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杏儿(1 / 2)

雨丝细密,山道湿滑。

尤明姜看了眼竹编药篓,伞还在那里。

她已然记不清下山时,那把伞是否撑开过,而此时此刻,雨水顺着发梢滑落,她却连抬手撑伞的念头都没有。

她整个人湿淋淋的。

尤明姜失魂落魄地走在了雨里,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脚底的草鞋也破破烂烂的,裤腿儿更是黏在了小腿上。

圣母系统的警报声在她耳边尖啸:

【warning——】

【system_overload……】

【警告!监测到少侠肾上腺素浓度超标,情绪波动值超过安全阈值,正在冻结您的六维属性面板……】

【loading……pleasewait……】

尤明姜还没来得及反应,系统弹出了她的六维属性面板:

*姓名:尤明姜

*属性:不死鸟(死亡168小时后,将在已标记的锚点处复活)

*性别:女

*职业:铃医

*个人标签:【公羊学派】【半瓶醋】【施药济贫】

*人物介绍:【游走于云雾谷的闾里巷陌间,手摇虎撑,肩上斜挎着一只竹编药篓,药篓中装满了瓶瓶罐罐的药膏和药粉,主治寻常杂症和轻微外伤,但她还是太全面了,急重症内伤之类的,硬治也能治。】

*整体外观:

【脸:容光焕发】【身高:172cm】

【体重:61kg】【体脂率:19%】

*六维基础属性:

【体质:a+】

【力量:a-】

【敏捷:a-】

【智力:b+】

【魅力:s-】

【幸运:???(数据紊乱)】

系统面板上,鲜红的温馨提示十分醒目:【即时网络已断开,当前六维属性面板数值均已冻结,暂时无法提升数值。】

.

冷。

说不清是雨冷,还是心冷。

尤明姜突然很想家。

穿越之前,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铃医。

她的家乡是个山谷里的村落,位于东海的一座仙山之上,那里终年弥漫着仙气缥缈的云雾,大家就叫它“云雾谷”。

云雾谷将村落与外界隔绝,村民没办法离开,却常有大量外来者闯入。

他们嘴里总是念叨着些“npc”之类的怪词儿,还热衷于探索村民家的犄角旮旯,连人家的咸菜缸都不放过。

她曾以为,是云雾谷困住了大伙儿的自由,可看到这个残酷血腥的异世界,她才后知后觉,原来她曾生活在一个世外桃源里。

那个平静温暖的云雾谷,遥远得就像是云端上的月亮。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这些年来,她游走在乡野中,未尝不是在寻找云雾谷的影子。

即便是远远望着,也会觉得很幸福。

尤明姜捂着胸口,弓着背大口喘气,雨点子砸在鼻尖上,凉得人打颤,可眼眶里烧得慌,只能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青龙会和她,这些年结下的是死仇。

不单是因为叛逃。

青龙会撵得她东躲西藏,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无处容身;她也端了青龙会几处窝点,叫他们损兵折将,肉疼得直跳脚。

这些年来,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青龙会派来的杀手,正如青龙会也早已数不清追杀了她多少回。

她流的血多,青龙会流的血更多。

这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可这一次,青龙会实在来得太快。

她前脚刚在景阳冈歇下,后脚就听见村里哭喊震天……

黄河沙湾决堤后,景阳冈下的这个小村落,好不容易从淤泥中疏通了一条生路,还不来及重新修葺房屋,一转眼,却被青龙会的杀手收割了性命!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天,仿佛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即便杀了青龙会的人,也换不回这些无辜的生命。

尤明姜死死咬住后槽牙,掌心掐得生疼。可这掌心的疼,怎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喘着粗气,坐在一块儿大石头上。石头湿漉漉的,可她不想挪个地方,只想静静地坐在这里等。

尤明姜愣愣地望着天空出神。

想等那一轮红日东升。

她就像一颗被遗落在石缝里的杏核,在黑暗里发了芽。风也吹不到她,阳光也照不着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松枝上垂挂着一滴雨珠。

轻轻滴落在尤明姜的眼皮上。

她揉了揉眼睛,脸颊淌落下来一道湿润润的水痕,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

暴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湿漉漉的雾气。

路小佳捂着肩膀的伤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姓尤的丫头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他得先找到她。

路小佳一直以为,在这个波诡云橘的江湖中,自己的血早就凉透了。

许多杀手的放松方式,就是在酒色上花一笔大钱。可薛果的女人纠缠他时,他恶心到想要发疯,想要一剑杀了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哪怕泡在清凉的河水中,也无法麻痹他的这种痛楚,更无法浇灭他满腔的愤怒。

酒色是一种沉重的内耗。

对他来说,那种俗艳、冰冷、陈腐的气味儿,像一匣子死气沉沉的灰蛾子尸体,总是容易让他一阵阵的肠胃痉挛。

家也不是他的避风港。

对路小佳来说,家是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毛线球。他又不是猫,当然不喜欢毛线球。

每每想起家来,他被至亲戳了个血窟窿的那颗心,就疼得几乎要窒息。

直到遇到了尤明姜。

扪心自问,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哪怕是头骡子,除了拉磨,也得修下蹄子,再来上一份鲜嫩苜蓿草什么的。

1她就像一头大水牛,鲜活、温柔、健壮,浑身散发着清新的紫草香气,头上还顶着个锃光瓦亮的角,角上还散发着一道救赎的光晕,将他一下子拖出了泥潭。

正想着,他转过一丛灌木,突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啜泣声。

这荒山野岭,哪儿来的哭声?

他皱了皱眉,悄无声息地靠近,拨开灌木。只见尤明姜坐在石头上,将脸埋在掌心里,不愿泄出一丝呜咽。

路小佳放慢脚步,慢慢地靠近。

“谁?!”尤明姜浑身一颤,警惕地呵斥出声,却没有转过身。

路小佳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垂在他身侧的手指,突然收紧,又缓缓地松开,心里头莫名有些烦躁,他假装没看见,清了清嗓子道:“路小佳。”

尤明姜抬手蹭过眼角,她嗓音沙哑,不知是被浓烟呛了嗓子,还是哭哑了嗓子。

“你……还没有走。”

路小佳道:“你替我缝针的恩情,总是要报答的。既然答应了你,要守山神庙一夜,我就绝不会食言。”

报恩……

尤明姜怔了怔,抬头看向他。

她脸上净是黑灰,那身寒碜的粗麻短打,被火燎了好些个大小不一的焦黑窟窿,连垂落在她颈侧的那一绺头发,也被大火给烧得蜷曲起来。

路小佳的视线黏在她脸上,火辣辣的。

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尤明姜别过脸,粗鲁地伸手抹了把脸,这才转过脸直面他。

她轻声道:“多谢。”

路小佳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块儿大石头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雨水从树梢上滴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

谁也没有打破这一份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尤明姜终于开口了。

“没想到你是个蛮可爱的人。”她说。

路小佳笑了笑,说道:“怎么,之前觉得我很讨厌?”

“是的。”尤明姜点了点头。

瞟了一眼尤明姜,路小佳淡淡道:“那是因为你对我有偏见。”

“没有偏见,我讨厌每一个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