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1 / 2)

第41章 废稿勿订待精修

江面上黑咕隆咚,一艘沙船破雾而来。

船头挂着的那盏油灯,昏昏暗暗的。

沙船吃水浅,多桅并立,风帆层层叠叠,就算是平日里一沾船就犯怵的人,坐上去,也保准儿不会晕船。

登一次船的船资,约莫是五百两银子。

灰衣青年头戴笠帽,盘膝坐在舱角。

他腰带上插着无鞘剑,薄薄的剑刃,雪亮得刺眼。

路小佳低头剥着花生。

花生壳儿裂开的动静,脆生生的,在空荡荡的船舱里,听得真真儿的。

那双剥花生的手很稳,那张嚼花生的嘴却很滞。

细细咂摸,叫人心里头有种悲凉劲儿。

路小佳自斟自酌,接连灌下几杯酒。

要说这汾酒,喝着绵溜溜的,进嘴儿甜润润的,后劲儿却很大。

可他偏偏怎么都醉不了。

一杯愁酒下了肚,却叫他眼热心酸。

汾酒很轻,轻得滑过喉咙,温吞吞的;

汾酒很重,重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路小佳盯着杯中晃动的清酒。

丁灵中死了。

他本是自己心里拔不掉的刺儿。

眼下这刺儿,已经被连根拔起,可路小佳的心里却落下个窟窿,小小的,深深的。

好疼。

比上一次缝针,还要疼,疼得他想哭。

如果一个贴着『丁灵中』标签的赝品死了,那他这个真品该怎么证明自己是谁呢?

他究竟算什么呢?

路小佳很想问她一句:“你究竟是不是为了我而杀了丁灵中?”

可是他又不敢听到答案。

或许有些人,就像是海上的月光,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只能徒留遗憾。

可思念这东西,越是想要抹平,偏生越发清晰起来。

尤明姜的影子总在他的眼前晃。

起初还能强撑着那点儿傲气,可一夜又一夜,思念终究是占了上风。

路小佳几乎要熬不住了

陆小凤掀帘而入,一眼就留意到了这个奇特的灰衣青年。

对方笠帽压得极低,露出截儿尖下巴,嘴唇薄薄的,很伶俐,很傲气。

面前设了张矮桌,上头摆着一碟干炒花生,一碟蓑衣黄瓜,一小碟苔脯,旁边是一壶上好的汾酒。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正端了只酒杯,杯子里盛着一泓清冽的酒水。

此情此景,只消在矮桌上,再摆设一件古铜瓶插花,必有点睛之妙。

“有趣。”陆小凤眼睛一亮,他的目光被这青年牢牢吸引,兴致盎然。

在江湖上混迹多年,他一眼就看出,这青年绝不该是个籍籍无名之辈。

这时候,艄公小声提醒他:“这人脾气很怪,你不要理他。”

对于艄公的提醒,陆小凤却不以为意。

遥想自己初入江湖,年少轻狂,也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冷傲劲儿。如今见了这个灰衣青年,只觉亲切,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陆小凤走到矮桌前,打了个响指,笑眯眯道:“这位兄台,酒可不是这么闷着喝的。不如一起?好不好?”

将酒水一饮而尽,轻搁下酒杯,灰衣青年声音冷冽:“不好。”

陆小凤挑了挑眉。

他笑容不改,掸了掸衣摆,自然而然地在灰衣青年对面坐下。

路小佳抬眼。

对面坐着个醒目的年轻男人,最醒目的是那两撇修得跟眉毛一样整齐的小胡子。

这人煞是厚脸皮,手里端起另一只酒杯,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没动,只是冷冷道:“我不认识你。”

“我叫陆小凤,四条眉毛陆小凤。”

陆小凤摸了摸他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现在认识了。”

路小佳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陆小凤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不慌不忙地抿了口,“别板着脸呀,一个人喝闷酒已经够可怜的了。”

帽檐下的阴影里,一道目光冷冷地射了出来。路小佳眼睛一斜,就那么睨着陆小凤,盯得陆小凤的后脊梁,差点儿都开始冒凉气。

显然,这灰衣青年并不领情.

见他不领情,陆小凤讪讪一笑,默默蹭起了那壶汾酒。

路小佳端起酒杯,闷声不吭,一仰脖子就往嘴里灌。兴许是喝得太急,那酒水呛进了气管里,他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突然,一只手臂横了过来,硬生生夺走了他的酒杯,正是那个自称陆小凤的怪人。

陆小凤转着他的空杯子,低声道:“小兄弟,你看起来有心事啊。”

“不关你的事。”路小佳声音沙哑,伸手夺回了自己的酒杯。

陆小凤这才发现,他的膝上搭着一条褪色的红头繻。那条红头繻皱巴巴的,颜色不太鲜亮,还起了粗糙毛边,似被摩挲过千百遍。

“啪嗒。”一颗泪珠儿,突然落在了那条红头繻上,慢慢洇出了深色的圆斑。

陆小凤愣住了。

这是……

一个剑客的眼泪?

他不由冒出些感慨,话也就跟着出了口:“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你懂什么?”路小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仰头,又灌下一杯酒,酒液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

“我什么都不懂。”陆小凤耸耸肩,“但我知道一个想醉死自己的人,要么是在逃避什么,要么是在惩罚自己。”他指了指路小佳,“而你,两样儿都占全了。

一语中的,辩无可辩。

路小佳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也许是酒劲儿涌上来了,也许是陆小凤的眼睛太过通透,也许因自己撑得太久……

他突然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路小佳剥了颗花生,自报家门:“路小佳。”

陆小凤怔了怔,意识到他想跟自己聊一聊,轻笑道:“哪个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没这福气。”路小佳嚼着花生,自嘲一笑,“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路,是分道扬镳的路……”

陆小凤挑了挑眉,伸手从他小碟里抢过一颗花生,剥壳后,抛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错,是一路顺风、康庄大道的路。”

“一路顺风、康庄大道?”路小佳苦笑,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讲自己如何作为一枚弃子长大,如何在仇恨中挣扎,又是如何在遇见尤明姜后,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弃子,我的表兄弟取代了我的位置。”

路小佳盯着空酒杯,“我本该恨他。他鸠占鹊巢,他顶着『丁三少』的头衔对我作恶……他害了个无辜的人,他该死……可他现在死了,我反而……”

陆小凤适时地给他斟满酒,然后接上他的话,“反而不知道自己该恨谁了,尤其当杀人凶手是你最在意的人。”

路小佳震惊道:“你怎么……”

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怎么一眼就看穿了他最深的秘密?

“是这条红头繻的主人吧?”陆小凤指了指那条皱巴巴的红头繻,“能让一个剑客失魂落魄的,多半为了个情字。”

船身轻轻摇晃,附和着陆小凤的话。

路小佳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小凤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终于开口说道:“是,你猜对了……她的确杀了他。”

陆小凤听完,慢悠悠地剥了颗花生:“有意思。你气她杀了你这个鸠占鹊巢的表兄弟?”

路小佳沉默了会儿,说道:“不全是。”

“那你气什么?”

“我气她……”路小佳语气艰涩,“气她让我明白,这些年我所谓的隐忍和守护,不过是个笑话……我谁都护不住……”

陆小凤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得路小佳又懵又恼,他才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说道:“小路啊小路,你这不是生气,是害怕。”

“害怕?”路小佳睁圆了眼睛。

“害怕失去。”陆小凤难得地认真起来,“那个姑娘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现在你怕她又把你推回去,或者……怕她消失。”

路小佳瞳孔骤缩。

陆小凤给自己续了杯酒:“我有个朋友,叫花满楼。他总说,人生最大的坎儿,不是宽恕别人,而是与自己和解,那是一场一个人的厮杀,对手是自己,没有退路,也没有援手。”

说到这儿,他拍了拍路小佳的肩膀,“你要做的是与自己和解。”

“你……”

“我什么我?”陆小凤挟了筷子苔脯,塞自己嘴里,他给路小佳斟满酒,“这酒怎么样?这一遭儿你细抿。”

路小佳抿了一口,皱眉道:“既不辣也不冲,挺甜的。”

“甜就对了。”陆小凤笑道,“人生已经够苦了,硬要给自己找什么刺激,何苦呢?”

路小佳怔了怔。

这一次,他又喝了一杯,没再皱眉.

陆小凤轻叹道:“去找她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路小佳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我有什么资格……她杀丁灵中是为我报仇……我还生她的气……连站在她面前都不配。”

陆小凤放下酒杯,直视他的眼睛。

“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杀你的表兄弟,不是为你,而是为她自己?你那表兄弟害人坠崖,你不生气,还不兴别人复仇么?”

路小佳如遭雷击。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那她……不告而别……”

“傻呀!她不跑,等着被围杀么?”

说到这儿,陆小凤顿了顿,“还有,她和你一样,也在害怕。”

路小佳颤声道:“……害怕?!”

“对,她在害怕。”

陆小凤一针见血,“你知道的,她在乎你,怕你为了你那点破事儿跟她反目……”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路小佳摇头,他轻轻将红头繻揣进怀里,红头繻贴着心口。红头繻似还带着尤明姜的温度,烫得他的心都在发颤。

陆小凤拍案而起:“那还等什么?去找啊!”

路小佳颓然道:“……我找不到她了。”

陆小凤一把拉起路小佳,目光灼灼,“听着,这江湖拢共就巴掌大的地儿,人生三万天呢,只要你铁了心去找,就没有寻不到的。就算真的没找到,至少你拼过了,总比窝在这儿借酒浇愁强!”

瞧着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路小佳不知怎的,忽觉得沉甸甸的心头,一下子轻了。

“为什么帮我?”路小佳问。

陆小凤眨了眨眼,悠然道:“我这人呐,就见不得美人落泪伤心。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那眉眼含愁的,我这心里啊,就跟被猫抓了似的……”

这说得自然是玩笑话儿。

“……多谢。”

路小佳嘴角动了动,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儿,是这些天来头一回。

他忽然觉得,这五百两的船资花得不算亏。

陆小凤摆了摆手,“谢什么?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废话。”

路小佳整了整衣襟,说道:“我要找到她。”

“这才像话,一见面,先抱紧她。”陆小凤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知道去哪儿找她吗?”

路小佳轻声道:“她是个小太阳,是光芒汇聚的焦点,很耀眼”

陆小凤大笑道:“那还等什么?”

“只要追着光走,总能找到你的小太阳。”

“陆小凤。”路小佳用剑挑起自己的褡裢,利落往肩膀上一甩,他第一次叫了这个名字,“有机会,请你喝酒。”

“等找到你的姑娘,请我喝喜酒。”

陆小凤眨了眨眼,举起酒杯,“祝你好运,江湖再见。”

路小佳轻声道:“江湖再见。”

说完,他飞身轻点江面,几个起落间,已然消失无踪。

陆小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摸了摸胡子,感慨道:“年轻真好啊,为情所困的样子都这么有趣。”

他嘴里哼着小曲,给自己斟满了酒,又挟了筷子蓑衣黄瓜。

艄公探进头来:“咱接下来去哪儿?”

“庆元府。”陆小凤将酒水一饮而尽

另外一边。

尤明姜独自沿着巷子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篱笆小院。

几枝腊梅伸出了篱笆墙外,花骨朵儿挨挨挤挤,在寒风中傲然挺立。

一缕缕暗香钻入鼻腔,竟将她心里的急躁给冲淡了几分。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正想轻触花枝,却听“吧嗒”一声,篱笆院门竟缓缓晃动了一下,原来并未上锁。

小院深处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暖融融的甜香飘了出来。

肚子饿得咕咕叫,尤明姜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张望。

馋虫在她胃里作怪,脑海里全是甜汤的影子,真想喝上一口解解馋。

推开篱笆院门,她踏着台阶拾级而上,墙根儿处突然蹿出一大丛山茶,花瓣如丝绒般柔软,在这清冷的冬夜里,碗口大的花朵红得泼辣。

不难看出,花主人对花儿呵护得很周到。

她微微倾身,凑近去细细打量,突然,细微的衣袂窸窣声传来,一抹鹅黄衣角扫过门槛。

尤明姜猛地一惊。

她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是位温润公子。

琼鼻星目,芝兰玉树,腰悬一枚羊脂玉佩。在山茶花怒放的瑰艳里,他淡雅的容光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他的眼珠子灰蒙蒙的。

尤明姜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那公子兀自低头浇花,仿若未觉。

原来他看不见。

他把瓷水壶捧在掌心里。

壶嘴儿旁,那簇嫩蕊被月光一照,通体透亮。看着看着,恍惚间,那花儿竟像是顺着他的指缝,一点点钻出来,生出来的,也不知是花儿长在了手上,还是手长在了花儿里。

晚风惊得花影乱颤,枝头腊梅落下一瓣,恰恰跌在他的鬓边。

尤明姜喃喃低语:“花神。”

听到这话,他脑袋轻轻一歪,说道:“这位姑娘,可是闻着腊梅花的香味儿来的?”

尤明姜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冒失,赶紧转身就往外走,边道歉边说:“对不起,我迷路了,不小心闯进来……我、我马上就走。”

话还没说完,她的肚子先抢了风头。

“咕噜噜”,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响亮,就跟故意拆台似的。

这一下子,尤明姜的脸颊烧了起来。

那公子眉眼温柔,似没察觉到她的窘迫,轻声说道:“无妨,姑娘循这花香而来,便是与这儿有缘。姑娘想必是腹中饥饿,何不进屋饮一碗甜汤?”

说完,他从袖里摸出个油纸包,还是温热的,打开后露出了雪白的糖糕。

刹那间,糖糕的甜味儿直往人鼻尖钻,瞬间勾起了尤明姜肚子里的馋虫。

那公子温润道:“先垫垫肚子吧。”

尤明姜红着脸,抱拳一揖,接过那温热的糖糕,“那……那就叨扰公子了。”

她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散开。

一种久违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那公子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在下花满楼,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尤明姜。”

炭炉上煨着一盅红枣银耳薏仁汤。

颗颗红润的红枣,圆润莹白的薏仁,还有新鲜饱满的银耳,统统被放在砂锅里,倒入清甜的山泉一起熬煮。

琥珀色的汤水在砂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绵密的蜜泡,热气裹挟着浓浓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修长的手指搭在青瓷碗沿儿,花满楼盛了碗热腾腾的甜汤,端给她。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眉眼,只余唇角一抹清浅笑意:“喝些甜汤,小心噎着。”

尤明姜吃完一块糖糕,伸手接过青瓷碗,舀起一小勺甜汤,才发现里头还搁了密匝匝的银耳。

她心中一动,这样一朵通体雪白的银耳,就价值二十两白银。

抬眸扫了一圈屋里头的陈设,只见案头摆着一组腊梅插瓶,博古架上错落着书画奇石,珠帘下摆了盆疏影横斜的老梅桩盆景,满室暗香浮动。

尤明姜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自幼富贵之人,连一碗甜汤都如此讲究。

“……明姜姑娘?”一声轻唤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尤明姜回过神,赶忙喝了一小勺甜汤,迟疑了会儿,试探道:“你请我进门,就不怕我是坏人?”

花满楼笑着反问:“那姑娘呢?就这么放心喝我的汤?不怕我是坏人,在汤里下药?”

尤明姜忍不住笑出了声,打趣道:“嘿,那你怎地就笃定我不是坏人呢?”

花满楼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姑娘身上有股郁金香的花香,这花粉是从海外运来的。”

郁金香的花香?

那把兜头撒下的香粉!

尤明姜竟毫无察觉,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暗怪自己大意。

“据我所知,这香粉的主人,绝非坏人。”花满楼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能和楚留香那般人物结伴而行的,想来也不是普通角色。”.

楚留香?

尤明姜睁圆了眼睛。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江湖中人,谁又能完全避开他的名字呢?

但她没有想到,原来那个爱吃鸡蛋饼的男人,竟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楚留香。

很遗憾,她并非楚留香形影不离、并肩闯荡江湖的挚友。

而是被楚留香以香粉来标记的“凶手”。

想到这儿,尤明姜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万一是我伪装得好呢?”

“我的眼睛虽看不见,却能觉出你没有坏心。更遑论,郁金香粉不是一般香料,楚留香做事向来小心,他用的东西,很少会到别人手里。”

花满楼顿了顿,端起青瓷碗,抿了一口甜汤,笑问她:“那你呢?不怕我是坏人?”

尤明姜夸赞道:“我就爱这世上好看的、心善的人。瞧见公子在月光底下浇花,我一下子就看愣了神,心里还直琢磨呢,这人莫不是从画里头走出来的仙人?”

“夸一个瞎子长得好看,就好比跟聋子说他琴弹得好。”花满楼话里带着点儿笑意。

“我夸的,可是你莳花弄草的妙手。”

尤明姜边说边晃脑袋,引经据典,“何止是种出了花,分明是让这儿如桃源空谷,处处都有了生机,那公子当然就是自在的白驹。所谓‘①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嘛。”

说到这儿,她赧颜一笑:“我打心眼儿里敬重公子,也欢喜公子这样的人……我说话唐突了些,公子不要笑话。”

花满楼忍俊不禁:“姑娘,在下眼盲……”

“所以呢?难道要像那些话本小说里写的,说什么‘怎敢误佳人’?谁要是能嫁给你,那可真是修来的福气。”

尤明姜嘴角一弯,轻轻笑了,声音里还带着点儿打趣的味道。

可没一会儿,她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长又沉:“唉,可惜喽,往后不管哪家姑娘嫁给你,怕是整天都要念叨个没完咯。”

花满楼笑容一滞,就听尤明姜说得振振有词:“哪家女子要是嫁给你,保准儿整天把‘我家郎君’挂在嘴边,说个没完没了。可不就是念叨个没完嘛。”

话音刚落,屋里炭火“噗噗”地冒了个小火星儿,似是被尤明姜的俏皮话逗乐了。

花满楼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姑娘也太可爱了吧。

她的话很纯净,不含一丝一毫的轻慢与冒犯,纯粹是发乎本心的欣赏。

像春风里的铃铛,清脆又温柔。

花满楼轻轻唤她:“……明姜。”

“嗯?”尤明姜托着腮,歪了歪头。

他轻声道:“谢谢你,想法子逗我开心。”

花满楼“看”出来了。

他看不见,心里却长了眼睛。

听到花满楼这句“谢谢”,尤明姜手臂一松,脑袋险些磕在桌沿儿上。

心思被他轻轻点破,尤明姜有点懵,又有点羞愧。她耳垂隐隐发烫,心底轻轻抽了口气:“我不该把他当作易碎品的……”

花满楼得有多敏锐,才能察觉到自己刻意的逗趣儿?

他又得有多大度,才能把自己的怜悯,当成暖心事儿,还温柔地向她道谢?

心里翻涌着懊悔和忐忑,尤明姜低下头,却忍不住偷瞄他的表情。

她小声说:“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话一说出口,尤明姜就想咬舌头。

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说错了话,错了事,递出个皱巴巴的糖果,眼巴巴等着对方说“没关系”。

花满楼忽然笑了,眼尾漾起细细的笑纹,他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茶壶上,稳稳地斟了一杯茶,推到尤明姜面前。

茶杯不偏不倚,连一滴茶水都没溅出来。热热的茶水软化了这根不和谐的刺儿.

尤明姜望着花满楼的眼睛。

这是一双温柔的眼睛。

也是一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

好想好想好想……

好想让他恢复光明

“……明姜?”花满楼的声音传来。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插瓶里的腊梅花,空茫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温柔的探寻。

尤明姜垂下眼眸,声音低低道:“这腊梅开得真好。”

“是啊,腊梅的香气很坚韧。”

花满楼伸出手,抽出一枝腊梅递给她。

尤明姜望着他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接过了那枝腊梅。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不太开心?”花满楼的声音很温和,却透着一丝关切。

尤明姜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轻声开口:“花满楼……”

她声音哽咽,努力在压抑着什么。

“怎么了?”他耐心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柔的鼓励。

“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你的眼睛。”尤明姜深吸了一口气,“实不相瞒,我是个铃医,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疑难杂症,说不定……”

她说到这儿,眼中燃起希望的小火苗,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花满楼愣了一下,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淡淡的光晕映照着他的脸庞。

他的表情微微凝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淡淡一笑:“好。”.

尤明姜坐在花满楼身旁,轻轻翻开他的眼睑,仔细观察着。

银针刺入晴明穴,花满楼突然偏头避开了。这个细微的抗拒,让尤明姜的心尖微微发颤,她急忙放轻力道,“弄疼你了吗?”

“不打紧。”他扯了扯嘴角。

可她却瞧见,他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玉佩,指尖轻颤,极力藏着不安。

尤明姜检查着,心情越发沉重。

她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握着银针的手,只觉着比平常沉了不少,沉甸甸的。

末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针包里的银针发起呆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气声虽轻,却把屋里的热气都给叹没了。

针包慢慢卷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提笔,写下一张药方,写出来的字儿看着有些飘。

不成想,花满楼忽然开口:“楮实子、枸杞子、五味子、菟丝子……”

尤明姜下意识地看了眼药方,果然一模一样。她抿了抿唇,将药方缓缓地叠了起来,收进自己怀里。

花满楼察觉到她的沮丧,反倒宽慰她:“无妨,在下已经习惯了。”

光影洒在花满楼的脸上,他一笑,眉眼间就满是温柔。

尤明姜望着他,心里生出敬意。

她忽然觉得,花满楼的世界或许并非一片漆黑,而是另一种更安静的明亮。

失明于他而言,似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这人明明目不能视,举手投足间却比许多明眼人还要从容。

尤明姜已经做错了两回。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腰往下一弯,给他鞠了个躬,既是歉意,又是感激。

感激他对自己胡闹行为的宽容。

尤明姜说道:“我得走了,在这儿叨扰的时间可不短了,有缘再见。”

花满楼轻轻点头:“有缘再见。”

无论见或不见,缘分早已悄然生根.

尤明姜跨出门槛,鞋底匆匆碾过一地花瓣,直到消失不见。

花满楼把耳朵侧着,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模糊。

周围又变回了老样子,安安静静的。

蓦的,他耳朵一动,捕捉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花满楼微笑道:“陆小凤,你来得正好。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陆小凤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打趣道:“呦,这么开心,莫不是偷吃了蜜蜂屎?”

听到声音,花满楼轻轻摇了摇头。

那温润的脸上,笑意不但没散,却似雪里鹅黄,越开越盛了。

他抬手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地放在桌上。

陆小凤正渴得嗓子眼儿直冒烟,瞧见递来的杯子,二话不说伸手就接,一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水喝了个干净。

花满楼噙着笑,说道:“我吃没吃蜜蜂屎不好说,你那杯茶里,可是真的有蜜蜂屎。”

陆小凤刚把茶杯搁下,听到这话,脸上先是惊了一下,也就眨眼的工夫,他回过神来,脑袋往后一仰,畅快地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拿眼睛瞟着花满楼,眼里满是打趣的意思,“要是真有蜜蜂屎,那这杯子可太有‘内涵’了,等会儿我得供起来!”

灿烂的笑容照亮了整个屋子。

花满楼神色淡然,眼中却透着几分温和,轻笑着问道:“说说吧,这次又碰上什么有趣的事儿了?”

陆小凤迫不及待地分享起见闻:“我跟你说,我遇到了个有趣的年轻人……”

月光潺潺,茶香袅袅。

连时间都变得温柔起来

寅时三刻。

双双娘面前是个沉甸甸的竹筐。

筐里满是个头儿圆润的甜柿子。

天冷也要谋生,这就是穷人的难处。

她拢起冻得通红的手指,朝掌心呵了口热气儿,借着温热捂了捂耳朵。

颤声吆喝着:“甜柿子嘞——”

这是摔断腿的孩儿她爹,挨个儿挑拣和擦拭好的,生怕掺进个坏了卖相的。

过路客总要解渴吧,那些富人说不定也要尝鲜呢……

多少总有人掏出几枚铜板,买几个甜脆的柿子,叫她赚一点微薄的糊口钱。

“娘,我饿……”偎在她腿边的女孩儿,细胳膊细腿儿,睁着灰蒙蒙的眼睛,尽管小脑袋围着槐米染的头巾,仍冻红了鼻尖儿,补丁叠补丁的夹袄拖到了膝盖。

双双娘咬了咬牙,低头在竹筐里的柿子挑来拣去,终于拣了个微微磕碰过的小柿子,眼里闪过一丝肉疼,可是看了眼饥饿的半大姑娘,眼里的愧怍满溢而出。她含着热泪,将柿子皮仔细剥开,露出金黄的果肉,小心翼翼地递到女儿双双的嘴边。

看着眼盲的女儿吃得欢实,一颗慈母心比热油煎还痛。

双双咬了一口柿子,甜甜的滋味儿让她笑弯了眼睛,她吸了吸鼻子,乖巧地把柿子递到娘嘴边,“娘也吃柿子……”

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娘不爱吃,乖双双,别噎着……”

双双娘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然后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那夹袄有些年头了,里头的棉絮都板结了,硬邦邦的,可她还是想用自己破絮的夹袄留存住一丝暖意。

“娘的小宝贝啊,你要是托生到富贵人家该有多好啊……”

“大嫂,这柿子怎么卖呀?”

双双娘低头给怀里的女儿掖衣角,忽然听见一道清润的嗓音在问价。

她又惊又喜,心猛地一紧,赶忙抬起头。

那声音的主人俯身挑拣柿子,一身鼠灰色短袄裙,背着竹编药篓。

她一只手轻轻捏住柿蒂,将圆润饱满的柿子托起,仔细打量。

“每个八厘哩,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哟。”双双娘声音沙哑却温和。

她怀里的女儿轻轻一颤,那双眸子原是灰的,映着竹筐里红得鲜润的柿子,衬得眼神儿越发失了精神。

双双咳嗽了两声,怯怯道:“大姐姐,我家的柿子很甜,很好吃。”

尤明姜弯下腰,那双清亮的眼里,满是温柔。她凑近女孩儿,温热的手掌捂住女孩儿冻红的耳垂。

“真的?”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儿笑意,生怕大声点儿会吓着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仰着脸,虽目不能视,可睫毛忽闪忽闪的:“我叫双双。”

双双娘慌了神儿。

她生怕这人对女儿有恶意,忙不迭把女儿往那件破夹袄里搂,恨不能把女儿藏起来。

她家双双打小儿就在善意的谎言里长大,整天懵懵懂懂,全靠做爹娘的,处处护着、事事瞒着,压根儿不明白残疾意味着什么。

她打心眼儿里不愿有人戳破这个谎言,只盼着双双能长久地沉浸在这份无忧里.

看了眼妇人袖口磨出的毛边,又瞧了瞧小女孩灰暗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柿子堆儿里。

尤明姜心酸得不像话,“大嫂,这筐柿子……我全要了,您算算多少钱?”

双双娘瞪大了眼,双手直摆:“姑娘,可使不得……”

尤明姜怔了怔,温声道:“怎么了?”

双双娘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么多柿子,你哪儿吃得下呀。放坏了,怪可惜的。”

瞧她这时候还把自己放在心上,尤明姜心里头软成了一汪水,赶忙说道:“大嫂,那就给我来六个吧,劳您给包一下。”

双双娘松了口气,转身去找装柿子的篮子。小篮子都是双双爹的手艺,他动弹不动,就在家里煮了松针,用松针编了许多小篮子。

刚一转身,就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双双娘脸色“唰”地煞白。

只见对方抢走了装满柿子的竹筐,眨眼间,人已经晃到了巷子口。

双双娘想追来着,却腿软得追不动。

一时间天旋地转,双双娘只觉得天都塌了,险些以头抢地,昏死过去。

这可是全家人赖以生存的糊口钱……

“啪嗒——”双双娘忽然瞧见一个包袱,轻轻落在自己的脚边。

颤着手打开,里头装的是褡裢、两个油纸包、一套散发着特殊花香的厚实袄子。

褡裢里装的是两贯钱,两贯钱已经够买一头小猪了,远远超出那筐柿子的价值。两个油纸包,一个装的是甜滋滋的糖糕,一个装着接骨续筋膏和三七药粉。

另有一张药方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有字,但双双娘认不全,只能看懂个“目”字,寻思着这字儿指的大概是眼睛。

难不成是对双双的眼睛有用?

等回家给双双她爹瞅瞅,她爹识字多!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头又惊又喜,“谢谢——”双双娘抹着眼泪,知道自己遇到好心的大夫了

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叮!尊敬的少侠,您在庆元府行侠仗义,成功拯救穷途末路的一家三口,义酬已发放到您的竹编药篓。】

义酬如下:

【布地奈德鼻喷雾剂32μg*120喷/瓶】

【桉柠蒎肠溶软胶囊0.12g*18粒/盒】

【以上为本次义酬。特发此礼,以资鼓励,望少侠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②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世间万物,或许都讲究个缘法.

拐过巷子口,前面就是一处河道。

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一条小小的乌篷船划开了碧绿的水波,船家头戴笠帽,帽檐压得很低,手撑着一杆子长长的竹篙,慢悠悠荡了过来。

指尖儿抵着柿子蒂旋了半圈,橙红果实在掌心腾起又落下,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光景,尤明姜先是一懵,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她往岸边走了两步,歪着头,笑眯眯地等船儿挨近,作势要跳上船头。

“唰——”竹篙虚虚一横,挡住了她,船家嘴里恶声恶气地说,“不渡你。”

尤明姜眼波流转:“凭什么呀,我又不是不付船钱。”

船家道:“就凭你得罪了我。”

尤明姜道:“我不认识你,怎么会得罪你?”

船家沉下了脸,恨恨道:“难道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么?”

尤明姜几乎要憋不住笑了。

她好不容易才强压下那股快要溢出的笑意,面上佯装不知情,板正着脸:“你到底是谁啊?

船家沉默了许久,忽然猛地一把摘下斗笠,重重地掷在船头

路小佳一抬头,就对上她促狭的目光。

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恼怒:“你真讨厌——”

话一说完,路小佳就已经后悔了。

可说出去的话,就跟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似的,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前一刻还恨得要命,气得要命,这一刻,气焰已经矮了一大截儿。

他这算怎么回事儿?

尤明姜没往心里去,眼睛弯成月牙,大笑道:“就知道是你的贼船。”

“哼。”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怦怦”跳得极快,不由觉得她十分可爱,但一想到她的可恶之处,又觉得不能轻易给她台阶下。

想到这儿,路小佳又沉下了脸,冷冷道:“不要嬉皮笑脸的。”

尤明姜脸上漾起了笑意,轻叹道:“怎么办呢?我也没办法……我一见到你,就打心眼儿里高兴,还不许我多笑一笑?”

路小佳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撇了撇嘴:“你就会拣些好听的话儿来说。”

“喜欢对你说好听的话,也不行吗?”寒风里,尤明姜耳垂冻得红红的

天还没亮透。

路小佳的灰衣早已被薄雾浸透了。

他盼着这风刮得再狠些,最好能刮进骨头缝里,把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都剔除干净。

最好也狠狠刮一刮这个小没良心的。

然而,真瞧见尤明姜冻得一个劲儿哈白气,路小佳那点儿怄气的念头,就像轻薄的蛛丝,早被寒冽的北风一卷而空。

嘴上说着要让她长长记性,结果看到她泛红的耳垂,还不是心尖儿都跟着颤?

“怎么,知道是我的贼船,还不麻溜儿上来?”

路小佳微微扬起下巴,手自然地伸过去,等待着尤明姜把手递过来。

尤明姜握住他的手,笑嘻嘻的,跳上了他的“贼船”

舱内很暖和,摆了套擦洗得锃亮的木桌。

桌上摆着一碟盐渍花生米、一碟蘸酱吃的蒸瓠瓜,一碟小个儿的热芋头,还有一道碗肥膘颤悠的梅菜扣肉。

黄酒也温得正好。

尤明姜搓了搓手,笑道:“我就想吃这口呢。”

这顿餐食不讲究花样,偏偏这样粗拉拉的热乎劲儿最对她胃口,在他面前不用装样子,油汤泡饭能吃两大碗。

她不馋那些精细点心,就爱撸起袖子来大块儿吃肉。

肉要带皮肥瘦相间,蒸得油汪汪亮晶晶,配着刚出锅的米饭使劲压实了吃,这才是实实在在的饱足。

花满楼的甜汤熬得润喉,可人家越是客客气气的,她越觉得嗓子眼儿发紧。

谁叫她心里绷着根弦儿,连嚼块儿糖糕都不怎么自在。

尤明姜取出那枝腊梅,轻轻递了过去,嫣然道:“③聊赠一枝春。”

路小佳瞪了她半天,伸手接过腊梅枝来,忽又长长叹了口气,“拿你没办法。”

酒水斟满,酒碗里荡漾着涟漪,路小佳轻轻与她碰了碰酒碗。

这样一碗佐以姜枣来温好的黄酒,滋味儿很美,要是下了肚,浑身都会暖融融的。

足以雪化云舒,冰隙尽消.

黑暗再长,太阳总会出来。

他追着小太阳的脚步,

而他是小太阳的影子。

这一次,他不再活在丁家的阴影里。

路小佳终于学会了为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双双:《我靠孔雀翎黑化成终极BOSS》女配,身畸残疾,双目失明,爱人是高立。

[好运莲莲]引用①:“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出自《小雅白驹》。

[好运莲莲]引用②:“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出自古训《增广贤文》。

[好运莲莲]引用③:“聊赠一枝春”出自南北朝陆凯的《赠范晔》

[好运莲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出自东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并序》

[绿心]25.4.14修改:根据前期修改,结合小路的身世命运和人设,补充剧情,使cp感情线更流畅[绿心]

[摸头]被楚留香撒了花粉的厚实袄子,明姜转送给了双双娘,注意明姜已经换了衣服(鼠灰色袄子);路小佳管杯子里的汾酒叫清酒,不是笔误,是因为汾酒是清香型白酒,清爽的酒,叫汾清[爱心眼]

第42章 废稿

尤明姜没有牛饮急灌。

她一口一口的,慢慢抿着这碗黄酒。

除了不愿辜负这壶手酿的坛陈花雕,还有一丝丝“近乡情怯”的尴尬。

两个人分别的时日,其实并不算太久。

不过是辗转了一个深秋,不知怎地,互相望着彼此,却像是陌生人一般生疏。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偏偏哽在了喉头。

她佯装在品酒,实则偷偷瞄着路小佳。

只见青年盘腿坐在她的对面,将那枝腊梅花斜插在豁口的土陶瓶里。

腊梅的阵阵幽香,混着汾清的酒香,从他身上溢了出来。

他大抵是喝了不少的汾清,浑身被侵染了一股青苹果味,还有独属于他自己的冷香,犹如大雪覆盖的空寂森林。

“你……”尤明姜晃了会儿神,开口又停住。

她极少这样犹豫。

正在踟蹰间,她面前的小碟儿里多了一只蒸得软糯的小艿芋。

“我什么?”路小佳端起那半碗酒,琥珀色的半碗黄酒,轻轻晃荡着。

这个当口儿,原该其乐融融的,她也不想搅了这好光景儿。可她心里揣着事儿,左不过早晚都要说破的。

尤明姜摩挲着碗沿儿,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把话儿挑明了:“丁灵中是我杀的。”

“我知道。”路小佳抿了口酒,喉结滚动。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他?”

“我知道。”

“既然你都知道,”尤明姜勉强扯了个笑,笑意未达眼底,“拔剑吧。”

“我为什么要拔剑?”路小佳仰头,将碗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搁下酒碗,碗底儿触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尤明姜抿紧唇,硬生生把喉咙间的酸涩压下去,苦笑道:“明知故问……”

路小佳望着她,轻叹道:“可惜我做不到。”

尤明姜呼吸一滞。

“你做不到,难道你不要兄弟情义了?”

“兄弟情义……”路小佳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路小佳对丁灵中的感情很复杂,细究起来,大抵是“恨其作恶,悲其堕落”。

更遗憾的是,叫尤明姜抢了先,最该一剑了结丁灵中的人,是他。

是他和丁家这段纠葛错乱的关系,早就该做个了结了;是他没有权衡好,明知她遭了罪,明知丁灵中作了恶,却瞻前顾后,异想天开,才逼得尤明姜不得已出了手。

所以,尤明姜没有错。

如果真的要怪谁,那就怪路小佳自己。

想到这儿,路小佳摇了摇头:“丁灵中不是你杀的。”

只当他是没有办法接受事实,尤明姜咬牙道:“人是我杀的,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路小佳坚持道:“我说了,人不是你杀的。”

“路小佳……你……”尤明姜怔怔地望着他,心跳如擂。

“因为人是我杀的。”手指勾住衣襟,往两边扯开。衣衫顺着肩膀滑落到他的手肘处,袒露着精壮的上身,他锁骨凹陷,肌肉并没有夸张的隆起,薄而韧的胸膛上,遍布着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伤痕。

尤明姜眼角一颤。

她的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线,目光缓缓落在了他胸口的那道新疤上。

那道泛着红的新疤,狰狞得跟蜈蚣似的。

路小佳仰头灌了口酒,酒水顺着下巴,淌过那道疤,刺得生疼。

这一剑是丁乘风给的。

早在陆小凤劝说他之前,路小佳已经在丁乘风那儿,揽下了杀死丁灵中的罪名。

从今往后,他与丁家的恩怨已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丁灵中”了,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

尤明姜的喉头哽住了。

她颤抖着伸手,指尖儿悬在那道新疤上,她虚抚而过,描边儿似的,终究没敢落下去。

她想过无数种情形,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他的愤怒、他的质问、他的刀锋相向;想过路小佳会冷笑拔剑,说“恩怨已了,江湖不见”,甚至想过这是他设下的鸿门宴……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样。

“……很痛吧?”尤明姜垂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怎么流泪了?”路小佳拢好了衣襟。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我欠丁家的,是流在我血脉里的因果,不得不还。”

说完,路小佳身体前倾,伸手擦过她湿漉漉的眼角,尤明姜怔怔地瞧着他,没想到这个他人眼里的冷血杀手,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现在……”她嗓音微颤,“不欠了?”

“我欠的,早就还清了。”路小佳看向她,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倒是你,”他低声道,既像安抚,又像试探,“杀他,是为了我?”

尤明姜睫毛一颤,别过脸去:“……不全是。”

路小佳收回手,低笑一声,也不拆穿。

尤明姜眼眶发热,斟了满满一碗黄酒,双手稳稳地端起来,轻声道:“我自罚三碗。”

路小佳怔了怔。

她猛地抄起酒碗,仰头便灌。

酒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咳咳咳……”她手上不停,灌得更狠了。

路小佳脸色忽地变了,伸手按住她的腕子,“别喝了。”他声音低低的,却不容抗拒。

尤明姜摇了摇头:“丁灵中该死,我始终不觉得自己理亏;我罚酒,只是我觉得,自己害你伤心了,那便给你个交代。”

路小佳定定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道:“既然丁灵中已经死了,为什么我们要活在仇恨里?你已经给了所有人交代……”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能不能给我个独属于我的交代?”

尤明姜怔了怔,沉吟了片刻,询问道:“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交代?”.

河水“哗哗”拍打着船舷。

“这酒里,藏着世间最无解的毒药。你刚刚喝下了肚,就再也逃不掉了。”

尤明姜先是一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轻声道:“这可真是妙极了!你不也喝了这毒酒?要死,咱们就一块儿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路小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可是你说的,”他直勾勾地盯着尤明姜,一字一顿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以后,你可别想甩开我。”

尤明姜的脸色僵住了。

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早知道就不这么冒失搭话了……

尤明姜慌了神儿,急忙别过头,眼睛滴溜乱转,就盼着能寻个由头岔开话题。

她声音忍不住打颤:“你刚才说这毒药世见最无解,好歹得有个名儿吧?”

路小佳悠然道:“相思。”

相思,可不就是一种毒?

这毒压根儿就没解药,就跟长在骨头缝儿里似的,一点一点啃噬着人心.

这俩字儿一钻进耳朵里,她的心坎儿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下想装糊涂都没门儿了,人家都把话挑得再明白不过了。

“路小佳,你冷静些……”尤明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后要走的路,很难走,你不该与我这样的人……”

“为什么?”路小佳打断她的话,“我不够慷慨?”

“不是。”八十万的钱引,不可谓不多。

“我还不够强?”

“不是。”他在江湖里,已属一流高手。

“我不够英俊?”

“不是。”

路小佳的皮相不俗。

他眉骨生得高,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本该是极英气的长相,偏生了对儿丹凤眼,眼尾上挑,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平添了几分倦怠似的脆弱,冲淡了他冷冽的底色,既艳又煞。

“你对我很重要,我有个主意,不如我们去关……”尤明姜想了想,就要故技重施。

路小佳却已抢在她前头,截住话头:

“义结金兰的法子,在我这儿可不管用……难道你对我一点儿喜欢都没有?”

他忽然轻笑一声,“明姜的性子我还不晓得么?若是心里厌着谁,莫说是独处一室,就是多瞧上一眼,都觉得硌得慌。”

尤明姜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路小佳。”

“我很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在景阳冈的雨夜里,在龙虎山的悬崖边,在芦苇荡的月色里,在你死死拉住我的那一瞬间……可你能明白吗?仅凭这些喜欢,还不够……”

路小佳摩挲着碗沿儿的手指,顿了顿。

酒面映出他微微晃动的倒影。

“和对傅红雪的喜欢一样吗?”他俨然没有听进去,关注点跑偏了。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紧锁着尤明姜。

“不一样。”尤明姜轻叹着摇头,“对他,是怜惜。对你,是看见另一个自己。”

路小佳忽然笑了。

“真好。连我的亲生父母都不喜欢我,你还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

睫毛挂着一滴水光,路小佳轻声道:“小时候,有一回上街,我跟师父碰见了我爹给丁灵中挑了柄金如意……那天晚上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尤明姜没说话,抬手接住了他的眼泪。她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眼角的水光。

路小佳愣了一下。

好温暖。

他这样的人,原本不该有牵挂的。

既然有了,就不会放手.

路小佳嗓音沙哑:“还记得那颗杏仁么?”

就是二人分食的那颗杏儿的种仁。

“记得。”

尤明姜一怔,随即从竹编药篓的空间里,取出那颗用帕子包着的杏仁。帕子掀开,那颗依然完好的杏仁,表皮变得更加干燥,也更加光滑,泛着蜜样的光泽。

“在这里。”尤明姜将那颗杏仁递给他。

路小佳的手掌覆上来,却没有立即取走。

杏仁在俩人交叠的掌心里微微发烫。

“原来你一直……还留着。还记得我说过,只要你愿意给他机会,他可以生长成一棵杏树么?”路小佳低头,缓缓合拢手指,“听说杏仁要埋得深些,等明年开春……”

尤明姜抽了抽手,故意装傻充愣:“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小佳抬眸,眼神暗了暗,毫无预兆地欺身而上。

尤明姜一怔,下意识以为他有什么私密的话要说,顺从地微微侧耳。

路小佳突然凑近,冷不丁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的一吻。

尤明姜睁圆了眼睛,吻落得很轻,却惊得她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船舱。

“你……”她脸颊火辣辣的,呆呆地望着他,俨然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

船篷下浮着一汪水光,轻轻颤着。

她的耳垂红得厉害,像是要滴下血来。

路小佳一吻得逞,终于从她的掌心里,取走了那颗杏仁。

“这就是我要说的。等来年春天,我们可以一起看这颗杏仁,生根发芽。”

尤明姜抚着胸口,好一会儿才冷静。

她别过脸去,脸颊红红的:“我说过了,我很喜欢你,可这种喜欢还远远不够。我并不想做那种被人埋在哪儿就长在哪儿的杏仁,我要随风飘远,落到更肥沃的土壤里。”

“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

路小佳又向前一步,见她仍要后退,目光灼灼道:“但你要明白,无论你飘向何方,你都不会失去我。”

“你得到的将是一颗与你一同生根发芽的杏仁。”

“哪怕你飘过千山万水,我也要落在你身旁的泥土里。”

路小佳这人执拗得很。

如果选择了他,他就再也不会放手。说不定,会连累他。

思来想去,尤明姜深吸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嘴唇轻启。

下一刻,拒绝的话儿就要脱口而出。

路小佳眼疾手快,夹起一筷子梅菜扣肉,不由分说地送到她嘴边。

“烫……”她含住颤巍巍的肉片,尾音被酱汁染得黏稠。

刚咽下去,就瞧见路小佳的筷子蠢蠢欲动,又夹了一筷子肉片,塞到她嘴里。

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一连吃了几块儿,她连忙摆手:“你让我考虑一下,还不成么!”

路小佳一听,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不满意道:“你可别拿这话糊弄我,就凭以往咱俩打交道的经验,你所谓的考虑,实际上就是想找借口逃避。”

他忽然倾身,船舷外浮动的水光落进眼底,“总该轮到我讨个彩头。”

尤明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这次真不一样,我保证。”

路小佳双臂抱胸,一脸正色:“除非你肯好好琢磨琢磨咱俩的事儿。”

尤明姜哭笑不得:“你这不是硬来嘛,非得让牛喝水,牛不愿意还硬按头!合着你这就是逼着我答应呗?”

“你可是会错意了。”路小佳轻轻摇头,傲然道:“我不过是要你认认真*真地,将我这颗心瞧个分明。横竖日子长着呢,你只管慢慢儿地考验。”

尤明姜眼珠一转,试探着抛出个难题:“要是我的考验太难,你完成不了呢?”

路小佳伸出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我知道,我愿意等你,我等得起。真金不怕火炼。这次不行,我就再来一次,一次又一次,我就不信,还过不了你这关!”

没想到,路小佳还挺犟的。

尤明姜叹了口气。

见她还是心存疑虑,路小佳伸手,将尤明姜揽入怀中。他在心里默念,“她的手……既然叫我握住了,就再没有松开的道理。”

她微微挣了挣,路小佳的手臂纹丝不动,反倒收得更紧了些,“别动。”

路小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他声音低哑,吐出的热气拂过她耳畔。

船舱内忽然安静得可怕。这小小的船舱里,竟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尤明姜微微一怔,身子僵了僵,继而便松软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前。

那心跳声隔着衣衫传来,咚咚地响,又沉又稳,一声声敲在她耳畔。

“如果……”路小佳突然说,“如果离开了你,我或许不会快乐,或许会。人生三万多天,可能会难熬些,但是总能熬过去的。我现在对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的怜悯。如果你铁了心不要我,我又怎么会勉强你呢?”

尤明姜忽然唤他:“路小佳。”

“嗯?”

“三万多天太短了。我想活四万天、五万天,越长越好。”

炭盆爆出一串儿火星,照亮他骤然亮起的眼眸,路小佳忽然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就当你答应了!”

“嗯。”尤明姜冲他勾了勾手指,“附耳过来,我跟你说说对你的考验。”.

路小佳笑了起来,将耳朵凑近尤明姜。

“你可不许反悔,不管我提什么要求,都得全力以赴。”尤明姜声音轻柔道。

路小佳点了点头道:“绝不反悔。”

尤明姜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缓缓开口:“我要你……”

路小佳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屏气敛息,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字。

说时迟那时快,尤明姜在他的耳垂上狠咬了口,尖利的小虎牙刺破了他的耳垂,激起一串绵密的血珠,顺着颈侧缓缓滑入衣襟。

路小佳浑身战栗,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后背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他眼尾溢出水光,喘着粗气,伸手就要去抓尤明姜的胳膊。

尤明姜早已飞身出舱,借着水面上的竹篙,脚下几连点,轻盈地飞到了岸上。

她哈哈大笑:“你小子想占我的便宜,还嫩着呢!”

路小佳站在船头上,看着她毫无留恋、转身离去的身影,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如果这些还不足以叫她给自己一个机会,那他真的是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岸边传来了喊声:“喂,你听清楚——”

“我的考验就是,在别人找不到我的时候,找到我。”

“三次,就算你过关了!”

路小佳惊喜地抬起头,正瞧见她冲着自己嫣然一笑。

他喃喃道:“三次……不管是三十次,三百次,三千次……”

眼神越来越笃定:“我都会找到你。”

翌日,胭脂铺子。

柜台不过三尺来宽,排着一溜儿的胭脂扣,叶开斜倚在榆木圈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定定落在丁灵琳身上。

丁灵琳挑起口脂来最是仔细。

她抿着嘴,俯身挑拣口脂,指尖轻蘸了点儿莹润的膏脂,在手背上试色。

掌柜娘子是个舌灿莲花的伶俐人,哄得丁灵琳眉开眼笑,兴致愈发高涨。

“姑娘,您瞧瞧这‘石榴娇’,颜色鲜亮,涂在唇上,就像那熟透的石榴籽,娇艳欲滴;还有这‘嫩吴香’,淡雅清新,最衬您这样的美人儿了……”

突然,门帘子“哗啦”一声响动,裹挟着一阵凛冽冷风灌了进来。

掌柜娘子迅速转身,笑脸相迎:“贵客临门呐,客官看些什么?咱这儿的胭脂啊,是整个庆元府最时兴的。石榴娇、嫩吴香、圣檀心、万金红……”

路小佳怔了怔,掌柜娘子的话在他耳边打着转儿,原以为胭脂便是胭脂,不过是女儿家脸上那点红白事,哪儿晓得还有这许多讲究。掌柜娘子说的什么“石榴娇”,什么“嫩吴香”,他听得云里雾里的。

上下打量他的穿戴,见是个年少多金的小郎君,掌柜娘子暗自想着,八成是个出手阔绰的主儿。

果然。

“要最好的。”路小佳声音清冽,说话简短干脆,“最贵的。”

“那就是要甲煎口脂了。”掌柜娘子眼睛一亮,暗喜一笔丰厚的生意即将落定。

“客官是要添妆,还是求聘呀?”

这又是什么讲究?

路小佳心里头倒踌躇起来。

“送给心上人的?”掌柜娘子眨了眨眼睛,眼里透着一丝狡黠。

他回答得很干脆:“是的。”

听闻是买给心上人,掌柜娘子笑得愈发殷勤,脸上的褶子都透着股热乎劲儿,她取出几样描金绘彩的胭脂扣。

有的绘着鸳鸯戏水,有的是并蒂莲花,还有的是龙凤呈祥。路小佳目光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一个芍药结香的图案上。

“①芍药承春宠,何曾羡牡丹。”掌柜娘子有意卖弄两句,摇头晃脑,颇为得意,“这芍药结香的图案,代表着情有独钟,最适合送给心上人。”

路小佳犹豫,芍药虽有情有独钟的寓意,但花期短暂,容易枯萎,似乎不太吉利,也少了些长久的意味。

掌柜娘子见状,连忙递上一只红豆桃花,眼神里满是期待:“红豆代表相思,桃花寓意美好,这是最热销的。”

路小佳的眉峰才稍稍舒展,刚有些意动,听到“热销”二字,心底莫名涌起一丝抵触:怎么可以让她用这等烂大街的款式?

他左右环顾一圈,修长的指节轻轻敲了敲台面,问道:“有没有大雁图案的?”

大雁是忠贞之鸟,品性高洁,朋友之间也可互赠,她自然没有借口不收.

叶开和丁灵琳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那道逆光立着的熟悉身影……

不是路小佳是谁?!

这是什么猛虎嗅蔷薇的戏码?!

两人惊得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新买的胭脂扣跌落在地,望着路小佳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丹凤眼,丁灵琳喉咙一紧。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亲三哥。

那个朝夕共处的养哥,待她如珠似宝;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哥,对她小心翼翼。

他们两个都是“丁灵中”。

爹的信里说,眼前这个真正的“丁灵中”,杀死了那个收养的“丁灵中”……

实在是太残忍了。

可是……

即便爹在信里说,路小佳亲口承认是他杀了三哥,丁灵琳依旧无法恨他。

那个三哥享受着锦衣玉食的时候,路小佳在哪儿呢?他出生就被调换,成了江湖杀手荆无命的徒弟,或许是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偷窥丁家人的“团圆”和“幸福”吧?赶上逢年过节和他的生辰日,路小佳是不是眼巴巴等着一碗清汤面呢?

路小佳的童年是怎么样的呢?

他从小到大,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冷不防扎进她的心窝里。

一直以来,丁家从来就没端平过这碗水。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请原谅她这份儿小小的自私吧。

丁灵琳心里的天平,情不自禁往血脉相连的亲哥哥这儿偏移了几分。

“路……哥?”丁灵琳轻轻唤了半声,尾音却化作一声哽咽。

路小佳薄唇微抿,轻轻“嗯”了一声。

瞥见他耳垂上那枚殷红的齿印,一旁的叶开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出口点破。观路小佳身姿舒展,双肩自然下垂,并未郁郁寡欢,并未沉溺于怨恨,叶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叶开听丁灵琳说了来龙去脉。

他很意外,路小佳竟然会替尤大夫顶罪。

虽有仆从亲眼看到了行凶的是一名女子,可奈何路小佳言之凿凿,丁家也别无他法,总不能失去了一个养子,再杀自己的亲儿子吧?

这些年来,丁乘风替丁白云遮掩得够多了,路小佳替丁灵中承受得也够多了。

既然路小佳甘愿担下这罪名,丁家自当缄默如金,可碍于痛到癫狂的丁白云,路小佳以后再也回不去丁家了。

当然,路小佳他看起来也不想回去了。

“丁灵中”的身份,已经彻底死去了。在丁家和尤明姜之间,路小佳选择了后者。

叶开轻轻叹了一口气。

江湖本就是个是非之地,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到一丝温暖,已是不易。

江湖中人各有执念。

强求真相,反倒落了下乘。

有些事儿,本就是雾里看花才最相宜.

唯独有一点,叶开想了很久,怎么都想不通。

傅红雪与尤大夫,不该是一对儿的么?

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路小佳?

路小佳和尤明姜这俩人,平时并无太多交集,怎么反倒走到了一起?

啧,这世事无常,实在让人摸不透.

路小佳将胭脂扣塞进皮褡裢,这才抬头看着两人,淡淡道:“走吧。”

他随手抛起一粒花生,嘴角微微上扬,“今天请你们喝一杯。”

这时候的他,心情格外舒畅。

他也想与血浓于水的亲人,分享这份难得的喜悦.

酒馆里,炉火正旺,火苗在炉膛里欢快地跳跃,暖意融融。

昏黄的酒在杯中轻轻晃荡,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烤肉的香气。

路小佳忽然道:“今天我很高兴。”

叶开点了点头:“我也很高兴。”

丁灵琳打量着路小佳,只觉得他今日有点儿奇怪,深思熟虑了会儿,她才恍然大悟:他没有继续吃花生。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其实,这道理很简单。

当你一无所有,当你什么都无法改变的时候,你只能紧紧握住手中还能抓住的东西。

比如说,花生。

见他眉眼舒展,丁灵琳忽然觉得心头一轻,她抬手拢了拢鬓发,释然一笑。

看来这个三哥已经放下了执念。

只要他过得好,就够了。

想到这儿,丁灵琳诚挚道:“为你高兴。”

路小佳怔了怔,向来散漫的肩线绷得笔直,深深地看了眼这个亲妹妹。

路小佳举起酒杯,遮住自己发红的眼眶,强忍着哽咽,轻声道:“谢谢。”

他仰头,一饮而尽。

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轻轻砸在他的手背上。

那大抵是一滴酒吧。

一滴滚烫的、隐忍的、真挚的酒吧.

又推杯换盏了一会儿。

路小佳无意中瞥了一眼丁灵琳。

眼尖地发现,丁灵琳即便是大冬天的,手脸依然细嫩,没有一丝皴裂的迹象。

他不由想起了尤明姜。

近来无论做什么,他都会联想到她。

尤明姜的耳垂,冻得红红的,那双结着薄薄茧子的手,素来只用一罐儿自配的紫云膏。紫云膏的原料,净是些最不起眼的药材,工艺最上乘的,也不过是三五十文钱。

想到这儿,他心里泛起一丝丝不落忍。

尤明姜是个矛盾的人,她明明没有太多的欲望,眼神儿偏偏又充满了野心。

她总是对自己将就,还压根儿没觉着这是将就。对她来说,一盒紫云膏三五十文钱,这价儿都能换来半担白生生的大米!

她八成会笑嘻嘻地说:“在这世道,寻常人家不敢想的事儿,怎么不算是顶顶奢侈的享受?”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话的神态和语气。

路小佳越想,越觉得心里酸酸的.

路小佳喝了杯酒,假装不经意地问丁灵琳:“你平日里都搽些什么?”

“杏仁蜜呀!”丁灵琳献宝似的取出个小瓷盒,指尖蘸了蘸雪白的香膏,在手背上轻轻点涂,“不管哪里皴了,杏仁蜜最管用。”

说着,她轻轻捏了捏叶开的鼻子,娇嗔道:“我的杏仁蜜都用完了,这次去扬州一定要买,你可别装忘了!”

叶开苦笑,无奈地摇头道:“美人一身香,穷汉半月粮。”

路小佳耳朵泛起可疑的红,又支支吾吾地问:“除了杏仁蜜,你们女孩子都用些什么?”

说到这儿,丁灵琳就比较警觉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他莫不是中了什么邪?

还是说……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来,她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小路哥有了心上人?!

丁灵琳不动声色,如数家珍地介绍:“还有螺子黛、蔷薇水、桃花玉面霜……”

路小佳静静听完,喝完一杯酒,忽然起身,酒钱叮当落在柜上,转身离开。

叶开揶揄道:“喂,不问问丁大小姐,这玩意儿贵不贵?”

路小佳淡淡一笑,洒脱道:“不必。”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他不在乎这些物件儿贵不贵,只要能让尤明姜笑,花再多银子又何妨?

眼下,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见到她。

路小佳在成衣铺子里定了暖耳,毛绒绒的,看着就暖意十足,不冻耳朵。他想着,她戴上这个暖耳,就不会再被冻红了耳垂.

路小佳仰头看了看阳光。

那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脸上。

冬日的阳光,总像是匆匆过客,还没来得及驱散寒冷,便被云层遮挡。但它洒下的那片刻光亮,却足以让整个世界亮堂起来。

路小佳心头滚烫,一骑快马而去。

马蹄在官道上扬起一溜儿轻尘。

风里飘来炊烟的味道,混着不知谁家院里早开的腊梅香。

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或许是一条荆棘塞途,或许是一方世外桃源,路小佳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一定站在那条路的尽头,等着他,共赴的未来。

所谓的未来,从来不是抵达某个地点,

而是终于找到值得全速奔赴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引用①:出自唐代诗人王贞白的《芍药》。

[让我康康]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红心]“安静”灌溉营养液+1,“涵涵涵”灌溉营养液+20,“醉生梦死”灌溉营养液+7,“恏白”灌溉营养液+1[红心]

[青心]25.4.23修改:初版明姜没有杀死丁灵中,修改版里明姜杀死了丁灵中,这点儿需要圆上“丁灵中被杀”引发的蝴蝶效应。[捂脸笑哭]路小佳在原作里拥有1/2上帝视角,他唯独不知道的是叶开才是真正的白天羽之子。[无奈]丁家是太阳,路小佳是影子,路小佳对自己的定位是家族守护者,丁家人再怎么不好,路小佳也不会去动手的[捂脸笑哭]而且,他在家族仇恨的理念上和叶开是一致的,和傅红雪是相悖的。剧情努力铺垫了很多内容,包括陆小凤去开导小路,包括小路的行为逻辑要尽量不OOC。除非是反派杀了丁灵中,否则必须要把主角动机写得非常合理,而且过了小路那关,否则CP绝对不可能快捷键通向HE,这是我浅显的个人感悟[青心]

[青心]小设定:人物会因为好感度而站队不同。就像胡铁花优先站队楚留香,叶开会优先站队傅红雪。人物会因为好感度的不同而作出不同的选择[青心]

第43章 废稿

寒冬腊月,东南海面。

海风透着一股咸涩的腥味儿。

楚留香坐在甲板上,面前是一张柚木桌,那张柚木桌上,支了个防风炭炉。

马鲛鱼被烤得滋滋作响,楚留香就着烤鱼的香味儿,端起酒杯,慢慢啜了一口酒。

海鸥在头顶打了个转儿,飞走了。

胡铁花面前堆满了蟹壳儿。

他吮了吮手指头上残留的蟹黄,眯起眼,跟听笑话似的,嘴角轻扬道:“你是说,『神箭射日』武维扬……叫个无名小辈一箭射死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死的不是真正的武维扬。”

胡铁花皱眉道:“不是真的武维扬?”

楚留香颔首道:“不错,死的是个冒牌货?”

胡铁花悚然一惊:“难不成是有人想借着武维扬之死,挑起凤尾帮和神龙帮斗个你死我活?”

楚留香端起酒杯,却没喝,轻声道:“长江水运。”

长江水运就是一块儿大肥肉,哪方势力不在暗中觊觎呢?

案发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当时,云从龙飞奔下三合楼,当场撕下了那具尸体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很陌生,并不是武维扬的脸。

最耐人寻味的是云从龙的表情,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冷笑,还有解气的表情。紧接着,云从龙就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楚留香。

信上的字迹楚留香认得,确实是武维扬的亲笔。

那封信类似于一份生死盟约,将来无论是武、云二人里的谁遭遇了不测,另一人要统领两派。落款均有二人的签字画押。

原来武、云双方,非但不是流言里不共戴天的关系,竟然还是生死之交。

可真正的武维扬,的确惨死在了阴谋里。

而那个死在箭下的冒牌货,只是某个觊觎水运的野心家的棋子而已。

胡铁花掰开蟹钳,把蟹钳子肉在姜醋里蘸了蘸:“所以现在,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一定很恼火。”

没有达成目标,反而连自身的存在都暴露了,那人恐怕不止是恼火吧?

楚留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的鼻子很灵,总能嗅到别人嗅不到的味道。

比方说,危险的味道。

这个冒牌货并不危险,真正危险的是藏在暗处的人。

只是那支箭来得太快,太准。

也来得太巧。

巧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局。

将计就计,引导着局势走到这一步。

而且,云从龙似是知道凶手是谁。

楚留香犹记得,当自己询问起凶手的相关情况时,云从龙说话很慢,咬字很重,语气很狠厉:“不劳香帅费心,我已经找了个最好的人选……我托了她,去给武维扬报仇!”

这很罕见。

江湖上的人遇到麻烦,十个有九个都巴不得来找他楚留香。云从龙宁肯找别人,也不愿意找他,这事儿本来就透着蹊跷。

楚留香当时追问他:“最好的人?什么样的人?”

云从龙突然笑了,笑得很冷。

他意味深长道:“一个很特别的人,一个能让幕后之人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人。”

“有趣。”

回想起这件事,楚留香喃喃自语:“那个小姑娘的箭,究竟是运气好,还是……”另有隐情。

胡铁花低头剥着蟹肉。

他的手指很灵活,蟹肉被完整地剥出来,整齐地码在小碟儿里。

“能从你手里逃走的人不多。”他突然说,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看来我们的楚香帅又怜香惜玉了。”

楚留香“啧”了一声,无奈道:“小胡,你又胡沁什么?”

胡铁花把蟹肉在姜醋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他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盯着楚留香。

“我说什么了?”胡铁花故作无辜,“难道我说错了吗?你确实很惦记那个射箭的小姑娘。”

楚留香又好气又好笑:“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那是个要命的女杀手!”

胡铁花抓起螃蟹壳丢过去,冷笑道:“对啊,你色迷心窍,把女杀手放走了。”

他的动作很快,但楚留香的头偏得更快。

“色字头上一把刀。”胡铁花冷笑,“你倒好,连女杀手都舍不得抓。”

楚留香躲过螃蟹壳的攻击,他抄起一根鱼骨反击,没好气地说:“我放走的?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鱼骨和蟹壳在空中飞来飞去,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场闹剧。这俩人抬头望去,原来是丁枫和向天飞。

“香帅与胡大侠的竹马之谊,当真令人神往。”向天飞恢复了些气色,不像前几日那样蔫蔫的了。

丁枫抚掌而笑,俨然是听到了他俩的对话,调侃道:“能从盗帅指缝里溜走的小鱼,怕不是条美人鱼?”

胡铁花瞟了眼楚留香:“嘁,荤素不忌。”

“比起某些人,见着女人就跑,连荤素都没机会挑,我倒觉得,不忌总比不敢强。”楚留香突然凑近,压低声音怼胡铁花。

胡铁花涨红了脸,一拍桌子:“放屁!老子那……那是洁身自好……谁像你,见个姑娘就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楚留香微微一笑,悠然品酒吃鱼,不搭理气得跳脚的胡铁花.

海风吹得帆布猎猎作响。

小武站在船尾,握住碗口粗的辅帆索,先轻拉,再松开,逐渐加重力道,还刻意让自己的动作笨拙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紫鲸帮的海盗。

楚留香啜了口酒,眼角余光扫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