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踏青
◎一更。◎
春日宴后,楚畅的婚事定了下来。
宣贵妃胞弟平昌伯要和户部尚书楚谦之做亲家,婚事操办前一月,楚畅便不能再到国子监听学,日日困在楚府安心待嫁。
于家姑娘少了同她一起玩乐的小姐妹,面上瞧着倒还精神。她是风光了,国舅爷之子,宣贵妃之子,都在跟前围着打转,原先其它一道玩的贵子贵女,便越不乐意同她一处。
这也是有原因的。
据说周昀那厮借职务之便,轮到御林军巡防日,就早早在侯府门口等着,一路将人送至国子监门口。
三殿下唐亦听到传言,比以前更殷勤了,人家送上学的路,他便要送放课的路,加之午后闲暇的时辰多,二人还能一道在外头用午膳。
至于于家姑娘本人,不知是真如春日宴那般孩童的心性,还是在装傻充愣,她既不拒绝周昀相送,也不拒绝唐亦相陪,左右都是护花使者,怎叫旁人不生出艳羡?她本是养在外边的野丫头,又笨又蠢,除了一张脸凑合能看,仗的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才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故此,在椋都土生土长大的公子姑娘们,自然看不上这于姒,表面上客套,私底下埋汰她贪心不足的,大有人在。
“再过两日就是清明祭陵。”唐绮靠窗而坐,眼角余光瞄到安乐大街人来人往,她动起筷子,在盘中拣着绿蔬,问:“人又去了哪儿?”
青跃见二楼无人,便说:“今日周副统领轮休,约于家姑娘去东郊的钟山踏青,眼下这个时辰,当是从侯府出发了。”
他吊在不远处的横梁上回了话,探头看唐绮桌上碟子里的椒盐花生米,咽了咽口水,又补充说:“殿下,屿哥乔装成猎户去跟了。”
“白操的闲心,只要不进宫,在外头,她身边暗伏的全是银甲军。”唐绮夹起一粒花生,甩腕子朝青跃抛去,说:“我是要问,她还没着人找漫云?”
“这不都是您让跟着的么?”青跃小声嘀咕,接住花生米,在嘴里咂摸出味儿,“一直没有找,要有找的话,属下早报上来了。会不会是每日都被人绊着,她无暇抽身?”
唐绮用完饭擦好嘴巴,拿起折扇要下楼。
“走,同我去一趟金玲乐坊。”
青跃翻身跳下梁,落地后跟上前,又折回来,瞧着桌上的碟子。
唐绮背对着他,说:“爱吃就赶紧装上,仅此一次。”
“下不为例!”青跃抄起碟子,密密麻麻的花生米全滚进了腰上挂的帆袋中,他跟上唐绮,边走边问:“殿下这么早就要去玩儿?”
唐绮邪气地笑着:“对啊,玩儿。”-
钟山是距椋都最近的一处丘陵,正望东城门,毗邻碧水湖下游,山上多古树琼枝,重峦叠翠四季常青,风景大好又位置绝佳,是椋都众多勋贵踏青都爱的去处。
周昀的马车在前面,忠义侯府的马车跟在其后头,为赶着日落西山前折返,随行没带什么女使,只有两府的府兵队列,护车跑步前行。
出了东城门,沿着官道一路东行,队伍浩浩荡荡,扫开往来的普通百姓。
这几月,天天待在高墙里,难得见到外边景致,燕姒兴致高涨,一直掀着马车小窗的帘,探头瞧外面过路的行人,瞧长流的水,隐约的山。
她像个充满好奇的小孩子,看什么都是满眼的新奇。
泯静坐在她对面,一路上都在紧张,眼底的疼惜显而易见,“姑娘,您真的要那样做么?”
燕姒放下帘,侧回头来说:“嗯。我想好了,一条道走到黑,不回头。”
泯静忙着剥新晒出来的南瓜籽,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卡进去些碎掉的壳儿。
她垂下眼,手上的活做得不如平日仔细,“若是影响姑娘声誉,将来只怕不好议亲。”
“好泯静。”燕姒伸手过去,在瓷盘里拣了一把瓜子瓤,搓一搓,吹掉表层的瓜衣,“上次欺辱我的人,我瞧到了他腰牌,你以为我愿意这般?我让爷爷去查问过,那人原本不在锦衣卫当值,是去年从御林军调过去的,他干的是豁出去命的事,你说是何人授意?”
泯静紧张地捂了一下嘴,然后用手指着前边,悄声说:“周副统领?不会吧?他不是喜欢姑娘么?他还想求娶您呢?”
“他哪里是想求娶我,这些日子不过是做点表面功夫,敷衍旁人,让人掉以轻心,周家要动了,我得为他们烧燃这把火。越是心急的人,越吃不了热豆腐。”
燕姒眼里有隐忍不发的微光,泯静细细看着她,摇头说:“姑娘,我都听不懂。”
“我知道你听不懂。”燕姒勾着唇,眼角弯落下来,形成两簇黑月牙,“不说这些了,总之你宽心些,你家姑娘什么不行?会没事的。”
她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走这一步的。
泯静用力点头:“那姑娘一定要小心。”
未时许,踏青的队伍到了钟山脚下。
自成兴帝登基后,顺安年间山道扩修过一次,立安年间又扩修过一次,上山的路不再陡峭,平坦而宽阔。
周昀叫停马车,走回来同燕姒讲话。
“于妹妹,山上的路虽好走,但若徒步登山,我怕你受累,身子吃不消,不如就让车马登山,到了山腰望峰台,我们再下来走走?”
他站在马车前,身形略显着魁梧,燕姒坐在马车上,刚好与他一般高,两人都平视着对方,燕姒略作腼腆地笑了笑,软声说:“昀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分明是一个害羞带怯的笑容,却教平日里勤修己身,很能克制的铁血男人,心头松动,不禁暗自想着,这姑娘有本事,她天生能惑人心,自己却又似浑然不知,若真娶了……
周昀恍惚地点头,转身回了前面。
队伍复又前行,因要往上走,马车车身形成斜线,燕姒捉住从袖中滚出的小竹笼,紧紧攥在手里。
泯静扶稳她肩膀,低喊了一声:“姑娘小心!”
燕姒靠紧车壁,将小竹笼藏回袖袋,笑着道:“无妨,你快救救我的小食。”
南瓜籽撒得满地都是,主仆二人对望一眼,乐得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上山的路的确好走,不到半个时辰,路面不再歪斜,平铺而去。
到达半山腰时,未时将将过半。
弯弯曲曲的山道盘旋环抱,路上可见来去行人,这些人要么是住在附近的农夫或猎户,要么是椋都城里过来游玩的大户或商民,燕姒提说都内闷,周昀就邀她来踏青,在这之前,她其实已经打听好了。
钟山上有个忠山寺,户部尚书家今日要来烧香祈福。
待马车停稳,泯静先跳下地,转身来搀燕姒,入眼一片茂林,不远处有座长亭。
周昀散开府兵,叫他们四处巡防,走回来说:“于妹妹,那边就是望峰台了,往西能俯瞰到椋都全貌。”
燕姒丢开泯静的手,说:“你歇会儿,自己转转,莫走远了啊。”
泯静身负重任,颠脑郑重道:“山路多坑洼,姑娘留神脚下。”
这山是好山,路上撑出来的树丫枝繁叶茂,燕姒跟在周昀身侧,二人一道上了望峰台。
十里长亭,向远辽东。
燕姒曾听于红英说,于延霆当年在此处拜别他堂弟于茂,忠义侯往西下山进皇城,振东伯率于家军往东赴边关,这一别,三十年再不相逢。困于椋都的,又岂止是燕姒呢?
亭子受风霜捶打,已显得很是陈旧。
周昀领路进去,燕姒垂首,看了一眼亭中磨去棱角的方形小石桌。
“该备些点心来的。”
周昀说:“是我考虑不周,妹妹受了委屈。”
“无妨。”燕姒立到亭子护栏边,往下一看,北边是断崖,石壁陡峭,其下数丈,碧水湖湖水泛波。
周昀到她身侧,伸手要揽她的肩膀。
燕姒不能再后退,便侧身向西迈开一步,她轻轻笑着,眉眼有说不尽的风情,“昀哥哥,你是不是早便想好了,在此动手,最为妥当。”
周昀平和的脸色倏然剧变,虎目深敛,“你在说什么?”
燕姒还是笑得那般温和,嗓音也仍旧柔软动听:“银甲军还离着些距离呢,你看,你要是将我一把推下去,谁来得及救我?”
周昀警觉,以防有诈,端立不再动了。
他眼珠在左右打转,视线搜索着两侧丛林。
如果有埋伏弓箭手,今日绝不能草率行事了,本想这丫头对他不加防备,独自跟他到了这亭子里,他说是失足,忠义侯府也拿他无法,但若让他因此断送性命,那却不能。
“昀哥哥?你在想什么呢?”燕姒轻声问,“我是不是说中了你的心事?”
周昀还没找出来埋伏的人在哪里,他镇定道:“这个玩笑并不好笑,我对于妹妹的爱慕之心,人尽皆知,怎会害你性命?”
“那可难说了。”燕姒盯着他的眼睛,收起笑容,认真道:“你叫锦衣卫的钉子来毁我清白那日,不就是想要我死?我死了,你会开心吧?”
周昀背后冷汗直冒。
这丫头竟然如此机敏!锦衣卫那枚钉子,是尚膳监掌印包全财送到御林军的,他昔日怕这包全财有问题,故此才让寻了个由头将人调走。就算要查,忠义侯府也该先找尚膳监!
查到他头上就已经令人毛骨悚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还在后边!这丫头明知有诈,与他装疯卖傻这些天,今日还敢只身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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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小惩
◎二更。◎
燕姒把每句话都掐在点子上了,她说得越明白,周昀越慌。
周昀脸色已相当难看,山间有细风,斜阳不灼人,他的额上不知不觉起了汗珠。
“怎么了?原来哥哥也会害怕么?”燕姒笑了起来。
她笑似花枝乱颤,隔得远一些的人,听见这笑声,还以为他们相谈甚欢。
周昀瞪眼死死盯着她,浓黑剑眉皱成乱麻。
见他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燕姒语调平缓道:“你知道春日宴那日,我有多怕么?呵呵,我一个流落在乡野的丫头,浑浑噩噩过了十七载,哥哥你去听,椋都里头说我蠢,说我笨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像你这样堂堂七尺男儿,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还真是无耻呢。”
不为其它,也非趁口舌之快。
燕姒要激怒他。
稍微有点血腥的男子,最是经不起这样的激将法。她骂他无耻,戳着他的心窝子骂,若他丧尽天良,必定气急败坏,若他良知尚存,必定恼羞成怒。
周昀还没到丧尽天良的地步,但被燕姒说中心中所想,他也是瞧不起于家姑娘,一个长于乡野的粗鄙丫头,穿上绫罗绸缎,不过跳梁小丑。
他目眦尽裂,忽然哈哈大笑道:“你骂得好!”
燕姒心口猛跳,便见周昀双手伸来,紧紧拽住了她的肩膀。
早已准备好的小竹笼自袖中掉出,燕姒揭开竹笼盖子,千钧一发之际,抬手将笼中幻蛊拍在他下颌。
周昀视线顿时一片模糊,顷刻间双目神采全失,双手自燕姒肩头滑下去,迟钝地垂在身侧。
燕姒歪头,盯着他,过了几瞬,柔声说:“昀哥哥,你帮我把头发散下来。”
周昀神智全无,像受操控的皮影,一顿一卡地抬起胳膊,手伸到燕姒发髻上,卸下她束发的雨燕钗。
远处红日往西移,西边的椋都城罩上彩云炫光。
暮色将至。
烧完香的人们该返程了。
燕姒的眸中是报复的快意,她笑得翘睫频动,笑得纯真可爱,她用越发甜腻的声音说:“昀哥哥,你帮我把束腰解开,外衫扯破。”
不多时,山路上下来两辆马车,前头是户部尚书家的马车,紧随其后是平昌伯家的马车,泯静猫在林子里,终于等到此刻。
她快步冲出,边跑边喊:“三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车架被拦,楚畅掀帘跳下地,泯静涕泗横流,跪在她脚下,给她指望峰台。
楚畅先依稀听到呼救声,认出泯静后,赶紧招揽巡防回来的两府府兵,自己打头往前冲向长亭。
罗兆松后她一步下来,但到底是男子,跑得比楚畅快,第一个进了亭子,他所见到的,便是周昀将于家姑娘按在亭柱上,手上撕扯着人家的衣裳。
这可真是太让人匪夷所思!
要不是亲眼所见,在场之人绝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堂堂国舅爷之子,御林军副统领,竟在此时此地,行如此龌龊之事!
罗兆松一人拉不动他,是好几个府兵一起使力,才将人拖开压跪到地上。
“我的个亲娘!周昀!我打死你!”楚畅上去就是一巴掌,脆响声几步开外都听得见。
于家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住腿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上。
罗兆松拉住要提裙踹人的楚畅,给她递了个眼神,说:“别声张,先将人送回马车,此事……此事回都再议。”
山道上还有不少路人,因这边动静太大,都停下来凑热闹了。
户部尚书府的楚夫人和平昌伯爵府的伯爵夫人,都掀帘问身边小厮,是出的什么事。
这边小厮还没来得及答话,那边楚畅已经护着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于家姑娘,快步过来了。
忠义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他们前边,挡了一半的道,府兵们将围观的行人隔绝在外,议论声却越发沸腾。
“是忠义侯府的姑娘吧?”
“看这模样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老侯爷这次定要大怒了!”
“听说于家姑娘还没议亲呢,哎哟,这叫什么事?”
“老哥,瞧见她被谁欺辱了吗?”
“别乱说!这么多兵,当心你脑袋!”
两位夫人听了这些声音,大约猜出是哪档子事儿了,二人隔着马车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坐回其中。
四面八方的林子里突然传出来马蹄声,盔甲震动如擂鼓,重击在人心上,山石铺就的道路都开始抖动。
少倾后,数十名银甲军潮涌而出,齐声高呼:“保护小主人——”
随之而来的重骑将忠义侯府马车团团围住,闲杂人等被这强军彪悍气势所震慑,很快四散而开,趁早远离这事非之地。
燕姒坐进了马车里,楚畅拿帕子给她擦着泪,泯静为她顺着背,将她乱掉的发重新归束。
“我没事了。”她张口吸气,示意泯静挑起车帘。
罗兆松和侯府的府兵押着人过来,袍角飘动。
周昀已恢复了些神智,他带的府兵尽数被俘,手边又没个兵器,被押跪在侯府马车前,张嘴破口大骂道:“贱人害我!”
一名银甲军校尉打马绕至他身侧,翻身下来抬手就是一马鞭,抽在他胸腔,力道之大,疼得他嘴角溢出了血渍。
燕姒冷眼看着他,说:“捆好,带回去,交大理寺。”-
金玲乐坊。
唐绮隔着屏风喝茶,“我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假,便教我来日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屏风后的人微动了动,沉重的声音显得闷,他说:“你亲自来会,我已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此事我还是要查。”
唐绮起身,道:“人在我手里,你要查很难,最终你还是要线索尽断,虽是前尘旧事了,但我想,你会作出最正确的抉择。”
那人听到唐绮迈步的响动,追问道:“为什么帮我?”
“我知道头痛到想自尽的滋味,我是废了,你还有长远的机会。”
唐绮走出厢房,绕廊子打了一圈儿,在楼中间的好位置,椅栏往下瞧。
楼下的娇娥和小倌们各自练把式,走路要摆腰,看人要露笑,步伐要轻盈,眼神要勾人。
琵琶声急催,众人拥挤着往艺台前凑。
幔帘里坐着金玲乐坊的头牌乐师,指尖拨出醉生梦死。
太多的人醉生梦死了,椋都作为唐国的心脏,云烟过眼,最是能蒙蔽人心。
二公主携一壶酒,学风流之七八,路过的弟弟们掐过翘臀,错身的妹妹们也摸过手,她能装样子,瞒得过周皇后,瞒得过宣贵妃,瞒过所有人,却瞒不过自己。
楚畅不在,今日陪唐绮混迹乐坊莺莺燕燕之中的,是翰林院院首家的小子解星宝,这是个真混账,当庭便能抱起美人儿来啃。
唐绮瞧见了,喝空的酒壶丢下去,正摔在他脚边,吓得他怀里美人儿花容失色。
解星宝胖得见不着脖子,抬头就是双下巴,他也不恼,笑道:“二公主,你还成不成?”
“没拿稳,喝不动了,你继续啊。”唐绮跟着笑,摆摆手招来旁边候着的行首,“扶你二公主下楼。”
外头夕阳漂亮,唐绮走出金玲乐坊,刚眯着双目看了那么一眼,白屿打马疾驰而来,在阶下停住,翻身下马。
“长史来得巧。”唐绮歪歪倒倒,推开行首,自己下了阶。
白屿上前搀住她的胳膊肘,附耳小声道:“殿下,那边出事了。”-
国舅爷收到消息,带御林军拦在大理寺门口,和银甲军僵持不下。
人要是锒铛入了狱,大理寺有的是办法让他招!上一个被忠义侯府送进去的,没挨过半个月就丧了命。
酉时过半,永泰大街难得这般热闹,看稀奇的百姓将大理寺外头围得水泄不通,唐绮和白屿赶到,只能下了马,转去对面的鼓楼上察看情形。
大理寺门口,停着三辆马车,一顶软轿。
唐绮立在楼沿,问白屿:“楚府和平昌伯爵府,怎么也在其中?”
白屿说:“刚好,就那么巧啊,今日这两家去钟山上的忠山寺烧香祈福,将于家姑娘被周副统领欺辱的事,给撞了个正着。我离得远,那长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是不清楚。”
“欺辱?”唐绮挑起一边眉,难以置信道:“周昀失心疯了?”
周昀有没有失心疯暂且还不知道,但唐绮马上就见到国舅爷抽了御林军手中刀,奔着押解周昀的银甲军冲去。
银甲军没有命令不为所动,横刀将其挡开,校尉振声道:“国舅爷!唐国律法不可挑衅!此子对我等主人行不齿之事,我等未将他乱刀砍死,已是对国舅爷礼让!”
“反了天了!”国舅爷大怒喝道:“你敢杀害皇亲国戚!忠义侯府还把官家放在眼里吗?!你们今日敢动我儿!便是造反的乱臣贼子!”
大理寺丞窝在里头紧闭大门,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这案子里全是些要他命的人,天可怜见,他今天出门分明是看了黄历的。
银甲军校尉稳如泰山,国舅爷高举长刀,下令道:“给我——”
话音未落,忠义侯府的马车车帘掀动,于家姑娘从里头出来,高声道:“国舅爷且住!”
【作者有话说】
开心的锣鼓敲出——
第53章 静置
◎一更。◎
曹大德脚下步子迈得密。
元福宫的宫人正往庭院里送菜,见了秉笔太监回来,各自做礼后为他让开道。
成兴帝要在这里用晚膳,沐上晚霞,庭中的极品花卉盆栽吐着芳香,姹紫嫣红煞是好看,这都是御赐的,同宣贵妃一样娇。
此时天欲晚,曹大德刚得了宫外消息,神色复杂穿过新设的席面,隔着一座花台,欲言又止。
成兴帝捉着宣贵妃的手,宣贵妃手里捉一把金剪子,多*余的花枝还没修剪好,曹大德不好贸然打搅,憋了片刻。
“有什么事,直接说。”成兴帝乜他。
意思是,贵妃面前你有啥可避的,没点眼色。
曹大德的胖手在袖中擦了又擦。
他低头哈腰,说:“陛下,国舅爷公子今日约忠义侯府姑娘去钟山踏青,似是冒犯了姑娘,被银甲军押解回都扭送去了大理寺。”
成兴帝脸上不见喜怒,他松开宣贵妃的手站直起来。
“周昀这小子,是升了官昏了头吗?”
曹大德哪里会晓得。
这事儿着实透着古怪,那周昀并不贪恋女色,平日里勤于操练值勤,为人谨慎又本分,去年秋猎上拔得头筹,才升起来不久。就算仰慕于家姑娘,也不至于如此行事。
宣贵妃放下花剪子,瞧了成兴帝一眼,说:“陛下,臣妾觉着,冒犯可轻可重,既然押到大理寺,于家丫头委屈恨了?人可还好?”
曹大德说:“人还好,跟着去的,马车都停在大理寺门口,与其同行的还有楚尚书家眷和平昌伯爵府的家眷。”
成兴帝负手,问:“他们跟着凑哪门子热闹?”
曹大德说:“赶巧去烧香撞见了,不仅他们撞见了,今个儿天好,钟山上人多,现下估摸着坊间已大肆传开,于家姑娘若不计较此事,怕是名声要坏。”
宣贵妃不满道:“咱们亦儿最是知礼数,纵使爱慕于家姑娘得紧,两个孩子也是乖觉的。陛下不如早将他二人婚事定下来,别再叫有心人肖想才好。”
成兴帝没有表态。
曹大德观他面色还好,继而道:“这事本该大理寺秉公去办,坏在国舅爷带了御林军过去,非要银甲军放人,大理石门口要打起来了,这才来惊扰陛下和贵妃娘娘。”
大理寺难做啊。
刑部早年得兵部支持,很多难办的案子,姜国公没少帮手,大理寺因此被挤兑,差点名存实亡,幸而有忠义侯的银甲军暗中帮着照拂,这才得以和刑部平起平坐。可官家还没立储,从名分上来看,大殿下有极大优势,周家乃国戚,故而大理寺丞根本不敢收人。
成兴帝对这情形心知肚明,但不想周国舅这般冲动。他沉下脸色,说:“御林军成周家解决私事的小卒了?”
提到此处,曹大德脸上抹开一丝笑:“于家姑娘也是这般当街质问国舅爷的,她还劝国舅爷谨言慎行来着。兴许是国舅爷过于爱惜独子,急了吧。”
成兴帝脸色稍有缓和。
宣贵妃静静听着,心里窃喜不已,翘起的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那边院中的晚膳已布好,老嬷嬷给宫人使眼色,没人过来请,成兴帝却看见了。
他牵过宣贵妃的手,冲曹大德说:“仪鸾司今日在宫中值当的是哪个,你去着人传朕口谕,周昀先教大理寺暂时收着,好生照顾不得有差池,待清明过了再审。”-
大理寺这边,周国舅不明事情经过,今日的确是急了眼,才没回府去带府兵,而是从校场直接点了御林军赶来。
他原本想着若真动起手,府兵也不是银甲军的对手,这些年御林军由他掌管着,吃一份俸禄,还吃一份周皇后的私银,不上战场也没短练,装备也足够精良,单独拉出去能抵得上一支边防守备军。
于家姑娘立在马车上,外头罩了披风,出言点醒周国舅时,他面色一凝,不再鲁莽,收刀后凑上前去,询问周昀。
“今日到底怎么一回事?”
周昀马有失蹄时,心里除了怨悔,更多还有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他眼珠暴突,想了一路都没弄明白在望峰台上究竟缘何失控,那一会儿的记忆是残缺的。
他挣不开擒住他的银甲军,现在听到父亲的诘问,只能反咬一口,怒道:“我没有轻薄她!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凑到我跟前来的!她!她装的!”
周国舅对自己儿子很是了解,自然不信周昀会做出这样的事儿。等周昀说完,他便道:“御林军乃椋都正统守备军!职责正是护卫皇城安宁!尔等在此污蔑皇亲国戚,搅得都内人人惶恐,御林军怎么不能加以阻拦?”
他这是诡辩。
围观百姓听不出其中偷梁换柱之意,因他慷慨激昂的陈词,不由得心生些许赞同,认为他很有道理。
议论声不小,他趁热打铁又情绪激动地道:“你忠义侯府的银甲军,仗着官家宽厚,便真蹬鼻子上脸,随意构陷以武力压人!以为在这天子脚下,百姓面前,就能压得过公理了吗?!”
于家姑娘,几个月之前才回的椋都,当初忠义侯府已故大将军于颂抛妻弃子的传闻,后来不了了之。近来百姓们又街头闲话,听闻这姑娘容貌惊艳,迷得国舅爷之子和三皇子团团转,这下出了丑闻,嘴里自然要踩低捧高。
人心倾向,自古如此。
没见着真章,就会信服自认为占理的一方,因为凭借国舅爷之子,又是御林军副统领这般身份,在椋都勋贵子女中一直有着好名声,故此没人会相信他干得出龌龊事。
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这么想了,不料,那端立马车上的于家姑娘,突然转身举目四望,她果真长了一张极为秀美的姣好面容,这在满椋都也不可多得。
她被国舅爷数落,却并不畏人言,她的神态很平静,平静到就像这件事根本不是发生在她身上,她似乎并不需多作辩解,反而叫人摸不清她此刻在想什么。
“换了常人,受不住这些歪曲事实的唾沫星子,于姑娘能忍,我都要佩服她了。”白屿认真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下边。
唐绮哗地展开折扇,扇走飞来的蚊虫,眼底带着浅浅的笑,“几遇危境,自然能忍。”
白屿侧耳听着唐绮的声音,一瞬不瞬地看于家姑娘,说:“早前没发现呢,她长得真好看,别说三殿下,今日后我回去,也禁不住要想。”
唐绮倏地转头,睨向出口孟浪的白长史。
察觉到身边有如芒刺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白屿匆匆转头摆手:“没有没有,不是那意思,我哪有那个胆子,我是在想,她接下来要做什么,怎教人看不透呢。”
他话音刚落,唐绮就说:“你再瞧。”
白屿复又转头回去。
大理寺门口,于家姑娘正当街挽起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举起手。她不怒不恼,反而一笑,道:“冤枉他?小女手腕上的淤青莫非是自己掐的?”
鼓楼之上。
白屿瞧不清,但听其言下之意,又闻民声再次沸腾,大约也猜出她的腕子上的确带了伤。
唐绮缓缓摇起扇,眼神意味不明。
白屿回头看见,说:“殿下早想到她能自证了?”
唐绮沉沉应了一声,说:“即见分晓。”
白屿三度回过头。
于家姑娘将手腕亮出来后,只举了片刻便放下来。
“今日周公子欲行不轨,若非平昌伯爵府公子出手相助,银甲军及时赶到,我府府兵将其拖开,小女恐怕无颜再见家中亲长,当场就该跳崖自尽。”待人声渐歇,她又道:“平民家的好儿郎尚且礼让女子三分,在咱们唐国皇城,难道弱女子就该忍受奇耻大辱,还要纵容这厮猖狂?”
围观百姓如被当头棒喝,这看着娇小的女孩儿,哪里有那么大的力气掐伤自己呢?那手腕上的淤青分明就是勒痕,在苦苦挣扎中才会落下的!
她受了这样的委屈,还能言语平淡语速缓慢,想必之前并不想公然发作,忍辱负重是还想给皇家留些脸面啊!
这动听的嗓音,富有极强穿透力,让在场围观的人都听清楚了。
众人又忍不住地想,懂道理,识大体,于家这是出了一位好姑娘!不惧勋贵,不畏强男,简直是好样的!
这下国舅爷之子再难狡辩,色中饿鬼就该下大狱!
风向倒得太快。
周国舅眼见他儿子要成众矢之的,满头冒起汗,心想于家这个丫头太难对付,他先前那番诘问反输了一手,怪自己关心则乱,后悔不已,但他还有办法,他赌大理寺丞不会开门。
“从钟山回来这一路之上,你身边银甲军和府兵加起来得有几十人吧,谁知道是不是你叫人掐的伤?此事不清不楚!不论你如何煽动百姓,今日也休想动我儿分毫!”周国舅抛下这句话,又将事态引入迷障。
于家姑娘不慌不忙,道:“银甲军听令,将人押入大理寺。既然不清不楚,就请大理寺丞过堂公断。”
周国舅冷哼一声,拦在门前,喝道:“我看谁敢?!”
两方再次要起冲撞,银甲军和御林军先后拔刀,在场围观群众立时退开寸许,忽闻永泰大街另一端有人奔马,一片笃笃马蹄声冲来,人群见到锦衣卫的高头大马,左右分开为其让开了道路。
到了大理寺门口,领头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王路远勒住缰绳,座下骏马前蹄高扬,嘶鸣声后,众人听见他振声道:“陛下口谕!周昀押入大理寺!清明后再审!”
一直猫在门里看戏的大理寺丞长长呼出一口气,退开半步,令人将大门打开,他赔着笑脸走出来,拱手说:“国舅爷,下官要得罪了,您看这事儿……”
周国舅被王路远传的口谕,震得脚下虚软,踉跄了一下,攥拳站稳。
于家和罗家沆瀣一气,官家要将此事搁置,周家再不能不动。
他还有阿姐。
周国舅隔着银甲军阵列,深望马车上的于家姑娘一眼,最终颤着手放开掌,散了御林军。
【作者有话说】
走啦。拉着小手去祭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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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喻山
◎二更。◎
因横生钟山之事,燕姒不便出门。祭陵前一日,她命宁浩水独自去找了崔漫云,拿回一张早前问其要的喻山堪舆图。
喻山是唐国皇陵所在,平日由神机营的重兵把守,清明祭陵,事关国体,尽管忠义侯作为重臣年年都会去,但并不能自由出入闲逛,对山上地形不是很清楚。
这夜,他看到宝贝孙女儿拿来的图,对着烛火瞧了半天,疑道:“这上头标注的陵位和祭祀大典上的格局的确对得上,上山的大路也没问题,其它的我也看不出真假啊,乖乖,那个崔漫云,为何帮你?”
“一点小把戏。”燕姒皱眉道:“其它地方不需去管,这里是不是前太子的陵墓?”
她手指点在陵地后方。
前太子虽是定了谋逆罪名,但到底乃皇家血脉,死后落葬在陵园里,无人大张旗鼓祭拜他,而不管成兴帝是顾念手足之情,还是为显贤德仁厚,太常寺负责祭典诸多事宜,这处没有漏。
老侯爷双拳挤着脸,想了想,说:“是。早年太后还在世,这地儿没人敢去,后来这些年,太常寺走得慢的那些人,回去洒扫打理,除了前太子,也没旁的了。”
烛光下,燕姒冷静自持道:“可有法子把我塞进太常寺。”
老侯爷听得手一滑,嘴大张着:“你说啥?”
“先帝密诏在这里面,我得去取出来。”燕姒简洁道,她这话说得就像“我要去吃饭了”一样自然。
老侯爷胳膊上汗毛都竖起来了,惊慌地摇头说:“不成,这太冒险!你告诉我密诏放在何处,我找个银甲军去取。”
燕姒不能直说她和唐绮打着赌呢,只好软声喊道:“爷爷。”
于延霆脸上一僵,犹豫半刻,还是将头摇作拨浪鼓。
“不成,你才冒过一次险,想起钟山望峰台,我这个心还发颤呢,这么大的事都没个商量你就办了,万一你有个好歹,我,我……”
“爷爷。”燕姒拉一拉于延霆的袖子,劝说道:“银甲军个子大,这事儿他们办不好,我身量小,好乔装成杂役,这个密诏是为前太子翻案的重要物,交给谁都不能放心,只有我亲自去取。”
“可是……”
“别可是了,有什么好可是的。”于红英转着轮椅进书房,眼里的赞赏克制下去,面无表情道:“塞个人进太常寺还不简单,你放手叫她去,她已快满十八了,早晚要担事儿,钟山下来一遭,闯个皇陵有什么干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燕姒觉得于红英不疯言疯语的时候,比老侯爷要沉着果断得多,反而是活阎罗上了年岁有些优柔寡断。得了她的赞同,老侯爷不说话了,眨巴着眼睛,又用拳撑起脸,这下子显得有些憋屈。
一物降一物。
燕姒有些想笑,但忍下去了。
于红英眸子一转,朝燕姒看过来,不知为何,眼神里充满探究,让燕姒恍惚间想到了渤淮府码头某个瞬间,她的姑母在压制情绪,那情绪仿佛是兴奋。
燕姒被她盯得难受,心想就不该觉得她沉着,像是又要疯。
于红英还好,定了半晌没卖关子,而是木着脸问:“你找崔漫云两回了,一回春日宴前安乐大街的石桥,一回自己没有去拿到这张图,我早前不是叫你,离她远些?”
得。
她就知道自己一直被盯着的!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在椋都除了个忠义侯嫡亲孙女的身份,啥也没有啥也不是。人家二公主,想要用人大抵信手拈来,她却不成,她想要用人,束手束脚。
“春日宴受了点委屈,没同您二位讲,多亏崔千户帮了把手,我下次谨慎。”燕姒扁了扁嘴道。
“没有平白无故的帮衬,今日帮你的人,明日就可能害你。”于红英没被燕姒糊弄,反而更严肃道:“那个崔漫云我查过,早年家境尚好,世代都是椋都良民,祖上经营铁铺,传到她父亲这代,立安年初闹火灾,她父亲葬身大火,留下孤儿寡母,她母亲眼灼瞎了,她自己的脸也烧毁了,柳栖雁救她,为己所用是施恩之举,这人助你必有图谋,在没弄清柳阁老心向哪方之前,再不能将要事托到她手里。”
燕姒耐心听教,心头思绪已飞甚远。
早前她也疑心过崔漫云,甚至揣测过崔漫云就是唐绮,后来一想不对,这两人只是身形差不离,游湖那日遇到,春日宴上再遇到,崔漫云只是崔漫云而已。因为在春日宴唐绮和崔漫云同时在场,她又疑心崔漫云是不是唐绮的人,这才生出心思借堪舆图试探。
眼下的结果是,她拿到了真的喻山堪舆图。
那么,不管崔漫云到底是不是唐绮的人,至少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崔漫云这个人有恩必报,柳阁老对其有知遇之恩,她对其却有救命之恩。
这个崔漫云,如果蒙着面纱是因为毁了容,那她或许将来还用得上呢。
崔漫云此时毕恭毕敬垂着头,脸上的面纱挡尽她烧毁的脸。
“她没亲自见你?”唐绮诧异了一瞬,忽又明白过来,“也对,她刚点了把火,火烧眉毛的人正急着寻她的短处。”
崔漫云合手一礼道:“属下按照殿下所说,将真的堪舆图交给了她派来的人。”
唐绮点头道:“如此便好。”
柳阁老左右看看二人,要起身穿鞋,崔漫云上前去扶,她撑起来说:“明日大祭,咱都早歇着,周家该有动静了。”
唐绮蹲身去帮柳阁老把鞋套好,仰头说:“国舅爷会做什么?”
柳阁老说:“周昀入狱,三殿下和于家姑娘的事要成,你当问,中宫会不会做什么。”
坤宁宫的灯还点着。
管事姑姑平翠端来温热银耳汤,周皇后靠在榻上,喝了两口嫌腻,说:“不用了,拿下去吧。”
“国舅爷还在等您决断。”平翠放好瓷碗,扶周皇后起身。
她坐起来,用丝帕蹭一蹭嘴,下意识拿起佛珠来盘。
寝殿里的烛火散发出橘黄的芒,她眯起眼睛,沉思良久。
于家有问题,赶在清明祭陵前设计害她侄儿入狱,似乎是用的激将法。那么,春日宴上便还是打草惊蛇了。此时周家若忍不住稍有动作,极有可能中连环计。
她太被动。
如今还能稳坐中宫位,她靠的是太后留下来的国库财权,和周家世代作为皇室妃嫔首选,所累积下来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必须慎之又慎。
又过许久,平翠剪断一节灯芯,才听周皇后叹息着道:“罢了,再容罗氏逍遥几日。”-
清明。
天降细雨。
椋都文武百官随圣驾往喻山,路上锦衣卫和御林军夹道护着皇帝,到了山脚下,换神机营替守,太常寺的人马原本走在最后头,但入山就要往前先行。
成兴帝倒是不累,只是随行的几位阁老都上了年纪,受不了太长时间的车马劳顿。他的一后两妃并三个子女都有车马,武官们体力好,而文臣步行吃力,于是大部队要在山下行宫歇息半个时辰,等太常寺将山中的事全部安排妥当,这些人才上去。
前头的队伍浩浩荡荡入行宫,唐绮坐久了,跳下马车坠在后头,说要散个步,她身侧有长史跟着,成兴帝便随了她不爱受约束的闲散性子,暗中让锦衣卫去护。
“走去前头林子瞧瞧。”唐绮信步往前。
白屿将随身布袋挂好后,匆匆去追她,提醒说:“殿下,那边草很深。”
“本殿知道。”唐绮已经走远了。
穿进入山的林间小道,唐绮七拐八绕瞎走,走着走着顿住脚,弯腰探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对着一颗树说:“去把尾巴甩掉。”
树梢动了动,须臾后重归平静。
唐绮站直起来,把狗尾巴草衔在左边嘴角,一对黑漆漆的眼珠转来转去。
白屿将将追上她,她又快步往草更茂盛的深处走。
到了一块布满苔藓的大石头后边,唐绮停下来,一把将白屿摁进草里。
“殿……”白屿扭头喊她。
唐绮说:“嘘。”
大石头前边是上山的平坦大路,太常寺的队伍刚途径此处。白屿不解,绕来绕去,怎么又绕回了路边?
唐绮猫身蹲着,耐心等那队伍缓缓走过,白屿悄声问:“殿下,看他们干啥?”
身前半人高的茅草被唐绮撇开了一些,她下巴往山道上递。
“你看那是谁呢。”
白屿顺着她的视线,在太常寺队伍里好一通找,总算见着有个娇小身影,吊在末尾,抬手把帽子压回脑袋上。
那帽子,一看就不是很合适。
唐绮扭头把狗尾巴草吐了,说:“干啥,守株待兔呗。”
白屿还很惊讶:“您怎么猜到她会混在太常寺队伍里的?”
那稀松的队伍快要消失在丛林间,远远看去,像一条滑腻的游蛇,唐绮站起来整衣袍,这身行头实在费事,她得找一套轻便些的。
往回走的路上她才想起来,回答白屿方才的问题。
“因为太常寺要去给前太子扫墓啊。”
白屿说:“我是想,她为什么亲自来办这件事,找个银甲军,岂不方便?”
“方便什么?银甲军很难藏匿,到处都是巡逻的队伍,撞见神机营、御林军,再或是锦衣卫,那都难以成事。”
树上传来几声布谷鸟叫。
白屿仰了仰头,瞥见半片衣角,茫然地问:“他又做啥?”
唐绮说:“玩儿。”
白屿:“?”
树上挂着的人忍俊不禁。
唐绮忽然又说:“去帮我寻一身太常寺的衣服,要快。”
白屿抱着手,跟着唐绮往前走,“殿下,那得是偷。”
唐绮:“意思一样。”
青跃顺着树干攀下来:“???”
第55章 陵宫
◎一更。◎
沿着茂林中的道路徒步登喻山,燕姒脚板心都走疼了,终于在汗流浃背时,太常寺的队伍停下来,原地暂作修整。
遥遥往前看,一座宽六七丈的硕大石牌坊坐落队伍前端,晨辉映照其上三个烫金大字“下马坊”。
“我们马都没有,为什么要叫下马坊啊?”
燕姒单手扶在腰侧,另一只手在脸颊边上卖力呼扇,累得也不用顾忌形象了,她现在是太常寺随扈的小杂役。
眼前人是带燕姒进来的人塞给她的。
小王年纪尚小,人闲不住话多还热心肠,正好相处。
他脱下布靴坐在草里,边捏自己的脚,边答说:“往前就是主陵大道了,为表礼敬,诸司官员都要在此处下马。”
堪舆图上瞧着这地方本不大,谁知展眼望去,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这体力活儿太累人了,看来平日里于红英督促她强身健体,完全很有必要。
燕姒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喘了几口气,又问:“那官家和几位殿下,到了此处也下马吗?”
“你瞧。”小王伸手往下马坊后边指,“路还长呢,龙子龙孙哪个不金贵,要到祭祀台外边才会离了车马。”
那就是说,行宫的人上来了,留给她的时辰并不多充裕?
燕姒一张热红的脸开始发起愁,她冒充的是杂役,如果在祭祀大典的前一个时辰,找不到机会去前太子陵,二公主再提前到,可有得一争了。
孔太保说密诏在前太子陵,又没说具体放在哪个地方,那位帮她送密诏来的人早就自尽了,一切要看天。
燕姒不爱看天,二公主将随大队伍祭陵,她若是把这一段时辰拖过去呢?
“你叹什么?龙命凤胎是羡慕不来了,不过你福气还是好的,分到跟我一起,咱们这些个杂役活儿虽多,但有我罩着你,不会叫你太累。”
小王的嘴吧嗒吧嗒雨打芭蕉,说完不忘给燕姒使眼色,“过来先帮你王哥拿拿肩。”
“好呀。”燕姒懂事地走到小王背后,给他捏肩膀,“轻重可还行?待会儿就承蒙王哥照顾啦。”
小王眯着眼睛享受:“再重点儿的,挺好,照顾都好说。”
到皇陵祭祀台的时候,燕姒领会到了小王的照顾。
他们这一小队负责摆放祭品,小王直接把她那份帮着摆了,挤着她悄声说:“现在都忙着呢,没空盯你,咯,你往后边儿看,那边的林子深,这里我顾着,你去睡一觉,等祭祀大典开始了,再出来跟上我去后头。”
燕姒感激涕零,朝小王千恩万谢,在袖子里找出早前藏着的酥饼,偷偷塞给他。
“那我去了?”
小王挤眉弄眼地,收下酥饼:“赶紧的。”
燕姒避开来往忙碌的人,偷偷钻到林子时还在想,简直天助我也,小王这人不错,省去她装闹肚子的功夫了。
祭祀台西侧的茂林极深,寻常人钻到里头,容易迷失方向,幸而奚国的丛林比唐国的还要复杂得多,分辨方位对她不算太难的事儿。
燕姒拨开杂草,快步往前太子陵那边走,绕到陵地后面,她双目猛地收紧,蹲在草里不敢再发出响动。
大意了!
前太子陵前,竟然也有神机营的人在值守,早前她应该想到的,结果脑子里光顾着琢磨唐绮何时行动,忽略了这点。
二公主穿上太常寺杂役的服饰提前上山,拎了个木桶和扫帚,她大喇喇出现在前太子陵的祭台门楼前时,燕姒正抓心挠肺地寻思,怎么把值守的神机营兵士给引开。
“两位兄弟,辛苦了,前面祭祀诸事已备妥,掌事令我先来洒扫这边。”
神机营兵士让唐绮亮腰牌来看,她很干脆地递过去,查验后就被放了行。
燕姒蹲在草里,看到唐绮上阶过门楼,灵机一动。
她小心翼翼摸上小路,先站直了活动胳膊,再拍拍脸蛋,随即换上盈盈笑脸,快步朝门楼前走。
神机营的兵士见她,只瞄了一眼她腰间的牌子,便说:“太常寺的杂役?我说一个人要洒扫这地方,得干到何时去,别磨蹭了,快点进去。”
误打误撞,反而教唐绮为她开了道。
燕姒连连称“是”,内心欢呼雀跃,脚下步子飞快。
喻山云气诡辩,在山脚下时还飘绵绵细雨,上山之后一路清风,到了陵地炙阳当头,现下一入前太子的陵宫,里间的阴冷又激得燕姒原地抖了抖。
这地方有点瘆人,听不见半点活物响动,燕姒进来已不见唐绮的踪影,入耳只有贯穿进来的嘘呼风声。
两侧石壁高耸,中间祭祀用的香案上摆了青铜三角炉,里头插香,新燃的青烟正缓缓上浮,旁侧点着孤零零的长明灯,案上供奉的,便是前太子牌位。
燕姒在昏黄和漆黑中来回逡巡,她只在古书上见过唐国的陵葬,奚国人都是树葬的,这地方比她想象里的要大太多了。
她开始后悔起来。
早知如此,不该同唐绮打什么赌,她若先低个头,两人合作行事,岂不方便很多,也不知道自己当初哪来那么充分的信心,缓兵之计,倒给自己缓出了个难题。
现下也只能挨着找了。
她找不到,唐绮也不一定就那么快能找到,她们所知晓的消息是相同的。
既然要藏密诏,不叫人轻易发现,那么这个密诏大抵不在显眼的位置,燕姒直接放弃了前面只设有祭台香案的祭室,靠着墙往右侧甬道走。
甬道狭窄,好在沿路都有透气小孔,外间的光线穿进来,勉强能让燕姒看清脚下的路,这条弧形的路并不长,没走一会儿,眼前便是侍殿的门。
燕姒脚步放得很轻,顿了顿才跨一步,不想紧接着,她的手便被人握住,直接将她大力拖入。
“阿姒。”唐绮温声在耳边喊。
燕姒瞪大眼睛,方才那瞬息揪紧的心松缓下来,说:“殿下到得好早。”
唐绮说:“我一直跟着你的。”
好哇!
她定瞧到自己犹豫不前的窘迫样子了!
燕姒想将手从唐绮手中挣脱出来,唐绮却反而握得更紧,她低声说:“抢密诏么。你捡了便宜进来,不该笑一笑。”
“殿下。”燕姒面对着她,用手撑在她心口,不让她再凑近,“先人面前,你握着我的手是不是不合规矩?”
唐绮说:“是啊。”
二人在侍殿中转了一圈,这里面放的全是随葬品,铜胎画珐琅的冥器整齐堆放在角落,中间的圆形铺地砖同四周的壁画一样,积着厚厚土灰,两人的脚印凌乱留在上面。
燕姒低头,看向自己手腕处绑缚的帛带,无奈地笑着道:“殿下,真的不必如此。”
唐绮走在燕姒前面。
走两步,拽一拽,她说:“万一你跑出去喊抓贼呢?”
燕姒的手腕被扯向前,翻找完最后一堆有口能藏物的冥器,唐绮回眸说:“这间没有,去下一间。”
两人往侍殿外走,燕姒瞄着中间地砖上的脚印,也抬手拽人。
唐绮:“……”
燕姒冲她笑:“脚印。”
“祭祀大典将要开始了,你觉得我会管这些脚印?要是被人发现,我就赖给你。拿到密诏后,你会回来把这里清理好的,对吧?”
唐绮今日脸上未带精致的妆容,燕姒在昏暗里看到她勾起唇。
“对。”燕姒咬牙切齿。
这可真他娘的太对了。二公主贼精明,拖延她看来行不通,还得想别的法子。
唐绮跨步出了侍殿的门,拽动中,燕姒不得不跟上,听到她在前面,又补几句:“我早都帮你想好了。水桶和扫帚就搁在外头立柱边的。”
燕姒呼气。
好想奉送她仨骨钉,但又不行。
二人结伴到了左侧侍殿,唐绮突然顿在门口,不再往前,燕姒愣愣看她:“怎么了?”
唐绮脸色不太好,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长睫将眸光掩得不清不楚,时常向上弯出轻佻弧度的唇角也坍塌下去,在昏暗甬道中,整个人显得很低沉。
难道这间侍殿有问题?
据说唐国开国女帝为防劳民伤财,废修地宫,除了棺椁在下,墓地上仅建殿宇,耗时短暂,三月便能起一座陵。但这样的陵宫有个疏漏——容易被盗,故此曾广征民间机巧工匠,设些复杂的致命关卡以作抵御。
燕姒尚在脑中飞快回想,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进去,唐绮忽又重新跨步,什么也没说,先她一步进了左侍殿。
玩我呢?
燕姒无奈一笑,被拽着跟上。
这间侍殿与方才那间全然不同,光秃秃的墙面没壁画,正中间竖立一座石碑,上面刻着的约莫是祭文,写尽一个人的生平。
石碑之后,陈列数十座人俑,刻工很细致,连面部表情都栩栩如生。除此之外,整个侍殿再无旁物,显得比右侧侍殿空旷许多。
燕姒看了半天,深觉密诏不会藏于此处,这里头连个蛛网都不曾见到,想必唐国人重视有祭文的侍殿,年年清扫。
唐绮走得比先前要慢,二人绕视回来,她停步在石碑前,问燕姒:“你怕不怕?”
燕姒茫然道:“怕什么?”
唐绮说:“没什么。”
声毕,燕姒见她朝石碑一拜,然后不作停留,转身往外走。
燕姒坠在她后头问:“不再找找么?”
唐绮人已到了侍殿门口:“方才那些是曾经的东宫辅臣,先太后让他们活着站在这里,被工匠浇筑成俑,让他们终生奉主。”
燕姒听得脑子轰然,只觉后背被数十双眼睛盯着,耳侧阴风阵阵,她心头喊了声娘亲,立时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头的人,双手紧紧抓住了唐绮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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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请问,四儿给二公主取过什么昵称?
燕姒:没有。我是个正经人。
主持人:那请问,二公主给咱们四儿取过什么昵称?
唐绮:嗯,我也是正经人。
燕姒:她都喊我阿——
唐绮:小瘸子、麻烦精、小狐狸、布老虎……
燕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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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密诏
◎二更。◎
“你不是说你不怕么?”唐绮说着风凉话,放慢了脚步。
燕姒抓着她就不敢再撒开手,“咱们快出去吧,你不晓得,人是有魂的,枉死之人的魂会滞留人间,因为他们投不了胎,得寻个垫背的替死鬼!”
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唐绮走得更加慢了。
“你话本子看得杂,世上无神无怪,那都是人心生出来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