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红烛哔啵爆了个灯花,封眠在百里浔舟身后没忍住扯了扯唇角。
普天下男子都巴不得自己三妻四妾,却要每一名女子为自己守贞,百里浔舟倒是与众不同,反倒劝她找面首呢,似乎生怕她将一颗心拴在他身上。
可惜她现在的心思还真得放在百里浔舟身上才行,她得看着他不能造反啊。
若她真搬去郡主府,与百里浔舟各过各的去了,说不得哪一日便跟着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一时快活与一世快活相比,作何选择自是显而易见的。
待到确认谋反之事不会再发生,她自然也就能丢开手去快活了。
“世子倒是大度得很,可惜我是个小肚鸡肠的。”封眠细细为百里浔舟上药,这次没有再故意戳痛他的伤口,动作细致小心,“即便有名无实,我也不想被其他夫人小姐们议论丈夫的心不在我身上。”
她无意拢住百里浔舟的心,但若府里多个处处想着接近百里浔舟、针对她的人,才是麻烦。
原来她是如此想的?百里浔舟心下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气不顺的感觉。
百里浔舟:“这点你大可放心,我现下只愿护北疆安宁。”
封眠:“如此甚好。”
看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短时间内怕是真的生不出什么红袖添香的心思来。只要平安度过了承平二十年的冬天,大不了便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两人之间一时静了下来,封眠将药涂在创口上时,便见百里浔舟颈后青筋隐隐,脊背绷出弓弦般的弧度,细密的汗珠布满了背,呼吸也有一瞬的急促,显然在努力忍痛。
她便又寻了个话题与他闲聊,试图帮他将注意力从痛苦上转移,“其实我也要谢你,若不是你来得及时,百姓们定还要再狠狠将我骂上几日。送亲的鸾仪卫怕是也要真的挨上两拳了。”
这话让百里浔舟忽地想起什么,“混在百姓中喊话的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嗯。九哥之前与我说,花楼中有人在传我刑克六亲的命理,当时我便觉得不对劲,本已托了陆鸣竹过几日去探一探。结果前几日忽然梦见你和王爷出事,心中不安,便让陆大人提前去花楼散播了一些消息。”
“本打算浑水摸鱼,像那些有意针对我的人那样,循序渐进地将你我是天作之合这个念头种到百姓心里去,以破此局。没想到世子回来得这般快,陆大人安插在人群中的钉子便顺势喊话,恰好便让大家听进去了。”
“为此,你不惜自揭伤疤?”
百里浔舟想到听见百姓们说她父母皆亡那一瞬间的心颤,此前他并非不知她的身世,可在听百姓们口中议论时,方才真切感受到那是如何沉重的事实。
“早已习惯的事,算不得伤疤。”封眠神色淡淡的,仿佛真的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一般,“如此一来,今日之前有多痛恨我之人,心中便会有多愧疚,日后再面对此类谣言,想来也会权衡一二,对我也不会像以前那般排斥了。”
百里浔舟:……
好会利用人心,到底还是心眼子多的盛京人。
“这命理之说应当是真的吧?我听闻陛下极宠爱你,却肯将你嫁到北疆来,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为你化灾解厄了。”
“世子聪慧。”
百里浔舟忽然看到了希望,勾了勾唇,道:“既然如此,日后郡主若是成功改命,我是否便可功成身退了?”
他倒是不信这些鬼神命理之说,可架不住别人信。若这就是赐婚缘由,那他脱身有望了!
“理论上来说,不错。世子若想心想事成,最好是能日日为我祈祷,事事以我为先,争取早日助我改命啊。”
既然这么想和离,总要付出点什么不是?
百里浔舟只觉人生有了盼头,应道:“自然,都听你的。”
封眠弯了弯唇,又道:“对了,鸾仪卫去抓了一个当先挑动百姓抢喜轿的人,花楼那边也盯住了几个比较可疑的人。明日世子殿下要不要去
审一审?”
百里浔舟挑了挑眉,显是没想到封眠连人都抓住了,“自然。正好我在落鹰峡也抓了几个活口。”
他思索了下,想着封眠都如此坦诚了,他也不应有所隐瞒,便道:“诱我进落鹰岭的是乌赫族人,但两边埋伏的却是哲兀尔部的人。北夷众部,恐怕有重新合作的苗头了。”
听闻此言,封眠心中一惊,指尖不自觉用了些力,便听百里浔舟轻嘶一声。她吓了一跳,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情急之下,她向前微一倾身,冲方才戳碰到的伤口处呼了呼气。
微暖的气流轻飘飘地落在伤口处,引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百里浔舟几乎将脸埋进软榻里,腰腹向下一塌,欲躲非躲的样子,说话时带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好了别吹了,痒得很。快些上药吧。”
窗上伏下去的身影复又立起,洒落的月华落在窗纸上,细细勾勒着两道身影。
院落一角,王爷和王妃携手静立,遥遥望着挂满红绸的新房。
王爷撇嘴一笑:“我就与你说了,阿琢惯是个嘴硬的,说退婚说得狠,真到了这时候,绝不会给郡主没脸。”
王妃斜他一眼,“就你看得明白。我是担心孩子们心中都不痛快,万一生了口角就不好了。”
“现下放心了?人两个相处挺好的。走走走,快回去了,我伤在腰上,大夫说了不能久站。”
“我也没让你陪着,谁让你非跟来的?现下倒嚷得欢了。”王妃嘴上嗔怪着,却乖乖跟着走了,一手护在他腰上,心中也是心疼。
丈夫与儿子哪一个出事她都将痛不欲生,好在有封眠,助他们避了此番祸事。
定北王府何德何能,竟娶了这样一个好儿媳。
定北王府张灯结彩,筵席未散,元府的老爷夫人便已带着长子先行离席,回府休憩,只道家中三姑娘染了风寒,放不下心,要回家瞧瞧。
待进了元府的大门,元夫人脸上的笑便垮了,露出几分刻薄之色来,“三丫头可真是的,往日里一副能攀上王府高枝的模样,如今怎么着?人家世子爷扭头娶了郡主,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以前那些商户妇人知道三姑娘跟王妃走得近,都还明里暗里地奉承着我。今日就改拿话刺我了。她倒是好,称病不去了,留咱们一大家子在里头丢人!”
“母亲莫气,以三妹妹的出身,想做世子妃本就是不大可能的事。不过日后说不得也是有机会做个侍妾的,照样能入得了王府。”元亮搀着元夫人转过回廊,口中轻描淡写地谈着让妹妹去给人做侍妾一事,混不在意妹妹的命运。
“侍妾?呵,王妃眼里头可容不下这种东西。”元夫人说来又羡又妒,北疆不如王爷这般位高权重的贵人们府里头都是各种妾室、如夫人,偏王爷是个衷情的,后院只得王妃一个,不知艳煞多少夫人。
她偏头去瞧身侧默不作声的元老爷,“老爷,三丫头的婚事可得抓紧相看起来了。她是个心大的,回头再闹出点什么事来,影响我们四姐儿的前程。”
元老爷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吧。挑几个家世殷实的瞧瞧,这两年药材生意不好做。”
言下之意便是要找那等等扶持元家一把的亲家。
元夫人笑吟吟地应了,“老爷放心,我心中有数的。前几日我才见过那刘员外,他续弦刚走,正想着再娶一个……”
絮絮语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廊下草药花木中走出一个人来,元寄雪手中捧着刚从园中采的草药,目光锐利地瞪着元夫人消失的方向。
那刘员外如今六十有二,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却是他们眼中为她寻觅的良缘?
失望和愤怒积累的太多,元寄雪只片刻便神色如常,将草药用手帕包起来放入怀中。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想了想,还是往元府边门行去。
此刻的边门静悄悄的,值守的小厮都去隔壁讨喜酒去了。元寄雪推开边门,就这么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几步之外便是结彩悬灯的王府,依稀还能听见几许欢声笑语。
元夫人说得不错,她曾经确实渴望嫁入王府,对她来说,王府远比元府像是一个家,王爷、王妃和世子,每一个人都会关照她。世子哥哥还会帮她打跑那些欺负她的人。
跟各个把她当作工具的元家人来说,她更想选择王府的人作为家人,这有什么错?
有脚步声接近,两个人影从王府走了过来。
元寄雪心中一惊,往门板后躲了躲,却听见了世子的名字。
“你也都瞧见了,百里世子平日里待郡主一点也不上心,日后郡主若是受了委屈可怎么办?”陆鸣竹双颊双目都红得像烧着了一般,显然是喝多了,一旁陆指挥使搀着他,也是脚步踉跄的模样。
陆指挥使:“哎呀,你第一天知道吗?自古皇室招婿多怨偶嘛!”
元府边门,元寄雪心头一跳,若世子哥哥和郡主本就是一对怨偶,那她未必没有机会……
“不行!”那头陆鸣竹听了陆指挥使的话,咻地扭头,非常不赞同地盯着陆指挥使,“不行,郡主得幸福才是!”
“那谁说不是呢?郡主金尊玉贵的,还有那么大一个郡主府,换我我也很幸福。”陆指挥使听话听一半,牛头不对马嘴地回话。
“你说,郡主是怎么看世子的?她跟世子到底能不能和和美美的?”陆鸣竹拧着眉毛,仍然执着地揪着陆指挥使问。
陆指挥使像模像样地思考了半天,一把抓住陆鸣竹的手,“能的兄弟,能的!我算是见识到世子上阵杀敌的英姿了,有他在,咱北疆、大雍的百姓,那绝对能和和美美的!”
“跟你说不明白!”陆鸣竹气得甩开陆指挥使,大步往前一走,脚下蓦地踩上一粒圆溜溜的小石子,砰一声就砸地上了。
陆指挥使茫然地左右瞧瞧,“陆大人?陆兄?人呢?气性这么大,咋还说走就走呢。”
他说着往前迈步,被陆鸣竹绊了一个踉跄才看见他,当即蹲到他面前,“陆兄,你趴这儿看什么呢?”
“郡主……你说郡主她……”陆鸣竹仍呢喃着。
陆指挥使不敢置信地满地摸过去,“哪儿呢?郡主在哪儿呢?你别吓我!”
元府边门,目睹了一切的元寄雪:“……”
她满心悲伤和筹谋都这两个醉鬼扰没了,罢了,赶紧喊人来送他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元不是恶毒女配人设,请放心~
第32章
新婚第二日按例要在卯时到辰时间,去向公婆请安敬茶,不过王妃一早便了人来交代,王爷和世子都有伤在身,需要多休息,敬茶的事巳时再说。
于是到了天光大亮时,封眠还在梳妆镜前妆点。
百里浔舟早便百无聊赖地等在门口,他着一身靛蓝圆领袍,腰束玉带,佩着绣双喜字的荷包,格外简洁清爽。
他倚在门板上,手中拿着平日里把玩的飞镖,有一下没一下地射着门上的靶子。
他这间卧房已被母亲改的面目全非十分陌生,以往他一人住时,只有一张床和书案,墙上挂着他收藏的剑戟,空荡冰冷的跟营房没什么两样。
如今四处皆布满了细巧的装扮,纱帘幔帐层叠,一架十二扇屏风隔出寝间来,又摆上了一面螺钿镶嵌的梳妆镜,女子的首饰胭脂在梳妆台上逐样排开,空气中都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唯有门边还给他留了个平日里爱玩的飞镖靶,让他知道母亲还没有娶了媳妇忘了儿,心中尚有他一席之地。
雾柳最后为封眠调整鬓间的赤金嵌宝头面时,流萤来报说王爷和王妃也已梳洗完毕,可以过去请安了。
封眠便拎着裙摆起身,慢吞吞地挪到了百里浔舟身边。
昨日凤冠压得她脖颈痛,睡了一夜醒来还是有些发僵,但礼不可废,今日也不能梳个轻省些的发式,还要戴上王妃送的赤金头面,现在只能梗着脖子硬撑。
幸而昨日睡得还算不错,头脑不昏沉。
百里浔舟倒是有一点好,他不打呼噜呀。
成婚前,封眠听一些嬷嬷
私下抱怨过夫家夜里打呼震天响,吵得人睡不着,她还很是担心了一番。
昨夜百里浔舟板板正正地躺在床边,封眠睡在最里面,两人中间就跟隔了条银河似的。
封眠还担心若是百里浔舟夜半打呼吵得她睡不着,她要不要把人叫醒?听说习武之人夜里都十分警觉,她若是去叫他,会不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上一拳?
担心了半宿,就听着身旁人平稳的呼吸渐渐睡了过去,一觉到天明。
百里浔舟瞥见封眠过来,将手中最后一枚飞镖随手扔到靶子上,站直身子,言简意赅问道:“走?”
见封眠点头,扭头便要走,却被拽住了袖角。
他纳闷地回头,便见封眠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朝他伸来一只手。
什么意思?
他看一眼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白嫩修长,指尖蔻丹娇艳,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又抬眼看封眠,便见她微微歪了歪头,扬扬下巴遥遥点了下自己的手,示意他牵住自己的手。
她今日梳上了妇人的发髻,发饰繁复精致,项间佩彩釉铃兰珍珠璎珞,贵气又清丽,微微侧首时又俏皮得像邻家小姑娘,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百里浔舟垂在身侧的手顿时僵住了,有些为难:“有必要吗?”
“新婚夫妻哪里有各走各的道理?昨夜世子殿下不是说你我未和离之前,都听我的?出行在外,总要给我这个正头娘子一些面子吧?”封眠将手又往前伸了伸,示意此举很有必要。
他昨晚,好像确实这么说了。
当真是被“和离”的希望冲昏头脑了。
百里浔舟有些不大情愿,但被封眠一双清溪般的眼眸催促地盯着时,他还是迟疑地伸出了手。
指尖刚刚碰到手心,便被封眠主动握住了。
封眠心满意足地牵住人往前走,力图让路过左右的下人们都看清二人相牵的手。
她其实诓他来着,新婚夫妻牵着手去拜见公婆的才是罕有。
她不过是想营造一种假象。若百里浔舟身边的人看见了,定会觉得她这个世子妃很得世子的欢心,对她的防备自然会少些,更方便她监视百里浔舟。
天气日渐暖了起来,王府中被精心侍弄的花草生得繁茂,封眠和百里浔舟二人穿行其间,如一双璧人。
百里浔舟的手拿过枪执过剑,还从没牵过过女子的手,只觉手掌相触的地方皆软得像豆腐,自牵上之后他便像失去了一只手一样,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将人握疼了。
一路上他全身的感官几乎都集中在掌心,紧张得都快出汗了,好容易终于熬到了正堂,见着父母那刻,他终于忙不迭地松了手,悄悄呼了口气。
眼瞧着两个孩子牵着手进来,王妃眼前登时一亮,接着就见百里浔舟如蒙大赦般松了手,和封眠一起给自己和王爷见礼。王妃只能给自家儿子投以“真没出息”的一瞥。
转眸看向封眠时,王妃脸上重又挂上了温柔的笑,招招手让她上前来,“好孩子,快过来。”
封眠上前两步,有丫鬟端来茶盏,她双手接过,跪下道:“请王妃娘娘用茶。”
王妃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就忙将封眠扶起来,“既已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生分,是时候改口了。”
封眠怔了怔,“母亲”二字于她而言是极为陌生的字眼,每年只有在母亲忌日时,她才会对着牌位在心中念上几声,此时此刻一时竟不知如何张口。
她抿了抿唇,在王妃期待的注视中,终于张口轻轻喊出声:“母亲。”
“哎,乖孩子。”王妃应得干脆,笑弯了眉眼。她褪下腕间玉镯,戴到封眠的手上,“这是自我外祖母那辈传下的玉镯,如今便传与你了。”
“多谢母亲。”
封眠心口热乎乎的,未多推辞便收下了,又接着端茶盏向定北王敬茶,“请父亲用茶。”
平日里府上只有个犟儿子与自己顶嘴,定北王见了乖乖巧巧的新儿媳,心下也是欢喜,忙不迭应了,拿出一包红封递与她,“听说你很是喜爱经营铺子,我与你母亲便挑了几家给你。”
“多谢父亲。”
谁会嫌自己名下的铺子多呢?封眠欢喜地将红封细细收好。
王妃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细心关切道:“昨夜休息得可好?阿琢没欺负你吧?”
一旁王爷投来不解地一瞥:昨夜是谁扒窗户边偷看的?有必要再问一遍吗?
王妃一个眼风也没给他,只笑盈盈地等着封眠回答。
私底下悄悄偷看又不是什么能上得台面的事,自然还是当面关切一番,才能让媳妇儿知道他们的心意和立场。
封眠摇了摇头,道:“世子殿下挺好的。”
目前看来是个爱民的好世子,并且坚持不懈地想要与她和离。
“阿琢若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与你父亲,我们都为你撑腰。”王妃充分表明自己完全站在封眠这一边,接着问道:“对了,不知你的乳名叫什么?”
“我生于小满那日,所以乳名便是小满。”
“自然简朴,是个好名字。日后我便唤你阿满可好?”王妃心中暗暗盘算着,“满”有圆满丰足之意,亦有包容之感,“琢”字取雕琢锐意,如此瞧来,两个人连乳名都这般相配。
封眠自无什么不可,阿满听起来还更为亲昵一些。她与封眠一道陪着王爷和王妃用了早膳,看得出来府上的厨子已完全了解了她的喜好,早膳中有一半都是她平日里爱用的。
再加上王妃时时看顾她,又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用饭,她不知不觉便吃多了,扶着腰出的门,被雾柳喂了粒消食的丸药。
百里浔舟走出正院的门才感觉身上一轻,这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父亲母亲时不时便瞧他两眼,盯着他照顾新妇。
父亲还做出一副温文儒雅好大爹的模样,不许他吃得太快,要细嚼慢咽,要陪在桌旁坐着。天晓得往日他们父子二人都是比谁吃得更快。
就装吧,看他能装几顿饭。
“我就不送你回去了。”百里浔舟在院门口与封眠道别,“鸾仪卫捉住的那几人,让他们一并送到地牢来。”
他说着转身便走,身后却传来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回首,见封眠跟在自己身后。
百里浔舟:“你也要去?”
封眠理直气壮地瞧着他:“人是我派人抓来的,我当然要去听听看他们为何针对我。”
“牢狱之地血腥,你往日想来也未见过刑讯,身子骨又弱,若是被吓病了,我可不好交代。”
封眠既然决定了去,自然是做好了准备,再说她也并非没见过血腥的场面。
“我心中有数的,世子殿下放心吧”
封眠铁了心要去,百里浔舟阻拦不过,只能看她上了马车。
山衣牵马过来时,他还对着马车叹气。
山衣凑过来幽幽地问:“世子,咱还和离吗?”
百里浔舟一脸“你在问什么废话”的神情看他。
山衣解释道:“府上如今都传遍了,说您与世子妃就连去见王爷和王妃都要牵着手,黏糊得很,可见这新婚一夜感情定是突飞猛进……”
百里浔舟听得这一句话耳朵便红了,也不知是羞得还是气得,他低低骂了一句,道:“成日里没旁的事做了?连本世子的舌根都敢嚼?”
山衣一脸无辜:“府上就这么几个主子,不嚼您的嚼谁的?也没人关注属下的感情生活啊……”
他被百里浔舟瞪了一眼,缩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不过听山衣这么一说,百里浔舟倒自觉想明白郡主为何执意要与他牵手了,怕不就是为了让大家觉得他们感情很好吧?
当真是好面子。
百里浔舟可以不去管旁人说些什么,但跟自己的近侍却是要
说清楚的,“我与郡主已说好了,日后时机到了,自是会和离的。”
山衣不懂,山衣干脆不问了。
反正他听府上的丫鬟们都说了,不要听一个男人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擎等着瞧日后世子会如何做吧。
第33章
阴森的地牢中燃着无数火把,明灭不定,恍若幽冥中跃动的鬼火,映出刑房中央的血腥景象——
四名异族样貌的壮年男子被绑缚在刑具之上,赤裸的上布满狰狞的鞭痕,皮肉翻卷,血迹累累。
痛楚的喘息声在阴冷的刑房中回荡,伴着再次响起的一声鞭打皮肉的脆响,最右边的男子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掌鞭的执刑人转身走到灯火最亮处汇报:“世子,再打下去,他就要不行了。”
“打死便打死了,这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明亮的灯火拢在百里浔舟冰冷的眉眼之上,他如视一件死物般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男人,再轻飘飘地转到旁边三人身上,“本世子有的是办法招待活到最后的人,让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刑架上的人在这充满血腥的语气之中,自心底冒起了寒意。
他们最初并不怕死,因为一开始受刑时,还有人为他们看伤。他们便觉得百里浔舟为了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轻易舍不得他们死,便更是不肯说。
可如今他这话的意思却是不在乎他们这条命了,而且活得越久的人,会经受更多更可怖的刑法……
不、不行,无论遭受什么折磨,哲兀尔的勇士绝不能背叛真神……
“我说!我什么都说!”
在接连两人死在刑罚之下,又听百里浔舟细细讲了一遍即将要施在他们身上的水刑之后,幸存的两名哲兀尔勇士之中终于有一人支撑不住了,哀嚎出声。
“你这个懦夫!真神会降罪于你的!”恐惧至极差点就要撑不住但晚了一步投降的同伴顿时投来愤怒的一吼。
投降这人却已豁出去了。他最怕水,害怕窒息的死法,若要在水刑之中一遍遍体验即将被溺毙的感觉,还不如死在真神的降罪之下!
执刑人将投降者放下了刑架,他踉跄跪地,被层层血染到乌黑的长鞭挑起下巴,望进一双野兽般无情的眼眸之中。
“能不能活下去,端看你说的消息够不够买命了。”
投降者恐惧地咽了咽口水,回答此前刑讯的提问:“除了我们和乌赫族,达里亚族和歧连部也参与了计划。”
“……我亲眼看见一个大雍人走进了首领的营帐,之后不久,首领便叫了我们过去,计划集结分散的北夷兵力,诱杀定北王世子……”
百里浔舟眼眸一眯:“大雍人?可记得是什么模样?”
投降者浑身颤抖,努力回想,却只道:“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丝毫未露,只依稀记得身形似有七尺,是个男人。”
这消息跟没有没什么两样,大雍七尺男儿郎遍地皆是。
百里浔舟摆摆手,让人将他带下去上药。随即,他将目光投向刑房一角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漆黑纱屏处。
纱屏后传来封眠的声音:“将人带进来吧。”
漆黑纱屏隔绝了血色,矮几上燃的熏香祛了空气中铁锈般的血腥味,却阻不住哀嚎声。
雾柳已是脸色煞白,她想着流萤胆子小,便自己跟着郡主来了,没想到眼下的场景比狼骨岭那夜的战场还要可怖几分。世子刑讯起来活像从人变成了恶鬼一般。
封眠脸色亦是惨白,但声音听着却仍镇静。
她此刻心神还放在最后那名哲兀尔人的口供之上。
大雍有人和北夷勾结,那么承平二十一年的百里浔舟,究竟是被幕后之人策反,还是被两方联手逼反的呢?
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在那之前看紧了百里浔舟不和可疑人员接触,再将这个叛国通敌之人揪出来,有八九成的可能可以避免定北军谋乱。
心下有了更明确的主意,封眠觉得安定了不少,敛回神思,隔着纱屏看向被鸾仪卫押进来的三个造谣挑事的头子。
三个战战兢兢的人一进门便被血腥味扑了一脸,待看清面前血次呼啦的场景,和刑架上两个已然断绝生机的人时,十分有默契地嗷一嗓子就跪了,争先恐后地告罪求饶。
最左一身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哭天抢地:“郡主饶命,世子饶命!小的当真只是收钱办事,别的一概不知啊!”
中间的青年一身细布衣裳,瞧着像家中有些余钱的商户子,脖颈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他吓得涕泗横流,赌咒发誓道:“小人对天发誓,是有人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威胁小人,小人不敢不从啊!否则给我三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散播与郡主有关的谣言呐!”
最右是个穿金戴银、大腹便便的商人,他不住点头附和着身旁年轻人的说辞,声泪俱下地忏悔:“草民日后再也不去花楼了呜呜呜……”
混在人群中喊话挑拨百姓们抢喜轿的是收钱办事那个,剩下两个自述被流匪闯入家中要挟的,是在花楼中传消息的。
百里浔舟查看了一眼青年脖颈处被流匪留下的伤痕,伤口细窄,边缘平整,像是狼骨岭一带流匪所用的一种短刃。狼骨岭的流匪为何要散布与郡主有关的消息?
抓来的人口中再审不出新的东西,只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封眠与百里浔舟并肩踏出地牢,外面的日光落在身上时,封眠眼前亦是一黑。她眨了眨眼,意识到是身旁的百里浔舟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从黑暗里出来乍一见光,容易伤眼。”百里浔舟这般解释道,郡主生了双琉璃般清透漂亮的眼,若是晒伤了就可惜了。
封眠心底微微一暖,笑道:“多谢世子殿下。”
“方才地牢里火把颇多,倒也没有那么黑。也要多谢世子体谅我与雾柳。”
封眠想着,往日地牢里应比今日要暗上许多,毕竟越阴森可怖的环境,越容易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世子应是因为她非要跟来,怕吓到她,才临时点了这许多的火把。
遮在眼前的手掌似是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指尖,片刻后放下了。
明亮的街景映入封眠眼中,与方才地牢刑室中的景象对比,恍如隔世。身旁百里浔舟告了个辞要走,封眠忙抓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我还有事要与你说。我们寻个地方用膳吧。”
忙碌近一日,还未吃过东西的百里浔舟就这么被封眠拽去了路边的酒楼。
直到在雅间落座,菜品上齐,他还在纳闷,自己方才怎么被她那么一拽,便听话地乖乖跟着走了?
封眠没察觉到百里浔舟的走神,方才见多了血腥,她此刻胃口不佳,只动了两口青菜便停了筷,酝酿着语言,将自己在狼骨岭被流匪袭击一事说了出来。
“我救下的那个女孩是你?”百里浔舟惊讶极了,乌黑的瞳孔缓慢落到封眠的脸上。
封眠点了点头,略有些赧然地道:“当时我听见你那番不顾百姓性命的言论,对你颇有些误会,才按下了此事没有说。幸而后来在云中郡巧遇了那名被挟持的富商,这才解了误会。”
“我也要多谢世子殿下救了我一命。”
封眠说着起身对百里浔舟一礼,被百里浔舟忙不迭扶住了,“这本就是我的职责,当不得一个谢字。倒是郡主为了救人才身陷险境,我……”
“我当时还以为郡主娇弱,更误会郡主性情高傲,才不愿见我……实在惭愧。”
想起当时心中对封眠的偏见不满,百里浔舟羞惭地红了耳根。他当真没有料到,生长于盛京的贵女,竟有如此仁心与胆魄。
百里浔舟越想越愧,当即像要与人结拜那般双手托起茶盏,字句掷地有声:“我暂且以茶代酒,在此向郡主赔罪了!”
“哎……”封眠动作慢了些,只能无力地抬着手,目瞪口呆地看着百里浔舟豪爽地干了三杯茶
,一时想笑又只能忍住,微微侧过首去不让百里浔舟看见自己抽动的唇角。
盛京中人对世子殿下的误解当真也是太多了,封眠想道,或许世子殿下在战场上当真杀人不眨眼,御下时用兵如神,威严凛然,对待看不过眼的人更是桀骜不逊。
但有些时候,他分明纯挚直白得像……像五皇兄养得那只黑毛狼犬,龇牙时凶得吓人,但处熟了之后,又温驯可爱得紧。
见封眠不说话,还侧过脸去,百里浔舟有些紧张了,她这么生气吗?
“不然……我让小二上些酒来?”只喝茶好似真的有些没诚意。
封眠抿了抿唇角,托腮看向他,眼睫微微垂着,看似有些伤心的模样,“世子是不是很讨厌盛京的人?”
“……”百里浔舟张了张唇,终究是说不出违心之言,“是,遇到郡主之前,我一直认为盛京权贵尽是些“何不食肉糜”的膏粱之辈,锦衣玉食,朱门酒肉,不辨人间饥寒。”
“北疆的将士们多年征战,力守国门,可朝廷的军粮辎重总是一缓二拖,我父亲堂堂定北王,亦要为了三两军需与朝廷周旋扯皮。”
“每逢冬日,旱涝,街头巷尾总有冻绥而亡的百姓。请求赈灾的折子发了四五道,却只听闻盛京某户贵人家中又设了何种新奇有趣的宴席,所费之靡,足够北疆百户人家的嚼用。”
“有时我……”
百里浔舟顿了顿,仍是低缓道:“有时我甚至不知,陛下心中是否还记得北疆的将士与百姓,是否还信任着父亲与我。”
久立风雪中的人,如何能不对身处温柔乡中肆意享乐的人生出偏见与怨恼呢?
尤其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比天高,看不过眼之事更如江之鲫。
“他若不记得你们,怀疑你们,便不会将我嫁过来了。”封眠坚定道。
虽然嫁她是因为命格之说,但舅舅本就有意将皇室女嫁入北疆。或许此举有着“和亲”一般稳定北疆的意味,但从他最初属意的人选是最宠爱的柔妃的女儿这一点来看,他亦有通过这一桩婚事来告诸天下,他对北疆的重视,对定北王的信任,而非监视和警告。
以褚景涟的脑子,她能做什么探子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褚景涟:惹你了吗我[裂开]
第34章
暮色如墨,无声地晕染天际。长街上次第亮起灯笼,将行人的身影拖得长长地映在青灰瓦墙之上。
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后,缀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捂着肚子的身影。
山衣颇有些幽怨地瞪着身前世子的背影,揉着饿扁了的肚子忿忿不敢言。按他的计划,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坐在王府里大吃大喝了,但今日世子也不知怎么了,偏要走路回府,还走得慢吞吞的。
这要何时才能回府吃上晚膳啊!
百里浔舟在看街上的百姓。
各色商铺的店招旗帜在渐浓的夜色里软垂,几户人家的炊烟袅袅腾起,孩童的欢闹声与长街的喧嚣交织在一起,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自今日与封眠分开后,他一直在想她说的话,此刻看到百姓的和乐,看到坠着“封”字牌的铺子在风中摇曳,进出的百姓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笑,便觉得她说得应当不错。
起码,她的到来让北疆变得更好了一些,或许他亦应该多信任她一些。
“世子哥哥?”
一道轻唤声传来,百里浔舟抬眼,看见了元寄雪。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王府附近。
暮色已深,元寄雪孤零零站在元府门外,烛火映在她身上亦显得清冷冷的。此刻她钗环凌乱,显得有些狼狈,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争吵。
百里浔舟眉心一蹙,向元府内望了一眼,“是谁又为难你?”
“没事,与父亲拌了几句嘴而已。我出来透透气,一会儿便回去了。”元寄雪笑着摆了摆手,她一双美目在百里浔舟身上打了个圈,关切道:“昨日你一回来便赶着大婚,我还未来得及问你,此行可有受伤?我替你瞧瞧?”
百里浔舟忽地翘了翘唇角,道:“不用,郡主替我上过药了。”
只是上个药而已,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元寄雪心下打了个突,又见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没有出席他的婚礼,不由有些失落,兀自继续说着:“那便好。若非昨日偶染风寒,我定是要亲自去王府恭贺世子哥哥和郡主的。”
百里浔舟这次倒是听出了她话中的重点,当即道:“夜风寒凉。你既染了风寒,就别在这风口处站着了。”
元寄雪还没来得及因这一句关切而高兴,就听他接着又道:“我瞧郡主夜里吹了风,回去便要喝上一碗汤药,你也预防一些为好。”
不过说了三句话,两句话都不离郡主,元寄雪只觉一颗心比这夜风还凉,恹恹不乐地回了元府。
她想到父亲方才给自己提的几桩亲事,心下更是绝望。不能再这样不痛不痒地暗示,等着百里浔舟意识到她的心意了,她需要想一些见效更快,更直白的法子……
*
踏入藏弓院时,百里浔舟看见屋内通明灯火,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刚刚和郡主拜了堂成了亲,她已从雪月居搬了过来。
百里浔舟自幼被定北王带着在军营中生活,十分独立,身边不喜太多人伺候,是以往日回王府时,院中总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名守院的侍从点着一盏孤灯照亮。
头回在自己院中瞧见如此温馨热闹的画面,百里浔舟感到有些陌生,既有一直以来习惯了的生活空间被旁人入侵的别扭感,又莫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欢喜。
他大踏步迈进屋内,灯下正将信用火漆封缄的封眠听见动静扭过头来,双眼微弯,露出一个浅笑,“世子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往日他回王府时,母亲若是未歇下,也会这般问他,但不知为何,同样的字句从封眠口中说出来,莫名让他有些羞赧和紧张。
百里浔舟还未吭声,山衣自他身后可怜巴巴地探出头来,“回世子妃的话,何止未用晚膳,我们这一路走着回来的,腿都要走细了……”
话音未落便收到百里浔舟一记眼刀,委屈兮兮地缩了回去。
封眠笑道:“厨下留了饭菜的。流萤,去安排一下。”
流萤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山衣亦步亦趋地跟上,“流萤妹妹,我与你同去!”
百里浔舟走向前,看着封眠将手中的几封信交到雾柳手中,毫不避讳地让她着人快马加鞭送进宫中。
“给陛下的家书?”
封眠点了点头,“开汤饼作坊一事要跟舅舅说上一声,我想这即食汤饼日后能让大雍的将士们都能吃到是最好的。”
“还有,北夷的事我也写在信中了。”封眠坦诚地看向百里浔舟,“虽然王爷定然会在奏折中提及,但大雍内部有人叛国一事出自他口中,与出自我的口中,在朝中那些人看来,想必还是有所不同的。”
“我还想了一个法子,若是能成,说不定可以阻止部分北夷部族的联合。但这个法子可能有些危险,还是等舅舅同意了,我再与你说吧。”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百里浔舟实则只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完全没料到封眠竟将自己在信中写了什么都逐一道来了,甚至还怕自己没听够一般,问他还想听什么。
他一时哑然失笑,道:“郡主其实不必与我交代得这般清楚。”
“君子以诚待我,我必报之以信。我有事不瞒着你,亦希望日后世子有事也莫要瞒着,如此等价交换,对你我都好。”
封眠心中自有小九九,她可还要盯着百里浔舟的一举一动呢,若想不惹他厌烦,自己自然要更为主动坦诚一些。
百里浔舟听明白了,“郡主想知道什么?”
“那可太多啦。”封眠登时来了精神
,“先前烧粮草一事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吗?会不会也和北夷这次对你和王爷设伏有关?北疆有没有通敌的可疑人选?你心中有怀疑的人吗?”
一堆问题直直砸进百里浔舟的脑袋上,偏偏还都是他此刻回答不出来的,恰巧此时流萤带人端了饭菜回来,百里浔舟忙挪步到桌前。
“好饿,我先吃饭。”
封眠便干脆托腮看着他吃,眼睛追着他的动作瞧,直将人盯得食不知味,乖乖交代道:“这些还在查,只能说我也怀疑这些事件彼此之间有所关联。但如有可能,我不愿怀疑北疆任何一个人。”
“若以疑心揣度每一个人,恐怕北疆内部很快便要生乱了。说不定反而着了他们的道。”
“世子殿下所言极是,还是世子殿下聪慧,体察入微,识人心计。”封眠深以为意地点头,将百里浔舟夸得微微红了耳朵。
她没再追问,反正她是会看着他,帮他揪出可疑之人的。
*
京城,明心殿。
“时辰可够了?”
“够了够了,郡主信上不是说了,只需默数一百八十个数即可。快,快将盖碗揭开瞧瞧!”
兵部侍郎严焕之火急火燎地催促着小太监动手。
他今日不当值,但陛下特意遣人来传他入宫,说是有个新鲜吃食要给他看一看。他心中还颇为纳闷,他是兵部侍郎,又不是户部的,什么新鲜吃食还要特意找他过来?
直到入了明心殿,见了那几块躺在漆盒中的干汤饼,听闻此物久贮不腐,沸水冲泡即食,肉蔬皆齐,鲜香美味,当即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若是此物能用在军中!那大雍将士们的日常饮食将得到大大的改善!
因此他现下简直对此物抱足了期待!
盖碗一掀,热雾裹着麦香腾起,各色酱料的香味直冲鼻腔。
小太监迅速动手将泡软了的热乎乎的汤饼分别盛入几个小碗中,呈给嘉裕帝并在场的几位大人。
严焕之顾不得烫,囫囵吞了一口,顿时惊喜地瞪大了眼,“这滋味甚美啊!姚大人,顾大人,你们快尝尝!”
他说着又迫不及待地尝了口热汤,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户部侍郎姚峰狐疑地看他一眼,夹起一筷子汤饼吹了吹,才谨慎地放入口中,皆着便是一讶:“这汤饼竟如此有嚼劲?比之汤饼店中现做的,别有风味。”
新科状元顾春温在户部领了员外郎一职,深得嘉裕帝和户部侍郎的器重,此番也被召入了宫中,他细细将汤饼、汤汁、泡开的肉粒和蔬菜一一尝过,眼底亦是掩不住的惊喜。
“这是郡主着人研制出来的?可是有用作军需之意?”
嘉裕帝颇为骄傲地颔首,“正是。清平说,她见北疆将士们吃糠咽菜,心中不忍,便想着尽己所能,为他们做些实事。”
“只是这汤饼所费不赀……”
听嘉裕帝说了制这汤饼的开销,姚峰的眉心皱得都解不开了:“如此花销,莫说供大雍全境将士,便是只供北疆将士食用,亦是揭不开锅的……”
“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何须你们在此提?清平早便想到了。”嘉裕帝眉眼间的得意几乎溢出来了,“她已在北疆开设了汤饼作坊,准备以利养需,大大地降低了军需成本。景淇那小子最近也在云中郡,他对这作坊感兴趣得很,跟着清平入了股。”
“如今云中郡的作坊已运转起来了,景淇也去周边几座城镇考察过,准备以云中郡为圆心,将作坊扩散出去。只要诸位爱卿觉得可行,朕也决定拨些银两分股,将这即食汤饼,正式纳入军需!”
严焕之噗通就跪了,嗓音发颤:“若真能如此,我军士卒每旬能增五次荤汤热食!”
他重重叩首,“微臣在此,代大雍将士谢过陛下,谢过郡主!”
姚峰和顾春温亦跟着跪下,姚峰道:“户部定当全力相助!”
“好了,都起来吧。”嘉裕帝笑着命几人起身,将军需一事细细安排下去,接着轻咳了两声,才又肃容道,“清平信中还提及一事,北夷三十六部恐有重新合作的迹象,我大雍内部,有人私通外敌。”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为之一肃,严焕之惊道:“微臣若没记错,定北王前两日的奏折中,似乎也启奏了此事?”
嘉裕帝轻哼一声:“还有人给朕上折子,参定北王危言耸听,掩耳盗铃。当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脑子都过坏了!”
气得他又重重咳了两声,深呼吸平复过后,才又接着道:“此事,清平提了个主意。她自觉见识不深,所以特来问问朕的意见。”
“她想在北疆重开互市,先与北夷安分的几个部族交易,再逐步扩大。待北夷各部都因此怀疑对方与我大雍联合,他们私底下的盟约,便也不稳了。”
“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严焕之与姚峰为官多年,闻言虽有心动,却谨慎互视一眼,不敢妄言。
顾春温却十分果断道:“微臣以为郡主的提议可以一试。”
“北夷之所以喜好劫掠我国边境,皆因自身物资匮乏,若能开互市,互惠互利,不必通过抢杀便能换取物资,他们心中生了求安稳之意,战意定会削弱。”
嘉裕帝颇为赞赏地点头,“只是清平到底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儿家,不通政事。若要在北疆开互市,需得有人相助。朕想要派个人带旨前去,从旁辅佐,众卿觉得派谁去合适?”
郡主能想出互市的主意,既有胆魄又有智慧,岂会做不好事?
顾春温心中这般想着,唇角不自觉便抿起了笑意。
“陛下。”他撩袍跪下,绯色官服在地上铺开,“臣愿请命北上,协郡主共开互市。”
他声音沉稳,指尖却难得紧张地袖中揪住了一角布料。
原以为此生不会再有机会与郡主相见了,没想到机会竟来得这般快——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她已经是我老婆了,你在期待什么啊?
顾春温:[墨镜][墨镜][墨镜]
第35章
灯影微斜,嘉裕帝仍坐在矮桌前翻看着封眠寄来的信。
“父皇,该吃药歇下了。”褚景泽将一碗乌黑的汤药递到嘉裕帝手边,嘉裕帝瞥了一眼便皱眉挪开视线。
褚景泽好笑道:“父皇怎么还不如小满儿,她喝药时可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提到封眠,嘉裕帝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些笑意,“她那是怕喝了药哭鼻子,朕笑话她呢。”
说着,他幽幽叹了口气,“她信上说自己万事都好,朕总是不信的。也不知她到底是否真的习惯了北疆的气候,会不会又瘦了?”
“父皇如此惦记小满儿,应知她心中定然也如此惦念父皇。只要您保重好身体,她才能安心。否则儿臣可要写信告诉她,您将自己累病了还不肯吃药。”
“行了行了,一碗药而已,朕吃了就是了,你少去与她胡说。”嘉裕帝皱着眉端起药碗,一脸视死如归地将药喝尽了。
褚景泽摇摇头,叹道:“儿臣倒想与她胡说呢。您可知道,她给太子妃都写了信,偏只字未给儿臣。当真是人走远了,心中愈发没有我这个兄长了。”
“郡主怎么竟还给您写信了呢?”
东宫内,太子妃寝殿,榴月有些好奇地看着正在读信的世子妃。自打收到这信,太子妃都看了半天了,她终于没忍住问了出口:“您除了送过郡主一份添妆,几乎没什么来往,郡主莫不是有事相求。”
狄兰看信时,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消过,闻言目光也未离开信件,道:“你呀,这是将人往坏处想了。郡主想来是因我送过去的礼物,猜我会喜欢北疆风物,所以特意给我寄了些画来……”
“太子殿下到——”
狄兰忙搁下手中的信,起身行礼,“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褚景泽进来后便看向被狄兰搁下的信,笑道。“又在看清平寄来的信?”
“郡主这封信可不是普通的信。”狄兰是当真喜欢封眠的信,当下便喋喋不休地夸了起来,“郡主信中附了许多副小画,
皆是她去往北疆一路上所见之景。”
“臣妾幼时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踏遍大雍,去见各种不同的风景。可惜的是长到这般大了,连京城周边都未曾出过。没想到郡主竟能知臣妾所想,命画师沿途作了这些风物小画寄来,也算一慰臣妾的心意了。”
狄兰说着将小画拿给褚景泽看,褚景泽翻看一番,忽地笑了,从中挑出几幅来,“这几幅可不是画师的作品,是清平亲手所画。”
狄兰讶异:“这竟是郡主画的?难怪我瞧着这几幅的笔触似是有所不同,还当是不同的画师所作。”
“清平这手画技,还是孤亲自教的,自不会认错。”褚景泽看画时眼中含笑,转眸看向太子妃时,笑意仍然未褪,“她愿为你花心思,说明你与她投缘,甚好。”
“日后无事,你可多多与她写信。她独自在北疆,想必也没几个能说知心话的人。在父皇那儿,即便那位百里世子让她受了委屈,她怕是也不会说。”
“你与她皆是女子,又是姑嫂,还要多关心开解她,若百里浔舟欺负她,你定要告知于孤。”
“太子殿下待清平郡主可真好。今日在咱们宫中待的时辰,比往日都要多,日后您可以多多与太子殿下聊起清平郡主呀。”
送走太子后,榴月又开始兴奋地出主意,如今东宫姬妾少,可是个拢住太子心的好时机呢。
狄兰郑重地点头:“太子殿下说得不错,我得多与清平妹妹通信才是。若她有何苦楚,也不致没人倾诉!”
榴月:太子妃的重点好像又岔开了,罢了罢了,总归结果是一样的,与清平郡主多通信,太子殿下定也来得勤!
*
云中郡,被众人惦念着的封眠正跟着蹦蹦跳跳的槐花进了汤饼作坊。
作坊中的女工们皆是封眠带着槐花去挑的,毕竟日后要与槐花一同工作,总要是能与她合得来的。
槐花也没有辜负封眠的期望,短短几天就将作坊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了,为此,她没少和封眠手下其他店铺的掌柜们取经。
“我听糕点铺的师傅们说,有时将秘方教给了徒弟,难免就会有徒弟带着秘方跑路的风险,所以便将即食汤饼的工序做了切割,每人只负责其中一部分,分开工作,现下每日的产量都上来了呢!”
槐花与封眠初见她时已大为不同,腰杆挺得更直,眼睛更明亮了,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与母亲一起远离了吴买办后,她每一天都活得充满了希望。
“做得很不错。”封眠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日后小侯爷那边的作坊若是办起来了,定要派人来向你请教的。”
槐花兴奋又紧张地挺了挺胸膛,“我定不给郡主丢脸!”
“你只要做到自己满意就好了。”封眠也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别怕犯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槐花重重地点头,心想郡主可真温柔啊,还很信任她,因为这份信任,她才有机会站在这里,负责这么大的一桩生意。以后她定要像郡主一样,温柔地包容其他人,信任她们,帮助她们将事情越做越好!
“郡主饶命!”
槐花不过走了一会儿神,一名女工捧着一托盘用来包装即食汤饼的油纸包直直撞到了封眠身上,纸包撒了满地,女工惶恐不安地跪地求饶。
“哎呀,走路的时候小心些。”流萤嘴快地嗔了一句,扶着封眠左右瞧瞧她可有受伤。
“没事,快起来吧。你可伤到哪里没有?”
封眠打眼一瞧,撞到自己身上的女工似乎跟槐花差不多年岁,衣裳头发都打理得十分整洁,但皮肤蜡黄,瘦瘦小小的,显然以前过的日子十分清苦。
女工抬头看了一眼封眠,过瘦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的大,见封眠确实是一脸真切关心地望着她,她眼底忽然多了一抹坚定,当即叩首嚷道:“求郡主救命,民女是被拐卖至此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会的议事厅内,折夫人一脸厉色地怒视着面前的牙婆。
牙婆满头冒汗,看着兀自坐在封眠身边抹泪的女工蔡小田,急得拍大腿,“民妇当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她、她这手续都是齐全的呀!”
“说是家中欠债,才以人相抵,卖身契签了十年。民妇是切切实实查过手续的,否则怎么敢送过来给郡主挑呢!”
封眠:“你当真不知情?”
“郡主明鉴,民妇做了半辈子牙婆,就靠这行当混口饭吃,岂会做这种砸饭碗的事!”牙婆急得口中发苦,埋怨地看向蔡小田,“你说你这丫头,买你的时候你咋不说呢?否则我肯定不能成交啊!”
蔡小田红着眼不住落泪,憋了数日的委屈终于可以倾泻,呜咽着道:“我害怕,他们打起人来不要命的,之前有人试图求救、逃跑,都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
“若能被买下,我兴许还能有其他的活路。可若当场拆穿了他们,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封眠安抚地拍拍蔡小田的后背,“好了,没事了。你可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
“记得。”蔡小田哽咽着点头,眼底迸发出恐惧和恨意,“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几个人的脸!”
“他们有很多同伙,但我只见过其中三个人。被他们绑着的时候,他们会把我们的眼睛都蒙上了。”
“三个人也够了。晚些我让画师去见你,你将那三人的容貌描述给他。有了画像,将他们一网打尽,便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他们……”蔡小田鼓足了勇气,才说道,“他们背后似是有靠山……应该是个大官。”
“我也有靠山,我背后的靠山可是圣上。什么官儿再大,还能大得过圣上吗?”封眠望着蔡小田的眼睛,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蔡小田忽然羞惭地垂下头,“对不起。今日我是故意撞上郡主的,见您是真的和善,才敢说……”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封眠宽慰地摸了摸她的头,“你且放心,我定会将这伙人抓住,将他们拐走的孩子,都送回家中。”
郡主的话给蔡小田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她终于绽开一个笑容,安心地点了点头。
折夫人望向封眠的目光中满是赞赏,跟着道:“郡主若有需要的地方,我定鼎力相助。”
封眠回了一个感谢的笑,吩咐道:“今日之事,还请在做诸位不要外传,以免打草惊蛇。”
折夫人点头,冷峻的眼风扫过堂中的牙婆和自己身边的侍女,:“自然。若是谁干走漏了风声,不必郡主出手,我第一个不饶了他。”
侍女恭谨行礼,牙婆抖着身子称是。
离开商会时,封眠的心情仍是郁郁。
云中郡是北疆最大的城镇,有定北王镇守,治下还有人胆敢公然行拐卖之事,而且还有为官之人做靠山,那云中郡之外,又有多少稚童被迫与家人离散?
她不但要抓,还要杀鸡儆猴,让恶人再不敢行拐卖之事!
要做的事太多,还需得一件一件来。
封眠上了马车,备好纸笔,写了张字条,唤来一个侍卫,吩咐道:“送去疾羽营给世子。”
疾羽营的急递铺往日只给士卒们送过家书,今日还是破天荒头一次给世子殿下送字条。
连百里浔舟本人都有些懵,往日便是他行军在外,也没收到过一个字的家书,“谁送来的?”
“是郡主殿下身边的侍从。”
郡主?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百里浔舟匆匆展开字条,却见上面简单几行字写着——
今日去看了即食汤饼作坊,一切都好。
因一些事,见了折夫人一面,现在不便说,日后再与你详谈。
午间准备去瓦舍尝尝小食。
你呢?
末尾还画了个线条简单可爱的小姑娘,脑袋上顶着一个问号。
“她这是……何意?”
姚知远探头过来一瞧,下结论:“打探你的行踪。想知道你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接下来还要去做什么。”
“属下的建议是,不要理,有被摸清底细的风险。”
百里浔舟转过身去不给他看了。
郡主说不定只是有些无聊和好奇,何必说得这般严重。
收到百里浔舟回的字条时,封眠还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他不会理会,还得坐上几回冷板凳呢。
不过这回复的字条也十分简介,只写了两个字——练兵。
没见什么特别的人就好。
她还做不到往军营里安插自己的人手,只能用这种朴实无华的笨法子试着套套百里浔舟的行踪。以免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忽然就走上了梦中那条死路……——
作者有话说:姚知远:我说什么来着[托腮]
第36章
疾羽营的守卫觉得清平郡主,或许现在应该称之为世子妃,最近来疾羽营来得格外勤。
有时午间来一趟,有时晚间来一趟,有时午间和晚间都会来。
世子妃待世子殿下可真是上心,可世子殿下怎么成婚没几日就开始夜夜宿在军营中了?难道还是没放下和离的念头?
看来世子殿下在感情上也和追击北夷戎敌是一样的目标坚定,可怜郡主这般身份尊贵的美人竟然也会真心错付……
真是可怜可叹。
守卫第五次注视着封眠踏入军营,面上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心下却是八卦活跃,只恨正在当值,不能与同僚畅聊。
“又来了?这次是送点心,送果子,还是送茶汤?”
这几日百里浔舟都没有回王府,他从新婚之夜起,坚持了两日与封眠同榻而眠,看似睡了,实则一直半眯半醒着,听着耳边属于另一个人的清浅呼吸声,心口总是浮浮躁躁得,睡不安稳,也别扭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