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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入关来 柳橙吱 18754 字 3个月前

作者有话说:傅辞偃:我没这个心思,纯爱欺负人[白眼]

百里浔舟:撕起来,撕得更响些!

第66章

一个人心中的翻江倒海,是搅不动旁人周身风浪的。

任顾春温如何被阴云笼罩,天地仍是晴朗,飞狐部的人欢欢喜喜地通过了检验,入了互市,另一行人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近前走着。

他们衣着褴褛,满面风尘,并非异域长相,拖家带口的模样也并不像是大雍的商人,看情状,倒更像是流民。

封眠正要谴一名侍卫上前去瞧瞧,就见瓜果摊前的村长丢下了摊子,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雄浑地吼了一嗓子:“老于!”

咦,他们认识?

眼见村长与行在最前头的一名老者执手相看泪眼,封眠想起此前他曾说过,黑石沟其他村子的一些人往南方去了,心下了然,这些人应当便是他口中往南方行去的那些百姓。

被村长唤作老于的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见他身体康健,面色红润,穿着整洁,便知他近些时日过得不错,又瞧见互市的

繁华,眼中流露出歆羡,“还是你有福气啊老彭,遇见了开互市这么大的好事!”

说他有福气,彭村长自是承认的,若没点福气,怎么能碰见郡主呢?现下还不知在哪个山沟沟里啃树皮。

他心中这般想着,见老友枯瘦的模样,哪忍心与他对比,只能嘴上安抚道:“你们赶在互市建成,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回来,这福气与我们差不离嘛,活儿都让我们干完了,你们只管享受就是了!”

“走,我带你去见郡主殿下。对了,你不是南下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彭村长将人领到封眠面前,于姓村长颤巍巍见了个礼,听见这句问话,愤怒得褶子都在抖,“我们是想南下,但也得官老爷们肯放行才是!”

“他们瞧见我孙儿病了,说什么也不许进城,还将我们往回赶!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回程时觉得这次要没命活了,有几个体弱的撑不住,想轻生。幸而听见人说黑石沟开了互市,不同以往了,这才拼了股劲儿,硬是走了回来!”

“病了?”封眠目光一紧,向于村长身后看去,一行五六十人都瘦得皮包骨,头发蓬乱,显然一路上受了不少的苦,正巴巴地瞧着她,似乎生怕也被她拒之门外。

封眠于心不忍,但还是问道:“您孙子在何处?可痊愈了?”

于村长略一犹豫,面上露出懊恼之色,暗暗怪自己多嘴。他身后的人群也躁动起来,齐齐将一名妇人藏在身后。显然南下时被拒之门外的记忆,让他们有些应激,生怕千辛万苦回到了家门口,依然进不了家门。

封眠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吩咐雾柳:“让人取些水和容易克化的汤羹来。”

“诸位先到一旁歇息片刻,用些饭食吧。”封眠眼风扫向风甲,风甲立时带着侍卫将于村长一行人往一旁领,并用人墙将他们与互市入口处的人流隔离开来。

于村长千恩万谢地领着村民们跟了过去,很快便领到了热腾腾的米粥,浓稠的米粒颗颗分明,最清淡的米香扑鼻而来,久违的干净的食物的味道令人鼻酸。

他们顾不得许多,捧着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封眠静静待他们腹中有了热乎的食物,才开口道:“我并非是想拦着大家回家,只是担心有疫病的风险,所以想请侍医为生病的孩子和诸位都瞧上一瞧。尤其是年幼的孩童,发起烧来,可不能放着不管,便不是疫病,也容易烧出其他毛病来。”

于村长尚在犹疑,一名怀抱着一个两三岁孩童的妇人蹭地站了起来,急切道:“我家孩子肯定不是疫病!郡主殿下,您瞧,这孩子坚强,一路上反复起热又退烧,硬是自己扛过来了,我听说那一直好不了的才是患了疫病,我们孩子明明好得很。”

封眠上前两步,正要抬手试一试孩童额头的温度,旁侧插过来一只手挡开她的手,轻轻碰了下孩童的额头。

傅辞偃拧眉:“烫的,发着烧呢。”

“很快便退了!”虽然刚刚才吃了热粥,对着封眠有些放下心来,但妇人仍是怕封眠他们不让她和孩子回家,抱紧孩子往后躲了两步,“前日还好好的,只是这两日赶路吹了风才又烧起来的,很快便能退了!”

于村长附和着点头:“对对,孩子就是着凉了,没什么大事,郡主您放心。”

封眠与傅辞偃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担忧。

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封眠劝道:“我知道,孩子肯定会没事的。但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起见,还请诸位先暂且在黑石沟外沿住上两日,我每日都会派侍医去为你们一一诊断,待确认无事,诸位便可回家了,可好?”

“我们……”妇人看起来不大乐意,还想说什么。

彭村长赶紧接话:“那会儿我们跟郡主回云中郡也是这般,先在城外住上几日,请医官给我们检查完,养好病,才能进城。”

他强调:“那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村长遂把妇人往身后一拦,笑道:“好好,那我们听郡主的,先不回去。”

“吃食被褥皆会为你们准备好,什么都不必担忧,你们只需好好休息即可。”

众人喏喏应了,跟着侍卫一起往更远处走。

走远时,封眠还听那妇人在问,“我们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病没病吗?这都已到了家门口了,还拦着不让回家……”

“郡主说话你应着就是了,说这么多没用的干什么!”于村长低声训斥。

封眠只能在心底暗暗许愿,千万别有疫病,那才是皆大欢喜。

“顾兄,你怎么魂不守舍的?”陆鸣竹与种子商人签订好了契约,欢欢喜喜地抱着文书回来时,路过顾春温,不小心撞到他的肩头,发现他瞧着于村长等人消失的方向出神,还以为他是在担心,“这种事郡主处理起来有经验,你我只管放心就是了!”

顾春温瞧他没什么心事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太多了,被傅辞偃几句话牵着鼻子走。世上的路并非只有一条,人生又极其短暂,想得太多徒增心头负累,且过一日算一日的欢愉。

现下每日相见,已是极好。

他弯唇拍拍陆鸣竹的肩,“放心,我自是放心的。”

侍医去给于村长一行把脉回来,说大人们都没什么事,有几个孩子略有些低烧,于村长的孙儿状态暂且平稳,开了几服药让他们先吃着看看情况。

傍晚,封眠不放心,又派侍医去了一趟,没过多会,侍医就背着药箱被侍卫们送了回来,他急得满头大汗,“他们,他们人不见了呀!”

“不见了?”封眠疑心自己听错了,为防万一,她还派了四名侍卫以照顾的名义在旁看守,这样也能将人看丢?

那四名侍卫羞愧请罪,“请郡主恕罪,我等不知怎的昏睡了过去,没看住……”

“不怪他们,许是他们饭食里被放了安眠的草药。”侍医忙替侍卫们解释,他们哪能想得到在自己的地盘上,保护自家百姓的安危,还能被百姓下药呢?

侍医想起白日里去把脉时,那些个村民围着他东打听西打听,问什么时候能回家,各个都保证自己没病,想让他高抬贵手,便猜测道:“我看他们八成是偷偷回家里头去了。”

“这也太不将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了吧!”流萤听得来气,忍不住插话道,“还烧着呢怎么就偷偷跑了?郡主遣人给他们瞧病,又不是要害他们,也没说就不许他们回家,急在这一时吗?”

“也不知南下的路上,被如何吓着了,是真怕我不让他们回家。”封眠无奈。

侍医摇头叹气:“我看也不止是因为这个,那位于村长是个讳疾忌医的,一开始问我能不能不给他孙儿吃药,觉得是药三分毒,小孩子年纪小身子骨弱,受不住,用些土方就能治好了。你说这……”

听见“是药三分毒”这个说法,封眠和流萤、雾柳没忍住瞧向了傅辞偃。

傅辞偃:“……我是说没事不要乱喝药,又没说生病了也不许喝药。别把我和那帮愚民相提并论。”

他又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救命的药便是能将他毒哑也是要吃的。

“你们去找彭村长问一问,于村长他们是哪个村子的……”封眠想了想,道,“多带些人去,请彭村长领着你们跑一趟。他们不愿意在外头住,回家就回家吧,但不许他们任何人出村子,直到侍医看过没问题了才行。”

“是!”

后日天色晴好,碧空如洗。

身着轻甲的百里浔舟骑在马上,接过哨探递来的情报,“阿尔纳部最近小动作不断,竟是在找人……可知是什么人?”

“只打听到是个大雍人,喜穿靛蓝色直裰,面上有一道自右上横贯左下的伤疤。”

“衣裳而已,再喜欢还能一直穿吗?换起来可太容易了。脸上的疤也未必就是真的。想办法弄到那人的画像,再打听清楚阿尔纳部为何要找他。”

“是!”哨探匆匆退下,与急吼吼跑过来的王

府小厮擦肩而过。

“世子!世子不好了,世子妃……”他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

急得百里浔舟立时翻身下马,将人薅起来问,“你慢慢说,世子妃怎么了不好了?”

小厮努力地平复呼吸,被百里浔舟近在咫尺地盯着,紧张得脑子里有什么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今日如往常一样去给郡主送乳酪酥山,隔着四五百米远便被人拦下了,那侍卫说……”

他打了个磕巴,百里浔舟拧紧眉心,手背攥得青筋暴起,呼吸都快停了,“说什么?!”

“说黑石沟于家村爆发了疫病!”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身上,强烈的酸麻感瞬间蔓延至心脏,停跳了一拍。

第67章

“这次就先送这么多过去,将还缺的药材先记下,再去别的地方买。”

“吃食要备齐了,要想身体健康,入口的东西很重要,决不能缺了!”

“面巾赶制出来多少便先送去多少。对了,让大家也歇一歇,别伤了眼睛。”

王府上下忙成了一锅粥,来往的人一步也不敢耽搁,都快跑出了残影。

打从听说了黑石沟疫病的消息起,王妃就急得坐不住,安排了这个,又觉得自己忘了那个,将自己忙得晕头转向,脑袋里有根筋一直突突地跳。

柳寄雪记录下还需要补货的药材后,扭头便瞧见王妃闭目揉着太阳穴,脑后步摇乱颤,有些站不稳的模样,忙上前扶着她坐下,“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您快坐下来歇一歇,莫将自己累病了,再让郡主为您忧心。”

“对对,你说得是,阿满那里事情已经很多了,我可不能再让她担心了。”王妃点点头,抚着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又想起一事,向院门的方向看去,“阿琢呢?他可回来了?”

“母亲!”百里浔舟自院外阔步闯了进来,身后披风翻飞,猎猎作响,他额上浮着薄汗,微湿的碎发黏在额角,显然是一路疾驰,还未到近前便急急问道,“东西可都备齐了?”

“齐了,齐了没有?”王妃应了一半,有些心慌地看向柳寄雪。她生怕自己漏下一两样东西,就给黑石沟造成什么更严重的后果。

做王妃这么多年,她还从未如此失态过。

柳寄雪握了握王妃的手,笃定道:“齐了。回春堂有三位坐馆大夫,六名学徒,另有四家医馆送来了八名坐馆大夫,十二名学徒,算上我在内共有十二名大夫去黑石沟,暂且够用了。”

“好,吩咐下去,即刻启程。”

柳寄雪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去准备。

百里浔舟上前两步,倾身揽了揽母亲的肩头,放软了声音安抚她,也是在安抚自己,“母亲且安心在家等候,我去瞧一瞧她,定会没事的。”

初听消息时,百里浔舟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眼前的景物都扭曲模糊了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没听到封眠染病的消息,她就还是安全的,当下最重要的是要确保她能一直安全下去。

他知道单独接她出来自是不可能的,她也不会同意,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快解决疫病。

可惜他不是大夫,不通医理,此刻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快地给她运去更多的物资,让她什么都不缺,有足够的物资保护好自己。

百里浔舟心急如焚,恨不能生出双翅飞到封眠身边,甚至想若□□麟驹真能化作通灵麒麟,踏云破风而去便好了。

他一骑绝尘,将运送物资的车队远远甩在数百米之后,远远望见疾羽营士卒拦路设下的关卡才勒马慢下速度,还未行到近前,便已迫不及待翻身下马。

两名守卫还没来得及向他行礼,便先被他一连串问话打断,“里面情况如何?郡主呢?她是否安然无恙?”

他脚下像踩着云,虚飘飘的充满了不安感,站在此处,纷杂的思绪便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她刚来北疆时就爱生病,身子骨本来就弱,听说于家村的人是南下后折返,听说了互市的事情才找了过去,定然与她有过接触,会不会……

日头并不算晒,却让他一瞬间产生一种被暴晒日久的晕眩之感。

“回禀世子。”一名守卫连忙禀报,“我们半个时辰前刚换过防,目前事态还算可控,感染的病人暂且都安置在于家村,曾与于家村众人有过接触者,也按接触深浅分别隔离。郡主若是一切无恙,稍后应该会亲自带人来取物资。”

百里浔舟心下猛地一沉,恍惚听见自己骤然干哑的嗓音,“她接触过……”

守卫赶忙解释:“只是近距离说过几句话,并未有肢体触碰,侍医说应无大碍。只要今日不曾发热,便算是平安了。”

等待的每一刻都如同在火上煎熬。当远处隐约传来马车声响,他倏然抬头望去,前方道路依然是空荡荡的。

不过是后方运送物资的车队追赶了上来。

情急失态,他都忘记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

百里浔舟怔怔立于原地,仿佛连心跳也滞住了。

就在此时,道路尽头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逐渐清晰、扩大,正是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他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车在十几米外停稳。先跳下来的是个陌生的侍女,百里浔舟的心脏猛地坠了下去,接着就见她转身向马车内伸手。一只熟悉而白皙的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封眠弯腰走了出来。

百里浔舟心头紧绷的弦登时松了下来,脚下踩着的土地此时方才有了实感。

封眠身穿素净的布衣,面上蒙着纱巾,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也瞧得见百里浔舟面上的焦急,若不是有守卫拦着,看他的架势,真的很像下一刻就要冲到她面前了。

她含笑温声道:“别担心。”

幸好她一早就派人看住了于家村众人,发现情况不对时,便将人就地隔离。更为庆幸的是,于家村众人并未进入互市区域。疫症初显之时,互市也已接近了尾声,没有将千里迢迢赶来的两地商贾们牵连进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浔舟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不想将自己的忧虑传染给她,只低声道:“好,我最放心你了,你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他微蹙着眉眼瞧她时,眼底是柔软的、易碎的希望,希望她平安无事。

封眠不知怎么的,心下忽地一酸。

听见疫病消息时她没乱,毕竟从遇见顾村长等人,她就一直在暗暗担忧,如今不过是悬在头顶的剑终于掉了下来。独自一人在屋内隔离时她没乱,隔着门板吩咐众人燃草药熏屋子、煎汤药预防,忍着满屋子最讨厌的药味,一丝委屈也没有。

可看见百里浔舟这样心焦地瞧着她,她忽然便有些脆弱了,只能借着点头的动作,飞快地眨眨眼,眨去眼底一点微弱的水汽。

百里浔舟:“能走近一些

吗?这里很空旷,我们隔着几米远,不会有事的。”

封眠犹豫了片刻,她将手探进袖中,摸出一卷画纸,向前走了几步,将画纸展开,举给百里浔舟看。

“我将于家村沿途所经之路画在上面了,你记一下,定要派人寻迹排查一番。”

疫病源头尚未明确,也不知这一路上有没有其他病人,沿途皆需燃苍术、艾草以驱秽气。

一阵清风卷过封眠的发烧,百里浔舟嗅到空气中微苦的药味。

他想到她很讨厌药味,这几日定然过得很难受。

百里浔舟的目光越过画纸看向封眠,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朦胧可见,她气色尚可,显然并没有为了让他宽心而故意诓他。

他盯着封眠看了两息,才将目光落回到画纸上,扫了一眼后便道:“好,我记住了。”

“这么快?”封眠惊讶。

百里浔舟扬了扬眉,难得带上一点笑意:“质疑一个带兵多年的少将军背图的能力?”

“不敢不敢。”封眠笑着将画纸卷起来,瞧一眼他身后停候多时的马车,“有劳你跑这一趟。”

百里浔舟:“这是应当的。若还缺什么,便与我说。”

见他们话音暂歇,柳寄雪才下车上前,无奈道:“可以放行了吧?”

“阿雪!”封眠欢喜地冲柳寄雪伸出了手。

守卫撤开了路障,百里浔舟眼睁睁看着柳寄雪走过去,牵住了封眠的手,竟还转身给他递了个挑衅的眼神。

似是在嘲笑他被拦在了外头。

百里浔舟:……

载着物资的马车一辆辆从他眼前驶过,他只能从缝隙中瞧着封眠与柳寄雪拉着手亲昵地说话。

有些不爽。

为了尽可能少地让人进入疫区,马车都是由医馆的学徒驾着驶入,磨蹭了好一会。

待最后一辆马车驶了进去,封眠才重又看向百里浔舟,声音柔软地与他道别,“我该走啦,你与父亲、母亲务必珍重,也要照顾好云中郡的百姓们。”

“好。”

百里浔舟点头,一直目送着封眠的马车消失在来时的路平面上,才上马离开。

驿站里头,傅辞偃正因为摸了于家村那个发烧孩童的额头,被单独隔离在后院里头,喝着按药方调配的防疫汤药。

留在驿站的流萤和雾柳在外头负责给后院里头隔离的几位发药,流萤悄悄和雾柳说小话:“现在怕是傅公子也说不出‘没病别喝药’这样的话了。”

隔着薄薄的门板,这一点细微的笑语尽数被傅辞偃听去了,他重重将药碗搁到桌上,佯装生气:“今时与往日能一样吗!哼,你们两个还有心思在外头说我的闲话,看来郡主御下当真是太过松懈了。”

流萤吐了吐舌头,赶紧牵着雾柳跑开了。进了前厅的门,便瞧见封眠和柳寄雪挽着手进了门,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郡主,柳姑娘!”

看她们俩这么高兴,便知今日驿站里隔离的大家也都平安,封眠安了心,与柳寄雪和其他大夫们在堂内坐下,将如今黑水沟的情况一一说明。

于村长的外孙是第一个烧得退不下去,开始出现胡言乱语的孩子,侍医第一时间就去了于家村,暂且就住在村外设的营帐里。

柳寄雪一行人若要近距离给病人们看病,也只能暂且住在附近。

众人都没什么异议,只略作修整便出发了。又根据病患的症状,重新调配了防疫汤药。

人手够,物资足,一切显然正在向好发展。

第68章

深更夜阑,浓酽夜色笼罩着黑石沟,于家村内外却是灯烛煌煌,仿若星子落人间。

跃动的烛火将柳寄雪的和几名大夫的身影映在营帐之上,众人围案而坐,面前摊着纸笔,皆神色肃穆,正熬夜斟酌着药方的增减。

柳寄雪沉吟片刻,开口道:“村头何阿婶的病症发得急,今日用药起了红疹,似是风疹。我想明日在她药中加上一钱射干,一钱枳实,既不破原方药性,又可清热祛疹、理气抗敏。”

一旁蓄着雪白长须的徐大夫不住地点头,“此法甚妥,老夫认为可行。”

“于小莲的症状更为棘手一些。”另一名戴着叆叇,短髭整齐的陈大夫向柳寄雪请教道,“柳大夫,您看是加些麻黄好,还是桂枝更宜?她高热不退,需发汗解表。”

回春堂的刘大夫见状,略带骄傲地直了直腰,调侃道:“陈大夫白日里不是还说女子心性柔弱,悟性有限,从医绝非正道,又年资浅显,岂可统领你我,这会怎么倒谦恭起来了?”

陈大夫涨红了一张白净的面皮,赧然拱手:“是我狭隘了,柳大夫医术精湛,陈某心服口服,柳大夫,在此为先前无知之言赔罪,还望柳大夫海涵。”

“无妨,医者同心,皆是为救病人。”柳寄雪浅笑莞尔,感激地看一眼愿为她抱不平的刘大夫,说话时温和如春风,两句话消弭彼此之间的不愉,“我年纪轻,资历浅,陈大夫心存疑虑也是常情。”

她转而凝神道,“我记得于小莲的脉象较为虚浮,正气已伤,恐受不住麻黄、桂枝这等峻烈发汗之药。不知改用荆芥、防风配以太子参如何?此组药性平和,既可疏风透邪,又能扶助正气。”

“荆芥、防风配太子参……”陈大夫呢喃思索着,忽地眼前一亮,“荆芥、防风温而不燥,发汗而不峻,太子参益气生津,温和滋补,正合于小莲虚人外感之症。便用这个方子!”

“别碰他!”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声,众人神色一变,慌忙撩开帘帐跑了出去。

于家村的外沿早已设下重重木障,限制出入。村内同样以栅栏自左到右隔出三个区域,最左侧是已确认染病的疫病重症区,中间是轻症区,最右侧是观察区,若在观察的时间内未曾发热,便可以离开于家村,送去封眠所在的驿站附近。

火把的光灼灼笼罩在重症区栅栏前的几道身影之上,全副武装的三名守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名跪坐在地的妇人面前。

妇人怀里紧紧地抱着个两三岁的孩童,哑声哭嚎着:“你们不许碰他!他还活着,半个时辰前还嚷着难受,我才喂过药,怎么可能就死了?你们休想骗我!”

她声嘶力竭,状若疯魔地挥舞着手将三名守卫赶得退了半步,忙又温柔地垂首去哄怀里的孩子,“乖乖,迎儿乖乖,别怕,阿娘保护你呢,阿娘不会让他们把你抢走的,等天亮了,大夫就会来看你了,就没事了,乖啊。”

动作间,她怀中的孩子露出半张面色青白的小脸,双目紧闭着,已然失去了声息。

三名守卫未被面巾遮挡住的眉眼中皆露出不忍的神色,彼此望望,谁也没狠下心来再次上前。

杂沓的脚步声在最右侧的观察区响起,又一名全副武装的守卫领着一行人举着火把挤到栅栏旁,隔着中间的轻症区遥望。

守卫看向身侧的于村长和他的儿子于大树,道:“两位快劝一劝吧,孩子的尸体不好在病区久放。”

“婉娘,别这么固执!”于村长颤巍巍扶上身前的栏杆,深呼吸一口气,厉声喝到,“迎儿已经走了,你就让他安心地去吧!”

于大树哽咽着,举着火把的手颤颤作抖,“是啊婉娘,你别,你别伤了自己的身子!将迎儿……将迎儿交给他们吧!”

佝偻着的妇人身影听见这声音顿了顿,猛然抬头,双目射出仇恨的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也能望见其中跳动的火光。

“是你,你不让迎儿吃药,才害他高烧不退,染了疫病,都是你的错!”她咬牙的声音含着切齿的恨意,仿佛欲啖其肉,饮其血,“如今你还要来咒我儿死了,你安的什么心!”

凶猛的恨意惊得于村长踉跄退了两步。

“让我进去。”

守在于家村门口的守卫正伸长了脖子往内看,忽听见身后响起一道轻柔女声,回身便瞧见柳寄雪已穿戴好进入重症疫区需穿好的围罩和面巾,忙向一侧推开,拉开木障,“柳大夫。”

柳寄雪一路无阻地行到名叫婉娘的妇人面前,蹲下身,问道:“让我瞧瞧孩子。”

正轻声哼着歌哄孩子的婉娘顿住,抬头瞧见柳寄雪,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托着孩子的手臂递了过去,“柳大夫,您可算来了,快瞧瞧迎儿,他们非要说迎儿死了,你快帮他

瞧瞧!”

细瘦的手臂触之冰凉,无需搭脉也知这不是活人应有的温度。但柳寄雪还是细细地搭了搭脉,一字一句道:“无明显脉搏跳动,身体亦无生命体征。据体温和僵硬程度推断,约半个时辰前便已生机断绝。如何如何,已经死了,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没有生机了。”

婉娘垂首抱着孩子没有说话,半晌,一滴泪滴到孩子紧闭的双目之上。婉娘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滴落的泪,颤抖的指尖捋过他的额发,落下的泪珠却断了线似的越来越多。

她仓惶地抬起脸,火把森然,照亮她泪流满面的绝望面容。

孩子是在婉娘的怀中停止的呼吸,她一点一点感知到他的体温逐渐变得冰凉,怎么会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呢?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刚才还乖乖吃了药的孩子,怎么眼睛一闭上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但现在大夫把过了脉,亲口告诉她这个事实,再没有了可以侥幸欺骗自己的理由,她终于崩溃地落泪。

柳寄雪自袖间取出手帕,替婉娘擦拭湿漉漉的颊侧,轻声劝道:“松手吧,迎儿要换个地方睡了。”

婉娘哑声问:“他会被带去哪儿?”

“在西边的山脚下新辟出一座义庄,郡主出资请人打了棺材,会好好将迎儿收殓下葬。”

婉娘微微出神,呢喃着:“西边的山啊,我知道,迎儿以前最喜欢去那边玩了。”

她嘴角极细微的颤动了一下,牵动出一抹又放心又悲伤的笑,“迎儿会喜欢那里的。”

她松开双手,两名守卫忙上前将迎儿的尸身抱起来,放到用来搬运伤员的舆架上,向外抬去。

婉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舆架远去,柳寄雪净手消毒过后,转而为她搭了搭脉,“你脉象平稳,身体还不错,可以单独隔离三日。若没事的话,便可以去观察区再观察一段时日……”

“我不走。”婉娘淡淡道。

最初她为了不与迎儿分开,担心他无人照顾,明明没有染病,硬是跟了进来。许是老天怜佑,她一直没有病倒,有足够的体力来照顾孩子。

只是可惜,孩子还是没能活下来。

可重症区还有许多人在受苦,她夜里守着孩子不敢闭眼时,听见其他病人痛苦地呻吟声音,看见冒着风险留下来守夜的医馆学徒们累得倚在屋外头的墙根就睡着了。

“我要留下来照顾他们。”

她为孩子担忧时,这里的许多人都劝慰过她,有几位婶娘更是关心她的身体受不住,许诺会帮她照顾好孩子,让她别拿自己的安危来冒险。

既然她在这里头待了那么些时日都还好端端的,她便不想就这么离开。她也不想再回到薄情的丈夫与公公身边。

“柳大夫,您快出去吧,别在这里头待太久了。大家都还等着您瞧病呢,您可不能出事。”

婉娘说着,起身盈盈一拜,一个眼神也未给向远处的丈夫和公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重症区的屋舍走去。

背影没入渐渐亮起的一片天光之中。

初升的旭日之下,数道马蹄踏碎草叶间悬垂的露珠,远处放羊的孩子听见动静抬首,高兴地甩起牧羊的鞭子往回跑,边跑边喊:“圣女回来了!圣女回来啦!”

马蹄在羊群前急停,溅起碎尘和草叶。

弥荼回首,天光洒落在她身周,明媚热烈。

“这便是苍狼部了。”她望向驱马行至近前的褚景淇,扬声道。

褚景淇神色疲惫,眼底青黑,想不通同样是奔波了好几日,绕了很远的路,将其余部族护送回到他们自己的领地上,弥荼怎么还能这般有精神。

他强打起精神来,“到了就好,那我也该回去了。”

“不准备留下做客吗?”弥荼邀请道,“黑石沟那边现在正危险呢吧?你可以在苍狼部多留几日。”

听见弥荼留他做客,褚景淇的眼中倏地便有了光,但还是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危险,才更要回去嘛。我这个做兄长的,总不好将小表妹丢在里面,只管自己逍遥快活。”

弥荼有些意外,又觉得这才像是他会做的事。她挥了挥手,两名侍卫拎着几个大包袱出现,将其交到大雍侍卫们的手中。

“这些是北夷特有的草药,有苍狼部的,也有其他部族送来的。你带回去给郡主,就说我们承她的情,望疫病能早日过去。”

疫病初发时,封眠第一时间便派人送他们离开,甚至提出要褚景淇将一路护送至家门口,以示几大部族与大雍关系良好,威慑阿尔纳部不敢私下对其动手,他们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多谢你们。”他咧开嘴一笑,不舍地看着弥荼,“那我走啦,以后我再来,希望你们还和今日一样欢迎我。”

褚景淇挥了挥手,勒马调头,领着侍卫们策马离去。

赫尔林:“我还以为他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一定会想法子留下呢。”

“大雍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弥荼静静望着褚景淇的身影远去,“走吧,回家了。”

几日未好好歇息,褚景淇又一路不停歇地往黑石沟赶去,却在白水县外就远远地就被新增的路障拦住了。

“怎么回事?路障怎么都设到这里来了?”

守卫满脸疲惫紧张之色,拱手道:“疫病扩散,半个白水县都沦陷了,请小侯爷绕路吧。”

“那我小表妹呢?郡主呢?她出来没有?!”

守卫摇头,褚景淇脸色难看,心沉到谷底。

驿站内,一只素手执起银簪,轻轻拨了拨兽炉中的香灰,炉中旋即有袅袅青烟冉冉升起,如丝如缕,散入空中。

床榻上,封眠缓缓睁开双眼,睫羽微颤。久未安眠,午间小憩醒来,仍觉得头脑昏沉。

“郡主醒啦。”流萤特意放得轻快的声音响起,这几日见封眠为着疫病的事都心事重重,流萤心下不忍,有心想逗她开心,“您闻一闻,今日屋内是不是没什么药味了?”

封眠配合地仰首嗅了嗅空气,“是呢,有一股好清甜的味道。”

“世子殿下知道您不喜欢药味,特意寻来能安心神,也能祛浊气的香品。”流萤抿唇一笑,“一早便派人送来,只是郡主当时去了于家村,这会儿奴婢才有机会将香点上。”

“世子殿下不管去哪儿,心中都惦念郡主呢!”

封眠的目光落在烟霭之上,唇角也跟着勾了起来,不过片刻松缓,便急急起身更衣,“顾大人说的那批新病患,可是已经送到了?”

“刚到,正往于家村去呢。”

“去瞧瞧。”

疫病扩散,为了便于管理诊治,于家村和隔壁的小山村皆被隔做重症区,新来的病患不清情况,恐怕会十分恐慌。

第69章

因着一场互市,逃难的白水县百姓看见了重建家园的希望,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待到了了家门口才得知于家村疫病一事,顿时人心惶惶,几欲就想作鸟兽散。

早就被封眠叮嘱过的守卫们自不能放任这些潜藏的疫病患者离开,来一个便隔离一个,来一家便隔离一家。这几日见识过于家村疫病情状的守卫们,一条漏网之鱼都不敢有。

起初百姓们颇有怨愤,后来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又有大夫来把脉,方知此举确实是为了他们好,才安生下来。

谁知一夜过去,烧倒一片。

百里浔舟派人沿着他们的来时路细细排查,只在白水县邻近的村镇发现了一些疑似病患,一并隔离观察。

要么说福祸相依,若不是互市,疫病不会回到黑石沟,然而若不是互市,此时的疫病便未必能控制在白水县内,恐怕更难收拾。

最因此而感到崩溃恼恨的,莫过于白水县县丞。

因瞒报灾情一事降罪的圣旨前脚刚到,后脚又闹出来规模渐大的疫病,县丞觉得自己已经从官帽不保,过渡到官帽下的脑袋都已摇摇欲坠。

开互市时,他还几次三番暗献殷勤,

想要蹭一蹭政绩,谁知郡主却是全然绕过他去办互市,责备不满之意明确,已经令他冷汗涔涔,连夜顶风往盛京送了几车珠宝,想保下自己的官帽。

现在可好,就算是倾家荡产,都未必能保住他的脑袋!

他兀自陷入天塌了的惶然之中,县丞夫人恨铁不成钢,将他手臂掐得青紫,“戴罪立功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

这天杀的蠢材!

县丞如梦初醒,将准备送去盛京的珠宝拿出来,想尽办法去买食物买药材,大张旗鼓地往黑石沟送。

祈求有人能将他的义举记下来,为他说两句好话。

另一个和县丞同样绝望的,是刚刚抵达云中郡的户部司农成立虚。

他恰好在离北疆不远的州郡内巡察水利,接到顾春温的信便兴高采烈地来了,准备辨一辨良种,大展宏图。

就这么一脚踏进了因疫病爆发而变得风声鹤唳的北疆。

流匪都商量着另觅山头,阿尔纳部也老老实实不敢犯边,偏他逆流而上,一头扎进来了。

他紧赶慢赶,赶到王府,大步一冲拦住了刚走出府门的百里浔舟,还未开口,就被他反剪双手摁到了墙上。

成立虚急忙自报家门,“世子殿下,下官户部司农成立虚,应郡主召请前来!”

说出“郡主”二字,成立虚感觉钳制自己的力道立刻就放轻了,重获自由的他立时转身行礼,“世子殿下好身手!不知郡主现下在何处?下官是否方便拜见?”

他心下打着主意,郡主定然在王府中好生待着,他便可以借拜见之机卖一卖惨,请郡主留他在王府暂住些许时日。这时候,哪还有比王府更安全的地方呢?

“郡主在黑石沟,你也要同去?”百里浔舟挑眉,打量他两眼,嗯,平平无奇。

什么?成立虚呆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郡主千金之躯竟然还一直留在黑石沟那等险地?这消息若穿到陛下耳朵里,他们这些在在场的官员,不会都因此吃挂落吧?

见他目光呆滞久久不言,百里浔舟有些不耐,“我正要去见郡主,你到底去是不去?”

成立虚骑虎难下,他惯爱面子,说不出自己就是贪生怕死,只能硬着头皮说去,心如死灰地上了马。

骏马疾驰,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起飞尘。

飞尘卷着辘辘前行的车轮,缓缓停于于家村前的小路上。

浓郁的药味被风卷过,以面巾遮住口鼻的众人惶惶然下了马车,被守卫引导着逐一派对核查信息。

恰在此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响起,引得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另一侧的木障被挪开,两名守卫抬着一把舆架出来,舆架上盖着白布,其下隐约可见人形。前面的守卫脚下忽地一绊,舆架轻晃,一只了无生息的青白手臂落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哭嚎声渐渐弱去时,队伍中一名青年崩溃了。

他烧得面颊通红,状若疯魔一般左突右撞,“我不要进去,我不要进去!你们带我们过来,就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放我走,回家,我要回家!”

本就如惊弓之鸟的人群顿时混乱起来,推搡哭喊,四散欲逃。

“进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我不要进去!”

“放我们出去!”

“冷静,大家都冷静一下!”守卫们竭力维持着秩序,柳寄雪和几名大夫也闻声赶来来安抚众人。

他们每个人都满面倦容,眼下青黑,已经有好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了,此时仍打起精神来安抚面前的百姓。

惊恐爆发的百姓们听不进去任何安抚劝诫之言,连着几日高热不退,已经让他们的身体十分痛苦,又被通知要与其他看似健康的人隔离起来,接受治疗。

半信半疑地刚来到此地,就见到有尸体被抬了出来,他们濒临崩溃边缘的内心再也绷不住了,情绪激愤地大吼大叫,吵闹间有几人当场晕厥过去,更惹起一阵喧然。

“郡主来了!诸位请静下来,听郡主一言!”

马车尚未停稳,封眠便急急地跳了下来。

众人听闻郡主来了,慢慢地安静下来,年迈的老妇人被孙儿搀着,虚弱地泣道:“郡主殿下,您、您是个好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阿婆莫急,快搬凳子来给大家坐下歇息。”封眠先温声安抚一句,见众人烧得东倒西歪,站立艰难,忙吩咐下去,守卫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四处搬来长凳。

趁这当口,封眠忙与柳寄雪问清发生了什么,柳寄雪简单说了,末了叹一口气,“药方改了一遍又一遍,忽而起效,忽而又不管用了。送来的人越来越多,抬出去的人也……西山脚下临时辟出的义庄已快摆不下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如巨石一般砸在封眠的心头。

不能再犹豫了,她这般想着,忽地上前两步,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都不说了,只道一句:“我陪你们一同进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姓们纷纷不敢置信地抬首,守卫们震惊地彼此对望,疑心自己听错了。

柳寄雪更是顾不得守礼,一把将封眠拽到身后,头次对她严词厉目,“你疯了?你去冒什么险?!”

“你和几位大夫去了那么多次,不是也什么事都没有?你们都进得,我有什么进不得?”封眠软语道。

流萤和雾柳跑上前来,与柳寄雪一同将她团团围住,“郡主身子骨弱,怎么能与几位大夫比呢?”

雾柳摁住她另一只手,张嘴唤了一声“郡主”,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与郡主相伴多年,她最是知道郡主的性子,既然将决定的事说出口,必然已经做好了考虑,定是要去做的。

“你若是染了病,我、我要如何与王妃和世子殿下交代呢?”柳寄雪紧握住封眠的手臂,脑海中已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许多可怕的结果,“若我救不了你,我……”

她怕自己再也救不了任何人。

“你不会的。”封眠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语调轻快,“此事你们瞒着王妃和世子殿下就好了,反正他们眼下也进不来呀。”

她心里暗暗抱歉,此番入内,她就是抱着让自己染病的心思去的。若是她病了,说不定能梦见有效的疗法呢?再不济,知道如何能阻断传染也好。

只是,终究要让大家担心一阵子了。

最终谁也没能劝住封眠,柳寄雪只能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虽说她跟着也没什么用处,但好歹能够安心一些。

封眠于是当先踏入了那道隔离的木障,走入令众人望而生畏的疫病区,然后在入口处站定,以目光静迎每一个人。

变得雅雀无声的百姓队伍慢吞吞地动了起来,人们依次搀扶着彼此离开长凳,默然而有序地随她入内。

“大家别害怕,进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让大家自生自灭。大夫每日都会来看诊,汤药食水也绝不会断,我们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救治所有人。”封眠与众人一道往里走,身处其间,反倒没有了想象中带来的恐惧。

目之所及的一切皆是井然有序,左侧的药房烟雾袅袅,一股股浓郁的药味被风吹来赶去,苦涩呛鼻,却是让病中的人最为安心的味道。他们最怕被断了药,那便真是只能等死了。

正浆洗替换面巾的婉娘见一行人进来,忙在棉布衣衫上抹净了水渍,匆匆起身迎上来。

面巾上方露出一双带笑意的眼,婉娘强打起精神,语调上扬,“新屋都已收拾出来,以草药熏炙过了,我领你们过去。”

沿途能听到左右屋舍中传来痛苦的呓语,却也能见到数十道身影在床铺与屋舍之间穿梭,为卧床不起的人净面、喂药,轻声询问他们的需求。

被病气与死亡笼罩着的房屋内,却是干净明亮的,令人焦躁的心一点点跟着静了下来。

年迈的老妇人惊讶极了,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这里做活,不怕染上病吗?”

婉娘闻言轻轻一叹,“这里面,只有几个人是没生病,为了照顾家里人,硬跟进来的。其他人都病着呢,只是症状轻一些,还能起得来床,走得动路。”

“几位大夫和他们的学徒每日连轴转,实在是太过辛苦,我们便想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浆洗,喂药,照料那些发着高烧,神志模糊的人。”

“郡主殿下给了药,给了吃食,

还给准备换洗的衣裳,她们从来没有放弃我们,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擎等着外头的人来救吧?人总得自己想活了,才能活得下去。”

封眠最怕病中的人意气消沉,生机丧失,见此情形,心下稍安。

她送着病人们一一在房间内安顿下来,自己则趁着柳寄雪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再撩开面巾四处嗅问,在心里呐喊:病来,病来,病从四面八方来。

生怕自己身体太争气,好不容易进来走了一遭,又平安无事地出去了。

不过她也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体质,在走到倒数第二间屋子的时候,她已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脚下踉跄着扶住了墙壁,只留下一句“别声张”,便在一阵惊呼声中软软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一切都是我瞎编的[爆哭]希望大家不要考据[爆哭]

第70章

远远望见路障处燃起的火把时,百里浔舟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阵躁郁。灼灼火光晃动在如深渊一般的黑夜中,似是数道野兽的眸,散发着危险的不详气息。

“驾!”

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奔出,四蹄几乎踏出残影,在月色下直朝着那片火光疾驰而去。

行到近前,百里浔舟勒马急停,凌空一跃,翻身下马,目光在清点物资的人群中一扫而过,并未瞧见封眠的身影。

封眠并非每次都会来,但这次百里浔舟的心口却突突狂跳,想见她的念头在脑袋里乱窜,几乎按捺不住。

不行,她这几日已经很忙很累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百里浔舟在心里这般劝自己,强行将脑海中左突右撞的念头压了回去,看似平静地询问守卫:“郡主这几日如何?”

守卫的视线慌张移挪了一瞬,打了个磕绊,“挺、挺好的。郡主每日都早早歇下了,准时用一日三餐,预防的汤药也都在喝……”

百里浔舟双眸微眯,目光锐利如刃,“你再说一遍,郡主如何?”

“郡主……”守卫心都在抖,身为疾羽营士卒,却要对世子殿下撒谎,对他当真是莫大的考验。可殿下将他们调给郡主的时候便说了,必须事事听郡主的吩咐,他又不敢违逆郡主,只能硬着头皮,心虚道,“……挺好的。”

“让开。”

冷冷的两个字掷地有声,惊得守卫脊背僵直,“什么?”

“让开,我要进去。”百里浔舟刑讯过不知多少人,岂看不出这拙劣的隐瞒?

守卫说谎,便说明封眠必然是出事了,却命众人瞒着他,那极有可能是……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心口一阵痉挛的痛楚,听说严重些的病患“朝发夕死,夕发朝亡”,封眠的身子骨那般弱……

若是……

不,不会。吉人自有天相,她定会无恙。百里浔舟此刻无比希望那无稽的命理之说是真的,他是她的“解厄星”,他还没死呢,她怎么会有事?!

两名守卫慌得挡在木障前,“不行,郡主殿下说了,谁都不能过去!”

不知她安危与否,他如何还能再在这安稳地待得下去?

百里浔舟懒怠与他们多言,掏出自己的令牌丢给身后的山衣,“将令牌带去交予姚知远。”

他若出事,疾羽营万事便暂且听姚知远调令。

山衣惊慌:“殿下!你不能进去啊!”

“此事万不可让母亲知晓。”

百里浔舟最后叮嘱一句,径自翻身上马,轻扯缰绳退开数步。

就在守卫以为他放弃了的时候,却见战马忽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伴着一声呼哨,助跑两步,竟纵身飞跃过木障,稳稳落于内侧,接着片刻不停地疾驰离开。

扬起的尘扑了守卫们一脸。

众人两眼茫然,面面相觑,他们竟妄想能拦得住世子殿下?殿下甚至无需搬出军命相压,便径直闯进去了。

这时又一道马蹄声响起,落后十几丈远的成立虚终于筋疲力尽地赶了上来,他下马时双腿虚软,险些便要摔倒,牵着缰绳才站住了,左右张望一圈,虚弱问道:“世子殿下呢?郡主殿下呢?”

守卫往百里浔舟消失的方向指了一指。

成立虚呼吸一滞,来的时候也没说是深入虎穴去见郡主啊!

他讪讪地挪了两步,不知要不要跟上,“那我……”

守卫登时来了精神,拦不住世子,难道还拦不住面前这人吗?

“郡主有令,任何人不许通行!”

成立虚大喜过望,十分乖巧道:“哎,好嘞,我不进去。我……我先回驿站吧我。”

云中郡的驿站,怎么也要比他脚下正站着的地方安全啊!

“军师救命——”山衣捧着烫手的令牌跌跌撞撞跑到姚知远面前,险些一个踉跄给他跪下。

姚知远随手一扶,还有心思玩笑:“年节未至,不必行此大礼。”

山衣泪汪汪地抬眼,“我还能活到年节吗?”

姚知远这才看清他手里捧着百里浔舟的令牌,差点跳起来,“殿下又做什么了?”

怎么改整出这种托孤的架势?令牌都解了!

山衣如此这般的将事情说了,哭丧着脸说:“这么大的事,若是被王爷和王妃发现了,我是不是就完蛋了!”

“无妨,便是再来十个你也看不住一个世子殿下,王爷和王妃会理解你的。”姚知远拍拍山衣的肩,长叹一声,“你现下应该祈祷的,是郡主殿下平安无恙。”

否则家里这个要发疯,宫里的那位说不定也要发疯。到时北疆可真要掀起风云浪涌了。

*

起先是觉得冷,后来又热得想要蹬掉所有压在身上的遮盖物,偏又浑身无力,只能拱着身子,难受得发出哼唧声。

迷迷糊糊的,封眠感觉有人在她耳边柔声哄着,同时用力将被角掖进了她早已被汗湿透的肩下,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她像只被蚕茧裹住的蚕宝宝,再挣动不得。

好讨厌,好讨厌的人,怎么一面说好听的话哄她,一面对她做出这么坏这么坏的事呢?

燥气在心底越鼓越涨,难受掺杂着委屈,泪珠不住从眼角滚落下来。

又有冰凉的巾帕轻柔地拭去眼角的泪珠,擦过她满是热汗的额头。

那声音又来哄她,絮叨叨的很好听,凉意从额头一点点蹭到颊侧,让她心底的燥意降下来些许,呼吸平稳了下来。

见封眠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百里浔舟终于松了口气。他换了一块巾帕浸水拧干,继续替封眠擦拭脸颊降温,指尖感触她呼出的气息,灼热如炭火。

她两颊亦是烧得通红,因方才落泪,长睫依然濡湿,额发亦是湿漉漉的,凌乱黏在额角,瞧着十分可怜。

何时才能醒来呢?柳寄雪说,只要她能醒来一次便算是大有希望,可从他硬闯进来,陪在她身侧已有两日之久,她一次也没有睁过眼。

心底的慌张无止境地蔓延着,百里浔舟却半分也不愿表露出来,生怕连带着烧得昏迷的封眠感知到他的心情,也跟着一起难受起来。

母亲总说,病中之人最易感知旁人情緖,与病中的人不能说丧气话,不要谈论病情,要与病人说些开心的事情,带动病人保持快乐的心情,这样才能快快好起来。

于是他绞尽脑汁地与封眠自己幼时的趣事,想哄着她高兴,一度词穷,便开始夸今日的天有多蓝,阳光有多明媚,风有多清爽。

“等你醒过来,感觉好一些,我便带你去院中坐一坐,将病气晒走,说不定便好得更快了。”

封眠病后便也留在了于家村。众人听闻郡主为了让她们安心,跟着进入病区,因而自己也染了病,当即为她挪出一间空置的小茅草屋,让她在其间安心静养。

四下无旁人,百里浔舟与封眠说话时,用尽了生平最温柔的语调,若被旁人听见,定会疑心他被人掉包了。

思及此,百里浔舟忽然想到幼时

一件事,倒可以当故事讲给封眠听。他努力回忆着已经被时间磨得不清晰的往事,缓缓道:“说起来,其实我幼时也入过一次拐子窝。”

“当时我与父亲走散了,本是想去救人的,结果低估了他们,高估了自己,一并被绑了去。”他回忆着,蹙了蹙眉,“也关在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后来我用两块石头打出火花,点燃了稻草,带着大家一起跑了出去。”

“那群人笨得很,我解了外衫挂在树枝上,就引得他们跑错了路。我跑到山脚,恰好撞见来寻我的父亲,他把其他的孩子都送了回去。怎么样,我厉不厉害?”他说着,含笑去看封面,旋即一呆。

一双水雾蒙蒙的眼正困倦地望着他,封眠张了张唇,嗓音干涩沙哑:“渴。”

百里浔舟如梦初醒,慌乱得左右手脚打了一架,才从屋内一直备着的小茶壶里给她倒了一盏温茶来。

他一手端茶,一手抵着她汗涔涔的后背半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颈侧,慢慢将一盏温茶喂完了。

“还渴吗?”他问。

封眠轻轻摇摇头,虚弱道:“热。”

她想把被子撩开透口气。

“不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一点,“出了汗再吹风,待会儿烧得更重了。”

封眠兀自气闷了一会儿,烧得迷糊糊的脑袋才慢吞吞想起来自己此时此刻的境况,扑腾着想要坐起来,离百里浔舟远些。

“我,你走远些,别过了病气……”她拧着眉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被百里浔舟轻轻一摁就又倒了回去。

“我若在乎会不会染病,就不会在这里了。”百里浔舟声音中带着些无奈,低低地抱怨,“你说会照顾好自己,我才放心留你在此。现在看来,我就不该太放心你。”

封眠微微仰起脑袋,瞧见百里浔舟面上乖乖覆着面巾,锋利的眉目像是两日没睡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点倦意,微垂眼睫回望他时,眼底些许的安心之下,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她呆呆地望了片刻,忽然开口:“我……”

“嗯?”百里浔舟以为她有什么需求要提,忙俯首帖耳。

却听她带着几丝羞赧道:“我几日未洗漱了,又满身是汗,是不是都臭了?”

“……”

百里浔舟没忍住,扭过脸去大笑出声。封眠的脸颊都能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

她探首去看他带笑的眉眼,心下觉得满意许多,百里浔舟这样的眉眼还是适合恣意飞扬的笑,忧郁的神色不适合他。

半晌,待笑声终于渐渐止住了,封眠才道:“帮我喊阿雪过来吧,我有要紧事同她说。”

“好。”百里浔舟没有多问她具体事宜,只将被角又掖了掖,让她靠坐在床头,又认真叮嘱,“不许挣开被子。”

说罢便大步出去了。

封眠闭目缓了缓神,整理繁杂的思绪。

总归是没有白病一次,她顺利梦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