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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入关来 柳橙吱 19681 字 3个月前

老人迟疑片刻,“让我再想一想。”

他想到什么,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疾羽营都给哪些部族传了信。”

“好嘞阿爷。”弥荼爽快应了,利落起身往营帐外走——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评论和灌溉,每天看一眼都感觉好幸福好开心呀[害羞]悄悄啵一口[亲亲]

第56章

鸟鸣啁啾,密林成荫。

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茅草亭顶筛过,落下斑驳而温柔的光影,在月白色裙裾上烙下深深浅浅的图案。

封眠坐在木凳上,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舆图,正与坐在对面的陆鸣竹低声交谈。

陆鸣竹指着舆图上几处地方,“底下的书吏已经在这几处买好了铺子,即日便可开业。”

这是之前封眠交予他的开分铺的任务,他颇做了几番取舍,最终在云中郡周遭选定了四个相对来说服兵役最多的城镇。

待这几间铺子的运转走上正轨,便可以继续向四周辐辏,以封眠这不怕花钱的财力,慢则半年,快则三月,便可确保北疆境内所有定北军及其家属都能享受上福利了。

陆鸣竹悄眼看向身侧的人,心中想着,也不知道她满不满意呢?

封眠微微倾身,目光顺着陆鸣竹修长的指尖落在图上,神色极为专注。

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细腻的肌肤如上好的暖玉,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顾春温拐进院子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副情节,他上前不动声色地坐到两人中间,提起茶壶为两人的杯盏续上清茶,一左一右地将茶盏推了过去,自然地介入其间。

“郡主,陆兄,谈得如何了?”

封眠接过茶盏,先笑着向他道了声谢,才继续对陆鸣竹道:“铺子事交予陆大人办,我最是放心了。不必吝惜银钱,只是铺子掌柜的人选需要审慎些,偷奸耍滑阳奉阴违的,万万要不得。”

“自然,郡主放心。”陆鸣竹有些高兴地点点头。

顾春温适时地叹了口气,“陆兄是顺利了,可怜我这里,实在称不上顺利……”

举办互市的场所已由村长带着人收整出来了,连每一家摊位都划分得整整齐齐,做好了木制路标,可以说是十分妥帖。

然而传信的部族都还没有回消息,至于大雍参与互市的商贾们……除了郡主名下的铺子,还有折夫人友情提供的几家商铺,其余小门小户,皆屏息观望,无一人敢率先冒头。

即便是郡主都已亲自来了黑石沟,他们心底里头还是打鼓。万一北夷那帮人闹出乱子来,疾羽营和鸾仪卫自然是紧着郡主保护的,那可是皇亲国戚,是世子妃啊!

他们摸摸自己的项上人头,还是放不下心来。

导致这指路的路标之上,都还空着一多半。

离互市正式开启的日子还有三日,倒是有些感兴趣却又胆子小的行商恰好路过,来到筹备多时的互市招商会上看个热闹。

他们更多是想来瞧瞧主持这互市的郡主是个什么厉害模样,可真是有胆子,竟敢和北夷人做生意。

一瞧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心下都更为失望了。这若是个能强壮些的,能提弓射箭的女子,他们说不得还能更安心一下。

这风一吹便能折倒的模样,当真能顶事吗?

这话他们自然不敢当着面议论,只是彼此交流的眼神之中已将轻视失望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向来神色柔和的顾春温都有些冷了脸,忍不住便要发作,被身后的封眠轻轻拍了拍肩头。

封眠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动怒。

接着她向前迈了两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众商贾,声音清朗,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诸位掌柜皆是行遍天下、见多识广的聪明人。我知诸位心下有许多疑虑,关心这风险几何?利益几分?”

“我也不与大家谈什么利国利民、安边治世的大道理,只说三件实在的事。”

“第一,凡互市商队,皆可领取镖旗。疾羽营与鸾仪卫会定期巡道,清剿匪患,护送你们一路离开北疆。若在路上出现任何闪失,导致货损,依货值,郡主府赔付八成。”

封眠周身不见丝毫骄矜之气,语气斩钉截铁,令人众人都听进了心中。他们在北疆行商,风险本就教旁处更大些,许多人都打算走过两三次商道便再也不走了,北疆市场是大,但也极可能前一次赚得盆满钵满,后一次便货物尽失。

更可怕的是连命都丢了。

郡主如今却说商道有将士巡逻,那便不怕半道遇匪了!

“第二,互市之内,自有律法。凡欺行霸市、劫掠偷盗、恶意伤人者,无论他是大雍人、北夷人,皆依《互市条规》严惩不贷!疾羽营与鸾仪卫亦会在内巡逻,保障每一位百姓的安危。”

“第三,互市前三年,市税减半,摊位免费。黑石沟附近的货栈,也以最低价租借给大家囤货周转。”

封眠目光清亮地扫过每一个人,“今日,无需大家立刻押上全部身家。只请诸位,信我一次。”

“愿意参与本次互市的商户,可上前来,白纸黑字,立据为凭。往后一切,我们依约行事!”

台下顿时响起嘈嘈切切的议论声,有了这三点保证,众人纷纷都有些心动,彼此交头接耳着,跃跃欲试,蠢蠢欲动,却都在等着瞧,有没有那敢做第一个的人?

正当此时,人群边缘一阵骚动,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富商排众而出。

“我来!郡主,草民愿参与互市!”

他发冠蒙尘,袍角沾泥,显是刚经过长途跋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精神头极好的模样。

他三两步挤到最前头,站定了后顶着满额的汗水回身,环视在场诸人,声若洪钟:“诸位!我姓赵的行商三十年,南来北往,踏遍了大雍境内的大小城镇,说实话,遇上劫道的,赔本折利,那都不是新鲜事,只要命还在,也就将这亏吃下了,灰头土脸地回家去,借些银钱再谨慎小心地跑一趟。”

“前些日子,我在拥雪关附近遇着一群流民化作的劫匪……”

人群中,黑石沟村长默默把自己往后头藏了藏。

“他们没动我的货也没伤我的人,只抢了些吃食,并一点点的琐碎银两。这比起其他流匪来说,都当不得一个“匪”字。

可偏偏郡主还惦记着我这点损失,亲自派人追上来,加倍地赔给了我!”

封眠听得一愣,才意识到这是黑石沟众人曾经打劫过的倒霉富商。

顾春温和陆鸣竹的目光也落到封眠身上,她的一句话,一次妥帖的善心,行时无心,不求回报,却意外地为这次的互市埋下了一个好的开头。

世间万般筹谋,皆不及人心向暖。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这是一份千金难买的善心与仁义。”姓赵的富商猛地一拍胸膛,豪气云干地说:“我老赵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了!郡主是真心实意为了百姓好的人,她绝不会拿咱们的身家性命当儿戏!”

“这互市,我信她!”

话音掷地,如巨石落水,寂静的人群顿时起了波澜。

顾春温适时扬声道:“互市摊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众人纷纷入潮打浪头一般向前涌去。

“我也信!我也要参与互市!”

“还有我,还有我!”

“别挤我啊,我先来的!”

“诸位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陆鸣竹赶紧帮忙维护秩序,然后便被左边踩一脚,右边捣一拳。

顾春温看不过眼,将他拉了出来,“你这体质……”

他轻叹一口气,“就别进去挤了。”

“来,喝茶喝茶。”已在一旁展开的巨伞下坐好的封眠笑眯眯招手,示意两人过来歇一歇,“总算是不必再担忧互市之日,摊位空荡荡了,快先歇一歇吧,之后的事情可还多着呢。”

顾春温从善如流地坐到封眠身侧,陆鸣竹也巴巴地跟上来。

“辛苦二位大人了。”封眠亲自给二人倒满了茶盏推过去。

陆鸣竹受宠若惊:“不辛苦不辛苦,为郡主做事,都是应该的。”

顾春温轻笑道:“我与陆兄可不敢居功。迄今为止,郡主想做的事情,似乎还没有做不成的。”

这话一出,封眠细细回想了一下,蓦地想起来,最初她想去春日宴偶遇顾春温,此事便没成呀。

她古怪地瞧一眼顾春温,赶紧摇摇头,将旧日思绪赶出脑海。

未成的史书之言早已改写,以后大家便是同僚,可莫要胡思乱想了。

顾春温:……?

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

互市顺利开头的时候,云中郡外几百里外,一座名为雀城的小城内,几家商铺已悄然易主。

杏花街上一间空置许久的铺子前头,被挂上了“封”字牌。

路过的百姓与忙碌的小工闲聊,“哎,小哥,这挂着的牌子写的什么?”

“是个‘封’字,是我们东家的姓。”

茶摊上一个背对而坐的青年闻言回首,瞧一眼挂着字牌,瞳孔微震,开口问道:“这是哪家的‘封’字?”

他穿一身靛蓝直裰,眉目英挺,有着奔波留下的风霜。

小工格外骄傲地一仰首,“我们东家这个‘封’字可尊贵得很!东家是当今陛下亲封的清平郡主,如今的定北王世子妃!”

驻足围观的百姓惊呼出声,“喔唷,那是尊贵的很嘞,怎么想着跑来咱们这种小地方开铺子?”

“你们中可有人的儿子在定北军中?”小工卖了个关子。

人群中一位婶娘拽了拽身旁腼腆妇人的手,“她家有,张氏她家大小两个儿子,都投了定北军了!”

“那可是了不得!定北军厉害得很。”

腼腆妇人垂着眼缩回手,心下苦涩,儿子们为了报国的理想偏要投军,邻里们都敬佩她家有两个定北军,可是这有什么用?

家中大小活计都压在她与夫君两人身上,公婆也镇日不得闲,病了也不敢与她说。两个小子的饷银就是尽数寄了回来,也是用得紧巴巴。

她更是不敢想,若是将来有个万一,两个儿子都为国捐了躯,她要如何活下去呢?

“张婶婶,您可收到儿子的家信了没有?可有随信寄来一个铁牌牌?”

张氏点点头,两个铁牌上分别写着儿子们的姓名,还有奇怪的编号,初时她吓得险些晕过去,还以为这是从尸身捡回来的……

“那是咱们郡主为诸位定北军将士谋的福祉!”

小工如此这般地将铁制铭牌的用处说了,张氏都听晕了,这种好事还能轮到她的身上?

旁边人都稀罕坏了,先前拽她手的婶娘忙拉着她往回走,“快,快回去给我瞧瞧你那铁牌牌,咱拿过来试试是不是真的管用!”

众人纷纷散开,将听到的消息当八卦,各自传开了去。

茶摊上的青年一动不动地凝眸看着铺子下悬挂的“封”字牌,目如深潭一般,半晌,忽地冷笑一声。

第57章

开互市前一日,陆鸣竹和顾春温一早便陪着封眠来互市场所巡视。

互市场所设在黑石沟外围一片平坦开阔之地上,以木栅栏合围成一个半封闭的集市,入口前有两座瞭望台用以示警。

瞭望台后便是官员核验身份的稽查区,到时参与互市的商贾核查文书货物无误,便可顺利入内。用来阻止一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小人。

进入集市内,便可见用简易的绳索分出的几大区域,一个宽阔的中央广场将大雍和北夷的商区分隔两“岸”,衙门官员会在此处上值,为两方的商贾解决交易争端,几名顾春温带来的通晓北夷语言的通事也会在此处提供一些翻译业务。

乡间的土路被夯得十分实在,平整又干净,不见尘土飞扬。

大雍商区处,大大小小的摊位几乎已被占满,商贾们正仔仔细细地理着货,十分井井有条。

相对应的北夷商区则空空如也,十分冷清。

递去邀约文书的七个北夷部族依然没有回复。

陆鸣竹瞧见此情此景有些担忧,“是否需要派人再去问上一问?”

“不必。”封眠摆了摆手道,“强扭的瓜不甜。况且,互市于他们而言,所得利益远大于大雍,此番若是不来,后悔的应是他们才对。”

“互市要开上整整半月,大不了前两日便只做大雍内部交易的市集,同样会很热闹。北夷那边观望到我们真是在正经开市集,又眼馋我们的茶盐货物,自然就会来了。”

若到时真的还没来,她再派人去“胁迫”一二,也还是来得及的。

顾春温赞同道:“不错,若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邀约,他们心下可能反而会更担忧我们有其他所图。不如就此轻松些。”

陆鸣竹略一思忖,是这么个道理。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更何况大雍国力较北夷强上许多,怎么也不应是他们求着北夷部族来参加互市。

“郡主!”

就在这时,侍卫风甲从外头跑进来:“苍狼部圣女去了郡主下榻的驿站,请求一见。”

封眠落脚的地方是黑石沟所在郡县的一家小小的驿站。

两层小楼带一方小院,简朴自然。封眠一行许多人都住不下,只能在驿站附近撘营帐。

小院中有一方茅草亭,树影荫荫,展目便可望见院中长势喜人的野花野草,是封眠近日最喜爱的议事之地。

更兼视野开阔,眼风一扫,便将院中有几个人都收入眼底,双方都不必担心彼此在附近藏下什么埋伏。

侍卫将装扮十分异族的苍狼部圣女一行人带至亭外几步远的地方便停步。

“还请几位将武器卸下。”侍卫说着,便十分自然地上手欲接过弥荼身后亲卫首领赫尔林的佩刀。

赫尔林反应了一瞬,拿不准这时是听话还是假装听不懂大雍话,刚要看向弥荼请求一个明确的指令,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便有力地钳住了侍卫的手腕。

弥荼转眸瞧向茅草亭中坐着的那道身影,以十分流利的大雍话扬声说到:“大雍喜欢说‘来者是客’,眼下这便是道客之道吗?”

亭中人侧身而坐,茅草亭一角遮住了她的半身,只能见她穿着一身烟霞橙竖领斜襟绫衫,配着靛青蓝棉布间裙,轻灵绮丽如晨光一般,并无明晃晃的金玉堆砌,却可见经年累

月蕴养出的从容气度。

她抬腕轻轻一挥,腕间一对绞丝银镯轻轻相撞,发出细碎清音,一同响起的还有她清润的嗓音,“无妨,请圣女上座吧。”

“是,郡主。”

侍卫向后撤了一步,弥荼轻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腕,大步走向茅草亭。

亭中端坐的人一动未动,只在她走近时抬眼瞧来,冲她露出一点笑来,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圣女请坐。”

弥荼也没动,她站在封眠面前,以俯视的姿势将她上下扫了一遍,目光从她仅簪了一支素银嵌碧玺簪的小盘髻,一直落到她裙裾下露出的一双青布缀珠绣鞋上。

鞋尖沾着泥土,显然走了不少路。

皇家贵女置身于乡野之间,打扮得毫不张扬,也并没有独坐高台,反而看起来似乎亲自踏足过黄土,倒像个认真做事的样子。

封眠同样在打量面前的圣女,明艳的面容上带着张扬的傲气,确是火一般的女子。

方才封眠故意让侍卫上前收缴武器,只是想试一试这苍狼部圣女的性子。

她第一时间出手擒住侍卫,说明此人并不好惹,对大雍也并不十分信任。但封眠退后一步后,她也很快给了个面子,说明并不是冲动行事不记后果的粗莽之人。

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封眠慢条斯理地挽袖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圣女冒着被阿尔纳部记恨的风险赶来,总不是想在此处枯站吧”

弥荼眸光一闪,这才掀袍坐下。她解了腰间的长鞭,“啪”地扣在桌上,反言讥诮:“郡主殿下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想必也知道你若想搞些小动作,我依稀之内便可拧断你的头颅。”

封眠神色不变,甚至勾了勾唇角,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我与圣女初次见面,又在大雍境内,圣女不信任我,自是正常的。”

“但这亭子里现下只有你我,我不会武,圣女大可不必如此防备。”

封眠说着,摊开双掌给弥荼看,掌心柔嫩,并无习武之人常有的茧子,完全是一双闺阁贵女的手。

茅草亭内确实只有她们二人相对而坐,亭外的侍卫尚有几步之遥,与赫尔林几人站在一处,不住警惕地悄悄盯着彼此的动作。

弥荼紧绷的腰背略松了松,手上将长鞭推向封眠的方向,松开,“郡主都这么表示了,那我也不为难你。你我谈完之前,这鞭子归你了。”

“圣女有什么条件,请讲吧。”封眠没去拿鞭子,只开门见山地问道。她看出来这位苍狼部圣女是个有一说一的人,她让一步,她便也退一步,并不会步步紧逼,弯弯绕绕的一些话便也没必要铺垫了。

弥荼果然上来便将底牌亮了出来:“明日,我可以带你邀请的其余六部来参加互市。但要你拿粮食和铁器来换。”

“粮食可以换,铁器也能谈。”

听封眠这般说,弥荼只高兴了一瞬便狐疑地瞧她,这么简单。

“但我要北夷三座边城。”封眠淡淡道。

“砰”,弥荼一拍桌,冷艳的茶色眼眸瞪得溜圆,“你是不是疯了?”

封眠:“此话同样要送予圣女。”

“圣女不会不知粮食和铁器的重要性吧?粮食是民之根本,北疆本就缺粮,岂能从百姓口中夺食与你北夷交易?”

“铁器更是兵器的基础,箭头、刀剑、铠甲、马镫、马鞍……无不需要铁器制作。来日你我之间兵戎相见,岂不是拿我亲手送出的武器来杀我自己?”

“只要你三座城池,我都已是说少了。”

两人目光相触,一冷硬,一平和,终究是弥荼先低了头,“那你能交易什么?”

“布匹绢帛,茶叶瓷器,还有盐。”

听到“盐”,弥荼眉梢微动。

封眠继续道:“圣女帮我说服其他部族前来参加互市,再帮我多寻一些稀奇的种子来,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交易。”

“种子?”弥荼皱眉,“只说服其他人来参加互市还不够,你还要让我替你干活?”

封眠莞然一笑,“我若能从这些种子中发现可供种植食用的作物,待丰收之时,必定与苍狼部交易。”

可以交易的食物?

不得不说,虽然这句话中所说的一切都太过虚无缥缈了,弥荼还是有些心动了。她本来就是打算带人参加明日互市的,如今能多得一个日后交易粮食的机会,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

“你……堂堂郡主,还懂得种地?”

封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大雍土地辽阔,人人都会种地。正如你们北夷人人都会骑马一样。”

弥荼半信半疑,也没再追问,只道:“你先拟个契约出来,日后你若反悔了,我苍狼部的铁骑定会踏平黑石沟。”

“一诺千金。”封眠说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在桌上铺开,又将笔墨一一摆好,“请吧。”

弥荼:……

大雍然果然都狡诈,她早就准备好了!

弥荼开始怀疑,这些种子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临门毁约,毕竟她也是堂堂正正一诺千金的苍狼部圣女!

弥荼冷着脸签完了契书,将自己那份收入怀中,拿上鞭子扭头便准备走,忽然瞧见院门口飞一般扑进来一个人影。

“小表妹!九哥我来助你啦!”褚景淇甩开拦路的侍卫,“啧,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我与小表妹关系好似一人,她还能拦我吗!让开让开,都让开!”

弥荼飞快地转身坐下,背对院门,茶色眼眸呆滞了一瞬。

封眠奇怪地瞧她一眼,褚景淇已跑到了近前,欢欢喜喜地邀功,“小表妹,我在外头这些时日连开八家汤饼作坊,听闻你要开互市,我便担心这些胆小的商户帮不上你的忙,便从各地揪了几家富户来给你充场面!”

“如何,九哥待你好吧!”

褚景淇一脸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封眠失笑,连连点头,像模像样地抱拳一礼,“九哥待我真好,若非九哥援手,这互市可难开了呢。多谢九哥!”

褚景淇满意了,兀自上前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饮尽了,“为了赶上这互市,我可是一日都没敢歇息,快马加鞭回来的,真真是累死我了。”

“对了,外头风乙说你在见什么苍狼部的圣女,人呢?走了?”

褚景淇说着扭头四望,封眠想起方才弥荼明显躲着人的状态,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这当口,褚景淇已经瞧见了背身而坐的弥荼,半点不认生地上前打招呼,“这位便是苍狼部圣女吧?圣女,在下褚景淇……”

他往弥荼右侧走,弥荼往左侧了侧身子,他顿了下,往弥荼左侧饶,弥荼往右侧了侧身子,褚景淇未说完的话音都在喉间哽住了。

这圣女怎么好似躲着他呢?

弥荼背对着褚景淇起身,压低了声音道:“明日我会准时带人来参加互市,族中有事,先走了。”

她就这么看也不看封眠二人,抬腿便往外走。

褚景淇听了她的声音愣了片刻,原地弹了出去,一把拽住了弥荼的一条胳膊,大声嚎道:“涂宓!”

目睹一切的封眠:?谁?

“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褚景淇哭嚎的尾音,被打更人敲击的梆子声搅散

烛照通明的屋内,封眠坐在桌前,有些头疼地揉着额角,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褚景淇的哭嚎声。

白日里褚景淇拽着弥荼一通哭诉,她才搞清楚,弥荼竟就是当初烧粮草事件中,化名涂宓“骗了他感情”的那个少女。

向来做事都不大着调的褚景淇自那之后一直没放弃找她,只是她早已回了苍狼部,大雍境内哪里还有她的踪迹?

今日他见涂宓是苍狼部圣女弥荼,更确凿了自己被“欺骗感情”的事实,一颗少男心碎成了渣,哭的是真伤心。最后是弥荼忍无可忍,将人打晕,才恢复了清净。

弥荼将阿尔纳部指引她烧粮草的事交代给封眠,表示愿意在互市中让利赔偿。

为了第二日的互

市,封眠也只能暂且应了。

只是,等褚景淇醒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总还要有一个了结。

封眠一想到此就头痛,简直想修书一封给秦王舅舅。

“笃笃。”

窗棂忽然被敲响。

封眠顿时警觉看向紧闭的窗户,一手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匕首,这里是二层,谁在敲窗?

“是我,百里浔舟。”——

作者有话说:今日斥巨资升级了中级vip内[害羞]回复评论应该不会再被审核啦!

第58章

“当啷”一声,封眠将握着的匕首丢到桌上,提起裙摆三两步跑到窗边,小心地支开窗棂,便看到攀在窗外的人冲她粲然一笑。

浅淡如水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层层波光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明暗合宜的光影将漂亮的眉眼描画得更为生动。

封眠张了张唇,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嗓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夜半翻窗,好似浮荡的少年郎悄然赴一场密会一般。

“我能进去吗?”百里浔舟不答反问,因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悄悄红了耳根,“这窗口好高。”

他的目光飘忽一阵才敢落在封眠的身上,她披着外衫,柔顺的黑发散落在肩头,屋内的烛火与月光交相辉映,一时闪了眼。

守在楼下并假装没有发现自家世子的疾羽营士卒扑棱扑棱耳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丈尺高的城墙都敢翻,不过两层小楼的窗口便喊高了?

他默默地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捂住耳朵不敢再听百里浔舟又说了什么,生怕破坏自家世子在心中的形象。

二楼,无需百里浔舟再多言,封眠忙闪身让开位置,看着百里浔舟单手一撑窗框便跳了进来,动作利落漂亮,劲瘦的腰身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带着夜风和青草的气息,将逼仄的窗角挤得满满当当。

封眠先是向后仰了仰身子,发觉根本拉不开多少距离,才后知后觉地向一旁挪步,往桌边走,给百里浔舟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你来便来了,怎么还翻窗户?”

又不是没有正门。

“我只待一会儿便走了,不想太兴师动众。”百里浔舟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一个长条状的油纸包搁到桌上,推到封眠面前,“给你的。”

似是怕油纸包散开,上面还用麻绳进行了一个五花大绑。封眠解麻绳时,摸到胖鼓鼓的球状物体和细细的小木棍,便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

待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红彤彤的糖葫芦时,封眠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你半夜跑过来翻窗户,是为了给我送糖葫芦?”

许是奔波太久,糖衣已然有些化了,糖水黏在油纸包上,印下汗水一般的痕迹。

“待天再热几分,便吃不到了。”百里浔舟急忙道,封眠垂头看着糖葫芦,他看不清她的神色,一时拿不准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难得有些紧张,讷讷补充道,“你上次,不是想吃吗?”

上次,是从城外见完柳寄雪后,回王府的路上。封眠瞧见外头的糖葫芦小贩,呢喃一句转移了话题。

她盯着多瞧了一会儿,他当时看在眼里,正想喊停马车时,她转而谈起了旁的事,便耽搁了过去。

事后他悄悄派山衣去和流萤打听,得知封眠在很小的时候才吃过糖葫芦,后来鲜少出宫,嘉裕帝又将她养得精细,从不许吃外头的吃食,便几乎没再吃过了。

百里浔舟想着,他还时常会怀念年幼时吃过的民间小吃的味道,那她应是想要再尝一尝的。

只是开互市的事情传到阿尔纳部的耳朵里后,他们变得格外躁动,百里浔舟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精力去解决阿尔纳部的骚扰。

今日清晨,他将一名阿尔纳部大将的脑袋丢进了他们的营帐,威慑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妄动,带队回云中郡时,瞧见街边小贩在卖糖葫芦,猛然想起黑石沟可没有卖糖葫芦的。

一时头脑发热,便离队买了糖葫芦来见她。

“若是不喜欢……”

“喜欢啊。”封眠捏起糖葫芦尾段的签子,一口咬掉了半颗山楂,融化的糖衣压不住山楂的酸,她被酸得眉眼皱到一处,眼底泛起一点水光,仍捧场道,“很好吃,谢谢你。”

百里浔舟的眉眼跟着她一起皱成了一团,牙根仿佛也泛起了一股酸意,“看起来不像是好吃的样子啊,算了……”

他伸手想将糖葫芦拿过来,被封眠闪身躲开。

她又吭哧吭哧咬了一口,“跟我小时候吃过的那根糖葫芦,味道一模一样,怎么不好吃了?”

小时候吃糖葫芦的记忆,依然源自于父亲带她出宫玩耍的那三日,仿佛是为了尽可能弥补多年来没有陪伴在她身边的遗憾,父亲陪着她吃了许多许多从未品尝过的民间小吃。

那时候一枚裹着糖衣的山楂果,就能有她半个巴掌大了,她抱着舔光了糖衣,满手满脸都黏糊糊的。父亲笑她是小花猫,拿手帕沾了水,一点一点替她擦干净。

她当时觉得糖葫芦是最好吃的小点心。

百里浔舟看她小仓鼠一般努力进食的模样,心口处酸酸软软的,他坐到封眠身侧,提议道:“我帮你吃几颗吧?夜里吃多了果子不好。”

话音刚落,糖葫芦便被横在他面前,封眠迫不及待地:“好啊。”

百里浔舟失笑,刚咬下一枚果子,门外忽然有窸窸窣窣声靠近。他警惕地凝目看向门边。

门被轻轻地敲响,褚景淇垂头丧气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表妹?你还没睡吧?”

百里浔舟:……

他困惑地看向封眠,嘴巴被山楂果堵住,用眼神传递着“他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他过来干什么?”

封眠:“……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外头褚景淇似乎将脑袋抵在了门缝,嗓音低低的,很是失落:“我能进去吗?唉,不进去也行,我在这里与你说说话吧,我心里堵得很,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担心他满腔心事吵到这一楼的人,封眠忙将百里浔舟推到了床边缝隙藏好,悄声叮嘱:“你在这里躲一下,我让他进来说几句话!”

百里浔舟捏着手中被封眠塞过来的糖葫芦,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才后知后觉地困惑:我躲什么?我们不是正经夫妻吗?

褚景淇拖沓着步子跟封眠进了屋,唉声叹气地在桌旁坐下,一番饱含着个人情感又颠三倒四的倾诉,让躲在床侧的百里浔舟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十分诧异,褚景淇竟还没放弃找那个叫涂宓的女孩?这不靠谱的小侯爷不会是动了真心吧?

“你对她动了真心了?”封眠看褚景淇的神色当真是前所未有的伤心。

听闻这话,褚景淇顿时激动地坐直了,“自然是真心的!”

褚景淇开始细数自己真心的证据:“起初墨松他们说,过一段时日不见,我就会把她忘了,可她失踪这些天,我不但没忘了她,反而每日都愈发想念她。”

“我每日睁眼闭眼都会想到她,不知她身在何方,平安与否,饿不饿冷不冷热不热。”

“看见她爱吃的酥糖,我就想买下来给她留着。看见适合她的绸缎,我就想制成衣裙送给她……”

褚景淇数得认真,封眠听得认真,床侧的百里浔舟听得出了神,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照镜子,见不到封眠的那几日,他也是日日惦念。

融化的糖衣顺着竹签滑到手上,百里浔舟在心中默默补充着:看

见她可能想吃的糖葫芦,他也立刻买了,巴巴地一路送过来,其实更多是想给自己一个来见她的理由。

心底一簇簇零落的小火苗仿佛终于烧穿了什么壁垒,轰隆一下汇成了一团填满心间的火焰。

他终于确认,他也是真心的,真心喜欢她。

褚景淇尚在兀自喋喋不休着,“看见城中的粮草库,我就想着若粮草真是她烧的,你们能将她抓回来也好,我就能见一见她了。”

“小表妹,以往我从未这样过……”

他的眉眼忽而飞扬,忽而耷拉下去,情绪起伏之大,真令封眠叹为观止。最后他仿佛没招了一般,睁着双茫然的眼向封眠求助,“小表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封眠:……

向她求助做什么?她难道就知道该怎么办吗?

褚景淇好像也知道自己问的不对,改了一个更加具体的问题,“你们都是女孩子,你帮我瞧瞧,她喜欢我吗?”

想到白日里弥荼那毫不留情一掌将他劈晕的劲头,封眠想摇头,对上褚景淇破碎的目光又不忍地顿住了,决定迂回一些暗示,“我听说苍狼部对情感都是很忠贞的,择一而终,至死不渝。”

“你的声名一直都比较地……浪荡……”封眠谨慎地挑选着用词,“圣女对你的印象么,肯定不会太好……”

“我只是喜欢到处玩,跟人交朋友,我做人不浪荡的!”褚景淇急急忙忙解释,“我母亲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决不许我在外面胡来。”

“在家中也不行!我屋里既没有侍妾,也没有通房丫头。”

“母妃教育过我,说忠贞是一名男子最好的彩礼。我向来都很听母亲的话!”

封眠呆呆地“喔”了一声,点点头,“那、那很好了。”

床侧的百里浔舟一手捏着糖葫芦,另一手横在掌下接着滴落的糖水,心下默默想:最好的彩礼,那我也是有的。

既然说到了王妃,封眠便自然地提出另一个劝退的理由,“舅母不是正在替你相看吗?听说人选已从三十人筛到最后十人了,皆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女子,恐怕会不喜圣女这般性子热烈纸人。”

“母妃看中的自然也都是极好的女子,可是我又不喜欢。我就喜欢涂宓……弥荼这样的姑娘。我回府与母妃说,她定会依我。”

“但北夷与大雍……”

这次不等封眠说完,褚景淇便抢先道:“那皇伯伯定会支持我,代表大雍,去苍狼部和亲!”

封眠张张唇,一时说不出话来,如今苍狼部来参与互市,或许很快便会与大雍结为友邦,褚景淇若自愿去和亲,不说其他人什么反应,宫里的几位公主怕是都要乐出声了。

“我懂了,现下我就修书让母妃不必再替我相看,请她同意我去追求弥荼。明日我再去找弥荼,与她说清楚我的心意,看看她是怎么想的!”

褚景淇握住封眠的手晃了晃,一扫刚进屋时的颓靡,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你小表妹,替我解了心头一大惑!”

褚景淇欢欢喜喜地走了,贴心地替封眠带上了门。

封眠一头雾水:她帮什么忙了?

第59章

“他当真要去给秦王妃传信?”

一声疑问唤回了封眠的神思,她才想起来屋里头还藏了个人,忙回身去看,便见百里浔舟颇有些狼狈地小跑出来,两只手上都被融化的糖渍沾满了。

“呀,当心沾到衣裳,快放到盘子里。”封眠将桌上摆盘的香橼取下来,拿着盘子去接百里浔舟手中的糖葫芦。

糖衣已经化尽了,剩下的三枚果子油润润地反着光,瞧着便没了食欲。封眠还是没舍得立即扔掉,连着盘子一起搁回了桌子上。

“你先坐下,我拿水来帮你擦一擦。”

北疆天气干燥,夜里雾柳打来了一盆水搁在屋里头润一润,此时倒方便百里浔舟了。

百里浔舟两手都沾了糖渍,实在没法帮忙,坐在桌旁看着封眠忙碌,目光一错不错地追着她。

他嘴上问着褚景淇的事情,实则眼里心中只装着一个封眠,不过想与她多说几句话罢了。

装满水的铜盆被封眠挪到了桌上,百里浔舟迟疑着是否要将两只手放进盆中洗,便封眠轻轻托住了悬着的手腕,将他的右手拉到了她的面前。

“你现下若将手放进去,这一盆清水都要变成糖水,可就彻底洗不干净了。我来吧。”

封眠说着,自袖间抽出一张手帕,沾了清水,细细替百里浔舟擦着手指。

他的手腕处的骨骼轮廓清晰利落,手指极为修长,骨节分明,像一支劲瘦笔直的竹,手背皮肤透出淡青色血管,指尖和掌心有着习武留下的茧,显得极为有力量感。

封眠轻轻擦着擦着,便不自觉看入了神。

沾了水的冰凉绸缎细细密密地擦过指间皮肤,传来些微痒意,指间温度不降反升。

百里浔舟克制着蜷起手指的欲望,瞧见她一张手帕擦过糖渍的地方便不再用,很快便又换了一张干净的手帕继续替他擦,不由有些不大好意思。

“抱歉,又弄脏了你的手帕。”

上次他还昧下了她一张手帕没有还给她,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小事而已,我最不缺的便是手帕了,不必放在心上。”封眠头也未抬。

喔,那想来她是记不得了。

一点点的失落,在望着她专注给自己清洁手指的模样时便烟消云散了。

她垂着头,百里浔舟便光明正大地盯着她,光洁的额头也好看,鬓角的碎发也灵动,纤长卷翘的睫毛轻眨一下便好似有只蝴蝶在他心口扑棱扑棱扇着翅膀。

想通他的真心落在何处后,眼中所见的一切好似都变得不同起来。

封眠帮他擦净了一只手,换另一只手时,才想起他之前问了句褚景淇的事,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九哥虽行事时常有些跳脱,但说过的事从来不作假,他既说要给舅母写信,现下定在屋中奋笔疾书。”

“舅母向来疼爱他,应当会应允了他。但我觉着……”封眠幽幽叹一口气,“那位圣女好像不太喜欢他,九哥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

一句话,令百里浔舟微微翘起的唇角落了下去。

他想起了封眠之前说过的理想夫君的条件。

第一条温润如玉便已将他拒之门外,如何还能高兴得起来?

百里浔舟默然半晌,闷闷问道:“如果小侯爷用情至深,不愿放弃,可有打动圣女的机会?”

“我又不知圣女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哪里说得准呀。”

“喜欢的标准便一定不会变吗?”百里浔舟试探着,“比如以前喜欢读书人那般的君子,后来相处之下,觉得习武之人也不错呢?”

“或许吧,标准又不是绝对的,若遇到喜欢的人,哪里还会去一一对应这些条条框框呀。”封眠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下,“其实九哥性情不坏,待人也赤诚,更愿意跟着圣女回到苍狼部去,也说不准圣女觉得他有趣,会考虑他一下呢。”

对,说不准会考虑他一下呢。

百里浔舟半死不活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一缕发自封眠的肩头滑落,眼见要沾上擦过糖渍的手帕,百里浔舟匆忙伸出空出的右手,替她将秀发撩回耳后。

恰好封眠察觉动静抬头,他的手指便轻轻蹭过了封眠半边耳廓,略带薄茧的指尖触感分明,封眠纤薄如玉的耳垂登时便红了。

她埋首粗略擦完最后一根手指,正襟危坐便开始赶人,“很晚了,我睡了,你……”

话到嘴边她又迟疑住了,百里浔舟赶了一整日的路,如此深夜不歇一歇,再赶路回去,好似有些太……

“明日营中还有军务,我是该回去了。”

百里浔舟自觉起身,他微微倾身,身影遮住了跃动的烛光,背光的神色显得格外温柔,“明日开市第一日,早些休息吧。小侯爷的事,他想必自己心中有数,你就莫要为他操心了。”

“若担心他气跑了层浪不圣女,你变让疾羽营的卫长将他绑了,就说是我吩咐的。”

“莫要太累着自己了。”

发顶微微一重,封眠感觉百里浔舟像是摸小猫一样轻轻摸过他的发顶,只一下便收了手,阔步行到窗边,翻身离开前最后

再深深看了她一眼,“记得关好窗。”

下一瞬他便轻盈跃下,袍角掠过敞开的窗,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封眠静静坐了片刻,似乎是等着他走远了,才轻手轻脚地去关了窗,仿佛生怕被谁听见动静,跑来问她怎么了。

她要如何说百里浔舟半夜突然闪现,只是为了来给她送一串糖葫芦的事呢?

然而雁过留痕,有些事情总是藏不太住。

翌日一早,流萤和雾柳推门进来,便瞧见了昨夜百里浔舟留下的“赃物”。

“哪里来的糖葫芦?”流萤一嗓子嚷开,困惑地看看雾柳,两人又一起看向封眠。

封眠认真研究手上擦脸的巾帕,坚决不与她们对视。

“郡主……”流萤还待再问,被雾柳拽了下衣角,眼神制止。

雾柳接过话,“郡主,顾大人遣人来问,您是与他们同去,还是稍晚些再去。”

“同去吧,毕竟是开始第一天,在这里我也坐不住。”

互市入口处,已满满当当排起了两条长队。

左侧是大雍的商贾,他们一面排着队核查文书,一面不住地越过中间充作隔离带的疾羽营士卒往右边的队伍瞧,那里排着如约而来的苍狼部等六个部族。

“哎,他们身上穿的皮毛瞧着挺不错的,淘换两件好皮毛,再找个好绣娘缝件大氅,在盛京绝对被贵人们抢着要。”

“才入夏,你这都想着做冬日的生意了。”

“我闻见香料味儿了,东华楼的大厨托我给他寻摸些特殊的香料,今日看来都能办齐了!这互市来得值啊。”

“快瞧快瞧,那几匹当真神骏威风啊,这得值……”

“你就别想了,战马那都是官府交易的东西,眼馋眼馋算了。”

大雍商贾们眼里全是对金钱货物的渴望,被盯着的北夷部族却不知道,小少年阿丹不大自在地偏过身去,往赫尔林身后躲。

“他们是不是偷偷嘲笑我们呢?阿叔阿婶们都说,大雍人向来看不起咱们,咱们来他们的地盘做生意,那不是上赶着挨欺负吗?”

赫尔林:“圣女大人做的决定你也不信?”

阿丹搓搓衣角,“我信圣女大人,不信大雍人。”

阿丹身后排着一位风语部的老人,他满面沟壑纵横,瞧着年纪已经很大了,却还是牵着骆驼推着车来了,车上坐着他四岁的外孙,小孩儿正手脚并用地压着周身的货物,警惕的目光四下扫射着,不让任何货物有掉落的风险。

许是瞧阿丹年纪不大好说话,他微微倾身,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用北夷语问他:“小阿郎,我不会说大雍的官话,等会能不能跟你们挨着,拜托你们帮我翻译翻译,我给你付银钱!”

阿丹一瞧他拉着骆驼,推车上又堆着些石块、盐块和手工织毯,就知道他是来自风语部的。风语部生活的地方多戈壁,日常比其他部族更贫苦一些,因为太弱小,族人常会被其他大部族掳走做奴隶。

阿丹忙摆了摆手,回道:“没事,阿爷您就与我一起吧,说一两句话而已,用不着银钱。而且……”

他指着中央广场几个官员的方向说道:“那里有大雍的通事,额迷你可以帮忙翻译,阿爷要是想卖什么大件,找他们就行。”

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瞧见中央广场上竖着几杆旗子,旗子上面用北夷语和大雍语分别写了一遍“通事翻译部”。

“当官的不会骗人吧?”老人有些局促不安,他见过其他部族的贵族和官员,再多瞧一眼,落下的便是鞭子了。

阿丹如何能说他也不信呢?圣女大人知道了要打他的,于是他道:“不会,您要是不放心,或是那些人态度不好,就还到这入口来,我们苍狼部的圣女大人今日就在此处看着,她最是公正无私了,会跟大雍的官员一起给您做主的!”

这都是昨日圣女大人回去后逐一耳提面命让他记熟了的,毕竟此番是苍狼部做了牵头人,总要确保大家的利益才是。

阿丹顺溜地背完了几条圣女大人交代的互市注意要点,顺嘴又夸了圣女大人一句,自觉颇为骄傲。

老人点点头,安了心,摸摸推车上外孙光溜溜的脑袋瓜,哄道:“小哈丹,阿爷赚了银钱,给你买点心吃。大雍的点心又香又甜又软。”

哈丹仰着小脑袋,严肃的小脸冲阿爷挤出一个笑:“阿爷也吃。”

“真乖。”

封眠的马车停在入口不远处,掀起车帘瞧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入内。

“铛!铛!铛!”

伴随着连续三声洪亮的铜锣声,便正式开市了——

作者有话说:前两天说多写一点感谢大家,今天总算是多写出来啦!祝开心[亲亲]

第60章

起初集市内并没有热络的交易起来,大雍和北夷双方的商贾都不大习惯与言行相貌都与自己如此迥异的异族人交流,几十年积累的隔阂也并非此时聚在同一场所便自动烟消云散了。

一座中央广场如银河一般将两侧分得泾渭分明。

陆鸣竹瞧得着急,正打算做个“出头鸟”,当先从大雍商区往北夷商区去,一头小羊羔突然从北夷商区撒蹄狂奔,一头撞上了陆鸣竹的膝盖。

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两侧的侍卫上前将小羊羔摁住了,附近的大雍商贾凑上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小羊羔瞧着真结实,定是良种啊!”

“皮毛又密又亮,蹄子也结实,北夷这地方养的牲畜就是好!”

小羊羔的主人叽里呱啦地嚷着北夷语就过来了,方才称赞小羊羔的几名商人立即将人团团围住,手脚比划着与他问价。

广场中央的通事见状忙上前帮忙翻译,许多插不进话的商人主动往北夷商区走去,两泊沉静的湖水中间高竖的堤坝被一头小羊羔闷头撞翻,终于彼此流动了起来。

被汹涌起来的人潮遗忘的陆鸣竹呆了片刻,又无奈又好笑地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顾春温走过来扶了他一把,笑道:“郡主说你祸兮福之所倚倒真是没说错,多亏你被小羊撞了这一下,集市方才热闹了一起。”

“若是这般有用,便是再被牛、马多撞几次也值了。”

陆鸣竹正玩笑着,斜刺里一北夷人赶着几头牛大喇喇闯了进来。顾春温忙伸手将陆鸣竹拽开脸部,牛角擦着陆鸣竹的鼻尖走了过去。

顾春温无奈:“陆兄,下次说话时也当心些。”

陆鸣竹死死地抿紧了唇,左右望了望,问道“郡主呢?”

“喏。”顾春温抬手一指。

牛群穿过视野,露出后面小摊前正兴致勃勃与北夷商人比划着交流的封眠。

她今日穿了件豆绿色棉布窄袖衫,下身是一条深绿棉布百褶长裙,梳了个简单的盘髻,只插一根普通的木簪,完全是寻常百姓的装扮。

身旁的流萤和雾柳也换了身装扮,跟在她身后像一家三姐妹,周围人谁都没发现她竟然是郡主。

“小娘子,您帮我跟他说,这几块挂毯一起,五两白银,不能再多了。”须发皆白的年长商贾拉着封眠,让她把自己的话“翻译”给对面的北夷商贩。

交易的人变得多了起来,通事忙不过来,排不上队的一些年纪大的商贾病急乱投医,觉得年轻人必然懂得多一些,开始随手抓路过的年轻人替自己与北夷商贩交流。

封眠本是随意逛一逛,寻一些可以改进的问题,但她生得年轻,气质又突出,便也就这么被抓了壮丁。

她正将年长商贾的意思打手势告知对面的北夷商贩,一声怒气冲冲的喊声由远及近——

“祖父!”

一名十来岁的少年像头暴躁的小牛犊一般撞了过来,将年长商贾拉着退了好几步,警惕地瞄着对面的北夷商贩。

“你不是说来这里只跟大雍的商人做生意吗,和一个北夷人在这里废什么话!”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大家都上,偏你往后躲着,这钱不相当于白白送给别人了吗?”

“那也不能和他们做交易!为了赚几两银子,您怎么能就把姑姑一家的仇恨都放下了!”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着,通红的眼眶愤怒地瞪着对面,咬牙含恨,“这些人都是杀人凶手!”

年长商贾一时哑然,

对面的北夷商贩正是风语部的那名老人,他有些手足无措,惶惑地看了看封眠。

躲在他身后的小哈丹探出半个脑袋,小脸严肃地绷着,磕磕绊绊地用大雍话说:“没有,阿爷,没,杀,不杀!”

封眠和老人都惊讶地看向小哈丹,没想到他竟会说大雍话,还说得是这么一句。

或许是族中有长辈闲话时聊起过类似的字眼,让他学了去。

这种情形,封眠几人也设想过许多遍,所以在两侧都安排了许多人巡视,不做劝导,只做解释。

“今日来参加互市的这七个部族,都未曾袭掠过边民。”封眠温柔地看向又愤怒又伤心的少年人,轻声陈述,“他们也只是一些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少年瞪向她,“你是想劝我放下仇恨吗?”

“我没有资格劝你,只是想与你说一句,今日互市交易,便是为了给这七个北夷部族一条活路,让他们不必拿起刀箭,投靠意图再次挑起大雍与北夷战争的部族。”

“若做几单生意,便能阻止一场战争,多活几条性命,你觉得好不好?”

少年沉默不语,双拳攥紧又松开。

年长商贾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故意道:“若让你在这里把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北夷老人和小孩都杀了,为你姑姑报仇,你下得去手吗?”

少年气得哼一声甩过头去,含在眼眶中的一滴泪珠此时才被甩落。他忽觉手上一热,低头便瞧见方才还躲在阿爷身后的小哈丹跑到了他脚边,正垫着脚够他的手。

“你干什么?”他语气不耐烦,却俯下身扶住了身子不停晃悠的小不点。

哈丹将攥紧的拳头砸进他的掌心,小手一张,丢出一颗一直握着舍不得吃的糖果。

少年呆呆看着掌心那颗被攥的皱巴巴的糖,半晌没有动作。

哈丹急得两只手抱住他的手掌,帮他把手掌握合,再往他身边推,同时不忘瞧瞧封眠,啊呜张嘴做出吃糖的动作,让她替自己翻译。

封眠忍笑,“他请你吃糖,让你别哭了。”

“谁哭了。”少年不悦地嘀咕,抹了把眼睛,粗声粗气地跟自己祖父说,“快点,你毯子还买不买了?”

年长商贾哼一声笑了,点他额头,“没大没小。”

封眠微微松一口气,自然地退开两步,让他们自行讨价还价。比她更年轻的少年出现了,应当是用不上她这个“翻译”了。

她一扭头,险些撞上不知何时站在这里的顾春温和陆鸣竹。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郡主在此处转了半晌,接下来应当要北夷商区了,我们等着郡主一同去。”顾春温说道,陆鸣竹跟着点头。

虽有流萤、雾柳跟着,周遭还有许多侍卫,他们还是放心不下。

封眠确实是这么想的,她点头应了,正带着陡然壮大起来的队伍往北夷商区走,便听见前方传来争吵。

“你拿病马充好,想骗谁?!”一名年轻马商死死拽着一匹枣红马的缰绳,脸因愤怒而涨红。

对面的北夷马商脸色铁青,懂大雍话的北夷伙伴跟他翻译了年轻马商的话,他被气得不轻,生硬得吼道:“你!坏话!我的马,好!”

他的手按上腰间的刀柄,眼中喷着火。

他的马是没在与官府的交易中被选上,但它不是病马!

年轻马商身边的护卫和伙计见状立刻拥上前,双方剑拔弩张,推搡起来。

周围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过来,窃窃私语。空气骤然绷紧,

“铛——!”

铜锣声猛地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两名披甲执锐的鸾仪卫护着陆指挥使冲了过来。

陆指挥使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冲突双方,“有事好好说,禁止斗殴!”

两名鸾仪卫上前,强硬但公正地分开了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幸好考虑到北夷有许多牲畜交易,今日互市特地请了几名兽医坐镇,陆指挥使立即着人将兽医请来,最终证实那匹枣红马只是长途跋涉有些消瘦,并非病马。

年轻马商顿时羞愧地涨红面皮,拱手道歉,并主动加价要买下枣红马。北夷马商接受了道歉,坚持原价交易。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往盛京递的奏折上,可得多夸几句陆指挥使。”

封眠瞧着陆指挥使这边灭完了火,扭头又带着人气势冲冲去追挣脱了绳子乱跑的羊羔,将自己忙得团团转,大事小事都亲自上手抓的模样,忍不住跟身侧两人笑谈了一句。

“若是我等也能上书,定要好好夸赞郡主一番才是”

一道女声自后侧方传来,封眠回身,瞧见一道明丽照人的身影。

“折夫人!你居然亲自来了!”

参加互市的商贾确实有折夫人名下店铺的掌柜,但封眠没想到折夫人本人竟也会来。

折夫人笑盈盈走近,她穿一身暗绣缠枝花纹的秋海棠红绫缎衫子,外罩浅松花色长褙子,用捻金线绣着蝶恋花图样的百迭裙步步生金,一如既往地明媚张扬,在灰扑扑的互市集市上极为亮眼。

“郡主亲自挑起的互市,我自然要来捧场的。”折夫人水润的眼波带着笑意落在封眠身上。

若说起初她将作坊让给郡主,是为了全王妃一个面子,现下不顾风霜来到这偏僻的黑石沟互市,便全是为了郡主本人。

她相信郡主的所想所谋,相信她看似纤弱的身影后藏着的魄力与远见。她愿意押上这一注,不是为了讨好谁,只因她从郡主的眼中,望见了一个从未敢想,却无比期待着的可能。

“我本也是想请你一起来的,只是听闻梁会长那里出了些事,便没好意思登门。”

折夫人作为云中郡商会梁会长的夫人,在商贾一界的影响力也是极大的,封眠之前还想着若她能在互市招商会上露个面,说不定能影响一拨人。

折夫人妩媚一笑,垂下的眼睫遮住冰冷的眼神,轻语道:“他啊,对我手底下的生意是惯不上心的。我才不去管他招惹的那堆烦心事呢。”

略带娇嗔的语气仿佛是在赌气一般。

“那夫人便与我一道……”

“郡……”墨松跑到近前,不慎呛了风,一面猛咳,一面努力从嗓子眼里将话说全,“小、小侯爷他……您快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