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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入关来 柳橙吱 18791 字 3个月前

百里浔舟黑着一张脸,与褚景淇并肩迈出藏弓院。他一面走,一面小心地理着身上的衣裳。

褚景淇快步跟上他,理直气壮地说:“自然是顶要紧的事,我才会来找你啊!昨日我可没少帮你的忙,请你做件事,也是请得动的吧?”

他说着话,注意到百里浔舟一会儿拽一拽袖口,一会儿理一理领子,一会儿紧一紧腰带,一会儿又摸一摸腰间的玉佩香包,纳闷道:“你衣服上长刺了?”

百里浔舟白他一样,唇角忍不住勾起,问道:“好看吗?”

他一面问,一面又拽了拽镶绣金线祥云的窄袖,指尖自然地掸了掸朱红白玉腰带,其上挂着的白玉玲珑腰佩和靛蓝香包随着动作轻晃起来。

褚景淇:……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这幅样子,他真想说不好看。

但百里浔舟是个衣裳架子,肩宽腰细,一张脸蛋更是生得俊俏逼人。就有这张脸和这身材在……

“你就是披麻袋也好看啊。”褚景淇答得十分诚恳,送上了自己的最高评价。

然而百里浔舟却不大高兴,眉峰都轻轻蹙了起来。

褚景淇:……什么毛病?

“夸你也不行?”

百里浔舟着重强调道:“我是让你看衣裳,别看人,只看衣裳。”

他说着,沉肩挺腰,将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衬得越发挺括写意,领口不经意露出一点水云蓝里衣,很好地中和了玄色锦袍的肃杀之气。

看他如此得瑟炫耀的模样,褚景淇大彻大悟,“哦!你这身衣裳莫不是小表妹……”

百里浔舟唇角勾起。

褚景淇:“……小表妹亲手为你缝制的?”

百里浔舟的脸又垮了下去。

除了香包,他还没收到什么封眠自己缝制的物件,更别提衣裳了。他抬起眼皮瞥一眼褚景淇:“衣裳都有绣娘来缝制,哪需劳动她来?”

褚景淇:呀,猜错了。

他赶紧改口:“原来是小表妹亲自为你挑的衣裳啊!哎呀,平日里可不知道她眼光竟然这般好。我听说她平日里穿的衣裳,都是流萤给她打理好的,因为她最是不耐烦挑选搭配。如今竟然愿意替你挑衣裳,那定然是将你放在了心尖尖上。”

找到了症结所在,褚景淇一下子就变得极其会夸,句句说到了百里浔舟的心坎里。

百里浔舟终于是高兴了舒坦了,语气都柔和了两分:“所以九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

“你忘了吗?借信鸽给弥荼寄信啊!”

百里浔舟:“……”

他深呼吸,想着毕竟是褚景淇帮他布置得水榭,虽然他放的烟花打断了他与封眠之间绮丽的氛围,虽然他一大早就跑到他府上来,把脑袋钻进卧房里,打扰他与封眠温馨的晨起时光,虽然……

百里浔舟咬着牙根问:“这事很紧急吗?”

“自然紧急!我的信都写好了,可是一刻都等不及了!”褚景淇说罢,颇有心机地补上一句,“况且我还要帮小表妹带消息呢。她说想找些种子,看看有没有能囤来过冬的粮食,再过些时日都要立秋了,接着就是秋播的日子,可不是得争分夺秒吗?”

百里浔舟一听便没话说了,只默默地加快脚步。

凉风习习,卷去了闷热暑意。一间布置清雅的厅堂内,两名侍女站在巨大的手摇扇车之后,默契地拉动着机关,扇叶转动,凉风透过前方堆叠的、冒着丝丝凉气的硕大冰块,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室内。

茶水入盏的声音响起,折夫人将泡好的热茶推到封眠面前,笑道:“他不敢贸然登王府的门,便写了信来,请我帮忙从中间说上一声。郡主之前要的那些种子,他已尽数带来了,估摸着今日便能道,想托我问一问,郡主殿下是确定会买下的吧?”

封眠有些惊讶,点头道:“自然。”

“郡主莫怪,老白整日奔波,淘换新奇的种子,赚得也是个辛苦钱。”折夫人忙解释起来,“时常也会遇着那兴之所至,随口一诺的贵人,事后反悔,那千辛万苦淘换来的种子,便砸在手里了。若不是心下实在纠结忐忑,他绝不会在快到时才寄信过来。”

“绝不是不信任郡主的意思。”

“我明白。”封眠笑笑,“白老板今日若到了,你让他随时来王府敲门便是,我早早便与门房交代过了,绝对恭恭敬敬请他进门。”

“这我便放心了,可算是没帮倒忙。”折夫人夸张地拍拍胸口,两人一齐笑开了。

廊下有脚步声传来,流萤探了探头,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郡主,世子殿下给您传了张字条。”

封眠招手示意她将字条拿进来,展开一面,上面写着褚景淇给弥荼寄信一事,他还特意检查了帮封眠催促种子那一段,确认无误才放信鸽离开。末了,他还学着封眠画了个垂头丧气的小人,显然还因早晨被褚景淇打扰一事郁闷。

看得出来他不精通画工,小人七扭八歪,只能勉强辨认,让封眠想起了在宫里头,与舅舅一起看过的他的画像,险些当着折夫人的面笑出声。

折夫人瞧见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了然地抿唇一笑,“昨夜湖边水榭的那场烟花,满城的百姓都瞧见了,大家都在传世子殿下与郡主殿下少年夫妻,情正浓时,真真羡煞旁人。如今看来,可是没传错。”

封眠闻言,颊边微热,将字条细细收入怀中,端起茶盏掩饰性地轻啜一口,才浅笑道:“那烟花是我九哥胡闹放的,倒让大家见笑了。”

不过现下应该不会有人追着她问她与世子和离的事了吧?

她心思微转,想起曾听过的些许旧闻,便顺势道:“说起来,听闻夫人与陈会长,亦是少年结发,风雨同舟数十载,如此琴瑟和鸣,也不知令多少人称羡呢。”

此话一出,折夫人面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倏然一滞,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投向厅外杳渺的蓝天,语气变得疏淡而飘忽:“我与他这对少年夫妻啊……不过是世人看着光鲜罢了。”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

她垂下眼眸,唇畔竟挂起了一点笑,却是带着满满的讥诮与倦意,“恩爱二字,最是凉薄,也经不起年岁磋磨、利字当头。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磐石无转的情意。”

说罢,她似乎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抬首向封眠抱歉一笑:“我失言了。郡主与我不同,世子殿下更非我家那位夫君可比得的,定然是会恩爱不疑。”

封眠有些歉疚:“是我失言,让夫人想起心中不快之事了。”

她正欲寻个话题转圜,却见折夫人身边的一位嬷嬷脚步匆匆地走近,“夫人,白老爷到了。”

折夫人面上挂起自然的笑意,顺势转了话题,“你瞧,说什么来什么,老白这一路定是赶得及了,快快将他请进来吧。”

嬷嬷应了声是,接着又面色为难地低声禀报:“夫人,门外还有位梁姑娘求见。”

折夫人的笑僵在唇畔,眼底透出淡漠冰冷的了然,甚至带着几分厌烦。她显然知晓来者何人,为何而来。

她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一副无懈可击的笑颜,对封眠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郡主,实在抱歉,有些俗务需得处理,今日不能多留您与白老板了。”

“无妨,我正好可以带白老板去见一见诸位司农。”封眠识趣地起身告辞,“夫人处理事务重要,不必送了。”

折夫人微微颔首,目送封眠离开。

封眠随着嬷嬷走出庭院,在经过垂花门时,与一名正低头走进来的女子错身而过。

那女子一身素淡衣裙,身形纤细娇弱,眉眼清秀,带着一股我见犹怜的风致。她不敢抬头,只匆匆一福,便步履轻盈地朝着折夫人所在的内院走去。

封眠脚步未停,心中却已了然。方才折夫人那些“恩爱凉薄”的话语,与眼前这抹娇柔的身影瞬间串联起来,

她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这位陈会长,生意做得不如折夫人,怎还好意思攀花折柳?

封眠压下叹息的心绪,在外院遇着了等候的白老板,寒暄两句后,便带上他一道去了庄园。

也不知是与弥荼心有灵犀还是怎样,那边褚景淇的信刚随着信鸽寄出去,封眠这边就在庄园门口遇到了急递铺的士卒,说是百里浔舟刚给她传过字条没多久,急递铺就呈上了弥荼派人送来的种子,百里浔舟便命他们直接送到庄园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事情全都赶到一起了?还好瞧着事多,其实都只是与种子相关的事,封眠便带着

弥荼送来的种子和种子商人白老板一起去找成立虚。

成立虚正在查看白叠子的生长情况,见封眠过来,略有些为难地主动汇报道:“郡主,现已种下的这些白叠子,估计要入冬之后才能开花了。现下毕竟不是它惯常生长的气候,恐怕品相也不会太好。”

“冬日?那就太晚了。”封眠有些发愁,待白叠子开花,还要采摘,晒干脱籽,再弹棉,怎么也得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准备,到时都快开春了,百姓们哪里还来得及用上白叠子取暖?

“郡主殿下,草民有一事想禀。”白老板忽然嗫嚅着开口。

封眠压下心绪,温声道:“白老板但说无妨。”

“我此次购入种子最多的一个效果,名叫‘月泉’,那里有一位贵族,独爱白叠子花开时如云似雪之景,广种数百亩,待到九月便可开花了。若是郡主愿意,草民愿再往月泉,询问他是否愿意售卖。”

数百亩?封眠眼眸一亮,拍板道:“好,他愿意卖多少,我们便买多少。你何时出发?我派一队侍卫随从保护你。”

白老板大喜:“今日就行!”

封眠失笑:“您今日刚风尘仆仆到了云中郡,多少歇两日,补足了精神再上路。”

白老板心下一暖,都说郡主殿下仁心爱民,竟连这种小事都关心着,待日后他跑不动了,不如也来云中郡终老好了。

第87章

好运似乎在同一日到来。

封眠在整理弥荼寄来的种子时,从一堆异域花种中辨认出了两种她曾在梦中见过的块茎——土豆与红薯。

她立刻意识到,如果现在抓紧时间试种成功,三四个月后就可以收获一茬,恰好能赶在严冬霜冻之前囤做粮食。能更好地度过一冬不说,还能用切切实实的食物,推广这两种种子。

她再次搬出那套万能的“古籍所见”的说辞,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令成立虚几人立即着手播种,并打算再次给弥荼去信多讨要些种子回来,尽量安排每户人家都种上一两亩地。

待所有事宜安排妥当,又将庄园内培育的植株都察看一遍后,日头已悄然西沉。封眠与诸位司农告辞,欢欢喜喜地往庄园外走。

她刚拎着裙摆迈出门槛,便瞧见门外廊柱下一道俊如修竹的身影倚柱而立。

百里浔舟穿的仍是晨起时她亲手为他挑的装扮,只是肩上多了一条玄色薄披风。披风随意地斜落着,末端垂至长靴边,被晚风卷起又落下,平添几分潇洒不羁。

他显然早已捕捉到她由远及近的雀跃脚步声。在她望过去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便精准地迎了上来。先是眼角弯了弯,带着锐利的眉峰都柔和下来,周身凛冽的气息顿消,随即他才直起身,向前迎了两步,单手利落地解开了颈下的披风系带。

宽大的玄色披风展开,带着他身上的温热气息,不由分说地将封眠兜头罩住,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披风太大了,完全将封眠整个人裹住。

封眠挣了挣,疑惑道:“今日不冷呀,系披风做什么?”

“晚些怕是会下雨,起风后便凉了。”他声音温柔,低声说话时像极了在耳侧呢喃的爱语,“乖,让我系上。”

这么轻轻一哄,封眠的脸颊腾地便红了,两手规规矩矩地在身前交握,任由他用修长的手指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

松开披风系带时,他微凉的指节顺势轻轻勾了勾封眠的下巴,“你想坐马车回去,还是骑马回去?”

百里浔舟眼底闪着晶晶亮的期待,显然很希望她说骑马回去,这样他就可以与她同骑,光明正大地当街将她拥入怀中。

“我想……”封眠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刻意拉长了音调,看着百里浔舟的眼睛随着她的声音而期待地逐渐圆睁,才干脆道:“走回去!”

两则选项都被否决,百里浔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想到两人似乎还没并肩在云中郡逛过,原本因期待落空而微微抿平的唇角,又一瞬扬了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带着几分试探和满满的期待,小幅度地、悄悄伸了出去。

下一刻,一只比他小了许多、温软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放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握。

笑意在百里浔舟的脸上漾开,他紧紧回握住,牵着封眠转身走上了云中郡的街头。

天边霞色暖融,长街上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路过的百姓瞧见两人,有些欢欢喜喜地问上一声好,有些怕打扰他们二人游玩,只友善地看上一眼便去忙碌自己的事。

封眠瞧瞧左边热腾腾的馄饨摊,又瞧瞧右边五彩斑斓的面具摊,眼睛都快用不过来了。她最爱看这样平凡又热闹的生活常景。

幸好身侧有百里浔舟牵着,护着她不至于贪看街边的热闹而走错路或撞到人。

“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吃到糖葫芦呀?”路过的小朋友被父亲抱在怀里,探头不高兴地与母亲撒娇。

母亲安抚着:“快了快了,再过几个月天气凉下来,便能吃上糖葫芦了。”

某些记忆忽然苏醒,封眠轻轻拽了拽百里浔舟的手,仰头看他,“说起来,互市那次,你骑着马跑了那么远给我是哪个糖葫芦……世子殿下,你老实交代,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偷偷喜欢我了?”

她很兴奋,觉得自己抓住了百里浔舟的一个秘密。

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点红晕,百里浔舟却并未回避。他坦然迎上她探寻中带着的目光,点了点头:“是。那时便喜欢了,只是我好似还没太意识到。”

许多事都是凭直觉便去做了,如今想想,姚知远说他是块石头,当真是没有冤枉他。

“三更半夜,翻女子闺房的窗户,你是与谁学的?”封眠语带调侃。

“我们是正经拜过堂的……”百里浔舟小声嘀咕一句,接着反客为主,,目光灼灼地看她:“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啊……”封眠被他问住,睫毛轻颤,真的开始认真回想。

百里浔舟坦然承认了,然后问你是什么喜欢上我的?

她尚在思索,却听身旁的百里浔舟语气幽幽地提醒:“离开狼骨岭后,那夜你说见到我之后,倒有些喜欢我了,果然是诓我的吧?”

语气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狼骨岭?那一夜?

封眠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终于想起在他们还不甚熟悉的时候,她撞见这位世子半夜躺树上不睡觉的事。

当时她对百里浔舟只有无穷尽的探究疑惑,说什么喜欢啊都是故布迷阵罢了,他该不会信了吧?

封眠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开始思索要不然干脆说自己当时是对他一见钟情好了?

见她半晌没有回应,百里浔舟如何能不知道答案?虽然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此刻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的误会,他还是“危险”地缓缓眯起了眼,有点不甘心。

他真是自作多情了好久。

“好啊你,”他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热气拂过她的耳畔,“果然是骗我的,随口说来哄我的是不是?后来你送我香包,跟着我去拥雪关,也都是哄我的,是不是?”

看着他又是气恼又是委屈的模样,封眠忽然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此刻笑出来定然会“火上浇油”,只好努力抿住唇,眼

底却漾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我那时……”她顿了顿,也不好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探查他有没有谋反的心思,实在没法解释自己的怀疑,万一让他误以为是舅舅不放心他,那就不大妙了。

她眼珠一转,瞧见一个卖酥山冰食的摊子,当即把人拽了过去,眼巴巴地瞧着那淋了蔗浆、堆了果脯的酥山,轻轻拉了拉百里浔舟的衣袖:“阿琢,我想吃这个。”

话题转得生硬极了,百里浔舟无奈瞧她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再继续问,只干脆得拒绝了她吃冰的请求。

“不可。你身体不好,流萤和雾柳都不许你吃冰,你便想来诓我?”

封眠早料到他会如此,立刻有理有据地反驳:“那你说,我是不是好些日子没生病了?”

“疫病方好,你便忘了疼?”

“那怎么能算呢?那可不是我不注意包养身体才病的。”她踮踮脚,摁住他的肩与他对视,“我肠胃如今都好得很,少吃一点定然不会有事的。”

百里浔舟两手分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安安稳稳送回地面上,依然拒绝:“不行。”

封眠便仰头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认真:“你不觉得吗?”

“什么?”百里浔舟疑惑看她。

“你确实是我的解厄星啊。自从遇见你,好多棘手的麻烦都迎刃而解,连运气都变好了。疫病都拿我没办法,这小小酥山,还在话下吗?”

这番直白的,明显是忽悠人的夸赞,却让百里浔舟的嘴角绷不住了,微微上扬的弧度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最终还是噗嗤笑了出声。

“为了一口冰,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你说实话,以前难道没有私下与流萤和雾柳说,觉得我克你之类的话吗?”百里浔舟虽然喜欢听她夸他,但还真是不是什么夸奖都能信的。

封眠不自然地扭过脸去,想到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酥山看来是没戏了,嘴角就难过地撇了下去,眉尾都耷拉了下去,满脸写着“我好可怜”。

身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气,百里浔舟越过她走到摊前,“来一份……最小的。”

封眠倏地扭头看去,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盯着百里浔舟端来一碗巴掌大的酥山,并递来一个小小的木勺。

“只准尝一点。”

封眠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指尖大小的一点,放入口中。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我能尝尝吗?”百里浔舟很有礼貌地询问。

百里浔舟毕竟让她吃上了酥山,她也不能自私独享了。

封眠大方地将木勺和装着酥山的冰碗同时递给百里浔舟,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百里浔舟拿过她手中的冰碗,木勺反过来扣住一点点冰,然后端起冰碗仰头……

大半碗冰径直砸进了他的嘴巴里,百里浔舟被冰得一蹙眉,龇牙咧嘴地把冰咽了下去,转而换上一副淡定神情,将碗递还给更面。

封眠看着碗里只剩一点点的冰,愣住了。

“你……”封眠愣住了。

百里浔舟冠冕堂皇道:“既只能吃一点,剩下的也不好浪费。”

封眠先是气结,却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发不出好,最后笑出声来。

“等明年,明年夏日我的身子定然更好了,到时便让阿雪给我作保,让我自由地吃酥山!”

“行行行,明年一定行。”百里浔舟自然巴不得她的身体是越来越好的,老做这种“坏事”,他也是会心虚的。

阳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拉长,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缠绵的剪影。

第88章

“郡主的意思是,这个红薯可以种到荒地里头?三四个月就能有收成?”老农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那我们家能种五亩!反正荒地闲着也是闲着,能种一点是一点。”当家的婶娘一拍身旁汉子的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孩儿他爹有的是力气!”

“我们就……就不了吧。家里腾不出那么多人手来……”体弱的新妇无奈地叹息。

粮食向来是重中之重,郡守听闻封眠找到了新的良种,都不待封眠上门,早早地便亲自带着书吏上门询问,大喜之下,他当即命人取出田产册,亲自挑选了几个得力的里正,跟着封眠一起去各家游说。

即便家中没有荒地,只要愿意试种,每户可向官府申领五亩荒地。消息传开,反应却各不相同。

有农户欣然支持封眠,当场画押领走荒坡,也有人摇头离去,觉得这从来没见过的物件,万一白忙活一场,实在不划算,毕竟种地的人还要吃些有油水的口粮才能干得动活,总要将力气留给正经的土地。

忙活整日,最终只登记出去七十多亩荒地。郡守看着册子上的数字,愁眉不展。

封眠却道:“去年冬日可没有这七十亩多出来的粮食。”

郡守一听,确实是这么个理,倒是他贪心了。

“况且种子状态如何,种出来的庄稼品质如何也尚不可知,百姓有不安才是正常的。待到霜冻之前若是有了一波收成,百姓们都愿意种了,还来得及再种下一波种子,待来年春日收获。”

“现在我反而更担心,若弥荼送来的粮食不够种七十亩,要如何与他们解释。”

几句话间,郡守的心情跌宕起伏,最后总算是停在一个比较平和的区间。

封眠告辞郡守,刚踏出府衙门口,正准备上马车,忽见三两人群朝着城东方向涌去,嘈杂的人声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折夫人”三个字。

她心下一凛,忙拦住一人询问:“出什么事了?”

被拦住的人急急丢下一句:“陈会长出事了!”,便忙不迭地甩开手往前跑。

陈会长?折夫人的夫君?

出事了却没人来报官,莫不是生了急病?

这时又有意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连滚爬爬地逆着人流,冲向府衙,面色惨白,声音凄厉地高喊:“不好了!出人命了!我们家老爷……老爷没了!”

封眠听得“人命”二字,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对车夫下令:“跟上去看看。”

封眠转身上了马车,行出去没多久,马车便停下了。

车夫:“郡主,前面围得水泄不通。”

封眠撩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被人群围拢的中央,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孤零零地堵在巷口,拉车的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

马车帘幕低垂,但自车窗被风卷起的缝隙处,隐约可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歪倒的身影,姿态僵硬诡异。

“啊!”流萤捂住唇发出一声惊呼,害怕地从门边缩了回去。雾柳环住她的肩,安抚地拍了拍。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听说是陈会长?上午我还瞧见他好端端地巡店呢,怎么一转眼就……”

“是在马车里没的?怎么回事?这也太突然了!”

“你没看见吗?刚才有个唱曲儿的姑娘衣衫不整地从车上跳下来,哭着跑没影儿了!”

“啧,难道是……马上风?”有人压低了声音揣测着。

“不能吧,折夫人那般貌美能干,陈会长何必……”

“不懂了吧?男人嘛,家里头的夫人再漂亮,哪有外头的鲜呐?更何况这陈会长也不是什么一心一意的主,陈府是没通房姨娘,但外室相好可是

一个都没少。”

“这……那这死法也太不体面了,让折夫人日后如何……”

封眠眉心紧紧蹙起,四下张望了一番,并没瞧见折夫人的马车,兴许还没得到消息。

百姓们时有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或许陈会长另有死因,在仵作查看之前,这些污言秽语若被折夫人听见……

她正这般想着,得到消息的官差和仵作也赶到了。

官差驱散开过于靠近的人群,仵作提着箱子,面色凝重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封眠示意马车旁的侍从上前等着听消息。

片刻之后,仵作退了出来,对着为首的官差低声回禀。

侍从听罢,急匆匆来与封眠回禀,他面色古怪,艰难启齿:“禀郡主,经仵作初步勘验,死者面色潮红,瞳孔散大,衣冠不整……系马上风之症猝死。死亡时间约在一炷香内。”

“……”

封眠简直不知该以什么心情面对这则消息,她与陈会长一点也不熟,虽是一条生命逝去,但这种死法,她也并同情不起来。反而只想着,若是折夫人知道这个消息……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是折夫人来了。

她显然来得匆忙,发髻不似平日那般精致,几缕青丝垂落颊边,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如同一尊易碎的玉瓷。

她走到马车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先是落在垂下的车帘上,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布料,看到里面不堪的景象。

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茫然,但深处似乎并无多少悲戚,反而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再上前撩开帘幕查看一番,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微不可察的颤抖,如同被秋风卷过的芦苇。

一旁的嬷嬷带着哭腔上前:“夫人……”

折夫人缓缓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深吸一口气,转向为首的官差,声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有劳各位大人……按规矩办吧。”

说完,她不再多看那马车一眼,决绝地转过身。

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与封眠担忧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折夫人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被她垂下眼帘,彻底掩去。

封眠没有上前,心知她此刻更需要独处,便只目视着她挺直背脊,在嬷嬷的搀扶和仆妇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远。

“带人先去将围观的百姓遣散了,别让他们看见尸体。”封眠低声吩咐侍从,虽然这样也根本阻止不了消息传出去,但……聊胜于无吧。

天色仿佛感知到人们的心情一般,渐渐晦暗下去。马车行至半途,细密的雨丝便飘洒下来,敲打在车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车厢内一片静谧。

待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时,雨幕已织得绵密。

封眠起身掀帘,却见外面等待的人并非先一步下车的流萤和雾柳。

氤氲的水汽中,百里浔舟执伞立在车前。雨水顺着青布伞面汇聚成串,淅淅沥沥地落下,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朦胧的雨帘,映得挺拔如松竹的身形愈发俊逸。

他微微倾身,将伞面全然罩住车门。封眠抬眼望去,目光恰好撞进他被水汽晕染得格外漆黑温润眼眸里,仿佛敛尽了周遭所有的天光与水色,专注地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几缕额发被溅入的雨水打湿,随意贴在额角,更添了几分不羁的俊朗。

“慢些。”他朝她伸出手,“别淋到了。”

封眠这才注意到,他这个姿势将自己的肩膀和背身都暴露在雨中,肩头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忙将手放入他微带湿意的掌心,被他稳稳握住。就在她急急借力步下马车的瞬间,百里浔舟手臂不着痕迹地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让她完完全全地置身于伞下的庇护之中,隔绝了所有风雨。

“有你这般打伞的吗?后背都湿透了吧?也不让山衣再帮你多打一把伞。”封眠蹙着眉去摸他的后背,刚触及湿漉漉的布料,便被他反手握住了。

“这点小雨淋在我身上不痛不痒的,你若被淋病了,那才是了不得。”

“走吧。”他抬手揽住封眠肩头,护着她往府门走去,伞始终倾向她那一侧,“雨里凉,你若要训我,进屋再说。”

封眠根本挣不过他,被他单手一裹,便轻易带入了廊下。

幸而王府修了一条曲折回还的长廊,一路通往藏弓院,朱漆栏杆外雨坠如帘,颗颗水珠砸在青瓦与石阶上,声如碎玉。密密的水帘如浓雾遮着园中的飞檐花树,别有一番风味。

但封眠急着回到院里让百里浔舟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裳,一路拉着他走得飞快,根本无心看廊外的雨景。

百里浔舟实则很轻易便能走得快过封眠,偏偏落后一个身位,做出一副被她拖着快步前行的模样。

他望着封眠因担心他而急切地迈着步子的步子,裙裾翻飞起落,唇角便忍不住翘起一点。

待他换好了衣裳,瞧见封眠神色恹恹地倚在窗边看雨,唇角那一点笑意才化作叹息。

他走到她身后,温热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缓缓按揉起来。

“是不是为了折夫人的事,心里不痛快?”

封眠维持着趴在窗边的姿势,轻轻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与力量,鼻尖嗅到清冽的雨和泥土青草的味道,心中却仍是发闷,就像压了一块湿冷的布巾。

“一想到折夫人那般玲珑剔透的人物,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那般难堪的一幕,接下来这几日可能都要反复地面对这种难堪,我便觉得难受。”

“分明是陈会长德行不堪,他倒死得干脆,留下非议给折夫人一人承受……”

百里浔舟手下动作未停,沉默了片刻,道“折夫人并非寻常弱质女流,她能在商海沉浮中撑起偌大家业,心性之坚韧,远非常人可比。今日之辱或许难堪,但未必不是一重契机。”

百里浔舟将封眠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与陈会长貌合神离已久,偏偏两家利益往来颇多,她平日没少受陈家的桎梏,如今恰可以趁此脱身了。”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却坚定:“我知道你心里堵得慌,你既不放心,明日我陪你一起去陈府看看,可好?”

封眠在他怀中汲取到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摇了摇头,“你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看她好些。”

她反手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阿琢。”

“嗯?”

“你手劲儿太大了,按得有点疼。”

百里浔舟:“……”

第89章

暴雨下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既白才渐渐止息。

天光乍破,将被雨水浸润过的街巷花木、屋舍飞檐都映出晶亮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天地皆被洗刷一新,唯有陈府前院仍乱做一团。

几名官差守着陈府大门,但大门被谁着意敞开着,让门外围拢的人群清楚地看着陈府的热闹。

一群家丁团团将面色苍白的折夫人围拢起来,几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立在当中,唾沫横飞地向官差控诉着。

“大人,您可要为我兄长做主啊!”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先是对着官差涕泗横流,转眸便冲折夫人瞪着眼,手指几乎戳到折夫人脸上,“我兄长死得不明不白,定是这毒妇为了谋夺家产,勾结外人下的毒手!”

官差一大早就被陈家人硬拖来此,又困又累,此刻尴尬地站在两方人马之间,耳边听着一通闹哄哄的吵嚷声,心下已有不耐,马上风此等死因,怎么还能怪到谋杀上?这不是闹呢吗?

“陈二老爷,报案得讲究证据,陈会长的死因大家都是清楚的,你说是折夫人设计谋财害命,这……证据呢?”

旁边胖些的陈三老爷立刻站出来给自己二哥帮腔:“大人容禀,前日有人亲眼看见,我这位好大嫂私下会见过那个从马车里逃走的唱曲儿丫头!定是她们二人合谋,害死了我大哥!”

封眠刚刚下马车走到门口,便听见这么一句,脑海中瞬间浮现上次离开时,在门口遇见的那名身着素淡衣裙的清秀女子。

官差闻言探寻地看向折夫人。折夫人任由嬷嬷搀着,被几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职责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闻言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笑意。

“我是见过那个唱曲儿的丫头。”

陈三老爷格外激动:“看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折夫

人转眸冷冷盯着陈三老爷,看得他神色讪讪起来,才慢声道:“这些年来府上求见我的唱曲丫头,妙音娘子,花楼歌女,多得数不过来。就因为这个,你便说我与她合谋,怕是站不住脚吧?”

众人一静,连官差眼中都露出些不忍来。隔三差五便有自家夫君的相好找上门来,折夫人平日里还半点不虞都未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陈二老爷冷哼一声:“就是因见我大哥在外留情,你嫉恨交加,这才诱之以利,与她一同谋害了我大哥!这么大的家业摆在面前,她一小小唱曲丫头,自然心动,上了你的贼船!”

“二弟说这些话,听来不觉得可笑吗?”折夫人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诸位叔伯莫非是忘了,陈家这偌大家业,近半数的进项,是靠谁撑起来的?我亲手赚来的银子,比陈嘉明名下所有田庄铺面的收益加起来还多!我倒要问问,你们此刻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污蔑于我,究竟是谁在觊觎谁的东西?”

这话如同利剑,直刺要害,让那几个叔伯脸色一阵青白。

封眠好笑地弯弯眼,觉得自己似乎是没有出面的必要了。

“你这贼妇巧言善辩!大家莫要信她!”陈三老爷气急败坏,厉声道,“你分明是为了与你那小情人双宿双飞,才狠心害死亲夫!”

折夫人神色依然冷静:“一会儿说我图谋家产,一会儿说我是为了和情人双宿双飞,两位不如对过口供再带官兵来拿我把。”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陈三老爷闻言却像是早有准备,得意地朝身后一挥手,“带上来!”

人群分开,两名家丁推搡着一个身形纤细、做巫傩打扮的人走上前来。那人戴着狰狞的傩面,穿着宽大的巫女袍服,看上去与寻常巫傩并无不同。

官差:“……呃,陈三老爷,这位是名女子吧?”

陈三老爷冷笑一声,眯缝眼阴狠地盯着折夫人,“她就是借着这一点,赌我们都发现不了她的私情!”

他说着转身,粗鲁地扯下那人的傩面和头套,露出一张清秀的、带些男相的脸,两侧家丁强行脱下他的外衫,现出男子修长的体型。

全场哗然!

“这、这不就是名男子吗?怎么打扮成女子模样?”

“诸位请看!”陈三老爷指着那男扮女装的巫者,声音亢奋,“这姓折的贱妇便是假借占卜问卦之名,频频与这奸夫私会!”

折夫人一直冷然地站在原地,神色了无波动,直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眸光才几不可察地锐利一瞬。

陈二老爷跟着陈三老爷一唱一和,痛心疾首道:“此事,我大哥他早已知晓,只是顾全颜面,未曾说破罢了!谁知这毒妇竟如此狠毒,先下手为强!”

陈三老爷扑通一声给官差跪了:“大人,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官差吓了一跳,连退两步,忙吩咐手下:“来人,将人带回衙门审问!”

“慢着!”

封眠越众而出,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群咄咄逼人的陈家人,“仅凭一个男扮女装的巫者,几句似是而非的所谓‘知情’,便能断定折夫人谋杀亲夫?”

“昨日陈会长刚刚罹难,今日你们便演着假模假样的悲痛,来威逼他的遗孀,心急定罪,究竟是为他讨公道呢,还是担心夜长梦多,陈家的家产旁落到了你们眼中的‘外人’手中,你们一文钱也拿不到手中?”

她的话音落下,方才还被“奸情”冲击的围观百姓们纷纷怀疑地看向那群叔伯。

郡主殿下都这般说了,这群人定然有猫腻!

折夫人侧目看向身旁为她挺身而出的封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被家丁压着的巫傩则深深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陈三老爷恨得咬牙,今日特意开门迎客,便是为了让云中郡的百姓都知道折夫人的私情,将她彻底钉在耻辱柱之上翻不了身。可这清平郡主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郡主与折夫人只是有些生意往来,并无什么私交吗?

他求助地看向身侧二哥,却见二哥丝毫不惧,仿佛有什么后手一般。

官差望望挡在折夫人身前的封眠,正准备命手下们让开,便听身后一道凉薄刺耳的声音:“官衙办事,郡主殿下不好随意插手吧。”

“罗巡检!”官差忙转身向来人行礼。

来人一身绯色窄袖官配,腰系金玉带,生得细长眉眼,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穿着武官的袍子,周身却一副阴凉鬼恻之态,望向封眠的视线也湿凉黏腻,像常年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封眠心中警铃大作。巡检负责一方治安缉捕,权柄远高于衙门官差,但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位。看他官袍是个五品官,观其神态亦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当即侧首,低声对身后侍卫吩咐:“先护着折夫人去后院。”

然而她话音未落,余光便瞥见对方动作更快!

那罗巡检身后数名带刀护卫如鬼魅般迅捷冲出,竟生生隔开封眠身后的侍卫,刀鞘微抬,将她与折夫人二人合围其间。动作干脆利落,显是训练有素,且毫不顾忌封眠的身份。

“罗巡检,”封眠面色一寒,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何意?”

罗巡检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郡主殿下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陈会长暴毙,折夫人嫌疑重大,需带回巡检司问话。至于您……”

他语调拖长,那黏腻的目光再次扫来,“还请行个方便,莫要阻碍公务才是。”

“我若不允呢?”

罗巡检狭长眼眸中闪过一丝利芒,“那就请殿下恕罪了,动手!”

当先的侍卫拔剑出鞘,剑刃反射寒光,就在剑锋即将完全出鞘之际,忽有数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几枚乌黑的石子精准无比地连续击中侍卫们持剑的手腕软筋之上。

“呃啊!”

“铛啷——”

惨呼与兵器坠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佩剑纷纷脱手,砸落在地。

一道玄色身影已掠至近前,他足尖在一名逼近封眠的侍卫肩头猛地一脚踹去,侍卫向后倒飞,重重砸翻了数人。

百里浔舟凌然护于封眠身前,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声如玄铁:“我看谁敢?”

满地皆是哀嚎,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陈家人惊惶瑟缩,罗巡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细长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怎么来了?”封眠自百里浔舟身后探头看他,心下已全然放松。

百里浔舟闻声侧首,目光落回封眠脸上时,瞬间变得温柔,声音也放低了,语气里有一丝后怕,又有一丝邀功的骄傲,“我不放心你,便派轻衣暗中跟着你。果然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你可知这巡检是谁?”

“谁?”

“罗驰尔,位及宰辅的罗公是他祖父。”百里浔舟轻声解释,“他刚刚就任沿边巡检使。”

封眠略一思索,这不是柔妃的母家吗?

她特意写信请太子兄长帮忙暗中运作,送些好官来,怎么好官还没见着,先来了个棘手的罗驰尔?

“两位殿下。”对面忽然传来一道略带些咬牙切齿的阴凉嗓音,罗驰尔闭目深呼吸,压下心中不满,勉强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等还在此处呢,二位若要议论要抒情,不如回了王府再慢慢说?”

“哦?抱歉。”百里浔舟像是才注意到说话之人般,漫不经心地掀起了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不说话,我还真没看见此处还有个人。”

那你方才议论的人是谁?罗驰尔险些气个倒仰。

第90章

“两位殿下如此护着一个嫌犯,未免有些目无法纪了吧?”

罗驰尔一张口便是一道罪名砸过来,他细长的脖子高高扬起,愈发像一条阴森嘶嘶的毒蛇。

他他刻意抬高了声调,确保每一个

字都能清晰地传到外面,:“若这世道都如此官官相护,我们巡检司要如何办案?亡者的公道又由何人来伸张?”

声音带着刻意的沉痛情绪,仿佛真的在鸣不平一般。

他虚情假意地接着劝道:“只是去巡检司走一遭,若经查断,折夫人是无辜的,在下自然便将折夫人完好无损地送回府上。”

说着,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百里浔舟与封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意味深长:“可两人殿下这般拦着,倒好似怕我们去查出点什么来一样。这般行事,岂能服众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掷地有声地抛向外围观的百姓,说罢便暗暗勾起一侧唇角,等着预想中的骚动响起。

外头的百姓们果然也愤愤然地声讨了起来。

“他们怎么竟还敢对郡主动手?也太可恨了!”一个粗犷的男声扬声指责着。

“要不是咱们世子来得及时,郡主岂不是要受伤了吗!”妇人忧心忡忡的附和传来。

“郡主都好声好气与他们说有隐情了,这姓罗的巡检怎么上来就要动手啊?别是心虚了吧?”更有人直言不讳。

罗驰尔:“……”

这不对啊!一群愚民而已,不是应该被他三言两语挑拨,便同仇敌忾起来,纷纷谴责世子与郡主以权压人,妨碍公务吗?怎么这云中郡的百姓倒反过来说他的不是了?他们不是应该最厌达官显贵吗!

罗驰尔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僵住了脸色由红转青,要勾不勾的唇角微微抽搐着,显得颇为诡异。

封眠死死抿住唇,将脑袋迈进百里浔舟的后背处,闷闷地笑了起来。

一点热气和憋笑的震动隔着轻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痒得百里浔舟下意识想躲,又惦记着要遮住封眠,只能僵在原地,不大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将封眠遮在身后,百里浔舟旋即不耐烦地看向罗驰尔,“少啰嗦。人,你别想带走。这案子,我看也没有要劳动巡检司来查的必要。”

“就让衙门的官差将这所谓的奸夫……”百里浔舟扫一眼满身狼狈的年轻巫傩,“还有那个所谓的同谋歌女,一并带去衙门询问就可以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毕竟陈会长的死因,你我都清楚。我倒不知,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达成这种谋杀?”

罗驰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恕在下难能从命。”

他一声令下,带来的侍卫们齐刷刷上前护在他身后,气势紧绷,院内的空气一时凝滞。

官差心里落下斗大的汗珠,想着这有背景的官儿就是硬气,看这架势,是要对峙到底了,也不知郡守大人何时才能到,他可是承受不住这种场面……

“罗大人!世子殿下,郡主殿下,莫要动气,事好商量啊!”

郡守姗姗来迟,几乎是跌撞着挤进这剑拔弩张的包围圈里。他额上汗水涔涔,也顾不得擦拭,只连连作揖,心里早已苦不堪言。

他虽名义上是秦王的小舅子,但实则只是家中众多庶子中的一个,地位轻若鸿毛,不敢得罪定北军的世子殿下和天潢贵胄的郡主殿下,但也惹不起这位罗巡检啊,他背后可是有罗家撑腰。

罗巡检冷眼扫来,咬牙切齿的语气带着些阴森逼迫:“郡守大人,有何高见?”

郡守抬袖用力擦去额角虚汗,若有的选,他是真不想见这几位,恨不能立刻昏厥过去,也好过在此受这夹板气。

他嘴唇哆嗦着:“这个……那个……”

“不如这样吧。”封眠忽然向外轻移一步,错了一个身位,从百里浔舟的影子里走了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罗大人是忧心陈会长含冤而亡,”她语调平稳,目光掠过罗驰尔,又转向郡守,“我与世子殿下,亦是担心折夫人蒙受不白之冤。既然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她微微停顿,日光恰好落在她清丽沉静的眉眼间,她被闪得微微蹙了蹙眉,转了一下角度避开日光直射。

“那便当众验,当众审。”

郡守像看从天而降的神女一样看着她,一怕大腿:“好好好,那就当众验,当众审!”

日头逐渐灼烫起来,百里浔舟侧首示意,山衣便机灵地送上来一柄青竹油纸伞。

他接过伞,稳稳在封眠头顶撑开了一片荫凉,遮住了晒向她日光。自己则混不在意仍暴露在烈阳之下的大半边身子。

封眠抬起眼看见他一侧脸颊被晒得有些发红,便抬手覆在他执伞的掌背上,将伞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见荫凉遮住了他被晒红的脸,这才放心地松开手。

她刚放下手,便感觉到百里浔舟执伞的手又微微地往她的方向偏移了一线,这回她头也不抬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住他的掌背,微微一用力将他的手推回去。

没过几息,他握着伞的手又蠢蠢欲动起来。

身后的山衣忍不住了,幽幽地自两人中间冒出一句:“世子殿下,属下这里还有还有一把伞……”

话音未落,百里浔舟向封眠的方面挪了小半步,与她衣袖叠衣袖,将两人之间那一点空隙尽数消弭,也彻底把山衣完完整整挡在了后头。

山衣瘪嘴,本来心情略有些沉重的折夫人看见这一幕,也没忍住侧首露出一个笑来。山衣赶忙将手中另一把伞递给折夫人身旁的嬷嬷,让她为折夫人遮一遮阳。

嬷嬷投来感激的一瞥,轻声与自家夫人耳语:“夫人,您这次是真碰着贵人了。”

折夫人目光复杂地看一眼封眠,“是啊,真是没想到……”

不管结果如何,这份恩情,她必得回报才是。

片刻后,就在陈府大敞的府门前的庭院之上,临时摆开了郡守升堂的架势。

陈会长的尸首被抬到了侧边廊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三名仵作分别对其进行极为细致的检验。

而庭院中,年轻巫傩跪伏在地,脸上血色尽失在陈二老爷近乎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浑身颤抖如筛糠,声音嘶哑地交代:“是夫人先勾引我的……”

他声音嘶哑,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陈三老爷得意至极:“这下你还有何话说?”

折夫人冷眼瞧着跪地的青年人,不置一词。

那名从现场逃走的歌女也被带了回来,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跪坐在地上,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

“民女…民女确实去找过折夫人…”她声音细若蚊蝇,在郡守拍了一次惊堂木之后,才努力提高声量,“只因母亲病重,走投无路才去求夫人施舍…夫人心善,当即请了大夫为母亲诊治…”

她抬起泪眼,急切地望向端坐一旁的折夫人:“除此之外,夫人再未许我别的!我、我确实存了攀附之心,陈会长他……他先前许诺过要为我赎身,纳我入府……”

“折夫人说,纳妾之事需得陈会长首肯,亲自与她提才行。故而第二日我才……才与陈会长相约出游,本想趁机求得他点头,谁知……谁知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突然激动起来,向前猛地一磕:“大人明鉴!我怎么会与夫人合谋杀害陈会长?我还在等着他兑现诺言,风风光光接我进府啊……”

“我一个弱女子,若是得了大笔银钱,也是守不住的,能从良入后宅,岂会行这等蠢事!”

折夫人轻轻一声叹息,“傻姑娘。即便他昨日没出事,你也等不到他来接你。”

“像你这样哭哭啼啼寻到我面前的姑娘,这些年来我见过不下十个。可……他一次也没有向我提及过。少则三两月,多则半年一年,他便腻了倦了,又要换新人……”

歌女闻言,哭得更为伤怀。

此时三名仵作也已勘验完毕,得出了明确且一致的结论。

“陈会长体表并无任何致命外伤,亦无吸入或服用可疑药物的痕迹。就只是脱症而亡,也就是俗称的马上风。”

庭院内外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陈会长的死因被板上钉钉,并无外力谋害的痕迹,似乎已经可以确证

折夫人清白了。

这时柳寄雪领着一人匆匆而至,那是一位身着素布长衫、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

“草民……草民曾私下为陈会长诊治过一些……嗯,隐秘之症。”郎中在众人注视下显得有些紧张,但在柳寄雪鼓励的目光中,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主要是帮陈会长调理……调理肾元,重振雄风。陈会长他早已外强中干,内里亏空得厉害。草民屡次劝他静心休养,固本培元,可他……唉,就是不听劝呐!这般不知节制,纵情声色,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啊!”

他摊开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又带着几分医者痛心:“这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油尽灯枯之象已显,如今这般突发脱症……只能说身子骨已到了极限,如何能说是被人谋害呢?”

陈会长身边的小厮、管家都供认见过这位游方郎中私下出入陈府,为陈会长悄悄诊治。只因陈会长好面子,不愿被云中郡这些坐堂大夫们知道他的病症,又听闻这游方郎中于男子私房一脉颇有经验,这才频频求他看病。

柳寄雪立于廊下阴影中,遥遥与封眠交换了一个视线。她之前私下行医,结识了不少游方郎中,偶然听见过一耳朵庭中这位郎中私下为陈会长看病一事,今日一听说此事,便立刻去找到了这位郎中,请他来证明陈会长本就肾虚体弱,死于脱症并不意外,也可以成为折夫人脱罪的一条理由。

至此,折夫人蓄意谋害的嫌疑,已算是洗刷干净。

罗驰尔阴森森地瞪向陈家两位老爷。

郡守刚想顺势宣布此事乃是一场误会,让大家散了,陈三老爷猛地跳了出来,指着折夫人,声色俱厉地吼道:“就算我兄长不是被她谋害,但她与旁人通奸,私德败坏,是不争的事实!如此□□妇人,岂能再为我陈家妇?今日我陈家便要休了她,将她赶出府去,净身出户!”

图穷匕见,想夺家产的心思这下是一点也不遮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