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85(2 / 2)

侈欲之春 白桃青盐 9316 字 3个月前

阿尔西娅安静地靠在轮椅里,双手放在膝上的软毯上,金发柔顺地从肩头铺下。

“妙妙会回来吗?”阿尔西娅轻声说道。

“她没有说。”维斯顿阖眼,仿佛妥协:“但她一定会回来。”

他太了解舒凝妙是什么样的人了,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深渊,她都不会退却。

阿尔西娅闻言,轻轻地歪了歪头,笑起来:“嗯。”

维斯顿叹气,又停住。

他放在轮椅后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瞬间泛白,有如实质般的危机感骤然冲击他的神经。

他的潘多拉下意识形成防御,屋内所有的家具摆设,桌椅、书本,甚至小巧的装饰品,都在一瞬间违反重力地漂浮而起,又因为地上亮起的光芒,噼里啪啦重重摔回地面,滚落一片,狼藉不堪。

阴影深处,一个修长的人影缓缓步出,无声无息,仿佛本就是那片影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微生千衡。

男人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长袍,黑发垂落,缁黑的瞳孔如同黑洞,精准地锁定了轮椅上的阿尔西娅,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毫无温度。

维斯顿不动声色向前半步,用身体将阿尔西娅护在身后,另一只已经悄然按在了风衣后的枪上。

微生千衡怎么会在这里?!

他来找他们干什么?

维斯顿目光在各种各样警惕的想法里逐渐凝固,他的身体保持在拔枪的姿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无法动弹。

连思维也静止在了这一刻。

他的身体保持在那个蓄势待发的姿势,如同化作了雕像,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不仅仅是他的身体,他周围的时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空间,能活动的只剩下微生千衡和轮椅上金发的女孩。

微生千衡目光掠过维斯顿,像是掠过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声音悦耳:“晚上好,全知者小姐。”

他缓步向前,脚步轻得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如同滑过地面的幽灵。

然后,他伸出手,不容抗拒地放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微微俯身。

“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全知者?”

阿尔西娅放在毯子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但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带着一丝悲悯开口,声音空灵缥缈:“我听到了弦的声音,星球的回声……它告诉了我你的目的,你的想法。”

“你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阿尔西娅深吸一口气,仿佛承载着巨大的痛苦,一字一句道:“她一定会阻止你。”

说完,她闭上双眼,不愿意和他对话。

微生千衡的脸上逐渐失去笑意,更像一具无机质的假面。

“舒凝妙和我是一样的。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微生千衡黑沉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她,仿佛在宣告什么一定会应验的谶言:“就算现在不是,她以后也一定会变成我。我们身处弦流之中,永远都无法真正死去……活下去是沉重的锁链,还活着才是绝对的痛苦。”

“不,她和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阿尔西娅睁开眼,用尽力气大声驳斥,单薄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

“那我就先杀了你,怎么样?”

微生千衡露出微笑,声音轻柔得仿佛耳语,倏地扼住她脖子,五指收紧,将她整个人从轮椅上提了起来。

“你的存在真的很碍眼,要不是你,我也不用重来一次。”

明明重来之前,他只差一点就要完成那个目标了。

阿尔西娅的双脚悬空,喉咙被死死扼住,脸色因缺氧而迅速由白转红,纤细的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那纹丝不动的手指。

微生千衡静静地看着她挣扎的模样:“我很想看看,她看到你尸体的表情——当知道一切无法挽回的时候,当努力却得不到任何好的结果的时候,她也能保持作为‘人’的理性吗?”

他长发无风自动,微微飘散,眼底是毫无生机的荒芜:“我的朋友想要拯救一切,然后呢,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污染体。天真的全知者啊,人是根本无法被拯救的,没错……只要这星球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会不断地重演悲剧。”

他的手指继续收紧,阿尔西娅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我要这一切,迎来绝对不会痛苦的结束。”

浩瀚的“弦流”仿佛在屋内静静淌过,将周围的一切景物都衬托得虚虚实实,光影扭曲。

他所有的动作,阿尔西娅痛苦挣扎的姿态,维斯顿目眦欲裂的神色,甚至空气中飞扬的尘埃……都停在了此刻。

浩瀚的弦流仿佛被无声冲刷,将凝滞的一切重新激活。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直冲而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撞向微生千衡。

原本被暂停的时间,从她进来的那一刻,再次开始流动。

舒凝妙眼神凌厉如刀,一手狠狠撞开微生千衡扼住阿尔西娅的手臂,另一只手接住阿尔西娅下坠的身体。

微生千衡像鬼一样轻飘飘地往后滑了几步,站停在原地,目光转到刚能挣脱动弹的维斯顿身上。

没想到这个人在时间暂停前的短暂几秒也能反应过来,做出手脚,给舒凝妙发出信号。

不过,无所谓了。

第184章 无为名尸(9)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破门而入的舒凝妙身上,那双黑沉无光的眼眸深处,如同死水中投入了一粒能激起涟漪的石子。

舒凝妙将阿尔西娅放回轮椅,转身直面他。

“微生千衡。”她手按在阿尔西娅的椅背上,轻轻一按,将女孩推向维斯顿的方向:“这一切不会结束的。”

“不会结束。”

微生千衡看着她,轻轻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荒谬:“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觉得能够和我抗衡?”

舒凝妙和他遥遥相对:“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杀了你。”

“我只不过是想提前结束所有人的痛苦,这样活着有意义吗,这些曼拉病人活着幸福吗?”

微生千衡低声地笑,声音依然轻柔:“我给他们不会再降临的未来,没有痛苦、没有失去,一个永恒的宁静,就是最大的『宽恕』!”

“这全是你的自以为是!”

舒凝妙话音未落,身影骤然模糊。

修长身影在空气中留下几道断续的残影,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出现了断层。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微生千衡的侧后方,不知何时从波动的弦流中抽出一柄郗金长剑。

微生千衡能把处刑人之剑从过去拿来现在用,她也能学会。

“小把戏。”

微生千衡甚至没有回头。

即将触及他的瞬间,舒凝妙的动作猛地僵住。

没有被外力阻挡,她自身的时间流速骤然降至零点。

舒凝妙保持着突刺的姿态,悬浮在半空,连发丝扬起的弧度都被凝固住。

脚下是微生千衡已经展开的异能无效化领域『宽恕』。

此刻他们摈弃了一切异能,仅靠着同样的弦之力为根源,凭借着控制时间进行最本质的对决。

舒凝妙显而易见,会是输的那个人。

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但他已经超越生死,没有躯体,活在弦流里,就是潘多拉本身。

微生千衡缓缓转过身,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对时间的理解还太浅薄,感受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妄想用弦的力量胜过他,是舒凝妙最大的失误,庇涅破坏奠石后,他的力量再无束缚。

然而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听到细微的碎裂声。

周围的一切都在他的能力下静止,那是时间的嗡鸣声。

他能感觉到舒凝妙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对抗他的能力。

她并非强行挣脱,而是在利用自身对弦流的亲和,以高频连续进行极其短暂的时间跳跃。

每一次跳跃,都只能让她在时停的夹缝中获得一刹那的行动能力。

虽然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积少成多,量变正在引发质变。

好似有玻璃碎裂的轻响。

舒凝妙周身的凝固出现裂痕。

她猛地喘了一口气,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凝固的思维瞬间加速,身体骤然摆脱束缚,翻手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还不够。”

微生千衡身影一晃,并非移动,而是直接出现在了t另一头,仿佛删除了中间的过程,直接抵达了结果。

她剧烈喘息着,再次发动攻击,身影闪烁,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突袭,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不断地干扰,试探,寻找他状态的不稳定点。

然而微生千衡只是后退避开她的攻击,冷淡地笑了一声,黑发无风自动,古井无波地注视着她。

到了最后一步,他已经彻底解脱桎梏,谁都无法阻拦他。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苍白的手掌仿佛托举着整个星球的命运。

“轰隆——”

地动天摇,大地皲裂。

整个庇涅的地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舒凝妙不可置信地望向远方——

岩石与土壤如同被熔解般呈现出暗红色色,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随后在大地表面溶出无数个裂隙。

那些裂缝深处,透露出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蓝色光芒,全部是潘多拉泉眼!

泉眼中的潘多拉能量疯狂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上延伸,从裂缝中生长出来,攀附着虚无的空气,疯狂地摆动。

这些暴乱的力量所过之处,无论是坚固的高楼,还是厚重的平层建筑,都在被卷入的一瞬间被摧毁,他们周围的墙壁也像脆弱的纸板般被无形的巨力扯碎。

一道……十道……百道……

无数道直径超过数千米、连接天地的幽蓝光柱,从裂开的大地深处悍然冲破地表,直贯云霄。

庇涅主都,这座曾经象征着人类文明巅峰的城市,在短短数十秒内,就被无数通天彻地的荧蓝柱体贯穿、切割,飞速瓦解,变成一片废墟炼狱。

这些奔流的潘多拉,最后汇聚在数千米的高空之上。

无数缕幽蓝将舒凝妙和微生千衡卷入,在天空上方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维斯顿在第一时间护在阿尔西娅的轮椅前,用自己的脊背挡住外面涌来的狂暴能量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目眦尽裂地看着这宛如神罚的景象。

处于这毁灭源头最中心的舒凝妙和微生千衡,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层面。

这已经不是任何其他人能够参与进去的战斗了。

微生千衡悬浮在这片由他亲手创造的漩涡中心,汇聚的潘多拉疯狂涌入他身体。

他的皮肤,连着发梢末端,都开始变得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其下蓝色的脉络在流动。

那双原本就缺乏生气的黑眸,此刻彻底被深不见底的蓝色取代。

他不再像一个人。

她看着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景象,感觉到体内的弦流和潘多拉正在被抽离,一直以来和微生千衡勉强维持的争夺平衡被打破,变成了一边倒的局势,她的动作开始失控。

“放弃吧,你不可能胜过我。”

微生千衡凝视着她,好像洞穿了她的一切:“你的心,在动摇。”

微生千衡早就知道她胜不过她,他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的真相,不愿意接受生命本就是谎言的事实。

她终究……和曾经的兰息一样。

只有他,只有他完全接受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完全接纳了潘多拉,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是他赢了。

看着微生千衡抽出武器的那一刻,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甘。

是的,她在动摇。面对这绝对的力量,面对这注定的毁灭,坚持的意义是什么?守护的价值又在哪里?……她是不是,也在走向同样的终点?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虚无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命运,好像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这既定的轨迹。

结束了吗?

舒凝妙疲惫地想。

她被弦流缚住,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那柄熟悉的处刑者的重剑,以一种缓慢而无可阻挡的姿态,朝着自己的心脏位置,直刺而来。

却在刺入的前一瞬,偏了半寸。

舒凝妙抬起眼,不明白为什么到了最后的时候,微生千衡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望着微生千衡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面容,他的轮廓,在背后狂暴的能量下显得如此模糊。

或许,只是她的视线模糊了。

舒凝妙轻声:“……时毓?”

微生千衡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你不是说,你分得清吗?”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那柄重剑,最后还是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胸膛。

剧烈的、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浑身发冷,生命力正从伤口处飞速流逝的感觉,那么熟悉……那么让人绝望。

她在更强大的命运中,无可奈何地走向了同样的道路。

时间轮回倒错,她依旧输给了微生千衡。

原本近乎平静的、带着放弃意味的心绪,在熟悉的冰冷刺激下,徒然迸发出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她凭什么要接受这样的结局?!接受这样的未来?!

她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剑,冰冷的锋刃与自己温热的鲜血交织在一起,发出滋滋的,仿佛灼烧般的声音。

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衣襟

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从剑身中脱出,向后无力倒去。

下方,是那道最大的,喷涌着最狂暴潘多拉能量的裂谷,如同张开了巨口的深渊。

舒长延在遥远的联合大厦顶层,仿佛心有所感,心口猛地一悸,转头望向这个方向,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和……恐慌。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刺穿身体,从数千米的高空坠落。

她的身影,迅速变小、模糊,被那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蓝光芒所吞没,消失不见。

“——舒凝妙!”

第185章 无为名尸(10)

高空之上,漩涡中心,微生千衡缓缓闭上了那双已非人类的眼眸,张开双臂。

失去了舒凝妙的抗拒和争夺,他重新变成了弦流的主人,潘多拉的汇聚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潘多拉形成的柱流更加疯狂地涌向中心的他,他的形态正在发生进一步变化,皮肤甚至都化为结晶的质感。

“呃啊——!”

下方,一个侥幸在建筑残骸中存活下来的市民,突然发出了痛苦的哀号,哇啦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但他惊恐地抬起自己的双手,那血竟然是恐怖的黑色。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曼拉病!是曼拉病!他明明没有得病,为什么突然会吐出黑色的血。

被黑色黏稠液体覆盖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瘪褶皱,进而溃烂。

就好像……生命力正在被强行抽走。

联合大厦顶层。

潘多拉的裂缝正好避开了这栋建筑,身处其中的他们同时抬头,清晰地看见那道从高空坠落的身影。

昭紧握着匕首的手垂下来,看着窗外那毁天灭地的景象,看着自己精心经营、视若权柄象征的庇涅化为乌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目光逐渐移开,不敢去看面前那人的眼睛:“舒凝妙……死了。”

舒长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不会死。”

他也绝不接受她会死。

舒长延拔出剑,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看昭一眼,径直离开。

他要去找舒凝妙。

昭随便在桌上扯出几张纸,按住还在流血的脖颈,踉跄起身,抵抗一瞬间的头晕。

“我跟你一起去。”昭断断续续地咳嗽,一只手抓起手杖,眼睛全是血丝,眼看有些通红:“万一……她情况不好。”

楼外的军队看到他们一前一后冲出来,一瞬间也是神色复杂,打不过这缠绷带的怪人,他们本想镇压抗议的民众,没想到又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挡在民众面前。

可气的是,这个人,他们也不是对手。

这个女人手持长刀,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立在惶惶不安的人群前方。她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显然离开后又折返了回来。

昭也看到了挡在这些队伍面前的霄绛,他嘴唇瓮动:“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霄绛立在这些人面前,手里握着常用的雪亮长刀,闻言将武器举起,对准了他的脸:“可能是因为我和你这种废物不一样,我举起武器,是为了保护我身后的所有人。”

“舒凝妙说她可能知道微生千衡去哪里了。”

说完,她偏头对舒长延开口。

她在楼底维护这群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只感觉到刚刚剧烈的地震,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外面动静和她有关吗?”

“刚才……”昭用余光警惕舒长延沉默的神色,停顿了很久才艰涩开口:“我看到她从天上坠下来t。”

霄绛像没听明白似的,愣了一瞬,眉头紧紧蹙起:“什么?”

此刻联合大厦外,天空被染成诡谲的蓝色,荧蓝的光流在云层里波动翻滚着,仿佛一片倒悬的海洋。

向上空流动的潘多拉如同无数根触手,扭曲摆动,衬得整个世界都如此光怪陆离。

悬浮在半空漩涡中的那个“怪物”,安静地闭上双眼,像是由蓝色晶体雕琢的神像。

无数的潘多拉汇入他的身体,像是无形的脐带挂住了婴儿,贪婪地吸食着“母体”,这个星球的能量。

街道上废弃的车辆,被飘落的蓝色能量尘埃覆盖,车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瓦解,最后化为一滩红褐色的铁锈泥浆。

曾经熙熙攘攘的广场,周围一片狼藉的,仿佛被无形撕裂开的罅隙,以及罅隙中如有生命般搏动的蓝色。

这就是微生千衡的目的吗。

他要连本带利收取人类使用潘多拉的代价,然后将一切平等地毁灭。

昭捂住口鼻,咳了一声,指缝渗出黑色的液体。

不只是他,除了舒长延,周围不断有人开始咳嗽,忍不住抓挠自己的皮肤,直到从指甲缝里看见黑色的黏液。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昭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以手杖点在空气中奔逃的昆虫上,连续赋予它们新的『性质』:“追寻。”

庇涅的土地上裂开了如此多的深渊巨缝,他们也无法确定舒凝妙究竟掉进了哪里,也有可能没有掉进裂缝——但这个可能谁也不敢说出口,尤其是在舒长延面前。

即便是强大的异能者,从数千米高空直接坠落在地上,下场也只有粉身碎骨,不存在任何侥幸活下来的可能,甚至幸运落进裂缝里的存活几率也可以忽略不计。

但舒长延这个疯子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他只会一个裂缝一个裂缝地找,一直找到见到舒凝妙为止。

舒长延面无表情,眼底猩红。

眼前现实和周而复始的梦魇重合,每一次从失去她的梦境中惊醒,那无法控制的恐惧都会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然而此刻,梦魇成为现实。

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留下冰冷刺骨的空洞。

痛苦却燃烧成了某种执着的希望,变成那双蓝眼里唯一亮着的光。

他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碎石和能量碎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血痕,却感觉不到疼痛,渐渐地,所有人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霄绛声音沙哑,在他身后喊:“她不会死的!”

“她……”

在维斯顿撑起的屏障内,阿尔西娅的声音颤抖着,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轮椅的扶手,她没有哭喊,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死死盯着舒凝妙消失的地方,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信,“她不会死的。”

某处裂缝深处。

温凉的液体包裹着她下沉的身体,胸膛的血液顺着下坠的轨迹扩散开,剧痛和冰冷几乎将她意识撕碎。

那贯穿胸膛的伤口在浓郁到极致的潘多拉能量中,并没有愈合,反而像是在被同化,边缘发出更剧烈的滋滋声。

只是疼痛已经激不起她太大反应。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仿佛一瞬间,又仿佛永恒。

结束了吗?

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诱惑着她放弃思考,沉入永恒的黑暗。

就这样睡去,似乎也不错……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边缘,那股在最后时刻迸发出的强烈的不甘,尖锐地刺穿了她的意识。

舒凝妙倏地睁开眼。

她的眼珠浸在幽蓝的液体里,不断有虚像的幻觉穿过,飘来飘去,像是徘徊的死灵,白色污染体扑到她面前,悲哀地嗥叫,让她杀了微生千衡。

这个世界,或许只有她能做到。

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潘多拉能量,越过了奔涌不息的弦流,直接、清晰地传入她近乎停滞的脑海深处:“你必须和他战斗……妙妙,战胜他,就是战胜你自己。”

那个声音不断告诉她,她是特殊的。

她拥有着绛宫石强大的潘多拉,也拥有着奠石为血肉的身体,除了她,还有谁能拥有和他抗衡的能力?

舒凝妙怅然伸手,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下一秒,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微小的,坚硬的物体。

银白的生命之符静静悬浮在她面前的蓝色液体中,不知道何时从她的衣服里飘了出来,散发着微弱的光泽。

指尖传来冰凉而熟悉的触感。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混沌的闪电,骤然劈开她思绪。

她永远无法用时间对抗时间。

这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想要战胜微生千衡,她必须拥有超越时间、超越弦的力量。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

是因果。

尤桉是因,阿契尼是果。

世间所有的现象都有一个原因,一个结果。

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行动,无形编织成了命运看似不可抗拒的网,也构成了时间的轨迹。

命运是无数个选择叠加之后的必然,时间本身就是无数因果延续叠加所呈现出的表象。

生命之符光芒大盛,在共鸣中微微发热。

光芒没入了她的指尖。

它是尤桉制作的异能道具,但里面什么异能也没有封存,只有尤桉用生命给她的一个提示。

舒凝妙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异能在这一刻发生了本质的跃迁。

她眼中映照的世界彻底改变,迸发出无数条因果之线,与她指尖无形相连,仿佛她轻轻一拨就能引动命运的弦音。

她超越了时间,触碰到了因果。

在这片喷薄汹涌的能量乱流之中,有一条最清晰的线,从她指尖蔓延而出,另一端牢牢系在另一个人的指尖上,此刻,和她的距离……趋近于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熟悉温度的手,猛然穿透了黏稠的潘多拉,牢牢抓住了她垂落在半空的手腕。

一股强大的拉力传来,瞬间阻止了她继续下沉的趋势!

她抬头循着那只手望去,看到了手的主人。

舒长延的黑发在潘多拉的能量狂流中凌乱不堪,脸上手臂布满细碎血痕,那双与周围的液体颜色相近的眼眸,燃烧着近乎决绝的偏执。

她没有任何犹豫,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那一点熟悉的温度,成了此刻她在液体中唯一能感受到的锚点。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舒长延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将她硬生生拉出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