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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欲之春 白桃青盐 19748 字 3个月前

舒凝妙没有干涉霄绛的意思,沉吟:“还缺一条船。”

“我知道地笼的老板曾经有过偷渡的产业,他那里应该还有船。”

地笼就是新地的地下搏斗场,只不过搏斗的都是些有天分的小孩,表演出色的就有可能被来猎奇观看表演的庇涅贵人看上。

能先弄到船也是好的,两人说了会儿话,就要过去。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这个点普通新地人是不敢在外晃荡的,他们却完全没这个顾虑,散步消食一般,摸着黑就往地笼原来的地址走去。

地笼在地下,通道修得比普罗米修斯的临时基地好得多,踩在阶梯上都能感觉到平整光滑。

里面的擂台上没有人,也没有观众,只有几个警惕地凑在一起的小孩,像兽类一样凶狠地盯着他们。

地笼的主要顾客是庇涅的贵人,新地被完全封锁后,这地方生意应该就差了很多,到现在竟是完全不开张了。

舒凝妙不知道这老板还在不在,见舒长延提膝踹在擂台边壁,边壁下一震,竟又踹开一道门,这道门底下则更为华丽,里头还映着霓虹色的灯光。

舒长延拉住她手腕:“先别进去,里面没什么好看的。”

硬生生踹开门的动静已经够底下的人听见了,舒凝妙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没隔几秒,一个裸着上身,只穿短裤的胖子从下面挤了上来,香肠嘴、满脸痘印,还一身腥臊味。

舒凝妙屏息。

舒长延替她冷淡开口:“我们要买船。”

这胖子也是阅人无数,一看这两人站姿气息就知道不简单,质问的神情也立刻从脸上消失,看上去和善得不行:“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要船的?我是有闲置的船,但倒腾人的生意我早就不做了,船也只有一条,刚刚已经卖了。”

舒凝妙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十倍的钱。”

她一离开庇涅,舒家的账户就被冻结了,但她不止一个账户,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胖子哈哈一笑:“我没收钱,也不缺钱,新地最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当然是娱乐,我这地下信号网络全靠这小哥维护,你们也别难为我了。”

舒凝妙蹙眉,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有人也要船,是为了去哪里?

第176章 无为名尸(1)

擂台周围弥漫着一股臭味,比潘多拉的废料更难以忍受,舒凝妙不欲再跟他废话,转身离开。

那胖子在她背后嘟囔:“怎么都要船,难不成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

舒长延手扶住她肩头,带着她往外走,隔绝了身后令人不快的视线和气味:“新地这么多干偷渡生意的,船不难找。”

只不过要多花费些时间罢了。

“嗯。”

舒凝妙眉微微簇着,并未完全舒展:“我只是觉得奇怪……有些太巧合。”

不过就算是冲着她来的,又有什么用?舒长延是知道背后有人拿刀抵着他都无所谓的人,舒凝妙略微一思忖,也很快把这件事抛开了。

应间区和新地之间的隔离带迟迟没能新建,表面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新地这边在自卫队的带领下勉强维持着秩序,收容所还在陆续搭建,但是曼拉病患者的数量仍在增加。

备齐出海所需要的物资之后,舒凝妙才抽出时间去了普罗米修斯当初的临时基地。

这里经过建设,已经和她记忆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低矮破败的建筑被粗糙地加固过,窗户大多换成了不知道从哪里拆来的,规格不一的板子,勉强算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外面由金属废料和粗铁丝网绞成了一个大门,有人自发地巡逻。

突然出现的一男一女,都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帽子拉得极低,直接引来暗处警惕的扫视。

好在艾瑞吉就在附近,其他人不认识,她对舒凝妙的身形还是熟悉的。

“你来得正好。”艾瑞吉见到她,一双眼睛几乎放出光来:“等你好久了。”

——舒凝妙离开时没留下任何联系的方式,人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们想找人也没有办法,只能等着她主动过来。

“怎么了?”新地最近没出什么大事,舒凝妙不知道她因为什么这么激动。

艾瑞吉的眼神还在她和她身后的人身上反复确认,终于不好意思再看,语气弱下来:“我们弄到船了,但是一直没联系上你。”

听她解释,舒凝妙和她一起走进室内:“你们从哪里弄到的船?”

艾瑞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看向不远处坐在地板上摆弄设备的人。

莲凪放下手里的东西,运动服拉链拉到顶端,安静地看着她:“托人弄到的,我听艾瑞吉说你想去平邑,可以带着我一起去吗?”

世上还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舒凝妙以指尖点了点额头,颇为无奈:“你不会是在地笼的老板那里弄到的吧?”

莲凪微微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也去了地笼。”舒凝妙第一次认真打量他,像是在考虑:“你确定要回平邑?”

“嗯。”他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朝她走过来,轻手轻脚,语气却很是认真:“带上我吧,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而且……”莲凪轻轻按住自己的额角:“你知道我们平邑人精神都特别发达,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了,我还能记得一些来时的路。”

他生怕她觉得自己累赘似的,先弄来了船,再和她谈。

有送上门的苦力,不用白不用,舒凝妙想都没想,干脆答应,莲凪一下子呆了。

他目光游移,偏到舒凝妙一旁,她身边黑发男人眼睛温和地弯着,蓝色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优越的记忆力瞬间让他辨认出对方的身份,无声吞咽了一瞬。

这时候,艾瑞吉才想起来一开始他们好像并不是为了船来的,她径直把人拉来,有些脸红:“你过来是还有其他事吗?”

“嗯,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来找他的。”舒凝妙接过她的话,拿出一部全新的终端递给莲凪。

成为舒凝妙新队友的第一天,莲凪就接到了前所未有的艰巨任务。

舒凝妙把终端递给他,让他黑进联合大厦,联系上维斯顿,因为她不记得维斯顿的终端号码。

她的异能暂时用不了,对【神经连接】的操控也没有莲凪熟练,想了想,索性直接来找他帮忙。

莲凪苍白的皮肤上冒出一些冷汗:“能倒是能……”

舒凝妙观察他的脸色:“能的话,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莲凪抬头迅速看了一眼,又飞速低下头,顶着头顶蓝眸冰冷的视线,硬着头皮用异能连上终端:“……我先试试。”

连接上维斯顿的终端不难,他对自己的异能领域有着无可匹敌的自信,一没入网络就迅速找到了联系的对象。

但是连着申请了三次通话,都没有人接。

莲凪没想到人都找到了,居然卡在了这一步,一时有些汗颜。

舒凝妙听他说完:“给他发条信息,他再不接,我就去爬研究中心的直流电网。”

下一秒,终端跳出来通话申请。

“舒凝妙。”维斯顿声音骂得很轻:“你又想找死……我很忙。”

“我有正事。”

“我也有正事,舒长延弄得联合大厦一片狼藉,庇涅都乱成什么样了,头顶还有个皇帝准备登基。”维斯顿不无讽刺地抱怨一通,突然发难:“……舒长延是不是在你旁边?”

舒长延五感灵敏得很:“怎么了?”

舒凝妙捂住听筒,无声对他摇摇头。

“我有事和你说。”维斯顿语气阴沉下来,这次倒是没和舒长延继续犯冲:“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维斯顿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她给室内几人比了个手势,自己一个人退出去,走到方圆几里都无人的空地。

终端那头环境的声音变了变,彻底安静下来。

“曼拉病有新消息。”维斯顿开门见山道:“我们找到那个变量了。庇涅曼拉病患者激增的日期,和开采奠石的日期存在高度重合,舒凝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舒凝妙瞬间明白,手指一点点攥紧:“曼拉病爆发是庇涅大规模制作对付异能者的武器导致的。”

“是的,曼拉病是庇涅导致的。”

她当时就问过维斯顿,奠石被大规模破坏是否会产生什么影响,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今天刚收到这份数据报告,在研究t中心内部流传一小时不到就已经彻底销毁了。”

维斯顿扶住额头,两边太阳穴突突跳着:“这件事如果在国际上公开,庇涅会有灭顶之灾。昭已经在和因妥里签订停战条约了,奠石的挖掘和开发也全部停止,我不知道曼拉病会不会因此缓解,但这是个随时都会爆发的定时炸弹,曼拉病牵连了这么多人,不是现在说停就能完全解决的。”

两人之间沉默了些许。

“维斯顿。”舒凝妙顿了顿:“武器不是你研发的,潘多拉世俗化也不是你推进的。”

她听出了他隐含的急躁和不安。

“我没事。”

维斯顿手从额角滑落下来,仰头遮住碎发和眼睛,轻笑出声,也不知道是气还是自嘲,到头来,他居然要被舒凝妙安慰。

舒凝妙不给他半点感动的时间,回归初心,张口就是找他要:“我要去平邑,你帮我做个导航仪。”

“好!给你做。”

维斯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冷地挂掉通话。

至此,船、人和设备她都有了。

虽然又惹怒了维斯顿。

庇涅的漩涡逐渐扩大,微生千衡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上方,前往平邑,或许是她打破僵局、寻找最终答案的唯一途径。

自卫队过来了几个人,和阿伦一起帮她检查了失修已久的老船。

雾气弥漫的清晨,一艘经过改装,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中型船只悄无声息地停在新地一处隐蔽的港湾。

自卫队的人和阿伦、艾瑞吉他们几个普罗米修斯的成员一起蹲在岸边跟他们打招呼。

莲凪内敛地摇了摇手,唇角抿着。

舒凝妙和舒长延立在船头,望着灰蒙蒙的海。

海平面在视野尽头和同样暗沉的天空缝合,呈现出压抑的铅灰色。

海风凛冽,吹动舒凝妙的黑发,她背靠桅杆在船头回望,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远行时的寂静。

一时间,岸上船上的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冲破薄雾,疾奔而来,束在脑后的长发随着跑动飞扬,身上那件象征行使者身份的制服外套敞开着,被风鼓动,猎猎作响。

她在离船数米远的地方猛地停住,气息因奔跑而略显急促,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向船头的舒凝妙。

舒长延微微抬手示意准备解缆的莲凪稍等,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目光平静带着审视。

而舒凝妙却朝她的方向几步跑去,挑起的眼角眉梢里真有不可思议的神色:“霄绛!你怎么过来的?”

“跑过来的啊!”

霄绛咧着嘴回答,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哦,你是问我怎么知道的……维斯顿说的。”

这人的报复好幼稚。

舒凝妙已经计划好,一离开新地,就收回放在昭身上的【嫉妒】和【色欲】,窃取控风的异能,由她自己来掌舵。

没想到维斯顿直接把事情捅给了霄绛。

霄绛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面孔,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干脆利落地将身上那件代表着身份和荣耀的制服外套扯下,随意扔在脚下。

她受够了。

“舒凝妙,”霄绛朗声,嘴角勾起狂放的弧度:“带上我。”

不等舒凝妙回应,她后撤半步,利落地几个箭步掠过空气,稳稳落在甲板上,海风卷起她的棕色碎发,也吹动她单薄的背心。

落下的瞬间,甲板随着轻浪微微倾斜——这本不会对平衡造成影响,但舒凝妙却自然至极向前伸出了手。

霄绛的手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握住了她的手。

颀长矫健的女人站在那里,身后是抛弃的过去,面前是未知的旅程。

而她像一阵终于找到方向,要吹向远方的,自由的风。

霄绛扬了扬下巴,对上舒凝妙近在咫尺的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177章 无为名尸(2)

船只破开略显黏稠的海浪,发出哗哗声。

四周除了水,还是水,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无边无际的墨蓝吞噬,很容易让人产生航行在永恒之中的错觉。

他们悄无声息驶离了新地,已经在海面上行驶了四天。

这四天里,莲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舱里研究洋流和地图上标注出的礁石群。

霄绛对地理知识一窍不通,但风的异能在海面上就是当之无愧的霸主,再先进的船也不得不向风屈服,刚开始周围还能看见的庇涅巡逻舰,风浪过后也失去了方向。

进入了平邑附近的海域,周围无风无浪,莲凪出来在甲板上出神地盯着那个方向。

这几天啃的都是干粮,霄绛在船上翻箱倒柜地找水果吃,总算找到一个瘪了的苹果,坐在甲板上啃,看他那样子:“平邑是什么样的?我还没去出过任务。”

莲凪回头说道:“我已经很久没回过平邑了,上一次见是在学校异能实践的时候,也不是真实的……其实我对平邑最深的记忆,还是在父母带我偷渡离开的那一天。”

之前更早的,像是回避痛苦一般刻意模糊了。

霄绛哦了一声:“你千辛万苦逃出去,为什么还想回来?”

莲凪好奇:“你难道就不想吗?”

他心思细腻,早已经从她举止看出她不是庇涅人。

霄绛说道:“想,但又不是那么想。”

她想她的家,但越不过走向宽广天地的想法,贫瘠落后的地方无法给她带来太多乡愁,所以她的想仅限于想。

“那我也差不多吧。”莲凪低下头:“我有时候会很恨这个地方,但又控制不住想它,可能也不是想它,只是想爸爸妈妈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舒凝妙站在船舱地阴影往海里看。

舒凝妙自从上了船之后就很安静,越是接近平邑,她便越是警惕,舒长延也和她一样,观察着海面上任何一丝异常波动,神色专注。

她很清楚平邑周围看似平静的海域,其实危机四伏。

第五天凌晨,天光未亮,海面上起了浓雾。

雾气来得突然而浓重,几乎是顷刻间就将船只吞没。

能见度骤降,莲凪不得不将船速降至最低,在乳白的混沌中艰难穿行。

“这雾……不太对劲。”舒长延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透过浓雾,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舒凝妙也站起身,走到船头。浓雾隔绝了视线,也似乎隔绝了声音,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船只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水拍打船身的轻响。

她闭上眼,借由潘多拉探入浓雾,雾气像一种混乱的能量场,干扰阻隔着她的感知,在这片混乱中,她隐约捕捉到了一种……破碎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情绪。

这些情绪如同幽灵一般漂浮在空气里,令她蹙眉收回手。

舒长延走到她身边,手指包裹住她的手,将暖意传递过来:“这雾气有些熟悉。”

舒凝妙仰头:“你来过平邑吗?”

“来过一次,是你还在读预科的时候。”

舒长延垂下目光,似乎在回忆什么:“平邑内部很安定,污染体危险度也不高,但我上次来的时候,遇见过一只从未被记录过的污染体,它给我的感觉和一般污染体并不像,要说的话,更像这片雾。”

舒凝妙脑海中灵光闪现,反应的从未那么快过,或许说,她从来没有忘记,那次在异能实践中遇到过人形怪物:“……是不是一只纯白的人形污染体?”

“是。”

舒长延和她相视,不约而同生出微妙的预感。

她猜当时实战模拟的设备里录入的就是舒长延的数据:“你没有杀了它?”

按照庇涅的体系简单划分,这只污染体大概在T1等级,但是舒长延的评估远在T0以上,对付它是没问题的。

“没有。”舒长延斟酌着用词,眉头微蹙:“这就是我觉得它奇怪的地方,我看到它的时候,感觉很熟悉。”

“我们快到了。”

莲凪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同时回头,“平邑……就在这片雾的后面。”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的浓雾似乎稀薄了一些,霄绛用风将雾冲开一瞬,隐约的轮廓在雾中显现,随着船只缓缓靠近,逐渐清晰。

海水变成了半透明的红色,岸上没有灯光,没有炊烟,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只有死寂,一种吞噬一切的、绝对的死寂。

船只最终在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岸边的地方停下。

莲凪关闭了引擎,第一个走下船,脚踩在潮湿的黑土上,发出轻微的t回响。

他望着眼前这片庞大的废墟,脸上没有任何回到故乡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霄绛跳下来,拍拍他肩膀:“平邑有什么特色的美食吗,我想吃。”

“有。”莲凪说道:“污染体。”

“你开什么玩笑?”霄绛露出一副作呕的表情。

“我没有开玩笑,平邑的有些海鲜污染后很受欢迎,价格是正常海鲜的好几倍。”莲凪感觉她对一些方面的了解薄弱得可怕,简直像是没上过网的野人。

“人怎么什么都能吃。”霄绛十分不理解:“污染体竟然也能吃?”

舒凝妙走下来,听见她嚷嚷去吃平邑特产的话:“要去吃吗?”

莲凪看了眼迟迟从船上走下来的两个人,舒凝妙倒是还好,舒长延脸都上了全球通缉,身上还背了把晃眼的重剑:“你们俩这样进不了城区的,对了,你们有护照吗?”

没人回答,他们四个人竟然凑不出一张合法的证件。

“城区外一个人都没有吗?”舒凝妙略过这个问题,问他:“先在外面吃口饭吧。”

船只老旧,没有厨房等分区,他们飘在海上几天,天天吃速食和各种压缩食品,舒凝妙也不想再吃这些了,吃得嗓子都有些疼。

“这就要碰运气了。”莲凪轻轻掻了掻脸:“我小时候还有一些厉害的渔民住在城外,以捕鱼为生,自己对付污染体,如果能遇见,是可以向他们买的。”

一踏足平邑的土地,就能感觉到鲜明的热气蒸腾,这里的气温至少比海上高个十几度。

舒凝妙绕到舒长延身后,将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后的剑上,系了个蝴蝶结遮住:“先往前走看看。”

霄绛内心激烈交战,还在纠结到底吃不吃污染体,见他们商定好了,立刻说道:“我还是吃面包吧!”

舒凝妙:“那也得渔民家里有面包才行。”

兴许运气眷顾,几个人沿着荒芜的海岸线前行,约莫走了半个小时,在一片黑土的废墟背后,竟然真的瞧见了几缕稀薄的烟。

走近一看,一座低矮的用石头和旧船板搭建的屋子立在岸边,屋外晾晒着渔网,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渔民坐在里头照看着锅,锅里煮着些看不清原本模样的、糊状的食物。

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柴火的熏呛味。

莲凪上去,用带着平邑口音的方言,略微磕绊地交谈了两句。

渔民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这群气质和平邑格格不入的来客,慢吞吞地点点头,张嘴竟是一口标准的庇涅语:“进来吧。”

莲凪和他们面面相觑。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显狭小,渔民把那锅里的东西盛出来,除了热气腾腾之外没有任何优点。

霄绛盯了一会儿:“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渔民看了眼,似乎自己也觉得难以下咽,又端了一碟煎得金黄、看不出原型的鱼肉过来。

这里的鱼变异得确实奇怪,稍微煎烤一下就这么香,不是等着人吃吗?声称自己只吃面包的霄绛,在香气的诱惑下夹了一筷子肉,最后连自己面前那碗糊糊汤也喝完了。

莲凪也跟着她坐下来,却没有动食物,只是看着碗,眼神有些恍惚。

霄绛吃得很快,其他几个人等她吃完了,刚想起身,棚屋外传来一阵争吵声。

“说了没有!滚开!”粗哑的男声。

“求求你,求求你!你明明就有!”带着哭腔略微年轻些的声音。

舒凝妙放下碗和舒长延一起走出去,只见刚刚那渔民正用力推搡着一个抱着小孩的瘦弱青年,怀里的小孩面色发黑,呼吸微弱,眼睛鼻腔里都是黑色的血。

“晦气!滚远点!”

渔民用她听不懂的平邑方言骂骂咧咧,抬手就要打,看见这俩人走到面前,被看得有些发毛:“看什么看?”

舒凝妙目光越过他,望了眼跌倒在地的青年和孩子,收回视线:“多少钱?”

莲凪跟上来,掏出一张事先换好的现金,差不多有100,就算是在庇涅的高档餐厅吃平邑进口的海鲜,这个价格也完全足够了。

然而,那渔民却突然伸出干枯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够。”渔民声音沙哑,昏浊的眼神却突然变得像钩子一样锐利:“要1000。”

直接翻了十倍!平邑这里的人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赚到1000!

莲凪脸色一变,当即用平邑语争辩:“您刚才不是说好100的吗?”

“我说的是一条鱼100。”渔民老头指了指他那一锅糊糊,语气含糊:“这一锅用了十条。”

显然,他们是遇上坐地起价的了,在这种地方争论毫无意义,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几乎就是一锤子买卖。

这渔民老头屋里摆着各种鱼叉梭镖,能在污染体飘荡的环境下生存下来,能力肯定是不错的,几个年轻人也不放在眼里。

舒凝妙按住想要发作的霄绛,舒长延抱手倚在一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老头。

渔民见他们没动作,这会说方言的小娃娃又显然是不能做主的,凶狠地皱眉:“你们不会拿不出钱吧?”

1000他们当然拿得出,但是为什么要拿出来?

舒凝妙好奇:“拿不出来,你想怎么样?”

第178章 无为名尸(3)

“晦气!”渔民紧接着又骂了一句,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反复摩擦,好像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话似的:“真晦气。”

“是你讹我们,我还没说晦气呢!”莲凪气得脸上浮起薄红。

渔民啐了一声:“没钱装什么装。”

说罢,他居然也不再找他们要,一把抽走莲凪手里的纸币,闷着头去了屋子后面,就把他们几个这么丢在了原地。

和他们一起被遗忘的还有缩在地上的瘦弱青年。

莲凪余光观察他一会儿,抱着同病相怜的心理伸手把他扶了起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也是被他讹了吗?”

瘦弱青年低声说道:“他是我爸。”

莲凪立刻松开手。

青年还浑然不觉,搂了搂怀里的孩子:“这是我的小孩。”

霄绛听不懂,问舒凝妙他说了什么。

舒凝妙替她翻译,霄绛啧了一声:“都当爷爷的人了,这么缺德。”

“我……是想找爸借点钱,给他看病,其他地方有医生能治,但他不愿意给孩子治。”

青年扶住额头,看起来极为不解痛苦:“他说没必要救,救了也没有用,可是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连赌都不肯赌一下!”

某种程度上来说,渔民的话虽然残酷,但也没错,就连庇涅现在也没有有效治疗曼拉病的办法,更别提平邑。

看青年凄惨的模样,莲凪还是没忍住去把他给扶了起来。

青年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帮忙:“谢谢,我先回去了,我们住在城里,再晚一点就不好赶回去了。”

他的目光迟疑地在舒凝妙几人身上扫过,“……你们也快点进城区吧,晚了外面会有污染体的。”

折腾半天,老渔民的儿孙都住在城中,自己却一个人住在海边这屋子里,看得出来家庭关系很不和睦了。

屋子里传来“咚咚锵锵”的巨响,渔民干活干得很大声,显然在发泄不满。

舒凝妙回望了一眼,本来准备要走,余光无意扫过门廊角落,脚步顿住。

走在前面的霄绛察觉到她和舒长延都没有跟上,也疑惑地停下。

只见舒凝妙转身走回去,对屋内的渔民说道:“我可以给你钱。”

屋内的摔打声戛然而止。

老渔民愣住,反倒露出怀疑的神色,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是在评估陷阱。

舒凝妙目光落在门廊角落,那里随意堆放着一些杂物,有个用防水布包裹着的蒙尘的画框斜靠在墙边,已经和墙壁融为一体,透过半透明的防水布,可以看出画框里装着一张黑白素描。

“把这幅画卖给我吧。”舒凝妙指向墙角垃圾似的画框:“可以按照你刚刚的价钱。”

渔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忽地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忽地站了起来,烦躁地踱步:“这张不行。”

“你过来。”他喊舒凝妙,招手往屋里:“这种破烂东西我多的是,其他的你随便挑。”

舒凝妙没有纹丝不动,执意道:“我只要这幅。”

“那你就滚!”这老渔民更加暴躁,指着门外让她滚出去。

莲凪悄悄凑近t她,看着她对那画像出神,轻声:“这画像有什么特别的吗?”

“觉得有点眼熟。”

舒凝妙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不卖也可以,让我看一眼。”

渔民像看傻子似的瞪她一眼,胸口起伏,终究是抵不过金钱的诱惑,过去把那画框从杂物中抽了出来,粗暴扯开防水布。

里头的画纸泛黄,炭笔粗犷地描绘着一个年轻人的半身像,眉目柔和年轻,发丝做了留白处理,面带微笑,是一张相当和善的娃娃脸。

舒凝妙呼吸一顿。

她一闪而过的感觉没有错——画像里的人就是兰息!

她立刻抬头,目光锐利如箭:“这画是从哪来的?”

渔民抓着钱,粗声粗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画的。”

“什么?”舒凝妙还没有反应,莲凪先露出万分震惊的神色。

他以为这画肯定是这渔民从附近捡来的,没想到会听到他说是自己画的。

再看他这被风霜磨砺的双手,怎么也不像灵巧到能画出这种画的大师。

就算他不懂艺术,也能看出来这幅画线条精炼,水平不低。

从她手里拿到钱,渔民态度显然缓和些许,还让她进屋看,“这种画多得是,除了这个,其他的一千一张卖给你。”

舒凝妙和舒长延交换了个眼神,跟着他往里走,渔民从积满灰尘的角落拖出来一大沓画纸,都像废纸似的堆着,全是用炭笔粗略勾画的黑白人物。

舒凝妙往下翻了几张,深吸一口气,望向舒长延,眉目几乎压不住颤动:“是《超级英雄》的原画。”

她随手翻开的那一张,正是《超级英雄》里主角腾空的经典构图,再往下翻,每张都是熟悉的角色。

舒长延之前调查到《超级英雄》作者长期没有和工作室联系,线索断在了平邑。

她想找的线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居然在这里,像垃圾一样堆积在一起,被一个渔民随便就拿了出来。

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倔脾气老头,就是《超级英雄》的原画师,知道微生千衡、艾德文娜和兰息三个人过去的事情。

他给兰息画过像,甚至可能直接见到过兰息本人!

这巨大的惊喜直接从天上掉下,送到她面前,舒凝妙有无数问题在喉间翻滚,一时竟然不能开口。

舒长延指尖抚过粗糙画纸,确认炭笔的痕迹不是伪造的,开出价码:“两千,你可以现在就为我们画一张吗?”

渔民眼睛一瞪:“你们不信这是我画的?”

他弯腰从熄了的炉子里捡起半截烧黑的炭条,从床板底下翻出画纸,对着他们就开始运笔。

一开始满腔怒火的莲凪和霄绛也围到他身后,人对有才能的人总会不自觉地心生宽容与好奇,看见了这一叠叠的画纸,他们原本的怒气也被好奇所取代。

简陋的屋子里,只剩下炭条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的声音,那双粗糙的手此刻灵活无比,侧锋横扫、尖端细描,完全不像刚刚那个粗鲁的老人。

霄绛看得目瞪口呆,悄悄扯了扯身旁莲凪,压低声音:“他不用什么其他工具吗,就这样画……”

渔民头也不抬,闷声说道:“我不会那些东西,只会用这个。”

甚至连擦除的橡皮都没有,不过片刻,一气呵成,舒凝妙的身影已经跃然纸上,连她眼中那份探究与锐利都捕捉得恰到好处。

“啪嗒。”

渔民把炭往炉子里一扔,又变回了那个粗鲁的老头,将画往手边那堆画纸说道:“这些破烂,一起拿走,一千一张。”

“你真的没去什么地方学过吗?”莲凪目瞪口呆,脱口而出:“你画得这么好,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还……还要……”

他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

这画放在庇涅一千一张都算少的,加上《超级英雄》原画的名气加成,更是不知道能拍出什么样的天价。

他恶声恶气,像是被他戳了痛处:“画画又不能当饭吃。”

几人一时安静下来,舒凝妙意识到他话语间不对劲的地方,打破凝滞的空气:“你是不是没收到版税?”

调查过《超级英雄》的原作者之后,舒凝妙原认为哪怕作者生活在平邑,也应该靠着巨额的版权收入在平邑过着优渥的生活。

她甚至一度猜测《超级英雄》的作者其实就是兰息本人。

现在,她所有的猜测都被完全推翻了。

“这个真的是你画的吗……超级英雄。”莲凪走上前,捧起这叠原稿,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他耳朵:“我小时候也看过,画得真的非常非常好。”

渔民转头,脸上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他们说没人看,把画寄回来,一分钱都没给过我。”

舒凝妙这时立刻接口道:“我可以帮你请律师,追回这些年的应得收入。”

“那你为什么帮我?”渔民拿起块污糟的抹布用力地擦着手,转过身,眼里全是讥诮和不信任:“你们不也是庇涅人,我凭什么信你们?”

“因为我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舒凝妙迎着他怀疑的目光,看向门廊脚下的兰息画像,直接道明来意:“你为什么要画他?”

“他……”渔民望着画像,渐渐有些出神,并没有立刻回答。

舒凝妙向前一步,紧追不舍:“你见过他本人吗?”

“见过。”渔民被她声音拉回现实,声音有些不满,但终究还是给了她肯定的答复:“教我画画的人就是他,所以我给他画了像,留个纪念,有什么问题?”

答案清晰直白地出现在她面前,舒凝妙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她在意渔民“见过”的回答,更在意这张画像上不变的容颜。

眼前渔民已经不年轻了,头发花白,脸上爬满皱纹,少说也有五六十岁。

然而三百年过去,画像里兰息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和她见过的照片里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张年轻鲜活的娃娃脸。

兰息活着,而且一直没有变老。

那他这些年到底在做些什么,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缓缓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179章 无为名尸(4)

渔民没有名字,他是个孤儿。

他在海边孑然一身,长到自己也不确定的年龄,遇到了兰息。

兰息是一个很怪的人,在平邑这片终年闷热,海风都带着咸腥潮气的地方,他总是穿着一身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白大褂,从来不脱下。

他看上去就是非富即贵的人物,手指干净,眼神清亮,却没有踏入平邑城区的意思。

兰息沿着海岸线搭起了一个小屋子,也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他,让他住下,教他捕鱼、辨识潮汐、狩猎污染体,用烧黑的木炭在纸上画画,也教他说庇涅语。

他学会的第一个庇涅语短语,就是反复练习的“兰息”。

兰息懂得极多。

坐在夜空下,他能准确地说出每一颗星辰的名字和运行轨迹,抬头看天,能通过天上的云判断几个小时候的风暴,能用从海里捞上来的破烂零件,给他拼一个能走会动的玩具。

舒凝妙安静地听他说,她注意到他的声音在回忆往事时,会奇异地褪去平日的暴戾,呈现出少有的平静。

等他停下来,陷入沉默,舒凝妙才问他:“兰息现在在哪?”

“他疯了。”渔民苍老的脸上浮现出麻木的神色,声音干涩。

他描述起那段记忆。

有一段时间,兰息会突然消失,又毫无征兆地出现。

直到最后一次,他再次见到兰息时,兰息瘫坐在海边,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泪水,仰头望着天空,发出似笑非笑的泣声。

兰息看着他,看着周围熟悉的海岸,眼神那么陌生,好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似的。

“那天之后,他就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此后,他娶妻生子,却一直固执地住在这里,守着这个地方,等着他。

年轻的时候,他也曾心怀憧憬,想给家里更好的生活。

于是,他凭借儿时从兰息口中听来的、关于外面世界的零碎描述,结合自己的想象,创作出了一个充满英雄与冒险的故事。

但故事寄到庇涅杳无音信,在平邑这样的地方画画填不饱肚子,他彻底死心,再也没动过画笔,开始踏踏实实地劳作。

“可是……”莲凪忍不住开口,语气复t杂,他明明是为了家人赚钱,儿子跪下来向他乞求的时候,他却不愿意拿出来一分钱救他的孩子。

“我不会拿钱给他去治曼拉病的。”渔民眼神浑浊却带着奇异的笃定,仿佛在叙述一个事实:“曼拉病是一个骗局,根本不存在治好的可能,你们迟早会知道的。”

莲凪再追问,他却偏过头,重新变回那个拒绝沟通的顽固老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了。

舒凝妙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幅兰息的画像上。

画像里的人微笑着和她对视,可惜炭笔的线条变不成活人。

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似乎又断在了这里。

兰息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当年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消失了?

她不甘心地再次问他:“你最后一次见到兰息是什么时候?”

渔民说道:“不清楚,不记得了,大概是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吧。”

二十多岁,减去他现在的年龄,兰息已经失踪了差不多三十年。

她对老人说道:“等我回了庇涅,会帮你联系专业的律师团队。”

渔民似乎对此并不抱期望,也不在意这些了,只是默默走到门口坐下,不言不语,佝偻着背,望着画像地烤火。

舒凝妙已经完全放弃了进入城区的想法,不远不近地逗留在屋子附近,似乎对他还不死心——她总觉得这个老头没有完全说实话。

天色逐渐黑下来,海平面和夜空融为一色,水面散发着幽幽的蓝色荧光。

舒凝妙凝视着那片发光的海,记忆被拉回异能实践的时候——微生千衡曾指着同样的景象告诉她,这是潘多拉的颜色。

潘多拉的颜色和奠石这么相似,本质却截然相反,潘多拉的出现带来了曼拉病,奠石被破坏又造成了曼拉病的爆发……

这样看来,奠石或许对曼拉病也有压制作用,舒长延的父母利用奠石改变他的基因,是不是也有不想让他得曼拉病的原因在其中?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舒长延。

舒长延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了?”

奠石作为绝缘晶体,可以完全隔绝潘多拉的存在,那它存在于星球之上,是否对星球内部的潘多拉起到了压制作用?

这个想法在她脑中盘旋,却暂时无法得到证实。

“有东西上来了。”舒长延温热的手指穿过她长发,目光却扫向那片开始翻涌的海浪。

爬上来的东西是一群被放大数倍的螃蟹,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

坐在门口的渔民立刻腿脚利索地站起来,迅速退回到屋内,将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

“这个也能吃吗?”霄绛好奇自己刚刚吃的是不是这玩意,感觉有点恶心,但吃起来口感实在不错,她往屋子里喊:“你要不要,我可以抓了,100一只卖给你。”

“滚开!”渔民在屋里暴躁地回骂:“滚远点!”

霄绛切了一声,抬手随意拍了拍胸口,随即手掌猛地向外推出。

一股狂暴的旋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沙石,将三四只试图靠近的污染体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礁石上。

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霄绛甩了甩手,散去周身流转的风,盯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尸体,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虫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污染才能让普通的东西变成这样啊……这么说来,要是一直喝庇涅的水,人会不会也被污染……”

她有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看别人脸色。

“不会。”

仿佛凝滞的空气里,只有舒凝妙回答了她:“污染体应该不是当时研究中心的爆炸污染导致的,而是兰息实验室的产物,这些污染体是他的受试体。”

当时平邑的研究中心基地爆炸,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让大家都以为平邑的污染体出现是因为污染导致的。

但根据她从其他基地取得的实验数据来看,他给实验体注射的某种药剂才是关键,污染体的根源,应该就是被禁止的兰息的实验。

“哇。”霄绛复杂地感叹一声:“这叫兰息的真是个人物。”

“你在胡说什么?”屋子的窗户猛地被从里面推开,老渔民怒目而视,额头青筋暴起,“你根本不懂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舒凝妙这话多半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还是忍不住反驳:“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找到治疗曼拉病的方法!是为了救人。”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解决曼拉病。”舒凝妙抱手而立,声音平静:“但他的行为导致了整个平邑被污染的结果,你的同胞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他,而且,他还用了人体实验。”

她觉得兰息应该不是微生千衡这样的人,但是从结果来看,他带来的破坏也没有比微生千衡好到哪里去。

渔民喃喃,眼神黯淡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你如果了解他……就不会这样责怪他。”

他砰的关上窗户,不再和她争辩,舒凝妙敏锐地感觉到,他一定还隐藏着某些关键信息没说,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透露,她也没有办法。

一直沉默注视着画像的舒长延,此时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兰息有没有可能……变成了污染体。”

舒凝妙心头一跳,和他同时想到一处:“你是说……那个纯白的污染体。”

那个通体纯白的人形污染体,给他们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要说它是兰息,确实有可能。

但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最终却变成了自己实验品中的一员,这结局未免太过讽刺与可悲。

舒长延提出这个猜测,并不仅仅源于此:“因为我上次遭遇它时,它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无意识的袭击,更像是有目的地主动找上我。”

他眉头微微蹙着,回忆当时的细节:“当时出任务的三个人里,它只跟上了我,我身上可能存在某种能吸引它的东西……”

舒长延不轻易做出推断,他能如此明确地说出感觉,通常意味着已有相当的把握。

他身上最不同寻常的地方,无疑就是出生时被植入的奠石基因。

他们两个目光交汇,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想法,舒凝妙摸出衣服里的终端,她平时不用,现在还有电量:“庇涅第一次发现并记录奠石是在什么时候?”

她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很快找到了答案:奠石被发现的时间距现在并不漫长,仅仅不到三十年的时间。

奠石被发现的时间,与兰息消息的时间,几乎完全吻合!得到这个关键的线索,舒凝妙感觉指尖都在微微发热,仿佛重重迷雾被猛地撕开了一道缝隙,一切的真相都近在眼前。

兰息既然曾经和微生千衡意见不合,微生千衡死后与潘多拉融合,兰息的立场又在哪一边?

他想过治疗曼拉病,是否也曾想过,要阻止走向极端的微生千衡?

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是舒长延,他没有说话,指尖包裹着她的手晃了晃,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低声说道:“既然上一次它会主动接近我,这一次应该也一样。”

前提是,那只白色的污染体没有死。

“它会准确察觉到你的气息……这样太被动了。”

舒长延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它如果能察觉到更好,试试吧,就在这里。”

他们已经费尽心思来到平邑,舒长延也不想再浪费时间。

话音落下,他反手抽出重剑,毫不犹豫在自己的手臂上划过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血从伤口流出,被舒凝妙手快地摁住。

温热的血液迅速浸湿了她的指缝,滴落在黑沙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几乎是同时,原本只有海浪声的岸边,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海里的污染体都被血的腥味吸引上来。

海面上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又开始起雾了。

第180章 无为名尸(5)

这次的白雾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几乎是眨眼间就吞噬了整片海岸。

原本还能看见的荧蓝海面瞬间被隔绝,世界陷入一片混沌,连海浪拍击的声音都变得突然遥远。

舒凝妙下意识收紧手指,牢牢抓住舒长延的手,雾气浓到明明近在咫尺,她隔着雾都无法看清他的脸。

血腥味似乎在浓雾中被放大了。

舒长延已经拔剑握在手中,一只手持剑,一只手将她稍微挡在身后。

浓雾深处,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在缓缓显现,它像是漂浮在离地不远的半空,姿态诡异。

舒凝妙的视线捕捉到它的轮廓时,它似乎还离得很遥远。

然而她下意识低头时,却看见自己抬起的手心上,正无声无息落t下如同蛛网一般的白色发丝。

不知何时,皎白的怪物已经悄然无息地悬在了他们正上方,苍白发丝披散下来,覆盖在它干瘦如同枯枝的手臂上。

类人的面孔上密密麻麻的竖瞳齐齐睁开,所有的眼珠齐齐锁定了舒长延,以及他身后的舒凝妙。

舒凝妙手心瞬间被冷意浸透,它会是兰息吗?

这个念头疯狂地撞击着她的理智。

她审视着那张已经完全畸变的面孔,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与画像中那张娃娃脸的相似之处。

舒长延将手中剑往前送了些许,蓝色的眼眸盯住白色的怪物,沉声试探:“兰息?”

它对他的试探毫无反应,手臂缓缓抬起,关节反方向弯折,以一种诡异的动作悬在了他们头顶上方。

不是攻击,她在无数战斗中积累出的预感已经先一步替她做出了判断。

这动作……很奇怪。

轻柔、悲伤。

像是一种抚摸。

浓雾在它周身翻滚,它没有发起任何攻击,反而悲伤地用一对手臂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嗥叫声。

沙哑、尖细、低沉、轻柔……无数种声音重叠混合扭曲在一起,仿佛直接钻入她脑海。

不远处的霄绛和莲凪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脸色煞白,身处正中心的兄妹二人却没有任何感觉。

舒凝妙又对着污染体喊了好几声,确定了它对名字没有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那悲哀无声的世界里。

这真的是一只失去了人性和理智的污染体,没有沟通的能力,她无法从它身上得到想要的答案。

怎么办?

舒凝妙闭上眼,复而睁开,猛地抓紧了舒长延握剑的手臂,声音斩钉截铁,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浓雾。

“舒长延,杀了它!”

这声音冷厉到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连霄绛和莲凪也倏地面露惊色,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舒长延对此没有任何质疑,几乎在舒凝妙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一振,剑锋破开凝滞的空气,直指那苍白畸形的头颅。

剑芒凌厉,带着毫不留情的杀意。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那布满竖瞳的额头时——

“够了!”

身后屋子的门被猛地撞开,渔民老头从雾中冲出,张开双臂,直直扑到他们身前:“别杀它!它就是兰息!”

舒长延手腕一沉,剑尖滑落下来,竟是根本没有刺到污染体身上。

舒凝妙的眼神冷静地扫过他,渔民这才明白,如果他们真的想对它下手,根本不会等到他慢悠悠地跑过来。

“它疯了。它根本没有意识,也没有记忆了,你们问它也没有用,它已经不是他了。”

渔民老泪纵横,声音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地上,仿佛要将埋藏半生的秘密一口气倾泻而出。

——他对他们隐瞒的后半部分。

那一天,渔民在海边再一次看到兰息。

兰息对他说了一句话:“……我错了。”

他一直以来,都是错的。

微生千衡死后,他以解决曼拉病为终生的研究目标。

兰息说微生千衡的死让他感到愧怍,但渔民刚开始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始终无法解读曼拉病真正的源头,曼拉病看似与潘多拉紧密相关,却不能从潘多拉本身研究出直接有效的对抗手段。

所以,在平邑的实验基地出事之后,兰息把研究的重点放在了如果让曼拉病患者活下去,而非继续徒劳地研究潘多拉。

一步错,步步错。

面对毫无进展的研究,他开始实践一个荒谬疯狂的念头,通过药剂改造患者的基因,赋予他们对抗死亡的韧性。

药剂的唯一来源,正是兰息自己。

“他和你们一样是异能者。”渔民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口:“他的异能是……『不死』。”

『不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舒凝妙脑海中炸响。

她也瞬间理解了他对微生千衡的愧怍,微生千衡在最好的年华死去,而他却还有无穷无尽的生命。

这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不幸的愧怍。

先是动物、再到人类,他将身体里无限增殖的细胞通过注射转移进曼拉病患者的身体。

这疯狂的方法,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延长了曼拉病患者的生命。

这些感染者不会再因为曼拉病死去了,但是生命依旧还在被无形地抽取,身体依旧不可逆转地走向腐烂,理智依旧还在痛苦中一点点丧失。

最后,这些受试的对象,无一例外,全部变成了污染体。

永生的漫长岁月里,他在全世界奔波,希望能找到改进的方法,挽回这失控的局面。

直到三十年前,一个早已逝去的故人找到他。

微生千衡告诉了他一个无法承受的真相,一个关于星球的残酷秘密。

说到这里,渔民停下来,好像前面是万劫不复的悬崖峭壁。

除了微生千衡和兰息,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唯一人类,就是眼前这个身在平邑的普通渔民老头。

微生千衡告诉了他曼拉病的真相。

这是一笔需要延迟偿还的利息。

潘多拉被挖掘出的那一年,被称作末星新纪元的元年。

在发现潘多拉的前一年,星球上的煤矿石油资源已经匮乏到无法再支撑庞大的人口生活下去,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在为了资源而战争。

在幸存者对生命的极端渴求下。

星球的意志——“弦”温柔地给予了他们回应。

神明的礼物,在庇涅被打开。

这是救赎的开始,也是自此之后所有灾难、混乱的源头。

世界的一切都是恒定的,潘多拉提供的庞大能源,这能源也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抽取于未来——

未来每个人的生命。

从潘多拉被挖掘出来开始,燃烧消耗的每一份能量,都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像火一样将某个人的生命燃烧殆尽。

这就是弦。

弦的本质,就是时间。

未来没有挽救的可能,曼拉病也没有治疗的办法。

没有潘多拉,人类无法在这个资源枯竭的星球上活下去,使用潘多拉,却要燃烧整个人类的未来。

曼拉病不是病,潘多拉被利用后产生液体废料,终将变成每个曼拉病患者从器官流出的黑色脓液。

微生千衡融进潘多拉后,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他和潘多拉融合,又变成了曼拉病本身。

但是兰息不明白,也无法接受。

他三百年来所追求的答案,他所坚信的理性基石,本就已经在无意创造出污染体之后变得千疮百孔。

如今在这个不可逆转的答案面前,彻底粉碎了。

“他那些写满了字的手稿,画满了图的笔记,都被他自己撕了、扔了,或是丢进海里。”渔民也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把自己的脸:“他毕生所学,所研究的东西,都被他自己毁掉了,后来……他好像不认识我了,我给他送吃的,他会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有时会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念着我的名字,或是念着别人的名字,说对不起……没一会儿,又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怎么叫都不应。”

再后来,就和之前说的一样,兰息不见了。

那个曾经在研究中心的底座上写下“Philosophia”的天才,被真相逼疯成了一个失去理智的空壳。

兰息,变成了污染体。

渔民知道这畸变庞大的污染体是他。

即便那只是一个被什么东西逼疯了的空壳子,对于他来说,还是那个博学的、什么都会的兰息。

他结婚生子,和妻子生活了许多年,最后忍不住和她分享了这个几乎压垮了他的秘密,她人到中年,抑郁而终,孩子完全不理解他,他也不敢再说出口。

只剩下他独自守在这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等一个不会回应的躯体。

空气中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声音,白色的污染体啊啊地叫着,对他们的对话一无所觉。

舒凝妙突然开口:“他没有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却紧紧盯着那白色的污染体,思维从未有过这么快的速度。

眼前的污染体身上没有潘多拉反应,也就是说,它原本所拥有的异能消失了。

『不死』听上去是一个和昭的异能相似的概念技能,想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不死,至少得隔绝一切会导致死亡的因素,比如疾病、衰老……

也只有『不死』的异能消失的前提下,兰息才能反向t退化成污染体的状态。

他是在约莫三十年前变成污染体的。

在他变成污染体的同一时间,星球的极北之地开始被一种绝缘晶体覆盖——这种绝缘晶体,学名奠石。

奠石的性质,和他的异能本质很像。

都是“隔绝”。

一个隔绝死亡,一个隔绝潘多拉。

奠石就是他放弃『不死』时所催生的产物,他没有疯,他以自身消亡为代价,催生了这个星球唯一能压制潘多拉的产物。

作为隔绝潘多拉的晶体,压制了星球内部的潘多拉,也压制了和潘多拉融为一体的微生千衡这么多年。

二十多年前,一对身患曼拉病的研究员夫妻发现了真相,决定以自己的孩子作为实验,创造出和奠石一样,隔绝潘多拉和异能的孩子。

所以舒长延会对只见过一次的污染体产生莫名的熟悉感,因为他们本身同源。

所以庇涅对奠石的大规模开采,会直接导致压制削弱,曼拉病爆发。

奠石的压制越薄弱,潘多拉的作用就越激烈,微生千衡的能力就越不受约束。

所以……微生千衡突然在这个时候重塑身体,向她,向这个世界发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