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参茶有补气提神之效,先一步备下了,却不知元寄雪现下能不能用。
雾柳:“若是不行,你需要什么,便与我们说。”
因着郡主身体不好,他们马车上也时常备着些补品草药,。
元寄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能喝。她刚想抬手接过茶盏,便见流萤直接将参茶捧到她嘴边,一副要喂她喝的模样。
打小从没让人喂过的元寄雪一时呆住了,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流萤催促着,“元姑娘,你快喝呀,我试过温度了,不烫口的。”
她懵懵地张开嘴,流萤微微倾杯,参茶便缓缓流入了她的口中,一股暖流自喉间传向四肢百骸。
流萤喂得极其细致小心,一滴参茶也未洒出来。待元寄雪喝完一盏茶,流萤立即拿出素绢帕子替她拭了拭唇畔。
“元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做就是了,”流萤将空盏搁在案几上,絮絮道,“你是病人,切莫太劳动了。”
元寄雪本想说她早已习惯了,从小到大,她每每生病时都是独自一个人扛过去,煎药、吃药等等琐事也尽是自己打理。
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所以她从来都尽力避免自己生病。平日里孤身一人都没什么,但病中的人实在脆弱,孤单感较平日百倍翻涌,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病时照顾她,让她什么事也别做。
元寄雪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由轻轻对流萤弯唇笑了一下,“多谢。”
“哎呀,举手之劳,当不得谢,当不得当不得……”流萤讪讪摆手。
再瞧见元寄雪时,往日心里那些暗戳戳的芥蒂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只记着郡主和她一样,都觉得元寄雪是个好姑娘。
眼见一个好姑娘被家中逼成这副模样,她只觉得有些心疼。
“好啦,你们切莫再客气来客气去了,元姑娘病好之前,都让流萤照顾你,这“谢”字只说一次便够了。”封眠笑盈盈道。
流萤跟着点头,元寄雪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她只想随队到云中郡外,看着孩子们都平安抵达即可。她不想回到元家,还是要走的。
封眠看出她的犹豫,便将自己的正题提了出来,“我找你来,其实是想请你留在云中郡。”
元寄雪惊讶地抬眸看向封眠,十分不解:“留我?”
她顿了顿,仍是不能假装曾经发生过的事没有存在过,藏在袖间的手攥紧了衣袖,用力到骨节泛白,艰难开口道:“郡主难道这么快便忘了,我给世子殿下下药一事?”
时过多日,再提起此事她仍是有些难以启齿,尤其还当着不只一个人的面,简直像将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踩一般,但说出口后,她反倒觉得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巨石轻了一些。
“我自然没忘。”
听见封眠这般说,元寄雪心下愈发苦涩。
“但我知道,你也不过是想给自己搏一条路出来罢了。”封眠轻轻握住元寄雪微凉的手,“你明明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才会在这次绝望之时豁出去,铤而走险,用上你最不屑的手段。”
元寄雪苦涩地张了张唇,声音干哑:“想要嫁一个男人,来改变命运,在郡主眼中,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我不觉得可笑。”封眠答得笃定,“你用尽了你所见的、所能用的全部手段,怎么能怪你呢?”
元寄雪眸光一颤,在眼中打转的泪珠忽地夺眶而出,在素色衣襟上洇开浅浅的痕迹。
轻得恍若没有任何重量的泪珠带走了她这些年说不出口的苦楚、羞惭与挣扎。风过无痕,衣上的水渍很快便会干涸,心上的也是。
“我希望此事能就此揭过,往后我们都不必再提。”封眠尖轻抬,素绢帕子拭过元寄雪微凉的面颊,“除了嫁人,你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绢帕移开时,元寄雪对上封眠的眼睛,眼底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平等的郑重。
“我想请你留在云中郡,做一名女医官。古往今来,疫病往往与灾情相伴而生,北疆的大夫本就不多,医术精深者更是凤毛麟角。我想请你坐镇,看顾好此次的灾民们,防范疫病横生。”
“我?”元寄雪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推拒,“我不行的,我看过的病人极少,从未有过坐馆大夫的经验,医馆那些大夫最是瞧不起女子行医……”
封眠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自我否定,目光如炬,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不想做?”
元寄雪顿住,沉默半晌,烛花"啪"地爆响,点亮她眼底闪烁着的渴望的微光,她轻轻点头说了一个字:“想。”
“只要你想,只要我在,你就没什么不能做的。”封眠倏尔一笑,眼尾微扬,万分笃定道。
元寄雪只觉满身血液微烫,难以抑制的激动在她心底翻滚着。她下意识按住胸口,生怕那颗狂跳的心会跃出胸腔。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在脸上带出一个深而轻快地笑意。
“不过……”她想到什么,忽地补充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莫说一个,便是一百个条件,也依你。”封眠狡黠地玩笑。
她的态度,让元寄雪心下多了几分底气,“我想与元氏彻底断亲。”
“好,回去我便唤郡守来一趟,让他亲自为你办。”封眠应得果断,仿佛她说的不过是明日要吃什么这般寻常事。
四目相对间,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过往种种皆随云散,往后,方是新生。
更深露重,云中郡的长街浸在月色里,静谧非常,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
载着封眠的马车拐向了王府,百里浔舟策马上前几步,护着缓缓停下的马车,屈指轻叩窗棂。
“郡主,到了。”他将声音放得轻缓,不过片刻便听见车内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
片刻后,流萤先掀帘跃下,转身小心翼翼搀扶元寄雪下了马车。
雾柳则扶着封眠慢吞吞地挪动到车辕处。
封眠先吩咐道:“流萤,你先将阿雪送去雪月居吧,煎好药看着她吃下再睡。”
百里浔舟本还想问要不要送元寄雪去别处住下,闻言一扬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巡梭,这二人何时如此亲昵了?
封眠没注意到他,她两只脚都伤着,缠着细布,实在不大好下马车,干脆抬手唤一名鸾仪卫过来,“劳烦你……”
话音未落,眼前光线忽地一暗,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封眠抬眸,瞧见百里浔舟不悦的侧颜。他一双薄唇紧抿着,拧眉垂眼看她眸色沉沉如墨,半晌才低低吐出两个字:“麻烦。”
未及反应,封眠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百里
浔舟打横抱起,落入带着温暖气息的怀抱。
见他这般别扭,封眠夜不大高兴了,挣扎着要下地,“我又没麻烦你,松手。”
“别动。”他横在腰间和腿弯处的手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是本世子非要自找麻烦,好了?伤患要有伤患的自觉,老实一点吧。”
说罢,他抱着封眠大步流星朝府内走去。
封眠:“……”
姚知远说得不错,他这脾气真如六月的天一般。
百里浔舟一路将她送到寝殿,轻柔地将人搁到床榻上,转身吩咐跟进来的雾柳,“记得给郡主换药。”
然后便如一阵风一般卷走了,来去匆匆。
雾柳:“……诶,世子做什么去?还不歇下吗?”
封眠睁了睁泛起困意的双眼,道:“想必要去处置那些拐子吧。别管他了,快,我要洗漱一番再睡。”
*
长靴踏碎庭院月色,另百里浔舟大步穿过庭院,轻衣如影子般静悄悄落在他身后三尺处。
“殿下,鱼咬钩了。”轻衣的声音压得极低,“那蠢货直奔梧桐巷去了,兄弟们已布下埋伏。”
百里浔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故意留了破绽,放走了拐子的头目,想看看他是否会想办法联络幕后微他撑腰的人,没想到对方竟一头往刀口上撞。
梧桐巷深处,一道蒙头遮面的鬼祟身影小心翼翼地沿着墙根摸到一户人家面前,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指节叩出两长一短的暗号。
片刻后,门被吱呀打开一条缝,渗出昏黄的灯光,照亮一张油亮的胖脸,紧张兮兮地:“你来干什么?”
“快放我进去躲躲,官兵抓到老子窝里去了!”
头目粗暴地撞开门往里挤。
胖男人突然瞪大眼睛看着他身后,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头目尚未反应过来,颈间已贴上冰冷雪亮的刀锋。
“别动。”
第47章
灯花哔啵一声爆开,简单洗漱过后的封眠只觉浑身清爽,被雾柳扶着在床边靠下,正给两只脚换着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嘈切切的声响。
都快到后半夜了,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封眠好奇地抬首往外张望,还没来得及喊个人去瞧瞧,房门便被轻轻敲响了,王妃急切又克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阿满?你歇下了吗?”
“母亲?我还未歇下,您进来吧!”封眠忙坐直了,正要扶着雾柳下床行礼,便被三两步冲到床前的王妃摁住了。
“快别动了,好好躺着。”王妃俯身立在床头,上下将人打量一通,目光从她缠了两圈细布的手腕,落到她伤痕累累的两只脚上,泪光在眼底打转。
“你这孩子,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就伤成这个样子了!”王妃在床边坐下,心疼地摸了摸封眠的下巴,“才几日,瞧你瘦的。”
温暖的指尖格外轻柔地蹭过颌骨处,轻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薄瓷,带着千万分的怜惜之意。
封眠不自觉地歪头蹭了蹭她的掌心,一双杏眸弯成了弦月状,烛火的光落在眼眸中,如星火一般明亮,说话时声音软得像融化得蜜糖,“我没事的,两日就能补回来了,母亲不必忧心。”
“你是该好好养一养,这两日都莫要出门了,我得亲自看着你,将身子养好了才行!”王妃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嗔怪道,“你呀,也学会先斩后奏了!”
王妃说到这儿,眉梢一挑,似是终于想起自己那个便宜儿子了,话音一转,面上慈爱之色倏然一敛,凤眸微眯,“阿琢那个混小子呢?将你保护成这副模样,自己又跑到何处躲着去了?”
“母亲这般说可是冤枉他了。”封眠赶紧抱住王妃的手臂,撒娇般晃了晃,三言两语将擒获拐子的事说了个明白,“世子现下定是去忙着审人呢。”
王妃心下的火气轻易便被这道和风细雨浇灭了,垂眸瞧着封眠撒娇的模样,仿佛在看自己的亲女儿一般,终是没忍住,屈指在她额头轻轻一弹:“你啊,就护着他吧。”
语气虽嗔,眼底却已漾开笑意。
“行了,瞧见你这么有精神,我也算是放心了。”王妃说着起身,眼神制止封眠想要起身的动作,“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封眠也没想到,翌日一早,王妃竟领着两个健仆,推了一辆檀木四轮素舆过来。
“你伤着脚,行动不便,又不能不能日日拘在屋里,可以坐在这素舆之上,让小厮推你在园子里转转,也好透透气晒晒太阳。”
王妃亲自扶着封眠在素舆上坐下,锦缎坐垫十分柔软,腰后还垫着一个软绵绵的护腰靠垫。
封眠新奇地摸摸檀木扶手,晨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一路暖到了心间。
王妃竟考虑得这般周到,连夜寻了适用的素舆来,这份心意,委实是太难得了。
风和日暄,垂花门前的海棠绯色正盛。
“天气暖和了,许多花都慢慢地开了。正好今日一起去瞧瞧。”王妃慢慢行过垂花门,身侧小厮推着素舆跟随。
封眠仰头望着湛蓝的天,听着耳畔王妃的温声细语,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你陪嫁的人里有个池苑司的,带来了许多新鲜花种。”王妃忽然想起什么,“听说种的不错,你也还未看过吧?”
封眠先是摇了摇头,才疑惑道:“池苑司?”
她对花草并无甚特别研究,这一点嘉裕帝是知道的,怎么还给她塞了池苑司的宫人来?
跟在后头的流萤忍不住插嘴道:“是他自己非要跟来的。他就是那日郡主您落水时在场的船夫!”
提起此事流萤还有些牙痒痒,她与郡主孤立无援的时候,那船夫惧怕公主,跪在地上屁都不敢出一个,事后倒是颠颠地想靠上来了。哪有这种两头讨好的事?
雾柳知晓的比流萤更周全一些,补充道:“事后郡主不是特意递了话,让人免了他的责罚。他心下愧疚又感激,便主动说要跟来北疆,为郡主培育四时鲜花。”
喔,封眠想起来了,她拍拍流萤的手,“当时的事也不怪他,昭宁那般阵仗,寻常人哪敢出头?看在他如此诚心悔过的份上,你且饶他这回。”
流萤撇撇嘴,到底没再吭声。
王妃不知发生了何事,待听得封眠讲了前因后果,当即后怕地拍拍胸脯,看着封眠的眼神愈发怜爱了,
在深宫之中,没有父母庇佑的孩子,即便是有皇帝看顾,也仍要吃不少苦。万幸平安。
花园的月亮门方出现在视野中,前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转进来一个身影。
百里浔舟见前方人影,一个急停,“母亲,郡主?”
待看清封眠坐在素舆之上,他飞快抬手将身后跟着就要拐出来的山衣推了回去。
“哎哟!”山衣一个踉跄后退,险些栽倒,站稳茫然地立在原地不敢动。
“闹什么呢?”王妃瞥百里浔舟一眼,“方才山衣怀里抱着的什么?”
虽是一闪而过,但她还是瞧见山衣怀里抱着个大物件,百里浔舟这般激动地要将其藏起来,看来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没什么!”百里浔舟强作镇定,背在身后的手狂打手势,示意山衣快走。
王妃眯起凤眸:“鬼鬼祟祟躲躲藏藏,又在搞什么鬼?山衣,出来。”
山衣苦着脸冲百里浔舟耸了耸肩,连世子殿下和王爷都得听王妃的,他哪敢忤逆?只能苦着脸现身。
怀里抱着两副崭新的拐杖便暴露在几人眼前,拐杖上头还精心地缠着防滑的棉布条。
封眠先是一怔,接着抿唇,怎么也压不住翘起的唇角。阖府上下唯她伤了脚,这副拐杖是给谁准备的也不
言而喻了。
只是与王妃准备的素舆相比,那是落下了不止一点,也难怪他当即就要躲。
王妃瞧着百里浔舟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头顶的暖阳,似乎格外灼人些,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郡主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你怎的想到弄了副拐杖来?”
百里浔舟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见了王妃准备的素舆才意识到,拐杖对郡主来说好像是有些奇怪,当下无力反驳,“是我想岔了。”
“世子有心了,多谢你。”封眠眼底漾着笑意望向百里浔舟。
不说东西实不实用,能惦记着她的脚伤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百里浔舟忽地意识到什么,压下刚要浮起的笑意,轻咳两声,肃容疏离道:“郡主此番受伤毕竟也与我有关,我自是不能轻视。”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不要误会其中有任何情愫,不要对他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说罢,只见封眠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到心里去没有?怎的半点反应也没有?
百里浔舟也不知道他想看到什么样的反应,但封眠现下这般镇定的反应着实让他有些在意难受。
又不能再多说什么,兀自憋得难受。
这时一名小厮小跑过来,说是郡守过府了。
封眠顿时精神一震,今日最重要的大事来了!
“快去隔壁元府将元老爷和元夫人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说罢,她又吩咐流萤去雪月居请元寄雪。
*
日头斜照进王府正堂,将青砖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封眠端坐在素舆上,颇有些头疼地看着郡守第三次推拒主位。
今日之事王妃和百里浔舟不大方便出面,封眠打算独自处理此事,她打算让郡守坐在主位,郡守却一直不敢坐。
他虽是秦王的小舅子,但在天家郡主面前还差着老大一截,哪敢当着她的面坐主位?
“下官岂敢僭越……”
“今日之事还要全赖大人相助,人已来了,大人快些坐下吧。”封眠听见外头传来杂沓脚步声,最后一次催促道。
元氏夫妇颇有些跌跌撞撞地迈进正堂时,郡守才在封眠的眼神施压下,坐上了主位,一时间王府正堂仿佛成了府衙正堂一般。
元夫人紧张兮兮地落后半步,死死攥着丈夫衣袖,看见堂上阵仗,更是心惊腿软。
“草民/民妇,见过世子妃,见过郡守大人。”两人颤巍巍地行了礼。
元老爷挤出一个笑来,不安地看向郡主,“不知世子妃殿下唤草民夫妇前来是有何事?”
封眠疏淡地开口:“府上三姑娘近来可好?”
果然是来秋后算账的!
元老爷与元夫人对视一眼,只觉口中苦涩,手脚发软。
元夫人顿时哭号起来,“郡主明鉴呐,那元寄雪已经私逃离家,早不是元家的人了!她自己造下的孽,我、我等实在是无辜啊!”
“你的意思是,元家三姑娘元寄雪,与你们元家再没有干系了?”封眠截住话头,问道。
“是啊!”元夫人忙不迭应声,拽着元老爷一起不住点头。
“郡守大人,您可听清了?”
郡守恭敬道:“听清了。”
“既然如此,那便签下义绝文书,才算断的干净。”封眠向身后递了个眼神,雾柳捧出两份早已写好的义绝文书出来。
正堂屏风后传来环佩轻响,一道袅娜身影缓缓踱了出来。
元老爷和元夫人顿时瞪大了眼,错愕不已,“寄雪?”
郡守一见便明白怎么回事了,郡主这是早就与元寄雪串通,不对,是商议好了要断亲,又怕这元氏夫妇见她得了郡主青眼,不肯断亲,才先演了这么一出,让他们自己亲口说出元寄雪与元家再无干系的话。
既如此,他也应当配合郡主一番,于是沉声问道:“元氏女,你可想清楚了?此状一立,生死荣辱,再与元家无干。”
“民女心意已决。”元寄雪伏地叩首,额头碰在冰冷的砖面,只觉前所未有的冷冷静。
郡守颔首,“既然你们双方都无异议,那便签字画押吧。”
“等等……”元夫人果然犹疑,世子妃亲自出面替元寄雪张罗,说明她并未记恨她此前行事,日后说不得还要扶持她一二。
王府和世子妃的大腿,错过了可就抱不着了。
郡守目光一厉,“怎么?你方才亲口所言元氏女与你元家再无干系,难道是蒙骗本官不成?”
“民妇不敢!”
说过的话再更改不得,元夫人便是心下有再多算计与不甘,也只能乖乖听话。
元寄雪一挽袖,在一式两份的义绝文书上签字画押,眼底漾起盈盈泪意,唇畔却勾起喜悦的笑。
“立绝亲书人元氏,情愿与父母兄弟永断瓜葛,日后荣辱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存照。”
郡守在义绝文书上盖上官印,突然问道:“本官多问一句,你另立户籍,可要改姓?”
元寄雪抬眸,眼底似有星火复燃:“民女愿改‘柳’姓。”
她的生母姓柳,柳枝柔韧,生机盎然。往后的日子,她再不是元府后院孤苦无依的三姑娘,而是独立门户的柳寄雪。
第48章
新鲜出炉的“柳寄雪”这个名字,眨眼间就传遍了云中郡的大街小巷。
“听说世子妃让她做女医官,女子也能当官了?”
“这元姑娘做什么与家中闹成这副样子?岂不难看!”
“人家现在是柳姑娘了!你还不知道她那个后母做了什么吧?啧啧,真是瞧不出来,竟然有这般狠的心肠!”
元夫人和她身边的丫鬟被郡守带来的府兵押走了,元夫人给自己继女下药,迫她嫁人的事,自然也瞒不住,悄悄地被众人口耳相传了出去。
这下再无人议论柳寄雪断亲改姓一事,便是有那等道德卫士在心里嘀咕着“子女不言父母过,捅破天的事也不能断亲”,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声,恐怕被一拥而上哄打一顿。
但仍有人瞧不惯女子做官,说风凉话,“医官算什么官?还不是给人看病的大夫。”
“那也不是什么大夫,都能当上世子妃亲口封的医官啊!听说世子妃命她给城外的流民治病嘞。”
黑石沟的村民和被拐的那群孩子们暂时被安置在了城外,等柳寄雪一一探看过,确定没有患上疫病的风险,才会准允入城。如此一来,两边的百姓心里都能放心。
不过他们住的皆是军营中的帐篷,被褥俱全,并不寒酸。
风餐露宿许多时日的众人有了一处可平坦安睡的地方,能吃上热乎的粥饭,心下皆是十分的满足了。
另一头封眠不知外头的风言风语,正急匆匆地让人将自己推回藏弓院。
按理说,刚刚助柳寄雪彻底脱离了元家,她应当与其好生庆祝一番的,但眼下她心中还惦记着旁的事,不做完安不下心来,便吩咐人送了两坛好酒过去,许诺过两日再将今日的庆贺补上。
进了屋子,却发现案几旁坐着个人。
他单膝屈起,慵懒地倚靠在凭几上,手上拿着一册纸细细看着。
“世子?”封眠被小厮推到案几旁,发现他在看的正是自己之前未看完的户籍文书。
百里浔舟眼皮轻撩,便算是与她打过了招呼,又埋首文书,随手拿起笔记下什么。
封眠探头一瞧,他正是比着自己之前记录的格式,从文书中挑出可疑的信息记下。
她急着赶回来,正是为了忙此事。
拐子被一网打尽,尚未脱手的孩子们皆被救下,但此前就被他们倒手贩卖的孩子们的信息却已被他们销毁了,更不可能还记在脑子中。
还是得将文书检查一遍。
百里浔舟将几页文书推给封眠,道:“官府的内贼已抓到了,是衙门的主簿。他们从五年前开始做这种勾当,只需查这五年内的文书即可。”
“他们交代了这些年来转手的城镇,我已派人分头去查,定当一个不落地将人找到。”
几句话将封眠心中惦记着的事情尽数交代清楚了。
封眠又看一眼文书,百里浔舟已将剩下的部分都查得差不多了,也无需她再多费什么心神。
她心下知道他定是担心她心力不济还要坚持着查文
书,所以才先一步帮她将能做的都做了,却又做出这样一副平淡姿态,毫不邀功。
她有心想要道谢,又觉得道谢反而会伤了他的心意。毕竟此事确实并非她一人之事,他本就也有如此行事的责任。
“你还没用晚膳吧?我让人去给你弄些吃食。”
那就干脆拿出好吃好喝的招待吧,吃饱了也更有力气干活嘛。
领命出门去宣晚膳的流萤心下十分不解,“人既已经抓到了,只需郡守发个公告,那些被拐的人自然会主动找来,何必还要这么麻烦呢?”
“万一主家不放人呢?万一人已经意外没了呢?”雾柳想得总是比流萤周全一些,解释着,“万一还有人扯谎攀咬呢?”
“这世上的人什么心思都有,自然要思虑得更周全一些。”
流萤恍然大悟,想不到一件她以为十分简单的事背后,竟还有这么复杂的弯弯绕绕。
唉,若人人都能再简单些就好了。
银挑针在烛焰将熄未熄时轻轻一拨,晃动的烛光重又明亮起来,照出小小案几之上琳琅满目的美食。
封眠搁下银挑针,托腮看着百里浔舟用膳,发现他执箸时总是先避开芫荽,再绕过姜丝,专挑鱼腹最嫩的部位。
咦,他竟是有些挑嘴的。
下次得吩咐厨下不给他放这些了。
封眠自己倒不大挑嘴,她打小便什么都吃得香,只是偶尔身体不允许她什么都吃。准备饭食前倒忘了问百里浔舟有无忌口。
不过王府的厨子竟也不知道他挑嘴吗?
“你不吃?”他突然抬眼,筷尖悬在半空。
封眠回神,忽略腹中隐隐的饥饿感,坚定地摇头,“不饿。”
即食汤饼的事给了她灵感,她打定主意将自己饿上几顿,体验一下流民的饥饿感,试试看能不能在梦中再看见一些新鲜的吃食。
所以她要坚决忍住诱惑,绝对不能吃。
封眠捧起茶盏,咕嘟咕嘟喝着茶。
饿了就喝点茶水吧,喝个水饱骗骗肚子。
百里浔舟哪想得到这世上还有人故意饿自己的肚子,当下也不疑有它,埋头继续吃饭。
封眠眼巴巴瞧着他吃得香喷喷,喝干了两大壶茶。
夜里吹了灯,两人一左一右躺下了,中间像是隔着道银河。
安静半晌,封眠眨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幔,“明日我随你一起去府衙,核对户籍可好?”
百里浔舟:“嗯。”
两人之间一时又静了下来,只闻清浅的呼吸声。
半晌,封眠忽然轻轻唤了唤他的名字,“百里浔舟?”
“怎么了?”
封眠揪着被角,小心翼翼地问:“我都没问过你的意见,便留寄雪在王府住下,你可有觉得不快?”
她当真是有些昏了头了,都忘了苦主在此,他之前还说不想再见柳寄雪。现下算起来,最少也已又见过两面了!
百里浔舟语气淡淡的,“你也是王府的主人,留谁住宿,是你的自由。”
“我若说觉得不快,你待如何?”
还能现下前去将人赶出去吗?
封眠坐了起来,“那我去陪她出去寻个旁的住处。”
百里浔舟忙跟着坐起来,将人虚虚一拦,“好了,我随口胡说的。躺下。”
他哪想得到她还真想去?
“喔。”封眠顺势便躺下了,悄悄抿起唇偷着乐。她就知道,自己若说现下就去带人走,他定是要拦的。
百里浔舟顿了顿,她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怎么好似根本没打算真的下床?
他也跟着躺下了,混不在意道:“况且她已抛却了往日的身份,从前种种,便当烟消云散吧。”
与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家斤斤计较,他才是真的没有肚量。
“那便好,明日我告知她,她定也是高兴的……”
封眠心神一松,话音越来越轻,渐至消弥。
她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好,今日又饿了自己一整日,已是筋疲力尽了,说着说着话便睡了过去。
百里浔舟听见身侧呼吸逐渐趋于平稳均匀,侧首一看,封眠已然安安稳稳地入睡了。
翘起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一道阴影,如玉的鼻梁高挺,安睡的侧颜恬静秀美。
百里浔舟心下一哂,今日竟睡得这般快。
前几次他门同床共眠时,彼此一开始都是闭目装样子,较劲许久,他才听见她入睡的呼吸声。
想来这几日,定是累极了。
百里浔舟细细一想,竟觉得她自来到北疆,仿佛就没安生得待过几日,病几日,忙几日,忙几日,又病几日。
不知她在宫中是不是也是这般?
他本以为清平郡主在宫中有嘉裕帝护佑,定是被百般娇惯,悠闲自得,今日却听母亲说了她在宫中被昭宁公主推下水的事。
王府远离盛京,对宫里头的事情知晓不多,但也知道这位昭宁公主是圣上宠妃柔妃之女,想来受宠爱程度与封眠也是不相上下的,否则不会封眠都落了水,船夫连去唤个太医来都不敢。
她敢公然做出此举,平日里又怎会与封眠好好相处呢?
而且母亲还说,太后是不喜封眠这个外孙女的。在封眠五六岁的年纪,有一阵子,太后疑心她被邪祟染了身,瞒着圣上将人丢进了道观,七日未给水米,只喝符灰水。
后来圣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这事还是母亲许多年前去秦王府上赴宴时,听席间命妇闲聊时说的。事后她便将这随耳听得八卦抛到了脑后,今日听了封眠落水之事,细一思量,才想起来。
后宫里头两位主事人都不喜封眠,便是有圣上护着,她多多少少也是要吃些苦头,压根不像他们所想的那般泡在蜜罐子中长大。
百里浔舟想得还要更多一些,他算了算时日,封眠落水高烧昏迷那几日间,圣上赐下了他二人的婚书。
封眠也说过,圣上是因为命理之说,欲要破了封眠的厄运,才将她赐婚来北疆。
这一切,很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百里浔舟无声地叹了口气,想到她初来北疆时,自己与百姓们的排斥,也不知道她是何心情?
若是他坚持要和离,封眠再回到宫里去,会不会被太后和柔妃为难?再被昭宁公主欺负?
或许他到时可以找些别的理由,将人留在北疆?北疆气候虽不如盛京温暖宜人,但起码有他在,定不会让旁人欺负了她去。
一通胡思乱想着,百里浔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夜半忽然察觉身侧有窸窣声响。
睡前果然不应喝太多茶水。
封眠睡眼朦胧地爬坐起来,垂头缓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撑着手跪起来,慢吞吞地往床外跑。
她担心将封眠吵醒,本想绕到床尾下床,谁知百里浔舟躺下是这么长一条,想绕开他还真有点难。
罢了罢了,她小心些,从他身上慢慢跨过去吧。
这对封眠来说着实是一大挑战。
她四肢睡得软绵绵的,脚上还不大能使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一膝盖跪到了百里浔舟的手背上。
百里浔舟本是屏息忍着没动,想瞧瞧她到底要做什么去,被忽然一击,没忍住闷哼一声。
惊得身上人一慌,匆忙挪开膝盖,却失了平衡,啪唧咂进了他怀里。
第49章
硬邦邦的胸腹肌肉磕在封眠的下巴上,疼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一时间都忘了要先爬起来。
百里浔舟在她摔下来的瞬间便是腰腹一紧,浑身肌肉硬邦邦的绷着,黑暗中隐约听到封眠痛得呼了一声,当下也有些急。
腰腹处微微一用力,半抬起身,双手摸索着撑着封眠的肩头,将人扶了起来。薄薄的衣衫下,几乎能触见她细腻柔嫩的皮肤。
“你怎么样?”
夜色浓稠,屋里未留灯盏,百里浔舟瞧不清封眠神色,只能看见她正捂着下巴,又不见她答话,担心她方才那一撞是不是咬着了舌头,急得向前凑了凑。
“伤着了?”
凑得近
了,他方才瞧见封眠眼底漾着一点水光,心头蓦地一紧。他伸出一手托住她的下巴,想仔细看看她伤得如何了,“可是咬到舌头了?”
封眠被烫到一般向后缩了一下,“我没事,只是磕到了下巴。你……”
她有心想怪一下他身上怎么硬的跟石头一样,话到嘴边转了两圈,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委屈巴巴地跪坐在床边揉着下巴。
月光透进来,偏移一线,恰好穿过床幔落在了她身上,映得人如夜色中的玉人一般。
只是玉人神色不大高兴。
封眠压坐在被子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陷在被褥里,恰好将百里浔舟的一截小腿压得结实。
被面紧绷绷地裹着腿动弹不得,让他也愈发无措起来,略有些生疏地放软了音色,“你想做什么去?我帮你?”
“不用。”她也知自己恼得没什么道理,那点不高兴只在心头转了一圈便消散了,“抱歉啊,本来没想吵醒你的。”
她就是担心将人吵醒才没喊人的,说罢,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百里浔舟是有些怕黑的,屋内没留灯烛,睡得正香时突然被她砸了一下,也不知道吓到没有。
这般想着,她便也这般问了出来。
百里浔舟被她这么一关心,有些羞赧,又莫名冒出一点淡淡的欢喜来。
她自己刚磕着了下巴,竟还惦记着关心他怕黑的事。
“无妨,我……”开口谈及自己怕黑一事总还是有些别扭,百里浔舟顿了顿才接着道,“外头有月光,还有你在,我也没有这般不禁吓。”
“你还没说你要去做什么?你脚伤着,莫要逞强。”百里浔舟担心她不好意思麻烦自己,兀自猜测着,“可是口渴了?”
“我想起夜。”封眠忙摇头,可不能再喝水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你帮我喊一下流萤或者雾柳吧。”
起夜这种事,怎么好让百里浔舟帮忙呢?
百里浔舟也闭上了想帮忙的嘴,这事他是真没法帮。
他抽出腿,翻身下榻,却没就这样出门去叫人,而是先俯身将封眠打横抱起,轻柔地搁到素舆上,才开了寝屋的门,将雾柳唤了进来。
之后他便一直等在床边,待雾柳将封眠推回来,又轻柔地将人抱起来搁回了床上。
封眠接连被抱了两次,也有些不大好意思,躺下后将被褥一卷,闷声道了句谢,赶紧便装作要睡了。
她应当好好道一声谢的,但她开始觉得百里浔舟有点古怪了。怎么突然这么细心温柔又体贴?对她的愧疚就这般深吗?
伤了脚真是处处麻烦,行动不便不说,就连人也变得古怪起来,可快些好起来吧。
身侧没了动静,百里浔舟坐在床边,看封眠裹得跟蚕蛹一样的背影,莫名地勾唇笑了笑。
翌日一早,封眠脚上换了药,便催着百里浔舟一道出门去府衙。
百里浔舟这回注意到她只用了两口薄粥,便给她夹了一筷子糕点,“怎么只吃这么点,喂鸟呢?”
“我饱了,吃不下了。”封眠搁了筷子不肯再动,若不是担心被瞧出她故意饿肚子的端倪来,她连这两口粥也是不想喝的。
说不定再饿上一整日,便能如愿做梦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百里浔舟狐疑地瞧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不好判断她晨起时的胃口是不是当真只有这么一点?
他刚想问一问流萤或是雾柳,前院的小厮忽然闯进了院子里,说盛京来人了。
封眠更是顾不得用早膳了,盛京来人必然是带着嘉裕帝的信来的,那就是互市一事有消息了!
她忙不迭追问:“到何处了?可知来的是什么人?”
“现下已到府上了!王妃一得了消息,便立即命小的来报与世子妃。来的是户部的顾大人,听说还是今科状元呢。”
封眠神色微微一顿,顾春温?竟是他来了?
转念一想,既是他来,莫不是互市一事,稳了?
“快快,推我到前院去。”封眠唇角一勾,吩咐起人来。
她眉梢眼角扬起的喜意,落入百里浔舟眼中,让他莫名有些在意。
就这么高兴见到那位状元郎?
他上前两步,脚步踏得用力,挤开站到素舆后的小厮,双手扶上了推手,不容拒绝道:“我也应去前厅见一见盛京来的客,顺手送你过去吧。”
前厅,身穿绯色官袍的俊秀青年正挂着和煦的笑容与王妃寒暄。
他生了一张任何长辈都会喜欢的温秀面孔,说话亦令人如沐春风,交谈的这片刻时间里,王妃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顾春温面上十分自若,实则心下已不能自抑的砰砰狂跳起来,余光不知往门厅方向瞥了多少下。
他日夜兼程从盛京一路赶来,上京赶考的那段路都远不如这段路煎熬。一到夜时便多虑多思,想着这一路辛劳,北地与盛京风物殊易,郡主去往北疆的一路上又吃了多少苦头呢?
又想不知百里浔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郡主在北疆可有受气?亦或者两人当真是姻缘天定,一见钟情?
这种可能性想一想,心底难免泛出点酸意来。
他盼着郡主过得顺遂和乐,又好似不大想她与世子太过鹣鲽情深。
他分明也只在暗处见过郡主两面,对她所知的一切皆是听闻。但时间的流逝并未让他忘却那一日惊鸿一瞥,反而将其冲刷打磨得愈发熠熠生辉,心底的那抹悸动亦是一日强过一日。
一眼万年,大抵如此。
他都忘了,郡主应是从未见过他的,甚至连他这个人都未必听说过。
在不知暗暗瞥了多少眼之后,门厅方向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以及车轮轧地的辘辘声。
顾春温与王妃话刚说了一半便突然止了话头,扭头看向门厅处。
先自门外拐进来的是一辆素舆,而封眠正端坐其上。
“郡主?!”顾春温瞳孔骤缩,霍然起身,急急上前两步才突然察觉不合礼数,顿足行礼。
他分毫目光也未分给推着素舆的百里浔舟,满腔惊忧之意压也压不住,“郡主,你的腿……”
他脑海中这一瞬间闪过许多种糟糕的可能性,却一个字都没敢问出来。
封眠见他眼底惊忧之色不似作伪,也有些惊讶他竟如此关切自己?
看来这位状元郎当真是极富善心之人,难怪她最初梦到与他成婚的史书上写着二人琴瑟和鸣,自成佳话。嫁与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婚姻自然是顺遂无忧的。
“我的腿没事,只是前两日磨破了脚,不大方便下地。”封眠急忙解释道,既不想让人担忧,又担心他对王府产生什么误会。
听闻只是磨破了脚,顾春温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蹙起了眉心,“郡主遇着了什么事,怎会磨破了双脚?”
他终于看向了百里浔舟,线条柔和的眼眸中现出几分厉色。“若叫陛下知道了,定当十分担忧的。”
郡主出行皆有车马,便是不坐车马,徒步在云中郡内逛上一日,也不至于便将双脚磨成需要乘坐素舆的惨状。
百里浔舟到底是如何照看郡主的?
百里浔舟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着,神色不大爽快。
许多人都未改口唤封眠世子妃,仍旧叫着郡主,百里浔舟从不觉着有什么,以身份地位来看,她确实首先应是郡主,其次才是他的世子妃。
可不知为何,面前这人一叫,听在耳朵里就不大舒服。
“世子妃心怀百姓,才不慎伤了脚,想来陛下若是得知,更会为世子妃而骄傲才对吧。”百里浔舟开口时,严谨地替换了关于封眠的称呼。
封眠没察觉有何不对,王妃却多瞧了他一眼,端起茶盏遮掩唇边笑意,解围道:“好了,都坐下说话。”
“顾大人千里迢迢带着圣命而来,关切郡主那是再应当不过的。顾大人也莫要着急气恼……”
王妃三言两语地将前几日发生的事与顾春温说了个清楚。
顾春温听得怔然,望着端坐于素舆之上的封眠,眼前便仿佛出现她在暴雨后泥泞的山间以身犯险去救人的画面。
就像当初他看见她义无反顾跳下水去救一个奴婢那般。
从盛京到北疆,千里之遥,山河远阔,唯郡主赤忱
如初,风骨未改。
“难怪入城时,见城门两侧多了几间营帐,我还当是世子殿下被王爷扫地出门了。”顾春温回过神来,还不忘开了一句玩笑。
百里浔舟:……
他就觉得这人讨厌得很。
“想来郡主也猜到臣此番为何而来了。”顾春温再次看向封眠,言辞温润,“陛下已允准郡主所言之事,特命微臣辅佐。不知郡主心下可是已有了成算?”
他一开口,百里浔舟眉心的皱褶就没解开过。话里话外藏头露尾的,就是不说陛下到底允准了何事,当着他的面与封眠打哑谜?
待顾春温说罢,百里浔舟直截了当地问封眠:“陛下允准何事?可是你先前写家书时,说的那个可以阻止部分北夷部族联合的法子?”
哼,谁与谁之间没有点秘密似的。
封眠有些惊讶他竟然还记得此事呢,当下笑着点了点头,把互市的主意又与他和王妃交了个底。
陛下都应允了,更是说明此事可行,王妃虽是担忧,却没再多说什么。
百里浔舟思虑却多,“北夷三十六部与沿边的百姓之间都多有摩擦,未必就能平心静气地做起生意来。”
“所以第一场互市要选择的地点和部族就格外重要。世子且放心吧,我与顾大人定会谨慎行事的,到时定了计划,还要请你掌掌眼呢。”
“世子快些去府衙忙吧。”封眠冲百里浔舟眨眨眼,又看向顾春温。“顾大人,我先带你去云中郡熟悉一下,顺便聊一聊互市的事。”
听她这么一说,百里浔舟刚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你不能去。”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一齐聚到了百里浔舟的身上。
百里浔舟轻咳一声,讲出自己非常正当的理由,“郡主腿脚不便,还是在府中多休息为好。我看不如让陆大人先陪顾大人在城内转一圈,待顾大人对云中郡有了些许切身了解后,郡主应当也养得差不多了。”
“到时再议也不迟。”
到时他忙完了府衙那一摊子事,便也能跟着参详一翻。
顾春温瞧他一眼,自然知道他打地是什么主意。但他同样不愿郡主拖着伤脚忙碌,便主动应了,“陆大人说得是陆鸣竹吧?我们是同窗,正好也许久未见,可以一起叙叙旧。”
封眠乐得不用坐素舆出门,吩咐人带着顾春温去找陆鸣竹——
作者有话说:[抱抱]感谢愿意看连载追读并且评论的宝宝们,很想加更感谢,但是这两天有些事要忙,存稿见底只能一天一更了[爆哭]下周忙完一定努力多多地更[摸头]再次感谢[抱抱]
另,如果偶尔显示更新但没有新章,就是我在前面捉虫啦[彩虹屁]
第50章
眼瞅着人都走了,王妃热情地拉过封眠的手,邀请她道:“今日备了新菜式,王爷又临时有事回不来了。你不如就别回院子了,留在此处与我一道用午膳?”
那她就不能继续饿肚子了呀!
虽然对王妃的提议十分心动,但封眠可不能留下,否则便真是白饿了。她凑近些,悄悄说自己要趁着世子殿下不在府上,再试着研究一些能跟即食汤饼相媲美的食物。
“虽说我现下有足够的银子买来粮食接济灾民,但授人以鱼终究不如授人以渔。”封眠挽住王妃的手臂,带着歉意撒娇道,“所以今日恐是不能陪母亲用膳了,待我研究出来,定第一个给母亲尝,以做赔罪。”
王妃自然不会怪她,高高兴兴地应了,“那我可边等着了。”
只是过了王妃这一关,流萤和雾柳可不好糊弄,封眠眼珠一转,回到寝屋便找了借口:“昨夜世子鼾声太响,吵得我一宿都没安睡。我要补个觉,你们两个可帮我看好了门,不许旁人打扰。到了饭点也莫来扰我,待我睡够了再说。”
“记住了,我没醒之前,谁也不许进来喊我,否则我要生气的。”
流萤和雾柳哪想得到封眠这么说是为了不吃东西,便就这么被拦在寝屋外头。
流萤有些困惑:“可郡主之前不是说,世子爷睡觉时没什么声响吗?”
“许是累着了吧。”雾柳拉着流萤到廊下坐下,“且让郡主歇息吧,趁此时无事,咱们替郡主挑挑花样子,天气一日一日暖起来了,也该制些新衣了。”
“对哦对哦。”身为郡主身边最得用的两个丫鬟,她们可得将郡主的衣食住行都打理好了。
*
陆鸣竹听见下人来报,说郡主身边的人过来了,还当是郡主亲自来了,很是整理了一番仪容才迈出门去。
这几日他替郡主参详着应该先在云中郡周边的哪些城镇开设分店,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也不知是不是郡主此前和他说的那套“祸兮福所倚”的话语深入了他的心间,他觉得自己近日都没有那般倒霉了。
应当面跟郡主好好道个谢才是!
陆鸣竹急匆匆往外走,脚步轻快地像枝头的鸟雀,心里一遍遍地打着腹稿。
他还想着要汇报一下分店址挑选的进度,在此事落成之前,他本都不好意思去打扰郡主的。
没想到今日郡主自己就来……了……
雀跃的心情在看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高挑青年时戛然而止,陆鸣竹万分错愕:“顾兄?!”
他脚步倏地一顿,下意识抬眼向顾春温身后张望了一下,并没瞧见熟悉的身影。
顾春温将他下意识的反应尽收眼底,双眸微眯,飞快地将他周身扫视了一遍,看出他明显整理过的痕迹,目光落在他腰间佩着的刻有“清平”二字的玉牌时微微一凝。
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正常,调侃道:“陆兄见到我好似很失望的样子,这是盼着什么人来呢?”
“哪里,我只是没想到顾兄竟然会来北疆。”陆鸣竹心下有些失落,垂眸敛了心神,再讪笑着迎上前,未注意脚下微突的砖石,被绊了一跤,踉跄向前跌去,腰间垂挂的玉牌荷包在空中一荡。
顾春温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哎,便是道歉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陆鸣竹“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短促笑过后,忙不迭地垂首检查腰间玉牌有无闪失,指尖珍而重地抚过玉牌上的刻字,方才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咦,这不是郡主的玉牌吗?”顾春温佯做出刚刚才看见玉牌的样子,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揶揄,“怎么在你手上?世子殿下若瞧见了,怕是要吃飞醋了。”
轻触玉牌的手指微僵,藏不住心思的陆鸣竹瞪一眼顾春温,“顾兄可慎言吧,郡主将玉牌交予我,是有要事托付我的。更何况世子殿下……”
话音滞在喉间,几日未见了,他真不好断言世子殿下现在待郡主的心意有没有改变,毕竟郡主是那般好的人,朝夕相处间,对她生出些好感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吧。
若是分毫也没有,那世子当真是眼瞎了。
陆鸣竹这般想着,咬断了口中未尽的话音,反问道:“所以顾兄你怎么突然来北疆了?莫不是为了将即食汤饼纳入军需一事?”
但此事给秦王传个旨不就好了,怎么还劳动状元郎跑一趟。
他一面说着,一面领着顾春温穿过庭院。
顾春温轻笑颔首,此事倒也算是他此行顺带要做的一桩小事,但他偏不接着说,而是又问道:“郡主大婚也有些日子了,你可有计划何时回京?”
陆鸣竹此行,本就只是做个执礼官而已,待大婚礼成,他也应当择日回京了。鸾仪卫中的半数人亦是如此。
但直到今日
被顾春温提出之前,陆鸣竹和指挥使都未想起过这回事来。
陆鸣竹心情又沉郁了几分,但他是有正当滞留理由的,“郡主吩咐的事还未做完呢,怎么也要一个月、一两个月才行吧。”
离京前,陛下可是嘱咐他们万事都听郡主吩咐的,既然京中没有召回的旨意,再拖上两个月都是行的。
思及此,他忽然警觉地看向顾春温,顾兄该不会是带旨来传召的吧?
“陛下谴我传一道旨意。”
陆鸣竹心下一凉。
“陛下允准郡主在北疆开通与北夷的互市,并命我等随侍。你与鸾仪卫怕是两个月后也回不了京了。”顾春温故意觑着陆鸣竹的神色,将一句话掰成了两半讲,果然见他神色跌宕起伏,瞬息便转了几道情绪,顿时心下又好笑又叹息。
陆兄看来当真是被绊住了脚,不想走了。
看着陆鸣竹,他心底不由冒出“同病相怜”四个字来。
听了这话,陆鸣竹阴霾顿消,展颜一笑,“哦,那真是太可惜了。”
然后才轻咦了一声,眼前一亮,“郡主要开互市?”
他心潮澎湃起来,这若办成了,那可是利好民生的大事,“事不宜迟,我们快些去找郡主详谈。”
“哎,郡主现下不便。”顾春温将人拦下,见他一脸茫然,不由挑眉,“你还不知道?”
闭门好几日的陆鸣竹茫然摇头,待听得顾春温讲到郡主伤了脚不良于行,恨不能立即去王府探望,偏又不能去,还得带着顾春温逛北疆,只能兀自将满心的担忧,都化作对郡主的称赞,喋喋不休地讲着郡主来了北疆后的一应“壮举”,并翘首以盼第二日。
另一边的百里浔舟亦是不放心,忙完便从府衙直接回了王府。
时至日暮,他踏进院子,却见流萤和雾柳都在寝屋外站着。
“怎么不进去伺候?”
正垫着脚向屋内张望发愁的两人闻声吓了一跳,回身看见百里浔舟,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迎上去。
“世子殿下您可回来了,郡主睡了一整日,什么东西都没吃,您快去将她喊起来吧。”
百里浔舟:“……你们就放任她这么睡着?”
流萤着急:“郡主吩咐了,她若不醒,不准去唤,否则要生气的。”
郡主轻易不生气,也几乎从不责罚他们,但她们也不能仗着郡主宽厚,就不听她的吩咐呀。
百里浔舟:“……我去唤,她就不生气了?”
雾柳:“郡主虽说了不许旁人进去打扰,但世子殿下您可是郡主的夫君,您怎么能算是旁人呢!”
这话听在百里浔舟耳中,确实有几分受用。
雾柳再接再厉道:“郡主今日就晨起后用了几口粥,旁的什么也没吃,这般饿着肚子睡觉,哪里受得了呀。”
百里浔舟待不住了,抬脚便推门往屋里走。便是灾民还一日三碗稠粥呢,郡主若是只一清早吃了那么点东西,就算再困也早该饿醒了,这么久还没动静,别是生病了!
他疾步绕过屏风,撩开遮光的床幔往内一瞧,封眠歪着脑袋蹭在被褥上,昏暗光影下都能瞧得出脸色苍白,额头似有冷汗。
“郡主?郡主?封眠!”百里浔舟喊了几声也不见她醒,一手去探她的脉搏,微弱又缓慢。
这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晕过去了!
“快来人!”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被喂了一碗甜水的封眠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便瞧见百里浔舟一张放大的臭脸,眼神阴沉沉的。
她吓得向后一缩,有些茫然。
“醒了?”百里浔舟黑着一张脸将手中盛着糖水的瓷碗搁到一旁。
封眠舔了舔唇,嘴巴里甜蜜蜜的滋味还萦绕着,便被百里浔舟瞧得有些发苦了,“我不过睡了一觉,你干嘛这么瞧着我?”
她目光悄悄往旁边溜了溜,便见屋内灯烛俨然。好吧,她一觉睡到天黑,可能是久了些。
视线再往上一抬,却瞧见流萤一张哭脸,和雾柳一张冷脸,又是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耳畔传来一声冷笑,百里浔舟像拨愣箭羽一样将她的脑袋拨正,冷然的眸子望入她眼中,咬牙道,“睡了一觉?你那是饿晕了!”
啊,糟糕……
封眠抿抿唇,心虚地垂下眼,又被他勾着下巴一抬,被迫继续被他一双冷目盯着。
“你入睡时,腹中可觉饥饿?”
见封眠视线飘忽一瞬,百里浔舟便知道了答案,心下更气。
天晓得发现人晕过去时,他一颗心都快停跳了!她怎么还能睡得着?
偏偏瞧她初醒过来脸色苍白的模样,他除了摆出这幅冷冰冰的样子震慑一二,真是发不出火,只能接连质问:“做什么饿着自己?”
“饿着肚子也不知道起来吃些东西?”
“你怎么能睡得着呢?”
她倒是睡得安心,晕得干脆,真将人吓死了。
封眠眼睫颤了颤,也不答话,慢吞吞地屈起腿,抱住了肚子,飘忽的视线重新挪正,睁着湿漉漉的杏眼望着百里浔舟,开始示弱,“好饿啊……先吃点东西呗?”
百里浔舟:……——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先造谣我,还套路我[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