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御心
◎一更。◎
“殿下恕罪。”燕姒起身,朝唐绮抱歉地笑,“不想这个时辰了。”
唐绮直直看着她,正要说点什么,楚畅奔着二人来了,亲昵地挽起燕姒的胳膊,说:“于妹妹你怎么才来,叫我们好等。”
湖上风大,燕姒用手将湖风吹乱的鬓发捋向耳后,扭头同楚畅解释。
“确实有事儿耽搁了,忙完我便立刻赶来啦。”
楚畅约莫是玩得很尽兴,在身后众人的哄闹声中拔高嗓子,笑说:“我倒是没怄你的气!不过殿下巴巴等了半天,给你留了一桌吃的,就怕你饿着!”
“真的么?”燕姒回眸略作惊讶,弯着唇露出甜笑。
唐绮也笑,“真的呀。”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燕姒只不过随口问问,并没打算去揣测唐绮究竟是何用意。毕竟于红英给她的提点是,二公主无才无势,仅因是女儿身受皇帝偏爱,与其相处,面上过得去便好。
譬如她,就是故意拖的。
原本她想的午后游湖,怎么着也游不到天黑,谁料这群人,竟真的能在湖上面飘了整个下午,任凭她再拖,也不能拖过晚膳不现身。
见她含笑不语,唐绮哗地收起折扇,往舫内指道:“你若不信,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信的!”燕姒立时摆出又软又柔的神情,合手说:“我受宠若惊。”
唐绮说:“最好是。”
楚畅推推燕姒的肩膀,打岔道:“走啦!船已掉头,回去走得快,咱们抓紧了进去吃些酒,今日贡品里头,我最贪这一口。”
“好。”燕姒颔首应着,跟随二人一起往舫内去。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画舫上伺候的女使们点亮灯笼,舫内比外头还要明亮。
燕姒入内后,见四周桌席只摆瓜果点心,和一些供人赏玩的精巧物件,唯独左边里侧还剩一桌,饭食皆由印天香酒楼字样的瓷器装盛,旁侧跪两个女使,身边放置四层高的食盒,一人燃着小炉,另一人待锅里水沸,热好了的才往席案上摆。
“殿下有心了。”
她朝唐绮致以谢意,唐绮点头作应,三人来到桌前,唐绮率先占了一方落座,侧过脸吩咐女使:“去取些葡萄酒来。”
楚畅按着燕姒的肩膀坐下,将桌上盖碗个个掀开来放到一旁,打趣燕姒说:“冤家呀,你整个下午都不见人影,可得要先罚三杯。”
燕姒笑道:“好好好,我认罚。”
饮过葡萄酒,嘴里回甘。
“过瘾!”楚畅甩袖,笑看燕姒:“怎么样?是不是不虚此行?”
燕姒附和点头,左右不见唐亦,便问:“三殿下没来?”
唐绮的手放在案上轻敲,“来了,醉着,你要寻他?”
楚畅忙说:“让三殿下好生睡,有我们陪你,还嫌不够呀?”
燕姒哄着说:“不敢不敢。”
三人都用过午膳,现下没怎么饿,动筷只挑佐酒的小菜,时而举杯对饮。
燕姒话不多,安静听着楚畅和唐绮聊一些消遣的乐子,楚畅爱酒,喜古玩字画,无论她说什么,唐绮都能与她畅谈,但听来听去,燕姒都没摸清唐绮的喜好。
此番游湖虽说是应付唐绮,但不能光听不说,燕姒想了想,话赶话地问:“那殿下喜欢什么?”
楚畅先是一愣,燕姒正不明所以,便听她笑得贼欢,与唐绮同时喝下一杯酒,才神色作怪地道:“她么,好美婢!瞧瞧她出行带着的,哪个不是一副好皮囊。”
燕姒回想片刻,好像真的是。
“殿下这个爱好,还挺……特别。”燕姒实在难以想出什么词来奉承她了。
唐绮不以为意,用勺子舀一颗去好皮的枇杷吃进嘴里,吐出籽,吞了果肉后,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并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此话,明眸善睐,耳边是急流之声,风灌进来,燕姒低下了头。
楚畅嚼碎花生米,放下酒杯说:“这一下午,汤汤水水喝得多了,你们稍待,我去去就回!”
人一走,舫内只剩下唐绮和燕姒。
二人自上次侯府门前分别,再没像此时这般独处过。楚畅离席,舫内静下来,外头笑闹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燕姒手里的筷子在盘中慢慢挑鱼刺。
“上次同你说的事,你可有想出什么头绪?”
唐绮果然问了!
从她提出邀燕姒游湖,燕姒就在琢磨,她约她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看到的唐绮和别人口中的唐绮大相径庭,三年前那个毫不手软箭术精纯的唐绮,和现如今所谓的椋都第一纨绔,根本扣不上,反倒是那一夜……
那一夜轻易看穿她所布之局的唐绮,和眼下这个喜好不显人前的唐绮,才能扣个严丝合缝!
燕姒稳稳端坐,掀起眼帘说:“殿下这样看着我,我都要误会了。”
唐绮手中的勺子随意丢到碗中,笑得惊心动魄,“你一回避我所问,我就更耐不住要去好奇。”
“殿下的趣味不是美婢么?我自知姿色平平,所求无非自保,并没有什么值得殿下好奇的。”燕姒拨干净了刺,将鱼肉送进口中。
她嘴巴偏小,唇上的粉嫩和鱼肉的白嫩胶在一处,张口时柔软巧舌往上勾动,撩得人心里发痒。
可她那双灵动的眼睛,眼尾下吊宛如睡凤,眸子里搁着晶莹,朝唐绮看过来时,又好似浑然无辜。
先生曾教过唐绮用人之术。
下乘威逼,中乘利诱,上乘二者兼顾,此外,另有最佳手段,是为御心。
唐绮专研多日,于家姑娘油盐不进,威逼会适得其反,御心又着实太难,只剩下利诱可取,而先前她摸不透此人想要什么,直到今日游湖之约,她在这样的眼神里,终于意会过来。
她眸光暗转,挪开视线,说:“你过谦了。我瞧你是拽着风筝的线,收放自如。”
“什么风筝什么线呢?殿下又把我说迷糊了。”燕姒咽掉了鱼肉,偏身往画舫门舱处看了一眼,“畅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和唐绮聊天儿太费神,她总在试图窥探燕姒心中所思所想,自己却藏得严严实实。
燕姒不想继续与她纠缠,唐绮却并不想就此作罢,她用掌心托起腮,脂粉薄涂的脸被酒意熏红,半垂着睫睨视。
“送去大理寺那个人连半个月都没挨过,你竟坐得住,我后来仔细斟酌,到国子监见你藏拙,今日,终于想通你安的什么心了。”
“我不过一介弱女子,根本鞭长莫及。”燕姒拢袖道:“不过,殿下想让我安什么心,那我就安什么心好了。”
湖上春景被拢入夜,沿岸楼子接连点上了灯。
唐绮精心装扮的脸映在灯火阑珊里,燕姒看到她倏然笑了,她说,“三弟秉性纯善,本殿望你能以诚待之。”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燕姒一头雾水,正欲说点什么,外头突然喧哗声起,唐绮回身,瞥见岸边楼阁里有黑影耸动,随后数只羽箭自楼阁上直冲而来,画舫窗门大敞,再要关上已来不及!
“躲开!”
唐绮大喊一声,燕姒肩膀被她猛力拉拽,两人抱作一团,翻滚几圈,撞在了幔帘后的木板上。
这个位置,刚好避掉楼阁视线,燕姒爬坐起来,瑟缩着退开寸远,圈手紧紧抱住双膝。
先前奋力的伪装全数散去,她盯着唐绮,警惕高涨,问:“你今日引我上船,为的就是这一出?”
唐绮和她各占一边,将幔帘拉开缝隙,窥视外间情形,不忘答道:“我要是为这出,做什么以身犯险?”
“二公主好计策!大理寺囚犯畏罪自杀,背后主谋无机可趁,今日我不上船,便离不了银甲军暗中相护!要我的命不难,难的是你无法在明处杀我!”
“你想说我是那背后主谋?”
唐绮收回手,仿佛听到个天大笑话,她道:“画舫上的女使半数会武,今日游湖的人之中也有几个擅拳脚,护着这帮勋贵子女不会吃力。反倒是窗门大敞,舫上灯笼刚好给沿岸刺客作了明灯,我同你一处,刚才救你干什么?”
燕姒寒声道:“由始至终,你无端护我,这才是离奇之举!今日我为鱼肉你为刀俎!直接动手岂不畅快?何须这般恼羞成怒?”
再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唐绮深重沉气,说:“椋都城内天子脚下,外头乱了,今日锦衣卫巡防,很快便会赶来,你把心揣回肚子里,出不了事。”
燕姒闻言,眉头蹙紧。
都这般激了,还不见有任何马脚漏出来,莫非真的不是她?
沿岸的刺客有锦衣卫解决,那万一这碧水湖里头……
燕姒刚思及此处,她身旁窗外,水花猛然暴起,有黑衣人破水翻入舫内,脚步声杂乱无章,燕姒只觉毛骨悚然,尚来不及思考,那人已挑开幔帘,劈刀朝她砍来。
今日赴约,她没带防身之物!
燕姒瞳孔激缩,在这万分危急之际,后头的唐绮抬手砸来一盏金佛,黑衣人头破血流,仰面倒下,她看到唐绮凌厉眼神,竟生出莫名熟悉之感。
“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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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错乱
◎二更。◎
燕姒话还未出口,忽见唐绮脸色微变,踩上跟前桌席,一跃而起朝她扑来,随即将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转瞬间,她便觉着唇上贴了什么,有葡萄酒的香甜,既软又湿。
不远处传来有人落水的声音。
楚畅一脚踏入舫内,短暂错愕,反手关上门,对外头喊:“百灵!”
唐绮单手撑住木板拉开二人距离,侧头过去道:“你别瞎喊,外头如何了?”
户部尚书家的庶小姐尽管不怎么受宠,那也是从小在高门里头磨大的,今日场面非但没叫她生出惧怕感,反而有些兴奋地提高裙摆,快步跑了过来。
“瞧你有力气说话,我便知你无什么大碍了。”楚畅说:“摸上画舫的刺客都已被制住,沿岸锦衣卫来得快,此时约莫还在搜寻漏网之鱼呢!”
唐绮听后,往后退开数步,整个人隐入幔帘内昏暗处,坐到地上喘息,“那便好,你莫张扬。”
楚畅已到了她跟前,蹲身说:“不张扬,你这个伤怎么弄?”
燕姒这才明白过来,唐绮方才罩住她,后背暴露在外,那一挡,并非轻薄之举。
唇上香甜残留,她即刻打消了自己先前的念头,急问:“箭伤?怕是不一般,需得即刻传郎中来。”
二人说话间,外头有人把门拍得哐哐响,唐绮身边那个貌美女使来了,正焦急朝里头喊:“殿下!三姑娘!”
楚畅扭头,柳叶细眉敛起,“我看还是听于妹妹的。”
唐绮说:“不成。游湖是本殿相邀,若我受伤之事传扬出去,别人还当本殿要做什么苦肉计。”
这话是说给燕姒听的,燕姒一时手足无措,她先前全然想错了。
今日来行刺的刺客不管是哪一方,都不能是唐绮,间接让忠义侯府绝后的事儿,唐绮没理由做。
燕姒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楚畅却听了她的话,转头喊说:“我们没事,你去守着三殿下!”
百灵终于听到人声,应后走了。
楚畅立即伸手去挑帘,“让我仔细瞧瞧,你伤势如何。”
唐绮却道:“你退出去。守住门口,莫让任何人进来便好。”
楚畅听她声音渐弱,心头一凉。
她又道:“快去。我缓一缓,稍后自行收拾。”
见唐绮这般坚持,楚畅便起了身。
“那好,你之前也上过战场,只要箭矢上头没淬毒,应是行的。”说着,她又扭头看向燕姒,“于妹妹,若殿下有何需要,就有劳你了。”
燕姒点了头,她才转身穿过桌席间的过道,开门出去,再从外头关好。
唐绮坐在幔帘里面,燕姒背靠木板,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唐绮说:“方才那是因着冲力太大,你莫误会。”
这是指二人……
无非不小心嘴对嘴的正巧碰到了,燕姒并未多想,眼下她惦记着唐绮的伤势,正在寻思是否要出手相助,毕竟人是帮她挡的箭。
唐绮见她仍旧不说话,又道:“本殿救你,你也莫多想,若在这画舫上出了事,本殿难以同忠义侯府交代。”
“殿下缓得如何了?”燕姒听着她有气无力越来越虚弱的声音,憋不住了,“快靠岸了,还是请郎中来看看罢,若有个万一,臣女又如何同陛下和皇妃娘娘交代。”
“你不是说你一介弱女子么,还管什么交代。本殿若有事,锦衣卫都要提头去替,轮不着你。”
二人先前剑拔弩张争论了一番,皆因唐绮总是言行咄咄逼人,燕姒看不清她的目的,加之前世城头那一箭埋下的阴影,对她总有些许惧怕,提防的心思便重些。
此刻唐绮字字诛心,燕姒窘迫之余,反而没了什么防备,胆子也壮大了,不待唐绮应她,迈开腿往前挪了两步,用手指去拨开那坠地幔帘。
唐绮刚解开束腰玉带,一道明光刺到她眼,燕姒那双含水凤目与她对个正着。
“你放肆!”
燕姒抬手,赧然揉起鼻子,眼睫快速眨动,“还有力气吼我,那是没毒。”
幔帘放下了,里边有细碎衣袍翻动之声,唐绮方才脸很红,大约这才是真的恼羞成怒。
燕姒脑子里边一团浆糊,在等待中胡思乱想,她腹诽着,的确是胡思乱想,她怎么会因为一个凌厉的眼神,就将当初在客栈掐过她脖子的思霏,和唐绮想作一块儿。
锦衣卫负责皇帝安危,其中能人异士比比皆是,思霏的身手她见过,行止间定人生死不在话下,若是思霏,在不明暗箭是否有毒的如此情形前,绝不会冒死来挡。
她该说唐绮是蠢呢?
还是该说其逞能过了头。
不管是什么,唐绮突然出声了,她说:“阿姒,你与我说说话。”
她约莫要拔箭了,声音里含着些孩子气。
燕姒问:“殿下让臣女说什么?”
唐绮说:“先前,我砸倒那刺客,你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说。”
里头果然传来响动,箭矢撞击船板的声音,夹杂在唐绮间歇停顿的一句话里。
还真是巧了,燕姒正想到这里。
隔着幔帘,燕姒口不对心却从容道:“想说殿下英武。”
唐绮咬牙:“你骗人。”
燕姒道:“臣女所思所想,一举一动,皆在殿下意料之中,如何瞒得过殿下。”
唐绮毫不留情地拆穿她,说:“模棱两可。”
裂帛声响起,燕姒猜唐绮欲要止血。
“回椋都的路上,臣女遇到刺杀,多亏随行小厮挺身而出,他受了伤,郎中是用纱棉为他包扎伤口。”
唐绮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招摇的丝绸长袍,从里到外都找不出一块纱棉来,她是想将就将就,却被外头身怀医术却不愿出手的小姑娘给指明了。
“那你还不快去寻。”
燕姒满屋子扫视了一圈儿,没见着,无奈撩起裙摆,翻到里层想扯下一块,结果侯府给她做的新衣很是结实,根本撕不开。
唐绮似有所觉,将带血的箭矢扔到了她脚边,她也不言,捡起来以此划破裙裾,扯好之后背对着递进去,另一只手握回箭矢,在鼻间嗅了,确认无毒。
再低头去看之时,她犯愁了。
“这外层比里层短上些许,走出去便盖不住,叫人看了,该要如何说得清。”
唐绮在里头悠哉裹着伤,“说清什么,阿姒不正要拿我去激三弟么。”
燕姒愕然道:“什么意思?”
画舫停了。
勋贵子女们先后登岸,今夜虚惊一场,众人心中后怕,各府车马来接得快,锦衣卫又添了人随行去护,余下近百人,将天香酒楼周围牢牢把守,唯恐画舫上的皇子帝姬再出差池。
唐亦却没走,站在门口同楚畅闹。
“你将门打开!”
楚畅说:“三殿下今日受了惊,还是先回府休息吧。”
唐亦固执道:“不行,我要亲眼见到二姐和于妹妹无恙,楚姑娘缘何拦我?”
楚畅又不好说是唐绮下的令,正左右为难,门从里边打开了。
“二姐!”唐亦前跨一步。
唐绮道:“方才太乱,于家妹妹胆子小,我便在近前护着,你可有惊着?”
唐亦醉酒睡得沉,闻言尴尬道:“没。你们没事便好。”
他害羞时爱低下头,这一低头吧,自然看到了燕姒破了一片的裙摆,方才话说了一半,唐绮还没细说,但唐亦在这瞬息间,脸色由红到绯红,转变极快如同夏日阵雨。
燕姒再要不懂,就是自欺欺人了。
“既、既然无事,亦先、先回府了。”唐亦磕磕巴巴地说完,转身走得也是极快,好像后头有什么比刺客还令人畏惧之物。
唐亦先去登岸,楚畅也一并离开,百灵送走这二位,折返回来时,唐绮吩咐她道:“去寻一件干净的衣裙,给于姑娘换上。”
百灵对燕姒欠身:“姑娘,请随奴婢来。”
岸上锦衣卫守卫森严,忠义侯府的轿子却迟迟没有到。
唐绮身上带伤,负手立在甲板上,眉宇间一片愁云,倘若来的是接人的轿子,那侯府对她便暂无敌意,但若来的是银甲军,反之,侯府对她便是生了防备之心。
那于家的小姑娘是真聪明,逼急了咬人,但有一点的确说中了。
今日唐绮邀约游湖,所为有二,一是想要再探侯府局面虚实,二是要引蛇出洞,将椋都里头那些个儿胆大包天的引出来,再杀鸡儆猴。
唐绮如何会杀她?护她还来不及。
酉时末,打更人敲响梆子,锦衣卫让行,一顶软轿出现在了唐绮视野之中,她暗自勾起唇,眼底喜色稍露既藏。
百灵领着燕姒出来了,遥遥瞧见歇在岸边的轿子。
“姑娘慢行。”
燕姒朝旁边立着的唐绮欠身,道:“殿下,天色已晚,臣女先回府了。”
唐绮指了女使给她提灯笼,轻声说:“瞧清你脚下的路。”
燕姒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二人对视,默了片刻,她说:“殿下亦是。”
话毕没再耽搁,转身往前登岸。
等那轿子彻底看不见,唐绮才扶住栏杆,回想于家姑娘临行前那眼神,背后冷汗陡生,转头对百灵道:“去唤青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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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巧妙
◎一更。◎
游湖遇刺的事传开极快,椋都提前宵禁,大街上空无一人,只剩一顶软轿正在移动,轿顶歇着的红蝶双翼收合,于月色下显得诡谲而神秘。
抬轿子的府兵步子迈得快,燕姒端坐轿中,泯静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燕姒掀着轿上小窗的帘,探头问:“怎么是让你来的?”
泯静说:“侯爷怕姑娘受着惊,说让我来,姑娘会安心些。”
燕姒心头明了,放下手坐了回去。
泯静又说:“姑娘莫怕,奴婢来的时候街上已经宵禁了,刺客都会被抓住的。姑娘若是不安,就跟奴婢说话,奴婢陪着您。”
“你是给自己壮胆吧。”燕姒温柔地笑了。
她不担心刺客,这次失了手,再有人想着要她的命,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同唐绮所说,椋都皇城,天子跟前,不管是哪方势力想除掉她,都不敢再挑衅皇权,这是动摇国之根本的行径。
今日游湖,燕姒的收获可不小。
先是周夫人死在狱里,迫她回椋都之人自然不担心会被查出来,由此可见,那人不会轻易来要她的命,不然精心谋划十多年的棋局,岂不枉费。
唐绮也不会要她的命,忠义侯府和公主府,一无前尘旧怨,二无利益纠葛。上辈子唐绮杀她,是为坚守鹭城,保住身后七郡。现下她的身份,反让彼此不到直面生死抉择的境地。
剩下的,要再仔细斟酌。
侯府的轿子走得快,不多时就到了安乐大街与长盛大街的交界处。
外头传来整齐跑步声,有人拦轿。
“今夜宵禁,何人夜行?!”
府兵停步,泯静上前,道:“大人眼拙?这是侯府的轿子。”
问话的锦衣卫扶刀行礼,退至一旁,拦轿的队伍也立刻往两侧散开。
“惊扰贵人了。属下职责所在,此时正在沿街巡查,为求稳妥,还望贵人速速归府。”
这女子的声音低沉有些耳熟,隔着轿帘听得不够清晰,燕姒蹙眉,她一句话已然说完。
泯静道:“大人辛苦。”
话罢,府兵重新抬起轿子匆忙离去。
走出一段路后,燕姒心头一惊,立时掀帘往后看,夜幕里,锦衣卫队伍领头那个背影,正是崔漫云。
哪里不对劲-
亥时过半,燕姒用好晚膳。
泯静端果脯匣子来,搁到她手边。
于红英招手,让房中伺候的人全退出去,才开口说:“今日算是你歪打正着,锦衣卫拿了刺客,同二公主一道往宫里去了,这些人盘查下来,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燕姒面露凝色,摇头道:“要那般好查,先前的周夫人怎会死在牢中,敢在皇城内动手,多半都是死士了。姑母觉得,宣贵妃和皇后,哪边更想要我的命?”
于红英靠在轮椅上,轻声地笑。
“你怎么知道不是国公府?”
燕姒微微一愣。
于红英说:“最没有可能的,才是最大的可能。姜国公夫妇爱女如命,于颂是死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的英豪烈士,姜舒呢?为情所困。你活着一天,明面上他们受皇帝命不得不认,但私底下呢?”
燕姒茅塞顿开,道:“私下杀我,明面上可推说大理寺审死了人,黑锅都甩到国公府头上,不清不楚的,反而显得冤。”
她递了果匣子过去,于红英圆润的手指头挑挑练练,拿了颗蜜枣食了。
“嗯,这枣甜。”
“是么?”燕姒跟着拿了一颗,腮帮鼓动,含糊道:“确实甜。”
于红英咽下嚼碎的枣肉,再拿起一颗,说:“我让银甲军暗中盯着姜家,你猜怎么着,你去安乐大街买仆的时候,就有人从后门悄悄进了国公府。”
“他们这次是受人唆使,保不齐上次也是。”燕姒舔舔唇,回味着画舫上那时的感触,她说:“姑母,西边贡的葡萄酒好喝,味道也甜的。”
“在家里你喜欢什么都随你,在外面可不成。”于红英又道:“国公府这次要栽了,锦衣卫如果真的废物,皇帝岂会宠信。”
燕姒若有所悟,颔首说:“国公府遭殃,那背后唆使的,又会有什么动作?”
于红英看着手里的枣,说:“人是回的宫,宣贵妃还是皇后,不好说。先前同你讲了国公府由来,依你看,皇帝如何处置?”
燕姒凝眉,思索了片刻,“不会在明面上处置,姜国公好歹是功臣,官家不想武将寒心,也就只好高高举起,从轻放下了。”
“呵。”于红英哼笑,眼中突然生出戾气,她说:“你把皇帝想得多宽仁,弄不了老的,还弄不了小的?姜国公任职兵部尚书,和阿爹在军机处差不离,但他两个儿子,一个在户部刮着油水,一个在刑部享着孝敬,哪个不好动?”
燕姒听得心怯,“真狠。”
“狠的多了,这皇城,吃人是从来不吐骨头的。”于红英脸色不太好,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燕姒小心瞄着她,说:“姑母,我今天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崔漫云。”
“嗯?”于红英回过神来,“哪里碰到的?”
燕姒拨着果脯匣子,说:“长盛大街和安乐大街岔路口,她拦停了我的轿子。”
于红英似乎刚想起来,把手里的蜜枣吃了,“今夜锦衣卫值当,又出了乱子正要用人,碰到也不奇怪。”
燕姒只觉得微妙,她刚琢磨了思霏,崔漫云就现身了。好像在无形中要证实,这两人之间没有干系。可于红英说得又很合乎情理,对方拦停轿子,只叮嘱两句就离去,并未要给她看见什么。
于红英就着丝帕抹掉指尖糖汁,正色道:“国公府这次栽跟头,以后可算老实了。今夜我来,有另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燕姒扬眉,“什么事?”
于红英说:“想不想让你阿娘活得坦荡?”
“姑母。”燕姒眼皮直跳。
于红英抿了一下唇,说:“莫急,我说的是为荀家洗净冤屈。”
燕姒心弦微松,“那不是前朝的案子?现下还如何翻案。”
“国子监里有处僻静小院,你去这里,寻一个人。”于红英从袖中拿出一张堪舆图,递给燕姒。
燕姒接过来在烛火下看,是国子监地形。
“去时表明你的身份,我想着,只有你能让她说出当年真相。”于红英道:“我先回了,记得用功。”
于红英离开后,燕姒招来澄羽和泯静,把一匣子果脯分给他们去吃。
“泯静,新来的人,你好生笼络着,今后我有用处。”
泯静点头,眼睛里全是果脯。
燕姒脱了披帛搁在手边椅靠上,踩着矮凳下地,要往外走。
身后二人跟她出来,澄羽摊手接着泯静分的不爱吃的,问说:“姑娘今夜还练?”
燕姒撸袖子,“练,怎么不练。”
清玉院今日来了新人,方嬷嬷白日里安排了下去,夜里来跟前伺候的有先前的女使,也有两个新面孔。
两个小丫鬟搬靶子搬得小心,却离燕姒不过两三步。
泯静指她二人,满嘴果脯来不及咽,瓮声瓮气地说:“小竹小菊,远些,远!再远!”
燕姒从身侧女使端着的托盘里,拾起骨钉,退后两步瞄起靶心。
“浩水呢?”
她手臂回折借力再展开,骨钉飞掷出去,牢牢钉在了靶子上。
澄羽吃完了在抹嘴,答道:“在房里算账,他说姑娘读书后出去买吃的买多了,今日又花了不少,他犯愁。”
燕姒第二枚骨钉也跟着掷出去了,转头看看澄羽,又看看泯静。
泯静赶紧捧场地鼓掌。
燕姒说:“我花了很多么?”
澄羽说:“这不怪姑娘,椋都物价比响水贵。”
燕姒仔细想了想。
在府上她是吃得好也住得好的,花银子的地方本是没有,但自去国子监听学,她能在椋都大街上行走了,暗中采买些药材制成需得着的丹丸,加之结识了楚畅那帮子勋贵,有时候一道进出,免不了大手大脚。
练完功后,燕姒去了宁浩水房里。
屋中蜡炬已经燃下去一半,宁浩水*还在打算盘,见了她来,愁眉不展说:“姑娘。”
“嗯,好歹你读过书,帮我分担些事,辛苦了。”燕姒把剩下那份果脯给他放到了案前。
宁浩水不似泯静那般贪吃,没去动,将手中账目明细拿给燕姒看。
“照您这个花钱的形势,娘子留下的银子,怕是撑不过半年。”
燕姒有些难为情地笑:“我去想办法。”
老侯爷那里不必说,他不管家,于红英满脑子想着让她干这个干那个,这方面却没替她想到,看来她得先把于红英交代的事办了,再去要一笔银子,有备无患。
夜已深,宁浩水搁下笔,从上到下扫眼看了看燕姒。
“怎么?”燕姒注意到他的目光,略有不解。
宁浩水从她手里拿回账本,转过头说:“担心姑娘。”
“我都好好回来了,你还不放心。”燕姒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微暖,说:“早些睡,明天还要去听学。”
宁浩水见她是转身出去,复又喊她:“姑娘。”
燕姒说:“还有啥事?”
宁浩水躲避着她的目光,神态有些扭捏,“二公主,她喜欢女子,姑娘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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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回避
◎二更。◎
喜欢女子的二公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牵动肩背伤口,疼得她咬紧后牙槽。
“痛吗?”柳阁老坐在一旁,拢手盯着她。
唐绮说:“痛。”
先生板着脸,她就不敢再逞强。
柳阁老说:“痛就对了,你今日太过于冒险,万一那箭上淬毒,你的身子如何受得住?我又是如何教你的,谋大事者,戒骄戒躁。你自己想想么,那于家姑娘是个狠心的,她敢在人前出手救你?我这把老骨头呢,还指望你给我送终。”
唐绮羞愧垂头,“先生,我错了。”
柳阁老紧皱着眉,牵动眼角深刻皱纹,那是迟暮的印迹。
百灵为唐绮上好了伤药,包扎完后,退出去同青跃一起守在门外。
师生二人沉默一阵,柳阁老发声叹息,说:“罢了,所幸没有什么大碍,皮肉之痛,你忍得过。此时不宜暴露漫云的身份,这点算做得好。”
唐绮苦笑,说:“于家姑娘狠心不假,但她该是时候放下对我的戒心了。可惜,父皇还是不动姜家,兵部这块肉,难吃到嘴里。”
柳阁老早料想到,说:“你想远些呢?官家明面上不好动姜国公,今日不也怒掀御台。我已拟好弹劾奏折,明日让门生送到户科罗家人手里,姜庆该让出个位置来了。”
唐绮不解,活动着胳膊,问:“父皇会处置姜庆么?先生让宣贵妃的人弹劾姜庆,若宣贵妃就是暗中唆使姜夫人的人呢?”
“所以我让你想远些。”柳阁老道:“天下财富一归国库,一分户部,你说,这二者有何区别?”
唐绮道:“各地州府每年税供,至国库三成,户部银库七成,但因商税在前朝先太后掌权时尽入了国库,沿袭至今,故而国库比户部银库要富庶得多。”
柳阁老道:“不错,国库财权被先太后留给了皇后,户部尚书楚谦之,便是官家亲手培养出来的,有忠义侯在军机处,就有了姜国公在兵部,是同一个道理。你要去想,皇后那个位置,官家本要忌惮她了,她还会动姜家人吗?”
唐绮想通了,摇头道:“不会。”
柳阁老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继而道:“再往深里想,皇后只有财权,她缺什么?就你想吃下兵部这块肉么,她不能动姜家,而非不想动。”
唐绮一点就通,指明道:“我想起来了,那日姜夫人进宫,先去皇后那听戏了,回来就大闹勤政殿。姜夫人曾养在先太后跟前,同皇后有旧,而宣贵妃出身寒门,根本唆使不了姜家。”
书房里的烛火燃下去,烛泪淌入铜盘,堆叠厚实。
唐绮眯眼盯着那跳动的火光,剖析道:“先生高见,皇后想要兵权,送大哥进兵部历练在先,唆使姜家在后,她正缺这个。而宣贵妃一人扶持寒门,最缺的是银子,父皇今日大怒,宣贵妃正好卖父皇一个好,又能让罗家人顶了姜庆的位置,送他安生在国子监读书。”
“想明白了就早些歇着。”柳阁老起身披衣,“受伤了就安分守己,近日夜里无须练功。罗家人进户部只是个开始,你要想收复疆土就得动兵,动兵不仅要军权还得有银子,二者缺一不可。路还长,先生尽力陪你走。”
唐绮站起来,要送她。
柳阁老起掌阻了,说:“让白屿那小子送便可,歇吧。”-
自游湖遇刺一事过去数日,燕姒同唐绮没了先前那般警惕,晨间听课,唐绮约莫是受伤的缘故,近来比燕姒还能睡,都不冒鬼主意去捉弄她了。
偶尔放课时,楚畅相邀,若有唐绮在,燕姒也跟她们一道去安乐大街用午膳。
好处是唐绮的伤慢慢养起来,燕姒对那日误会她的歉意便少了,但随之而来也有不好的,譬如燕姒的银子,花得更快了。
既然是吃饭,总不好一直叫楚畅或唐绮做东,哪怕少得可怜的遇到她请,花出去就是破大财。偏偏国子监里没有重兵把守,却到处都是学生,唐亦又时常跟在她左右,导致姑母给她派的差事,始终没找到机会去。
这日,官家办了姜庆的事传了下来,课堂上的学生们议论纷纷,夫子戒尺拍着桌,连喊数声:“安静!课堂之上,不可妄议国政!”
燕姒伺机而动,等到大家都不再讨论了,周围鸦雀无声,她才碰掉书本,发出大的响动,夫子的怒气没地方撒,瞪了她一眼,冷声道:“于姒,今日留堂抄三遍兵法!”
“啊?”燕姒努嘴,懵道:“三遍要抄到什么时候去……”
夫子才不管她,捋着长长的白胡子,“我说三遍就三遍,权当给你练字了!”
燕姒写了十几年奚国字,唐国的字根本拿不出手,在国子监同堂内,人人皆知她字丑,闻言四下又起笑声,气得夫子翻了好几个白眼,直接背过了身。
他们不会去嘲笑唐绮,因为唐绮在这些年轻人心里,好歹三年前那一场守城之战留下些美名,又是唐国唯一的公主,身份何其尊贵,相较而言,燕姒现在虽然也是高门贵女,但就要好玩笑得多。
因为她待人宽厚,从不较真,甚至看上去还有些反应迟钝,傻乎乎的很是可爱。
到了放课,楚畅有些遗憾地倚到她桌子边,调皮地说:“冤家呀,今日我可等不到你一同用膳了,夫子太过残忍,我看着你这一手形如鸡爪的字,心就开始疼。”
燕姒歪着下巴朝她甜甜地笑,“要不畅姐姐帮我抄?”
楚畅立时惊恐,脚底抹油往外溜,边走边道:“使不得!三遍兵法啊!你叫我爷爷都没用!”
堂内人散得差不多了,唐亦逗留许久,有些不忍心地开了口。
“于妹妹,我帮你抄两遍吧。”
燕姒现在每每看到他,就怎么都不太自在,那晚在画舫上,他那害羞的模样还残留脑海,活脱脱是话本子上常提到的情窦初开。
宣贵妃是有力与皇后分庭抗礼,但这不能表明唐亦就能争得过大皇子,人家首先是嫡出,再则已到兵部任职了,这个小老弟却还在听学,前路堪忧呐,哪怕她真的要借亲事来寻个靠山,唐亦也绝非她的首选。
“大可不必。”燕姒拿笔戳脑门儿,回头却见他神色黯淡下去,又急忙朝他安慰般笑,“你字好看,帮我抄的话,夫子一眼就认出来了,届时只怕他罚我更多,对吧?”
唐亦听了,颇是认同地点头,接着,翻开书握起笔,道:“那我也陪你抄吧。”
燕姒胳膊肘架在桌上,竖着手臂,以掌拍额头,得想个法子把他支走才行,不然怎么去找那个偏僻小院子啊!
正当她寻思要再说点什么,最里头趴着睡觉的唐绮醒了,指使伴读的侍卫帮忙收书本,人则蹭到唐亦身边,一把勾住其脖子。
“好饿,走,陪二姐去用膳。”
唐亦满脸的不情愿,但燕姒心里已经偷着乐了。
作为椋都第一纨绔子的唐绮,在人前得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呢?
她心血来潮时,就要让人顺着她,二公主的面子,谁都不能下,她拖不走也要拽走,拽不走也要想法子让你自愿跟着走。
燕姒只管埋头抄书,随后,果然听到唐绮说:“你在这里,于妹妹要因为拖累你而愧疚,这样她怎么静得下心抄书呢?她抄不完,你们两个一起挨饿么?”
她都这样说了,唐亦如果再留着,就是故意想要让于家姑娘挨饿,这般秀才遇到兵,也属实是意料之外,他没了法子,只好跟唐绮一道先走。
临行前,还不忘回头跟燕姒说:“于妹妹,那我先行一步。”
燕姒愉快地跟他挥手:“三殿下快先去用膳,我抄好便也回府了。”
等人走光,燕姒长长呼出一口气,从书箱里翻出于红英给她的堪舆图,塞到袖袋中,起身交代宁浩水,说:“你模仿我的字迹抄啊,我出去转转。”
宁浩水点头应了,“姑娘当心些。”
燕姒出了学堂,见四下已没人,索性自袖中取出堪舆图,比着上头所标注的位置找。
她绕过庭院花圃,沿着鹅卵形石子铺就的小道,走了一阵,通过一道宝瓶门,草木越来越深,只好单手提起衣裙继续往前,谁料走着走着,前头被一道砖墙堵住了,根本过不去。
堪舆图是于红英给的,以于红英的本事,此图不该出差错,来时的路上标注的每处建筑都能合得上,唯独这里的这道墙,出现得莫名其妙。
“离奇,这墙看着有许多年头了……”
燕姒正自言自语,耳边突然出现一声:“喂。”
“啊!”她吓得惊喊,回头时看到唐绮的脸往后仰,几乎与她鼻尖相擦而过。
唐绮往后倒退半步,绛紫色袍子铺在兰草上。
“殿下!你做什么吓我?”
燕姒话音刚落,便被按着肩膀拽蹲了下去。
两人埋在高高的兰草里,唐绮看着她,笑眯了眼睛,悄声说:“阿姒,别叫。”
第35章 私会
◎一更。◎
燕姒蹲在唐绮身边,午时艳阳从兰草叶片的缝隙里碎下来,在二人身上裁出碎芒,唐绮金钗上折射出的强光刺得燕姒频频眨眼,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唐绮将食指放到嘴上,“嘘,你听。”
她们是面对面蹲下来的,唐绮个子高出她许多,为让她听清说话,垂低了头,一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觉得唐绮温热的呼吸都抚在她额头上。
她稍稍往上看,那浅薄的红唇和纤细的手指都尽收眼底。
“听见了么?”唐绮问她,唇上的口脂很艳,像清玉院里刚开的桃花花芯。
燕姒喉咙一滚,干咽了一下,凝神细听。
不远处有片脚步声,像是两人同行,而且,似乎往她们这边来了!她心如擂鼓,手里攥着堪舆图,全身僵着不敢动。
紧接着,有年轻小伙的说话声细微传来,那人说:“又把饭碗给砸了,呸!这疯婆子!也不知道哪天死!”
“哎,你少说两句,忍忍吧,我听说之前给她送过饭的,想要换差事,结果……”
另一人是小姑娘,听声音应年龄不大,约莫是伺候人的丫鬟和小厮,小姑娘说到后半句,声音就听不清晰了,隔着大片草丛,这两人只是路过,脚步声近了之后,又慢慢远去,没一会儿彻底听不到了。
燕姒刚刚呼出一口气,抬眼就发现唐绮正居高临下,笑盈盈地注视着她。
“你又怎么在这里?”
这下想要解释,可不容易了,她来的路上半个人影都没碰到,故而专心寻路,对于唐绮什么时候跟到她身后的,有没有看到她手中的图,一无所知。
即使如此,燕姒还是心存了一丝侥幸,便道:“抄书好累,我出来转转,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殿下不是和三殿下去用膳了么?你跟踪我?”
唐绮什么也没说,而是在燕姒垂首之际,迅速抬起胳膊,手掩在广袖中不知捏着什么,燕姒眼角余光瞄到她的动作,脑中一个激灵,猛地一掌朝唐绮肩膀拍去。
“你要干什么?!”
唐绮猝不及防被大力推得往后跌倒,摔在草里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燕姒已扑上前,单腿跪卡在她腰侧,按住了她的手腕。
“殿下又想干什么?”
这下换燕姒居高临下了,她瞳孔收缩,满眼警惕地回瞪着唐绮。
此处偏僻无人,杂草疯长,正是杀人掩尸的绝佳地。
唐绮无奈地笑了一声,“我手里什么也没有,你头上倒是有,毛毛虫。”
燕姒侧过脸去察看,唐绮的手从袖口伸展出来,翻开掌心,的确空无一物。
“别瞪了,我本是落了扇子折回来拿,谁知道刚进院子就瞧你鬼鬼祟祟往后面庭院窜,好奇才跟来的,要是偷袭你,刚才还叫你作甚?”唐绮快速解释完,又往燕姒头上看,“真的,毛毛虫,还在呢,你怎么都不怕?”
燕姒说:“我乡下来的。”
唐绮叹上口气,说:“信我了吧?没想偷袭你。”
燕姒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信了还不下来?你要在我身上坐多久?”唐绮眸光微闪,低头看了看两人眼下的情形,意有所指地说:“还是你喜欢这样?”
她话音一落,燕姒顿时臊得面红耳赤,放开唐绮,从地上爬了起来。
唐绮跟着她起身,整着被燕姒压出褶皱的外袍。
燕姒心里七上八下的,唐绮这厮扮风流是上了瘾么?如此孟浪,什么话都敢胡说。她方才只是为了转移唐绮的注意力,才佯作警惕,眼下却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在她呆立的闲隙里,唐绮整好仪容,动手指了指她,“要帮你拿下来吗?”
燕姒这才回想起她说的毛毛虫,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唐绮从怀里拿出了绣着芙蕖的绸帕,帮她把那青色小虫拨下来,又展臂往后放到树干上,小虫头上的触角一碰到树干,慢慢蠕动过去。
她倒还算好心。
燕姒看着她的动作,不合时宜地想着。
唐绮放完虫,转身往来时的路走,扬声说:“走了,你要是想去看墙后面关的人,我劝你别去,那人比我可凶多了。”
被她抓个正着,现在去行么?
燕姒心里直叹气,听她意思像知道什么,不如跟上去套套话。
“墙后面关的是什么人啊?殿下认识?”
“给你堪舆图的人没告诉你?”唐绮突然顿住。
燕姒正在全神贯注等她回答,没想她会停下来反问,结果额头直直撞在了唐绮的蝴蝶骨上。
“嗷!”
“……”
她揉着头,不仅撞到了唐绮,好像还踩到了唐骑的袍子。
“我说无心的,殿下信吗?”
唐绮回眸,看着燕姒那惯常出现的无辜眼神,心里不信,嘴上说:“信。本殿闲的,有时候早退,在国子监里四处转悠,上月便发现这里关着个人了,回去一打听,这人了不得啊。”
她说着,复又继续往前走。
燕姒跟上去,问她:“怎么了不得?”
唐绮说:“你想知道?今夜子时过来,东门边墙后头裂了条缝,尚未修,你从那里进来,里头有颗桂花树,在树下等着我。”
“现在说不行么?”燕姒为难道。
唐绮脚下的步伐似乎加快了,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现在饿了,没精神说。”唐绮抬手去挡阳光,“白日里去见,很容易被人发现。”
燕姒听唐绮这般说着,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唐绮一直都跟在她身后,看到了她的堪舆图,知道她是奔着墙后之人来的,那是因故折返巧遇的?还是从她想支走唐亦那时候就察觉出什么?更甚的话,从她掉落书本,让夫子罚她留堂,就在疑心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这人心思未免也太细致了,让她又有了几分不安。
不过这些都只是燕姒心中的怀疑和推断,究竟事实是如何,很难去证实。
唐绮跟燕姒一道回的学堂,真在自己桌下捡了扇子才走,燕姒无精打采坐回去抄书,过了一会儿,宁浩水拍地将书箱打开,要收东西回府。
“抄完了?”燕姒讶道。
宁浩水说:“姑娘为什么跟二公主一同回来的?不是要去寻人吗?”
燕姒扭头看看他,“怎么啦,还跟我置气了?只是碰巧遇到啊。”
宁浩水的眉毛皱在一块儿,像之前那条蠕动爬行的虫宝宝。他板着张小脸,替燕姒不平,说:“姑娘每日都在笑,没人知道您心里的苦,那二公主风流成性,与她接近,会害了您。”
“人小鬼大。”燕姒跟他一起收书,拿过他抄的字来看,“好像!浩水,我捡了你简直是捡到个宝!”
这夜,燕姒还是去了国子监。
她没有告诉于红英,唐绮会来,只说白日里人多眼杂,实在找不到机会去寻人,夜里这边没守卫,偷偷溜进去也不会被发现。
于红英起先是不同意的,让她一人入国子监,怕遇到什么凶险,燕姒反手飞出三枚骨钉,擦着于红英的脸而过,扎进其身后圆柱,深有一段指节长。
见她暗器使得勉强过得去,于红英总算点头应了,指着旁边似乎窜了点个头的澄羽,说:“让他随你同去,有个照应。”
澄羽是燕姒身边之人,于红英这点还算周到。
子时夜深人静,燕姒和澄羽都换了夜行衣,依照唐绮所说,来到国子监东门后边,果然发现裂开半条小臂的墙缝。
澄羽神情显得有些凝重,拉住要往里钻的燕姒,问:“姑娘,会不会有诈?”
燕姒指他的眉头,说:“别皱,我心里有数,既然已知晓我有堪舆图,她便没道理诓骗我来。如若我不来,逆了她的意,只怕之后更没机会。”
她说罢,澄羽便拉着她退后,道:“我先进去。”
入了国子监,就脱离了隐在暗处的银甲军保护范畴,澄羽担心也不是没道理,燕姒就容他先行了,待他招手,跟着钻入。
墙边三步开外,正是一颗桂花树。
看来唐绮没少转悠。
燕姒这般想着,四下扫视后,确认安全,才随澄羽一道往树下走。
二人刚到了树下,树后便走出一人。
唐绮换了件新袍子,一袭暗绛红罗云锦长及鞋面,黑灰花卉纹样束腰里头,别着那把她常带着的折扇。
她的发没盘成髻,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散散挽在脑后,对上燕姒看过去的目光,长睫半垂,在桂花树的茂密枝叶下瞧不清,显得很是妩媚。
“阿姒。”唐绮弯着眼睛,说:“怎么还带了个小子来?你不放心我啊?”
燕姒别开脸,美是美,美如蛇蝎了。
“我怕走夜路。”
唐绮意味不明地笑,拿出折扇,在手里展开,抬步先行,“唉,哪日你对我放心了,我怕是做梦也要笑着醒。”
燕姒用眼神示意澄羽跟上,自己先追上去,和唐绮并肩走着。
“殿下,您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唐绮踩倒葱郁小草,说:“你比谁都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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