持不沉——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捂住额头,还在努力维持错漏百出的安排:“先找到学生……先确认安全再说。”

观察到他脸上的慌乱,舒凝妙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自她上了小艇以来,霄绛并没有和她说过话,其他老师也沉默着完全听从勒克斯的安排。

显而易见,这次异能实践真正的话事人其实是勒克斯——勒克斯贝利亚。

他或许在校时表现优异,当老师凭借性格也游刃有余,但真遇上大事,还是慌了阵脚。

而在场有经验的霄绛和其他老师,没有一个人打算给他建议,而是全由他胡乱做主。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拒,原因是什么她暂时还不清楚。

是因为他年纪轻轻才毕业,就可以凭借校长父亲的关系领导他们?还是因为更深层的理由……总之,勒克斯的手忙脚乱向她暴露出了自己的用意——他根本不想让学生离开这片海域。

岸上一定有问题。

她当下就有了决断,转了转手腕,给了霄绛一个眼神,边往后退边说道:“那老师,我也去帮忙找,快些找到我们也能早点回去。”

“哎,等等,你!”勒克斯一惊,伸手想要拉住她,但冲来的动作被霄绛有意无意间挡了一下,舒凝妙一眨眼便滑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勒克斯呼喊的声音被瞬间放大的水花声所淹没。

她顾忌着勒克斯的异能,没有浮出水面,慢慢从水中潜下朝着记忆中陆地的方向游去。

好半天,岸口一处水花溅起,舒凝妙猛地从水面钻出,攀住岸边缓缓起身,神色已经疲惫至极。

一连串的变动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往岸边游,还是没有遇见一个学生。

他们比她先离开,现在应该已经全部上岸了。

早晨离开时,气温并不算高,但如今她一浮出水面,就有股无法忽略的热气扑面而来。

舒凝妙缓缓从浸湿了水的空气中抬起头,眼前的岸口通向伽勃聚居的村落,路一直向前延伸,尽头不是日出时刚升起的太阳的光辉,而是一片烧透了的火光。

摇曳的冷冷火焰,合着袅绕的浓烟,丝丝缕缕卷进上空,与初生的云雾合为一体,显现出一片惨淡的红光,整个伽勃都被笼罩在这一片红光之中。

她先看见这成串的火海,哭叫声才突兀地涌入脑海,有人抱着小孩,有人抱着家禽,不断地有人从村子里跑出来,坚固的石屋在灼烧下轰然倒塌半数。

她脚步逐渐变大,由疲惫地前进逐渐变为奔跑。

有人叫她的名字。

舒凝妙转头看过去,是之前决定先往岸上游的学生,他们的防水服还没换,已经被熏得灰头土脸,科尔努诺斯的学生此刻全然忘了之前对这些村民的嫌弃,有的在尽力用异能灭火,有的在疏散村民逃命。

后头追上来的老师们也都已经跟着学生一起上岸,E班的导师正跪在地上给烧伤严重的人治疗。

没有换衣服,她能明显感觉到接近村口时脚下的黏腻,旁边就是海,一直有水系异能的学生试图灭火,火灭不掉,是因为有优良的助燃剂。

这样的大火她看过太多次,已经能分辨出区别,普通的火是烧不了这么浓、这么高的,只有由潘多拉点燃的火才如此残酷、持久、漫长而绝望,看不到熄灭的希望,几乎要将所有毁于一旦。

他们说,这火是瞬间烧起来的,有的人还没来得及出门,火已经从村头烧到了村尾。

有个老师在和翻译一起询问:“发生了什么?”

逃出来的人比画,你们的船刚走不久,就来了一帮裹着红头巾的人,凶狠地捅了几个村民,满地都是血啊,村里的老人拽着他们讨说法,也被砍死了,这时候,海那头响了很大一声,那些人忽地就停下手,把村子用火一点溜走了。

一个抱着襁褓的女人突然哭嚎一声,发出近乎泣血的声音:“红沙党!那些人是红沙党!他们所有人都戴着红色的头巾,我不会看错的,这些因妥里人——啊——我要杀了他们!”

“海里的声音一定是他们的信号!他们的同党给了信号,他们才逃走。”

老师们面面相觑,颤声道:“……因妥里。”

舒凝妙半跪下来,指尖在燃烧过的地面上滑过,有一点点黏腻的黑色沾在她指腹上,是潘多拉燃烧后产生的废料。

反对开发利用潘多拉的因妥里人,怎么会滥用潘多拉当可燃剂?

喊她的人是艾瑞吉,她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眼里全是水光。

她问她:“怎么办?舒凝妙,怎么办?”

艾瑞吉不知道即将发生的更远的变故,只知道一个劲拉住她的手腕,呼吸声沉重得像是有块石头死死压在上面:“舒凝妙,怎么办?尤桉他冲进去了,我们拉不住他。”

旁边逃出来的人听到尤桉这个名字,突然说道:“他老爸要去喂猪的时候被那些人捅了,身子还挂在围墙上头,起火的时候,他阿妈就没出来。”

艾瑞吉抓着她的手,手心颤得像筛糠,另一边的莲凪也在恳求导师去救救尤桉。

E班的导师看着眼前沸腾着的火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另一个班的导师冷静说道:“这不是普通的火场,比较难处理,他是自己进去的,我们只能优先保证在场学生的安全。”

莲凪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失声:“那就不管他了吗?”

E班导师接话缓和气氛:“已经联系上最近的治安分局了,军队也在赶过来,很快我们就能离开,后续的搜救让专业的人负责,这里太危险了你们不知道吗,行凶的危险分子随时有可能回来。”

说话之间,烧塌的瓦砖从房屋上滚落下来,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响,叫人心惊肉跳。

一道声音打破僵持的死寂。

“那我进去看看。”舒凝妙闭上眼,又重新睁开。

她不怕火,尤桉是火系异能者,更不应该怕火,这么久没出来,大家都能预感到里面有什么其他事发生,尤桉本就不是奔着活命去的,老师们自然也不敢为他冒险。

舒凝妙的脑子很清醒,身上的水是凉森森的,焦煳的气味熏得她鼻子又酸又胀,她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现在形势尚不明确,她应该尽快离开,不能再扯进这奇怪而危险的局面。

但她的脑子也一下子清楚了,伽勃t的事如果就这么让官方接手,她之后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微生千衡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火光映着舒凝妙平静的脸,她双眼中倒映着的红色,不似爆裂的毁灭的火,而是一种毋庸置疑的……让人心生安定的力量。

艾瑞吉曾经为这种无动于衷而沮丧,但又无数次庆幸,还好有她在。

一个没拦住,其他的更不可能拦住。

导师没办法,只能让她进了已经被滔天大火吞噬的伽勃,大火燃起的滚滚浓烟像天然的屏障,已经几乎看不见村内的景象。

她遮住口鼻往记忆中尤桉家的方向去,周围的树被烤干完全脱了颜色,尤桉家的屋子两边都倒了下去,窗户歪歪趔趔往下掉,破了一个大洞。

院子上的床单随着火势往上飘,沾着黯淡的血色,她没有看到活人的迹象,但院子上没有其他人所说的尸体,尤桉肯定来过。

她犹豫一瞬,还是蹚进了屋瓦遍地的内屋。

一地的废墟,屋子墙角端正地靠放着两具模糊的焦黑,她往前踏一步,火舌倏然在眼前蹿起。

火焰发出一阵爆破声,舒凝妙敏锐地从中听到一声沉重的呼吸。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那两具焦黑前,那是两具已经被烧得快要炭化的尸体,尤桉蜷缩在两具尸体中间,火烧得他的皮肉往下掉,她甚至能听到火炙烤着皮肤的爆裂之声。

如果他不是拥有火系异能,烤到现在不可能还有呼吸。

她伸手抓住他拽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该拽哪里,他身上简直没有一块好肉,烧脱了的皮和透明的汁液顺着骨头滑下来。

烟雾让她的嗓音沙哑而短暂,她提高声音:“起来!”

“——尤桉!”她抓住他两只手,大声呼喊:“起来,用你的异能。”

那双血肉模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动也不说话,真像具尸体般任由她拖拽。

舒凝妙缓缓地松开手:“我给你三秒钟时间,如果你不想活,我就走。”

“舒凝妙。”

他一开口,嘴里就有血泡不停地冒出来。

这被火势熏燎已久的声带,发出的几乎不像是人的声音。

他喊完她的名字,仿佛停顿了一个世纪,费劲地说下去。

“我找不到我弟弟。”他说:“对不起。”

舒凝妙不知道这声抱歉是对她说的还是对父母说的,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的思绪仿佛猛地被什么东西击中。

“我知道他在哪里。”她原本正要慢慢松开手,手指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尤桉的手臂:“我知道他在哪!”

尤鸹……根本不在村子里,这小孩昨天告诉她,今天等他们出海了他要在海边的礁石那儿服下佩奥,佩奥的副作用很强烈,他不会有中途醒来的机会。

他还在海边。

听到她的声音,刚刚还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少年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又强撑着灵魂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

以他现在这副模样,能不能顺利走出这个屋子都要再掂量掂量,舒凝妙抓着他胳膊转过身,半背半扶地将他带出去,尤桉步履踉跄,身体摇摇欲坠靠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隔在他们中间,蹙了蹙眉,回头时注意到一团黑影从他们中间坠了下来,居然是那只薮猫。

它主动跳下来,精神还算不错,身上只烧焦了几处皮毛,尤桉刚刚蜷缩着躺在火里,似乎也是为了护着它。

“我回来的时候,只有它活着,真幸运。”尤桉靠在她肩膀上,轻轻地说道:“我不想再活着了,但它应该还想继续活下去。”

她垂下目光,薮猫跳下来,矫健地穿梭于废墟间,像是在帮她探路,没有碰到一点火,它自己就可以离开,但还是乖乖待在尤桉的怀里,和他一起等死。

尤桉吸吸鼻子,发出轻微的抽气声:“你闻到了吗?”

舒凝妙回他:“什么?”

“哼哼被烤熟的味道。”

舒凝妙没有理他,尤桉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异能,有他控制火焰开路,出去只用了之前不到一半的时间。

拖着血淋淋的尤桉,她绊绊磕磕往海边走,庇涅官方的军队还没有赶来,谁也不知道袭击的人会不会回来,多耽误一分钟,尤鸹就多一分危险。

尤桉已经连说话都勉强,舒凝妙让他少说话,因为嘴里吐出来的血会淌进她的领口。

弟弟还活着给了他一点希望,他眼里稍微有了些神采,小声地、轻轻地埋怨尤鸹有了小秘密,告诉了她,却没告诉自己。

然而说完,他又呆滞地放空片刻,意识到是自己没能好好听他说话,重复地呢喃:“对不起。”

舒凝妙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环境,完全没有听他在说什么,抵达地方的第一时间,她就已经发现之前搁浅在白色沙滩上的那艘小艇不见了。

薮猫走在最前面,发出一声威胁的咆哮。

她的手一下子紧了紧,心底溢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尤桉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这种异常,用气声说道:“呱呱,他在这里吗?”

舒凝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直走到礁石前,猛地一只手弹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一个身影激动地从礁石旁窜出来,瞬间被套上一个『矢量枷锁』的黑环,她拉了一下方向,对方狠狠地往地上摔去。

还没接近礁石,她就已经从影子的身高判断出对方不是尤鸹,这人比尤鸹稍微高一些,身形却还要更消瘦。

最重要的是——

她紧紧盯着从沙滩上狼狈爬起来的少年——不,应该说是男孩。

他看上去只比尤鸹大两三岁,又黑又瘦的,像只细长的猴子。

这人穿着方便泅水的裤子,赤裸着上身,只有一条红色的头巾,将脸裹得严严实实。

只有那双眼睛和尤鸹形容的一样,又大、又亮,还充满光彩。

尤桉看到这抹亮红色的头巾,身体微微痉挛起来,喘息声愈发浓重:“尤鸹呢?”

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无法克制身体的本能,舒凝妙甚至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流了下来,对着那红沙党的男孩颤抖着嗓子说道:“我弟弟在哪?”

那男孩害怕地举起手,眼睛激动得都有些红,一个劲摆手,大声地对他们呼喊:“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我救了他。”男孩做出夸张的肢体动作,好像生怕他们误解,用胳膊挥舞向海边的方向:“我把他放在小艇里,他没有事,我是来帮他的,你们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吧?”

“不是、我们、干的。”他比他们还要激动,如遇大赦般又蹦又跳:“我们没有杀人,我们也没有放火,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是我做的,我在海上看到有火,想到鸹吃了我的佩奥,才过来的,你们要帮我证明。”

尤桉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用尽全力嘶吼回去:“不是你,你们也是一伙的!”

男孩瞳孔震颤,大声地反驳,嘴又笨,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真的不是我们!”

舒凝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说话,开口道:“我现在过去接他,你可以把你的小艇拉过来吗。”

男孩攥了攥拳,片刻后才说道:“我不相信你们,我先上船,然后再把他放下来,你们,离远一点,别靠近。”

“好。”尤桉一口答应下来,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

男孩面朝他们,倒着一步步走到海边,快速跳到漂浮在岸边的小艇上,动作麻利地解开锚绳,想要抱起沉睡的尤鸹,似乎是力气太小,没搬动,他又换了一个姿势将尤桉背起来。

“好了。”他远远地,带着一丝犹豫望向她:“你现在可以慢慢过来了。”

他一手紧握着尤鸹的胳膊,一手推开小艇,打算等小艇漂出一段距离后,再将尤鸹抛给她。

她按着对方的节奏缓缓靠近,快到边缘时,他因为背着尤鸹,只能腾出一只手,锚绳还没收完,打手势示意她再慢点。

舒凝妙停下脚步,想起什么,突然开口:“你说不是你,你看到行凶的人了吗?”

男孩低着头:“没看见。”

舒凝妙轻声说道:“也就是说,你没在海上看到别的船。”

男孩说:“这海上只有我一条船。”

舒凝妙安静下来。

袭击伽勃的是因妥里的红沙党,他们如果不乘船逃离,还能躲去哪里?

他终于完全解开绳子,抬起头,郑重地说道:“不是我们,我们住在海边,庇涅人来了,我们都会死。”

男孩说完,平t静地低下头,用一个很滑稽的姿势,费力地抓住尤鸹的胳膊,把他往前推,想要把他从小艇上推过来。

尤桉像是突然有了力气似的,挣脱开她的手,直起身子趔趔趄趄往海边跑,嘴里小声呢喃弟弟的名字。

舒凝妙深吸了口气,仰头望向蓝天,白烟弥漫遮掩了实现,天空看不见除了烟和云之外的东西,周遭哔啵的火声仿佛也在远去。

男孩顿了顿动作,仰头大声地说道:“你们要帮我证明啊,我真的不是坏人!”

尤桉跌跌撞撞地奔跑过去,舒凝妙瞳孔逐渐缩小,看见头顶空中的云层划过一道气流。

明亮的尾巴划破空气。

那只是很小的一声“咻”。

然后是寂静。

围着红色头巾的男孩,在边界分明的白色沙滩和蔚蓝海洋里,像一个鲜明的靶子。

他直挺挺地站在船前,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前搂着尤鸹的姿势。

一枚蓝色的子弹从他眉心穿过,随着一声巨响嘭的爆裂开,头骨炸开滚了一地,满目狼藉。

有什么东西炸飞到他手里,尤桉颤栗着举起手,是一片带着肉屑的头盖骨。

仿佛时间暂停般的寂静中,尤桉疯了一般向小艇上冲过去。

苍穹之上,千百颗子弹如同流星般从半空中倾斜而下,带着短促光芒的火花,四散乱飞,顷刻间将那艘小艇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