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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入关来 柳橙吱 19641 字 3个月前

侍女领着傅辞偃进来,他穿一身玉簪绿的细麻直裰,一条深色皮革腰带利落地束出窄腰,懒散地晃悠了进来,如同进自家后花园一般自在。

封眠礼貌地问:“可有用过早膳?”

“未曾。”他不客气地在封眠面前坐下,“既然郡主相邀共用早膳,那我便不客气了。”

封眠:……

她只问了一句可有用过早膳,哪里相邀了?

罢了,她咽下一口汤羹,问道:“傅公子一早过来,是有何要紧事?”

傅辞偃慢条斯理地剥了个蛋,道:“我是来辞行的。”

封眠一怔,这才想起与傅辞偃本就是在黑石沟意外相遇,他并不是她的亲朋好友、手下属官,自然是会走的。

傅辞偃这人其实并不多讨人喜欢,但不知为什么,听他说要离开了,封眠心下还有些舍不得。

到底也是相处了好几日,又一道历过疫病,也算得上是共患难过的友人了。

天地茫茫,以后未必有机会再见,

“若你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着人给我传信。檐下挂着‘封’字牌的……”

“都是你名下的店铺。”傅辞偃截了她的话头,眼底漾起几缕笑意,“我知道。你铺子开得很不错嘛,北疆半壁商户,都快成封家的了。”

言语间,竟似是有些骄傲。

封眠觉得有些奇怪,没太往心里去,又问道:“你要去何处?可需要派人送你一程。”

“去盛京,见一见故人,郡主不必相送。”

说这话时,他身上那种浮荡公子的气息蓦地沉静下来,整个人显得深邃了许多,如云遮雾罩。

“日后或许不会再见了,此物送予你……”他说着,将半握着什么东西的手伸向封眠的方向。

“住手!”

凌厉一喝自院门方向传来。

封眠扭过头去,便见见百里浔舟手持弓箭出现在院门口,箭尖对准了傅辞偃——

作者有话说:王妃恨铁不成钢地戳脑壳:你羞什么!

第76章

四周雅雀无声,小院墙头已悄无声息地伏满了疾羽营士卒,密密羽箭皆瞄向傅辞偃,他若有任何异动,立时便会被万箭射穿。

院门处的百里浔舟额上覆满薄汗,胸膛急促起伏着,得知傅辞偃来见封眠后,他便一路奔袭,赶回来便看见傅辞偃正与封眠同坐一桌,向她的方向伸出手,不知要做什么,当下惊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百里浔舟厉声道:“把手放下,离她远点。”

傅辞偃神色镇定如初,似乎毫不在意正被数万只箭羽瞄准。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甩了甩袖子,“用个早膳而已,世子殿下做什么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对面的封眠将身子略向后仰了仰,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住了防身的匕首。百里浔舟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带兵闯进来,虽然没从傅辞偃身上嗅到危险的气息,但她信他自有理由。

“你还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百里浔舟眯起双眸,黑瞳中燃着愤怒的火苗,“你不知道吗?阿尔纳部的人正在大肆搜寻你的踪迹。”

原本身形懒散的人陡然侧首,冰冷的目光射向百里浔舟,声音冷诮:“是吗?找我做什么?”

见他仍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百里浔舟微微向侧后偏头示意,两名士卒压着一名阿尔纳部的俘虏上前。

“仔细瞧瞧,是他吗。”百里浔舟的声音中带着一抹肃杀的凉薄。

那名俘虏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只瞧了傅辞偃一眼,就仓惶低下头去,用蹩脚的大雍话说道:“是,大王要找的人,就是他!”

傅辞偃忽然动了动,百里浔舟立时拉紧了弓弦,却见他只是起身理了理衣袍,旋即竟泰然自若地踱步走向百里浔舟。

两名疾羽营侍卫在他动作的瞬间,迅捷跳入院内,将封眠和流萤、雾柳护到了身后。

在距离百里浔舟和那名俘虏几步远之外,傅辞偃方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名俘虏,与百里浔舟说话:“你没问问他,他们大王找我作甚?”

俘虏忽然以头抢地,磕出巨响,扬声嚷道:“您是大王帐下最信任的谋士,自打入了大雍便失了行踪,大王担心,命我们私下搜寻!”

铿锵有力,不打磕绊的一长串话砸入现场众人的耳中,令大家都愣怔了一瞬。

封眠先是震惊于傅辞偃竟与阿尔纳部有关联,接着又疑惑,若阿尔纳部这位大王如此重视傅辞偃的安危,手下士兵即便是在刑罚之下供认出他的身份,也不应在万箭所指的此刻,火上浇油一般嚷嚷出大王如何重视他。

怎么听起来像是生怕他死得不够快。

口条还一下子变得如此顺溜,好似提前背过一样。

“啊,竟然长脑子了。”傅辞偃轻轻地,毫无波澜起伏地表达着自己的惊讶。

他将目光转向百里浔舟,“世子殿下意下如何?现在要杀了我吗。”

百里浔舟:“……”

总觉得他方才两句话意在嘲讽他没长脑子。

方才他是关心则乱,如今封眠已然平安,他冷静下来也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只是手中弓箭仍未放下,冷声道:“空穴来风,你先与我回疾羽营,慢慢分说。”

两名疾羽营士卒应声上前,自左右逼近,伸手便欲反剪傅辞偃双臂,将他押走。

“不巧,我今日便是来辞行的。”

傅辞偃散漫的目光忽而一利。

左侧士卒的手即将触到他肩头的刹那,他身形微侧,向前迎了半步,右手如电探出,格挡住那士卒伸来的手臂,左手顺势拽走了他腰间佩剑。

傅辞偃握住剑柄的同时,以右足为轴,旋身避开右侧士卒的猛扑,左手握剑就势向后一送,将其击飞。

电光石火之间,百里浔舟射出手中箭,金石破空之声骤响,傅辞偃后仰躲避,锐利箭尖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细小的擦伤。

百里浔舟反手抽箭搭弓,脚下挪移,再次瞄准傅辞偃。而傅辞偃亦将手中长剑刺向百里浔舟。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人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顾春温竭力一喊:“封小将军,住手!”

咔嚓,羽箭与长剑相击,断成两截的羽箭落地的瞬间,场面也为之一静。

封小将军,是谁?

顾春温向来从容优雅的形象此刻有些狼狈,他上前两步,横身挡在百里浔舟与傅辞偃之前,看向傅辞偃,“封小将军,你还要伪装到何时?”

封辞偃盯着他看了半晌,随意丢开手中的剑,笑了:“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此刻他已全然扫去一浮荡书生的气质,脊背挺直如利剑,语调虽还是有些漫不经心,但周身已掩不住沙场历练出的凛然气势。

“你的好恶都太明显了。”

满场静寂之中,众人都还在消化“傅辞偃其实姓封”这个消息,尚处在脑筋转不动的阶段,唯有顾春温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己的推断,也让众人混乱的思绪随着他的一字一句变得清晰。

“自打相遇起,你便对郡主格外关心,却又不是出于男子对女子的倾慕之心,反而隐隐有着长辈的关切。此番回程,听你提起镇国大将军,我本以为你只是封家的旧识。”

但他回去后翻阅旧时与师长之间的书信,试图找出姓傅且与封家往来密切的家族,却忽然想起,镇国大将军封辞胥,还有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幼弟。

“这位幼弟乃大将军庶母所生遗腹子,自幼长于大将军之手,不离左右。但在大将军故去后,便不知所踪。彼时小将军只是锋芒初露,是以并无多少人注意,遂无人再提起。”

顾春温一瞬不瞬地盯着封辞偃,“算算年纪,如今恰好二十又五,与你一般。我没说错吧?”

“只有一点错了。”封辞偃略带冷倦地垂下眼,“我早已不是什么小将军。”

言下之意,便是承认了他便是镇国大将军封辞胥那已经失踪十一年的幼弟。

“你……”封眠满心震惊,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忽又迟疑地顿足,不敢置信地望着不远处的青年,只觉周遭的一切都带上了一种不真实的缥缈感,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话音。

他是父亲的弟弟,那么……

封辞偃偏头看向她,与她生得有几分相似的眼瞳中多了许多温柔。

“小满。”他第一次唤她的乳名,却毫不生疏,仿佛已在心中念过千百遍,“你应叫我一声小叔叔。”

封眠哑然,她只知父亲的父母早亡,却从未有人提过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她以为父亲那一脉的亲戚早就已经断绝了。

难怪她初见傅辞偃时便觉得眼熟,这时再瞧,才意识到他眉眼间与父亲,与自己,都有几分相像。

落拓身姿被框于天地之间,恍惚间,封眠仿佛跨越时空长河,再次与父亲对视,让她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你你你你……”比封眠更加震惊愕然的,却是百里浔舟。他握着弓箭的手都僵住了,手中羽箭放下也不是,搭弓也不是。

他的目光在封辞偃与封眠之间来回打转了好几圈,不得不承认,若留心细瞧,他们眉眼间确实有些相似之处。

“你既然……你与阿尔纳部……”百里浔舟心中一阵惊涛骇浪,疑云遍布,封辞偃消失这么多年到底去做什么了,惹得阿尔纳部众人追寻?

想问的问题太多,一时之间竟不知先问哪一句。

封辞偃没好气地瞧他,“你被鸟叨了舌头?”

百里浔舟:“……”

很气,但现在封辞偃身份已经不一般了,他摇身一变成了封眠的小叔叔,眼瞅着封眠看向封辞偃的目光已经变得亮晶晶水汪汪,百里浔舟还如何能出口顶撞“长辈”?

一场内斗消弭在顾春温的“揭穿身份”之中,在场众人都被百里浔舟下了军令,不得走漏丝毫风声,以免阿尔纳部的人闻着味儿摸过来。

封辞偃本说自己有要紧的事,要即刻入京,却不肯与封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要紧之事。封眠刚与小叔叔相认,心中有许多疑惑要问,当即挽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封辞偃到底对侄女心软,叹一口气:“你这样留我,显得我今日非要走,还与百里动起手来,很呆。”

“此一时,彼一时,我看谁敢拿此事笑话你?”

百里浔舟默默移开了视线,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在封眠那里占领的地位,迅速被旁人“鸠占鹊巢”了。

那不要脸的鸠还拿捏起了长辈的做派,处处刁难起他这可怜的小鹊来,百里浔舟觉得自己遇到了“恶婆婆”。

“茶太烫了,世子殿下平日便是这般喝茶的?”

众人围坐在桌前,不便唤侍婢在旁,百里浔舟便自觉地替“长辈”斟茶,就被他一会儿刁难凉了,一会儿刁难热了,若不是看在封眠的面子上,百里浔舟真想把茶泼他脸上。

“小叔叔,热了你就晾一会儿再喝。”封眠看不过眼,将再次起身端茶水的百里浔舟拉着坐下,“世子平日又没伺候过人,你这般为难他做什么?”

被封眠一维护,百里浔舟立即神清气爽起来,连带着瞧封辞偃时,包容度都变高了。可见世上所有的婆媳关系,都怪夹在中间那人不作为!

“他平日连杯茶都不给你倒?”封辞偃蹙眉,又找到一个可以攻击的点。

百里浔舟:?你在拿自己和谁相提并论?你们俩能比吗?

封眠安抚地在桌下拍了拍百里浔舟的手,转移话题:“小叔叔,你为何一开始不与我相认呢?”

若不是顾春温留神,今日封辞偃走了,日后她上哪里去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小叔叔?

封辞偃顾左右而言他,摸了摸自己脸颊上再晚一炷香就要愈合的伤口,故意叹气道:“唉,世子殿下的箭法当真是奇准,我都闪得那般快了,还是被划伤了,若是再慢上一点,怕是这脑袋就要被你当糖葫芦串起来了。”

百里浔舟:“……”

怪他吗?

封眠主持公道:“此事可怪不到世子头上,若不是你隐瞒身份,又与阿尔纳部不清不楚,世子今日岂会执箭对着你?”

“你不许再绕弯子,为何一开始不愿与我相认?”

第77章

“你不肯说,所以此事与我有关?”

封眠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封辞偃。

在她不依不饶的逼视之中,封辞偃默然移开了视线,拒绝与她眼神接触。

“喔,或者说,与我父亲有关。”她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笃定的语气令封辞偃忍不住皱了皱眉,“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他以为某些心照不宣的沉默还是很有必要的。

但封眠不喜欢这种被瞒在鼓里的感觉,诚然也许有些欺瞒是善意的,可此事关乎人命与真相,她直觉必须得问个清楚。

“十一年前你失踪后,是不是就想办法混入了阿尔纳部?”

封辞偃没说话,默认了。

百里浔舟咬牙切齿,小发雷霆地用半个手掌一拍桌,“难怪这些年阿尔纳部频频作妖,果然背后有矮人指点!”

“……”

屋内略显肃然的气氛被这神来一笔的“矮人指点”冲淡了几分,封辞偃无语地瞧他一眼,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没给他们谋划过针对大雍的策略。”

这话让百里浔舟心中松了口气,他想着,封眠大约也很难接受自己的小叔叔帮着外族侵犯大雍百姓,才故意有此一问。

封眠垂眸思忖片刻,再抬头时目光清亮如雪,直直看向封辞偃,声音轻而坚定:“所以父亲的死并不简单,对吗?”

“上一辈的事,与你无关。”封辞偃开始搜寻屋内有没有其他可以落座的地方,真不想跟这孩子同桌而坐了。

这话说得太过冷硬,在座众人都愕然瞪他,虽知他是不想让封眠掺和进某桩麻烦事里,但这话说出口也委实有些太凉薄了。

封眠亦有些被气到,抓着他的衣袖将他摁在原地无处可逃,怒而发问:“死去的是我的父亲,怎么能与我无关?”

“他养过你吗?”封辞偃忽然冷声问道。

嘶……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显然没想到封某人口中还能吐出更为凉薄的字眼。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顾春温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难得站在了同一阵线,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封辞偃继续道。

“他只陪过你三日。只为了这三日,你凭什么要因为他的死而背上仇恨?这对你不公平。”

百里浔舟和顾春温对视一眼,又坐住了没有说话。

“若父亲的死是人为,便事涉朝堂,并非仅仅只是私仇。况且,虽无养恩,亦有生恩。父亲说过,并非他不想将我带在身边,而是……”封眠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倏地煞白,瞳仁因震惊而放大,嘴唇轻颤,“父亲的死,与舅舅有关吗?”

窒息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

百里浔舟在桌下悄然握住封眠冰凉的手。

封辞偃叹了口气,“你与阿兄一样,就是不愿做一个糊涂人。”

周身的空气仿佛寸寸凝结成冰,冷得令封眠难以喘息。

“我不能确定,他在其中是否做过手脚。”

此话一出,封眠方才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一旁的百里浔舟比她还要迫不及待:“什么意思?”

封辞偃知道就算自己想瞒下去,封眠也定然不会罢休,从他这里问不到,也会去别的地方查,何必再让她劳心费神,便干脆将一切和盘托出。

“阿兄当年与定北王约定,于拥雪关外将北夷彻底驱逐。”

听见还有自己父亲的事,百里浔舟警觉地向前倾身。

“他提前一夜,率兵埋伏在拥雪关外的侵云岭。但计划被人走漏了风声,阿尔纳部知悉了他的方位,反将他一举合围。”

“阿兄率军血战,原想着坚守至次日援军抵达,但定北军迟迟未至……”

“不可能!”百里浔舟霍然起身,“父亲绝非背信之人,更不可能延误如此重要的军机!”

“坐下。”封辞偃语气沉静,“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百里浔舟耐着性子坐回去,眉峰紧蹙,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从悬崖上摔下去,意外保得一条性命,昏迷月余。醒后才知道,那样一场疑点重重的战事,竟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道阿兄不敌阿尔纳部,战败而亡。”

“我信不过身边任何人,便决定假死消失,暗中查探。”

他只用一句平淡的话轻巧带过了过往的十一年,但听者都知这其间有多少惊险与苦楚。

百里浔舟想起来之前得到的消息,阿尔纳部要寻的人“面上有一道自右上横贯左下的伤疤”,惊疑不定地打量他如今看来十分光洁的面部,“所以你在阿尔纳部时脸上的伤疤……”

“我好歹随阿兄上过几次战场,与阿尔纳部正面交锋过,自然需做些伪饰。”封辞偃淡然解释,阿兄曾夸过他俊俏,因这一句话,他也不会对自己的脸下死手。

“这些年我在阿尔纳部苦心经营,发现他们并未与定北王有何联系,却与盛京某些势力一直暗中往来。”

“所以我推测,当年之事,定北王应当也被蒙在鼓里。许是有人从中作梗,误传了军令。”

百里浔舟的眉心这才松开些许。

封眠轻声道:“或许……舅舅也不知道呢?”

哪一朝的天子会在自己身侧留下通敌叛国的逆臣不去查,放任这么多年?

但封辞偃不大讲道理:“那谁知道呢?陛下向来厌恶我阿兄,便是知道有问题,也未必愿为他彻查。包庇与嫌犯同罪。”

“你这是偏见。”

“长辈的恩怨你不懂,他的厌恶,可不是普通的厌恶。”

“你当年也只有十四岁,比我如今还小三岁,你又能懂多少?”

封辞偃伸出手指来戳她的额头,“那我也懂得比你多,小笨蛋。”

封眠长到这么大,只有她笑褚景涟笨蛋的份,还是头一次被别人戳着脑袋叫笨蛋,气得两颊都鼓了起来。

“你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证据?你定是找到了盛京与阿尔纳部勾结之人的线索,所以今日才要辞行?”

尝试插科打诨,将此事囫囵过去的封辞偃:“你怎么还记着?”

封眠不说话,只一味地盯着他看,盯到他叹气投降:“只是有些线索。具体证据,还要入京之后才能筹谋。”

他仍是没有说到底查到了什么线索。

“你就这样一个人入京,难道没想过,若是被幕后之人发现了,会将你灭口的!”

想过啊,所以这不是来找你道别了吗?

此话封辞偃只敢在心里想想,怕说出口来,将面前的小侄女气得跳脚。

其实最初他并未将这未曾谋面的小侄女放在心上,只是刚回到大雍时,便意外听见了封眠的消息。阿兄在世时,他便总听阿兄念叨着“小满长,小满短”的,才想着顺路过来替阿兄瞧一瞧,日后与阿兄黄泉相见,也好有所交代。

待见了面,他才发现封眠在许多地方都与阿兄极像,果敢,勇毅,也与嫂嫂一般温柔良善。

他与阿兄差了二十岁,父亲在他出生前便去世了,母亲生下他后也很快撒手人寰,长兄如父这个词在他身上,当真是人生写照。

十几岁正叛逆的年纪里,他与阿兄针尖对麦芒,吵到最凶时甚至离家出走,是嫂嫂从中斡旋,温柔地融化了他的刺。

他觉得自己比封眠幸运,因此面对阿兄与嫂嫂留在这世间唯一的,活着的遗物,难免歉疚怜惜之情愈深。

封眠见他半晌不说话,便知他此去定然就没想着要活着回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任性一把发作,却见他忽然自袖中拿出之前没能递到她手上的东西,送到面前,是一枚玉环,半面雕刻着槐花,刻痕突兀地停在交界处,玉环的另一半光洁无痕。

“阿兄本想雕枚玉环送你把玩,却只完成了一半。我犹豫了许久也未将它补完……”

封眠接过玉环,触手生温,指尖摩挲过表面雕刻的槐花纹路,停在它突兀的断痕之处,忽然问:“父亲有没有教过你,如何做槐花麦饭?”

封辞偃愣了一下,点头:“自然教过。”

“明年生辰,我要吃你做的槐花麦饭。”她忽然如此要求道,语气坚决。

幼时父亲带她出宫的那三日离,亲手给她做了一碗槐花麦饭,说母亲也最爱此味,那香甜的味道她记了许多年。虽然这些年每到槐花盛开之际,她都会找不同的厨子做一碗槐花麦饭,但一直都没吃到当年父亲做出的那种味道。

封辞偃既然学过,自然要给她做上一碗才行,

其实言下之意,便是不许他孤身入京犯险,怎么也要好端端地活到明年她过生辰才行。

封辞偃:“……不行。”

等到明年也太久了。

“你急什么?”封眠蹙眉,“舅舅还活得好端端的,大雍也不会一夕崩坏,留给你伸冤的时间多得很。况且如今你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又没到需要以命相搏的时候,做什么急着去盛京送命?”

明明有更稳妥的路可以走,非要白白牺牲性命做什么?

封眠没说出口心底隐隐的不安,封辞偃说舅舅厌恶父亲,并非是玩笑之语,若是舅舅真的明知父亲的死有问题,却放任不管,她要怎么办?

盛京,皇宫。

“公主,您慢些,奴婢听说今日太子殿下也在呢,恐怕不好打扰……”

宫墙之下,碧桃小跑着追在褚景涟身后。

“在就更好了,太子兄长平日里也最是关照封眠,我倒要问问他们,封眠得了疫病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褚景涟拎着裙角跑得飞快。

其实她是不信的,封眠从小虽是小病不断,却没什么大病,因她是个极其惜命之人,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陷入那种危险之中?疫病一个不好,可是真的会死人的!还会死得很难看,她好歹也是金尊玉贵的郡主了,谁敢让那些病患接近她?

她一路不歇地跑到明心殿前,守在门口的大监忙伸手拦:“公主不可……”

殿内忽地传来摔砸奏折的巨响,大监一瞬分了神,褚景涟一矮身就从他手底下钻了进去。

第78章

偌大的书房内静得针落可闻,两侧廊柱下伺候的宫人皆屏息垂首,瞧见一双金丝牡丹缎面绣鞋蓦地闯入,疾步踏过织金地毯,众人飞快抬眼一瞥,见是昭宁公主,谁也没敢上前去拦。

几本奏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嘉裕帝正拧着眉看下一本奏折,面色沉郁。

褚景涟踮着脚绕过去,没敢去喊父皇,悄悄挨到下首长身玉立的太子兄长身旁,正想与他搭话,一抬眼却愣住了。

向来都是面色温和如春风的太子兄长,此刻面无表情,唇色苍白,长睫黑压压地垂下,仿佛在竭力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她从未见过太子兄长这般难看的脸色,不用再开口询问,也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了。比思绪先反应过来的,是眼中落下的一滴泪。

察觉到颊侧濡湿时她吓了一跳,赶紧抬袖抹掉。一面质疑自己哭什么,一面提醒自己可不能在此时此刻当着父皇与太子兄长的面哭出来,他们两个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能暴起的样子。

砰!

奏折被砸在桌案之上,弹起滚落在地面,什么温润气度都荡然无存,嘉裕帝一双凌厉凤眼中几乎射出火光来,“他百里一家的脑袋是戴够了吗?竟让小满身陷如此险境!”

语罢,他气得猛咳起来。

赈灾的官员他派了,问罪的文书他下了,为防范疫病,他也提前派了医官往北疆去,只是医官队伍还没到,便传来疫病爆发的消息,朝堂上下正为此事吵得焦头烂额,雪片般的弹劾奏章更从四面八方飞来,直指定北王护卫不力,陷清平郡主于险境。

一连几本奏折看得人心惊肉跳,肝火大动,直到翻出定北王亲自呈上的请罪奏折,坐实了封眠染上疫病的消息,彻底点燃了嘉裕帝怒火。

太子褚景泽缓步上前,捡起方才被摔下来的奏折,翻开看了一眼,深黑的瞳孔瞧不出喜怒,下颌微微收紧,侧脸线条绷得冷硬如刀。

开口时,语气像是冰封湖面下涌动的水流,寒凉却竭力克制,“气大伤身,请父皇保重龙体。”

他将奏折搁回桌案之上,斟了杯热茶奉上。嘉裕帝喝下一口热茶顺了顺气,方才止了咳,只是怒气仍然难消。

“北疆路远,定北王的奏折今日才送到,小满……”他顿了顿,没接着说下去,但在场众人都知晓他的未尽之语。上报封眠染病的请罪奏折今日才到,距离封眠染病必然已经过去了数日,如今是吉是凶,犹未可知。即便此刻再从盛京派遣太医,恐怕也为时已晚。

嘉裕帝此刻无比后悔将封

眠嫁去那么远,若非那命格之说……他的目光忽然扫到褚景涟,顿生迁怒,“你在这里干什么!”

褚景涟吓得一颤,对上嘉裕帝隐含责难的目光,这才想起来最初要被嫁去北疆的人本应是她,若非母妃暗中斡旋,如今遭罪的人说不得也应是她了。

这般想着,她已下意识跪倒在地,绞着手指道:“女儿、女儿心中担心清平妹妹安危……”

说上几句,她心中又溢出委屈来,父皇又为了清平凶她,早知如此,她便先去寻母妃了,自己巴巴地跑来父皇面前做什么?

面前忽然一暗,褚景泽挪了一步,挺拔身影将她遮在身后,“父皇息怒,昭宁与小满姐妹情深,怜她远嫁,定是一时关切过头,才不及通传便贸然闯了进来,还望父皇勿要怪罪。”

褚景涟泪汪汪地仰首看着褚景泽高大的背影,心想还是太子兄长对自己好!

“郡主——!”

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尖利的通报声,一名内监大汗淋漓地冲入殿中,外头的大监听见是郡主的消息,根本拦也不拦,赶紧侧身让他进去。

内监冲到近前一个滑跪,将手中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顶,气尚未喘匀便抢先禀报:“郡主来信报平安!”

话一出口,他才重重喘了口气。都知道郡主的来信紧急,是以这一路分了三道人接力,他是最后的那一个,听说从北疆那边来传信的人一路不歇,三天一换,千叮咛万嘱咐,呈信时定要抢先报出平安,免得陛下还要先看信才能确认郡主的平安。

封眠在得知定北王上了请罪折子后,立即便派人马不停蹄地进京报平安。她还懊恼着,早知道瞒不住的话,就应先与定北王通个气才好。

怪她与定北王的交道打得少了,想当然了一些。毕竟寻常人遇见这种事,哪个不是先将消息捂住,观望几日事态发展再上奏,他倒耿直,刚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写折子请罪。

褚景泽忙取了信递予嘉裕帝,嘉裕帝展信细看,面色稍霁:“小满无事,病已然好了!”

听闻此,褚景泽眼底也稍稍回温:“吉人自有天相……”

他话未说完,尚且跪着的褚景涟便立即接话道:“是啊父皇,那百里世子可是清平妹妹的‘解厄星’呢,有他陪在身边,清平妹妹定然是能逢凶化吉,健康平安的!”

她迫不及待想将命理之说再敲得实一些,没注意到太子兄长轻轻瞥向她的一眼。

她只想着,日后封眠再出点什么事,可别再怪到不该将封眠嫁去北疆上头了,活像都是她害的一样。

此话说得嘉裕帝心间甚慰,抬抬手让褚景涟起身了,继续细细看信,忍不住又念叨起来,“这孩子,离得远了,便不知好好照顾自己,是她自己非要留在疫病爆发之地不肯走,说是放心不下。”

“那么多官员都是吃干饭的不成?看来是得派巡按御史再去走一遭了。”

嘉裕帝神色忽喜忽忧忽怒,心神完全被封眠信上所写牵着走,一面赞她临危不惧,心怀百姓,为舅解忧,一面嗔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令舅担忧,对封眠的喜爱关切几乎快从言语间溢出来了。

见总算没有再被父皇迁怒的风险,褚景涟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委屈巴巴地泛起酸来,总是这样,父皇心里就只有封眠,凡是在父皇面前对上封眠,她便从没赢过!

方才那点关切担忧,此刻早被抛到九霄云外。隔着万里之遥,她也与封眠较上了劲儿,兀自气恼着,就听那边太子兄长已然冰雪消融,声线转□□风化雨。

“父皇,小满此番受惊,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她自幼馋嘴,如今正值蟹肥菊黄,又临近仲秋团圆之节,不若现下便派人寻些菊蟹糕团送去?”

“哼,就应馋着她,让她长长记性。”嘉裕帝嘴上如此说着,却还是扬声唤人进来,吩咐道:“去多挑几只上好的母蟹,佐蟹的黄酒、姜醋也一并配齐了再送去……”

螃蟹是寒凉之物,他一面想让封眠吃得好,一面又担忧她贪嘴伤神,得将解寒的一应食材也要张罗着配齐才放心。

“父皇,此时便交给儿臣来办吧。”褚景泽走到殿中,躬身请命。

嘉裕帝失笑:“你堂堂太子,去张罗这些吃食节礼,岂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褚景泽唇角微扬,语声温润却坚定,“小满的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嘉裕帝乐见他们兄妹情深,点头应允了。

一旁的褚景涟默默咬唇,她也想吃螃蟹呢,怎么没有人看看她呢?但她此时敏感地不敢多言,决定回去找母妃哭诉。

螃蟹而已,她定比封眠先吃上!

东宫坐落于皇宫东南一隅,飞檐斗拱、玉阶金瓦。一身锦袍的褚景泽甫一踏入殿门,周身温和气度便骤然敛去,冷脸询问身侧的内侍,“清平郡主可有给太子妃来信?”

内侍忙躬身奉上一封书札:“回殿下,确有。此为奴才誊录的副本,请殿下过目。”

褚景泽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信中是封眠一贯清秀的字迹,竟是请托太子妃代为寻几位清流儒生,在朝野间为定北王父子,尤其是世子殿下,多作美言。字里行间皆透着她的忧切,盛京本就对世子流言颇多,如今疫病爆发,传到盛京也不知会被百姓传成什么样的罗刹。

“呵……”褚景泽气笑了,指节捏得信笺微响,“都将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还满心满眼地惦记着别人。”

内侍听声便知太子心绪不佳,心下惴惴,赶忙又呈上另一封信,“殿下,这是清平郡主寄给您的信。”

“难为她还记得起孤这个兄长。”褚景泽脸色稍霁,拿过信见其厚厚一沓,眉眼间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高高兴兴地展开信看了。

不出片刻,他眉峰再度蹙紧,脸色又沉了下去,信上竟给他安排了活计,请他帮忙周旋,往北疆调任几名实用爱民的官员,又向他索要书册,想在北疆建书馆,厚厚的那几页信纸上写的尽是书名。

合着她这是给所有人都派了差事,唯独呈给父皇的信中只字未提这些,只报了平安。她自是深知陛下更牵挂她身体,若见她在信中为旁人求情筹谋,定然不悦。

可她怎不想想,难道他便不会生气吗?

褚景泽气得要死,一张俊颜冷如冰霜,指掌一收,将那信纸揉作一团,气冲冲走了两步,又生生止住,胸膛微微起伏,终是憋着一口气折返。

他声线淬冰,吩咐道:“去吏部。”

*

“姓封的果然不是……”百里浔舟话音顿住,想起封眠同样也姓封,不好将她一起骂进去了,遂直接点名道姓,“那封辞偃当真不是什么好人,说话难听我便忍了,他不知什么是夫妻的私人空间吗?”

疾羽营内,百里浔舟才理了半刻军务,便烦躁地揉着眉心,对着身旁的姚知远抱怨起来。

那日封辞偃被封眠劝了下来,答应她不会贸然行事,本打算将封辞偃的身份瞒着定北王和王妃,让封辞偃跟顾春温他们住到驿站去,孰料刚出院门就碰见了定北王,而定北王时隔十一年,一眼就认出了封辞偃,惊喜地拉着人叙旧。

两人一对上话,当年的误会便就这么解开了,定北王确实收到了另一道军令,以为与封辞胥的计划被取消,这才没能支援。

恩仇相泯,定北王怜封辞偃与封眠叔侄二人分别日久,热情留封辞偃在府上住下,对外便说封辞偃是他的忘年交。

于是封辞偃开始日日与封眠同进同出,事事都要挤在他与封眠之间,有时夜里还要来敲门问封眠“寝否?”,拉着人看星星看月亮忆往昔。

时不时还要给百里浔舟“立规矩”,谁家小叔叔做成封辞偃这“恶婆婆”模样?

姚知远摇着折扇,闻言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慢悠悠道:“世子这般抱怨,听起来……倒像是不打算同郡主和离了?”

百里浔舟像是彻底跟以前的自己割席了一般,瞪向姚知远:“和离?谁要和离?你吗?”

姚知远:……?他跟谁离啊!他连夫人都没有!

本想好心开解一番百里浔舟,现下姚知远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决定今日不再同他多说半个字。

第79章

怎么能和……

“他竟还敢与你和离?”

马车上,封辞偃一袭墨色常服,斜倚在窗边,眉峰轻蹙,颇为不满。这几日他与封眠培养了几日的叔侄感情,终于撬开了一点少女心事,得知大婚日两人便曾商量着和离之事,当下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将百里浔舟那小子倒吊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只是最开始时想要和离,还并未和离呢。”封眠纠正道,小叔叔这说辞,好似她二人已经正式和离了一般。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封辞偃全然不讲道理,自家侄女样貌好、家世好、脾气好,有钱有权有民心,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这样一位夫人,百里那臭小子倒好,大婚当日便与人提和离?也就是封眠心性豁达,若是换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小娘子,怕是隔日便要寻短见了。

他兀自气恼一阵,忽地凝目看向封眠,“怎么,他如今又改了主意,不想与你和离了?”

封眠眼神飘忽了一瞬,颊侧染上点点红晕,与年纪相近的长辈谈起自己的感情,让她有些羞赧,却仍是诚实地低声道:“不知道,他并未直言,只是,只是我观他言行,自己胡乱猜的。”

若他还一心想着和离,何必在她身陷险境时,不顾自身安危也要陪在她身侧呢?如果说只是因为二人尚顶着夫妻的名头,他要尽为夫的职责,那么易地而处,她可不会为了没有丝毫感情的丈夫,而让自己涉险。

脸颊微微一痛,封辞偃不大高兴地捏住了她的脸颊肉,谆谆教诲:“男人最会做戏,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岂是那么容易看透的?读没读过《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男子最会巧言令色、海誓山盟,待时过境迁,便不复当初了。你年纪小,见过的人也少,被骗了都没地方哭!”

封眠也不大高兴地瞧他,她能哭的地方可多了,不说北疆有那么大一座郡主府,舅舅还在宫里给她留着暑月殿呢。

但这话不好说出口,小叔叔心眼小,又讨厌极了褚家人,听了必然要生气的,于是眼珠一转,丢了个问题回去:“喔,那这么说,小叔叔你的话也不能信咯?我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吗?”

“我……”封辞偃一时语塞,皱着眉反驳,“百里那臭小子怎么能和你父亲相提并论?”

“阿兄可从未与嫂嫂提过什么和离。泰安十年,北疆再生乱象,先帝召年轻将领们入宫,我阿兄便在其列。那次入宫,他对你母亲一见钟情,便舍了命去搏军功,用了四年获封镇国大将军,才向先帝求来这门婚事。”

“大婚当日,他立誓此生不纳二色,与你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非……”他话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痛色。“若非……陛下将他急派远征,你母亲生产时,他怎会不在身旁?陛下倒好意思以此为由责难阿兄,还将你也扣在宫中……”

目光触及封眠微微出神的脸庞,封辞偃终究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是厌恶嘉裕帝,厌恶褚家人,但也无法否认他们亦是封眠的血亲,更是陪伴她长大的人。没有必要让她在其中做选择。

她只需平安喜乐就好。

“百里浔舟若做不到我阿兄那般,可没资格娶你。”他语气斩钉截铁,忽又意识到两人都已经大婚了,又生硬改口:“没资格与你共度余生。”

那是自然的,封眠在心里猛猛点头,她不养面首,夫君自然也不能蓄姬妾,只是……

“你我在这里空谈也无用,又不知他心中是如何想的,若他仍想与我和离呢?”

听封眠这般说,封辞偃心下明了,这丫头怕是已对那小子上了心。他暗自咬牙,忍不住又在心中将百里臭小子翻来覆去揍了一顿,决心绝不能让他太轻易得逞。

“那还不简单。”封辞偃唇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弧度,冲封眠勾了勾手指。封眠附耳过去,听他在自己耳边细细絮语,眼眸倏地睁圆。

马车在王府门前缓缓停下,封眠尚在思索方才封辞偃与她说的种种,晕乎乎地刚踏下车辕,忽地一道人影高喊着冲至面前,张开双臂就要抱过来。

“小表妹!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褚景淇亲眼瞧见封眠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从马车上走下来,眼含热泪,情绪激动。

咔嚓,就在褚景淇即将要抱住封眠时,两只手同时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不容置疑地将他从封眠身前拉开。

褚景淇渐渐明朗的视野中出现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容,他眨巴眨巴眼,回忆了半晌,“你是……你是那个傅……”

封辞偃皮笑肉不笑地松开桎梏着褚景淇手臂的双手,提醒:“傅辞偃。”

想起来了,在黑石沟见过。褚景淇胡乱地点点头,目光却在封辞偃和身后的马车上打转,方才这人是从小表妹的马车上下来的吧?

他一直等在王府门口,清清楚楚地瞧见流萤和雾柳都在马车外头,也就是说,这一路上,马车里只有小表妹和这位傅公子两人?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褚景淇想起上次自己误会小表妹与隔壁元公子的乌龙,决定谨慎一些,问道:“傅公子怎么与我小表妹同乘一车?是有要事相商?”

“与你何干?”封辞偃对褚家人人没半点好脸色,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越过他。

褚景淇被他这态度噎得一怔,随即更为震惊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入王府,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他这就进去了?”

“王爷与傅公子一见如故,结为忘年交,便邀他在王府小住。”封眠拿出一早便商量好的说辞来搪塞褚景淇,边与他往里走边问,“舅母许你出来乱跑了?”

秦王妃一听说白水县闹出了疫病,便立即派人去将不肯走的褚景淇抓了回去,严令他不许再出门乱跑。因秦王妃也为封眠调度筹措物资,褚景淇便也没再闹腾,老老实实在王府里等消息。

直到听闻封眠平安、疫情也已受控,他便急着想去探望,可秦王妃仍不放心,又硬扣了他几日。待外头风波彻底平息,才终于点头放行。

“你没生我气吧?”褚景淇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偷瞧封眠的脸色。

封眠好笑:“在九哥心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啊?那我可真要生气了。”

“哪里哪里!”褚景淇连忙摆手,“小表妹是我认识的姑娘中,最大度最聪慧最不同寻常的!”

“弥荼圣女也包括在内吗?”

“她……她自然要另论的。”提起弥荼,,褚景淇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又兴奋起来,“对了,母妃同意了,她说只要我能凭自己的本事让弥荼答应与我成婚,她绝对不拦着。”

其实秦王妃原话是“你能追得上再说吧”,语气里全是对儿子满满的不信任。

“那你……”封眠话未说完,就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怎么了?”

“你还有没有什么类似互市那样的热闹事,可以邀请弥荼来玩的?”

封眠遗憾摇头,褚景淇略有些失望,但很快重振旗鼓:“无妨,我的法子多的是!”

话音随着他踏入藏弓院,看见某个施施然躺在院中躺椅上的身影时戛然而止。这位傅公子就算是定北王的忘年交,也不好在百里不在家的时候,这么堂而皇之地躺在人家夫妻俩的院子里吧?

此人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成年男客的自觉了?

褚景淇抱臂踱到躺椅旁,俯身盯着那张懒洋洋的脸:“傅公子,世子殿下不

在,你这般……不太好吧?”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有何不妥?”封辞偃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瞥他,“心脏的人,才瞧什么都脏。”

说罢还不耐烦地挥挥手,“劳驾让让,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褚景淇险些被气个倒仰。

正在此时,一道劲瘦身影无声步入院中。轻衣垂首:“世子妃在吗?”

封眠刚更衣出来,见是轻衣,心头不由一紧。轻衣身手极佳,行踪莫测,性子又极稳,平日唯有传递紧要军报时才会现身。

她顿时提起了心:“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轻衣言简意赅:“世子殿下说今晚会早些回来,接您去凤阳楼用晚膳。”

“就为这事?”

轻衣一点头,待封眠应了声“知道了”,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景淇顿时得意起来,抱臂斜睨着躺椅上的人:等着吧,本侯的正牌妹夫马上就要回来收拾你了!

却见方才还懒洋洋的封辞偃忽然坐起身来,正色道:“今日是不是该去成大人处瞧一瞧种子了?”

离开白水县后,封眠便将互市上得来的珍贵种子交予了成立虚,并还好它们一直被单独存放在地窖里,不必因疫病的原因而被销毁,否则封眠真是要心疼坏了。

成立虚自那之后便带着人在封眠特意准备的庄园住下了,日夜钻研试种,封眠每隔两三日便会去查看进展。

眼下确实又该去了,只是晚膳……

封辞偃挑眉看她:“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封眠犹豫一瞬,终是点头:“好。”

褚景淇:???什么情况?

太阳刚刚向西倾斜寸许,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藏弓院。他惦记着要与封眠一道用晚膳,头次从疾羽营早退,结果一踏进院子便顿住了脚步。

院中空荡荡的,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正迟疑着,一道人影从侧边廊下呜呜哇哇地扑了过来。

褚景淇:“小百里!你可算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百里浔舟心下一沉,唯恐封眠有事。

褚景淇愤怒又委屈地将封眠被傅辞偃带走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我发誓!他绝对是听见你要回来用晚膳,才带着小表妹出门的!他还不许我跟着!说他们要做正事,我跟去也没有用处!这个傅辞偃,当真是太过分了!”

他用力拍拍百里浔舟的肩:“小百里,你可要振作起来啊!顾春温和陆鸣竹便罢了,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傅公子,也敢在你面前摆谱?!”

百里浔舟:“……”

别说了,心里苦。

第80章

庄园内,最后一间培育房的棉帘被掀开,成立虚引着封眠走了出来,神色略有些疲惫,但仍提着精神与她汇报。

“郡主,下官等依据陆大人笔记所载,已将种子分作三批,试以不同深浅、间距与底肥之法种下。”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眼下外间天气愈发热了,白叠子适宜生长于地气温煦的时节,在室内我们倒是可以用一些手段来控温,只是百姓们若是要种植的话,就须等到来年四月了。”

封眠颔首,又问:“若由几位司农来种白叠子,冬日前,约莫能育成多少株?”

成立虚沉吟片刻,答得谨慎:“回郡主,眼下还不好断言。首批试种的两百粒种子,约只有一半破土发芽。后续还需不断调整水土光照,再看剩余三百粒能出芽多少。农事一道,七分在天,三分在人,强求不得。”

“无妨,只有一半也差不多了。那种子商还会陆续送来更多白叠子种子。送来多少,你们便种多少。凡是长成的,都莫要浪费,需得留种。”

“下官遵命。”成立虚应下,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郡主对此物似是极为看重,可是极其喜爱白叠子所开的花?”

封眠愣了一下,旋即想起种子商确是将白叠子归类为奇花异草,她唇角弯起一抹神秘的弧度,轻声道:“白叠子所开之花自是殊异于其他花草的,不过它最神奇之处并不只在于此。”

“我曾于一本古籍上瞧见过,将白叠子雪白柔软的花絮采摘下来,晒干后脱籽、弹棉,可以絮入衣裳被褥之中,轻盈保暖,胜丝麻十倍。”

“若此法能成,日后北疆人人皆能穿上絮满白叠子的冬衣,盖一床厚实暖和的被子,或许寒冬腊月,路边便能少些冻死骨。”

成立虚听得心神剧震,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若白叠子真能有此奇效,那将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他作为亲手培育此物的司农之一,岂不是也有机会青史留名了?

他心潮澎湃地想着,下意识想与身旁的好友顾春温分享此时心间的喜悦,却猛地撞见对方正望着郡主,眼底含着温润的笑意,目光一闪不闪地注目着。

成立虚:“……”

他蓬勃跳动的心脏霎时被吓得漏跳了一拍,顾兄这眼神……可算不得清白啊!

成立虚陷入自己仿佛发现了巨大秘密的惊天震撼之中,就听缀在最后头的封辞偃问道:“天色不早了。成大人,顾大人,可曾用过晚膳?不如一道去凤阳楼小酌几杯、也算慰劳诸位连日辛劳。”

封眠亦含笑点头:“正是,诸位大人这些时日都辛苦了,今日便由我做东,请大家去凤阳楼散散心。”

成立虚愣愣接话:“哦,我还没……”他下意识看向顾春温,“顾兄你……”

“巧了,我也未曾用过。”顾春温神色自若,唇边笑意温雅,“既蒙郡主盛情,那下官便却之不恭,正好腹中有些饥饿了。”

成立虚瞳仁震颤,是谁下午时摸着肚子说茶点吃得撑了,晚间定然吃不下任何东西?自己说请他去吃新开的烧鹅铺子,他都推说饱腹不肯去,怎么如今郡主做东,便腹中饥饿了?这可才过去一个时辰!平日也不见你饿得这么快呢!

完了完了,顾兄这心思好像真的不清白啊!

自此后,成立虚便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一路上总忍不住拿眼去觑顾春温,看得自己心惊胆战。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分明瞧见顾春温的视线总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郡主周身,关切着她是否被风吹着、是否踩到石子,只是在郡主回望时,又总是恰到好处地自然移开,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顾春温发觉他的视线,无奈侧首低声问他:“你总瞧我做什么?我脸上是有金子还是刻了字?”

成立虚讪讪一笑,扭过头去。不,我是在瞧瞧你究竟生了几个胆子,竟敢对世子妃生出别样的心思。

待得一行人入了凤阳楼,眼瞅着顾春温极其自然地伴在封眠身侧,温声细语地为她介绍楼中招牌菜色,甚至问及她的忌口与偏好,细致到了极致,成立虚面上已是一片麻木。

不必再问,无需向本人确认了,他可以断定,自己这位胆大包天的好友,确确实实对那位身份尊贵、已为人妇的郡主,存了份不该有的心思。

顾春温此人看着温润好相处,有他在的场合总能圆融周到,不让任何一句话冷场落地,但他骨子里何尝是这般殷勤主动、甚至会抢着与人攀谈的性子?

成立虚不由想起郡主出嫁那日,顾春温一进茶楼便独自靠着窗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长街。待到郡主的鸾驾仪仗迤逦而来,他更是沉默不语,对周遭的谈笑恍若未闻。

当时自己还多嘴凑过去问几时能喝到顾兄的喜酒,顾兄说他的心上人已有婚约在身,怕是那时他口中说的心上人,便就是郡主了。

真是奇了怪了,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郡主的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百里世子那些杀伐决断、冷戾凶煞的传闻,顿时觉得后颈一凉,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生怕那尊煞神会从哪个角落里突然现身,将他这好友生吞活剥了。

“小百里,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好像瞧见小表妹了?”

二楼雅间,褚景淇一手撩开垂挂的竹帘,探出半个脑袋,揉了揉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

百里浔舟早早订好了席面,想着不吃也是浪费,便干脆和褚景淇一道过来。闻言,他目光随意往楼下一扫,便恰好瞧见封眠一行人踏入凤阳楼。而与她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的,正是顾春温。

“咔嚓”一声轻响,他手中那双乌木筷子应声而断。

坐在对面的褚景淇手一抖,竹帘再次垂落,遮住了楼下的画面。

既然要来凤阳楼,怎么不来找他呢?百里浔舟心底蓦地窜起一股小火苗,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涩意,烧得他心口发闷。他猛地站起身,几乎要立刻下楼去。

可脚步却在门槛前顿住。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坐了回去。

褚景淇看得着急:“你不过去看看?就这么干坐着?”

他可是瞧得真真的,那姓傅的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表妹后头,司马昭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百里浔舟眸色深深,无意识地给自己换了双筷子,声音闷闷不乐:“罢了,那么多人在呢,我此刻贸贸然冲过去,再让她尴尬就不好了。”

一个顾春温而已,况且小叔叔也还在呢……想到封辞偃,他的嘴角不由向下一撇,这“恶婆婆”横竖看他不顺眼,不会憋着什么坏呢吧?

他顿了顿,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说给褚景淇听,“无妨,晚上……晚上回去再问也不迟。”

话虽如此,这一餐饭,他却是食不知味。

执箸的手悬在桌上,顿了好一会儿,视线犹疑地飘向紧闭的门扉,也不知他刚才看见没有?封眠心不在焉地想着。

方才进门时,她从二楼被掀起的竹帘缝隙间,瞥见了百里浔舟倚栏而坐的身影,下意识便想抬首打个招呼。身后跟着的封辞偃轻轻咳了两声,她才克制着垂眸敛目,装作未曾看见。

方才引路的店小二格外热络地与她说世子就在二楼的雅间,差点就把他们引过去了,被封辞偃两句话囫囵了过去。可掌柜的一定也会告诉他吧?明知他就在此处,明知他特意让轻衣来约了自己,现下不与他一道用膳便罢了,甚至连声问候也没有,他会怎么想呢?

“嗒”一声轻响,是杯盏落桌的清音。

封辞偃轻声唤回她飘远的神思:“郡主,汤要凉了。”

封眠端过他递来的热汤,哀怨地瞟他一眼,低语道:“非要如此吗?”

封辞偃眉梢微挑,唇角似笑非笑:“试一试他罢了。这便心疼了?”

封眠抿唇,小声嘟囔着:“你别总是想坏主意欺负他。”

话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怪得很没道理,分明她自己也同意了,并成为了其中最重要的“帮凶”。

封辞偃心下摇头,小丫头简直和她爹娘一样,心尖尖上装了谁,胳膊肘便毫不犹豫地拐向谁。他终是妥协道:“行,今日便只欺他这一回。这下总能安心用饭了吧?”

封眠这才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

右手边的顾春温将盛着剔好骨的鸡肉的小碟子轻轻推了过来,温声道:“这是凤阳楼的招牌,用老汤煨了十二个时辰,郡主尝尝看。”

坐在对面的成立虚瞧一瞧左边的封辞偃,再瞧一瞧右边的顾春温,感觉自己误入了什么了不得的现场,幸好此时桌上不止他一个外人,与他同行的其他四名司农也正在大快朵颐。

他默默用鸡腿堵住了自己的嘴,觉得自己都有些同情世子殿下了。

“世子殿下。”掌柜热情地拦住下楼的百里浔舟,“您和世子妃用膳可愉快?咱是北疆的老字号了,也不知道这菜品合不合世子妃的胃口?”

百里浔舟:“……”

跟在他身后下楼的褚景淇:“……”

探头探脑往百里浔舟身后瞧的掌柜:“世子妃殿下呢?怎么没与世子一起……哎呀你老拽我干什么?”

掌柜气呼呼地扭头,瞪向身后一直拽他衣角的店小二。

店小二以手掩唇,用气音低低道:“世子殿下和世子妃不是一起来的……”

“说什么呢?大点声!”掌柜愤怒蹙眉,“咱们开门做生意光明正大的,有什么事是世子殿下听不得的?”

店小二:“……”

心好累,掌柜的听不懂人话便罢了,情商怎么还这么低!

他正视死如归地打算大声再讲一遍,就听世子殿下清清冷冷地开口了:“世子妃不是与我一同来的。她尚要待客,掌柜的不如稍后直接问她吧。”

说罢,他便快步走了。

掌柜终于闭上了嘴巴,向店小二投去一个无助的目光:什么情况?

店小二摊手耸肩:他哪儿知道?

当晚,关于世子殿下是不是和世子妃吵架了的猜测,传遍了全城。百姓们显然还记得当初世子殿下抗婚的壮举,纷纷议论着他是不是还没放弃和离啊?

世子殿下本人则在更深夜阑,与封眠并肩躺在床上之际,终于问出了堵在心口一日的问题。

“只是与诸位司农一道用个便饭,商讨公事。”封眠的解释合情合理,“你知道的,他们正在试种的种子是很重要的,我总要多上些心。”

百里浔舟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觉得有理,以往为了公事,她不是也常与顾春温、陆鸣竹一同出入吗?但那点失落却挥之不去。

他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封眠唇瓣微动,似乎想解释更多,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将话咽了回去。

百里浔舟将这细微的迟疑看在眼里,心中悄然滋生几许疑窦。她想跟他说什么?需要这般犹豫辗转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