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蝼蚁
◎这瞬间她只觉脸颊滚烫◎
要是她喊“放肆”,我就装害怕。
燕姒心里的小算盘都已打好了,黑暗的角落里咄咄声连续响起,唐绮一手举高火折子往那边照,另一只手却放到燕姒肩膀处,轻轻握着,开口说:“是老鼠。”
燕姒嗯”了一声,手仍没有放开唐绮的腰。
唐绮偏头问道:“你不是不怕老鼠么?”
国子监那间偏僻的破庙里,孔太保的茅草堆下面,就有许多这小东西,唐绮还真是记忆力非凡啊。
燕姒心有戚戚,撒手站直了。
总把关于她的细微之处观察得那么明白,还记得这么清楚,怎不教人心弦拨动。
她嘴角掩不住笑意,唐绮在火折子的光芒下看到了,不明所以地问:“笑什么?该往哪儿走?”
“左边。”燕姒忍着笑指路,“上次来是最左边,最里面的长桌。”
唐绮揽着燕姒的肩膀,慢慢往其指的方向去。
一无所获。
老元这长桌子后面的多宝格被搜刮而空,什么都没了,燕姒来回踱步,秀气的眉微微皱起。
“大理寺来这里查过。”唐绮回首道:“你欲寻什么药材,非上次那人不可?”
燕姒绕过多宝格,唐绮跟着她一路到了后面,里间是一个小巧的置物室,摆有许多木箱子,和前边大差不差,没有留下丝毫存货。
“白跑一趟。”燕姒一一看过后,答非所问道:“殿下,我们出去吧。药材的事,我再问问府上还有没有。”
本身便暴露了擅医术,她不敢提到药材源自奚国,抬脚便往外走。
唐绮早前已在怀疑小狐狸来暗庄,地下钱庄的事可能同忠义侯府有瓜葛,饭都没吃,着急忙慌的赶过来。先被两枚骨钉逼出了剑,又被一番前言不搭后语地糊弄,她便有些耐不住,紧跟上去。
这小狐狸,太难猜。
到了长桌旁,唐绮反手搂住燕姒的腰,胳膊一使力直接将人提上桌坐着,而后俯身靠近。
“阿姒。”她柔声说:“你一直不告诉我寻什么药,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那味药?”
燕姒坐在桌上,双脚悬在了半空。
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让她好半会儿没缓过神,直到唐绮凑近,她闻到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可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为何熟悉。
唐绮的脸近在咫尺,燕姒双手撑在桌上,往后稍仰了仰,回了个:“啊?”
“别装糊涂。”唐绮直勾勾盯着她,“你来此的目的究竟为何?我不信偏就这么巧。”
这样的目光似曾相识,燕姒敏锐捕捉到了些什么,索性往前一凑,不出她所料,在二人双唇快要碰到之际,唐绮往后躲开了。
燕姒笑了笑:“殿下来此不仅是尾随我,还有别的目的,对么?”
唐绮没有立时答出只言片语。
燕姒又道:“我想起来了。上次殿下便提醒我,说这家当铺大有问题,这次来,就被大理寺查封,殿下手可真长,大理寺也有人啊。所以,这家当铺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值得殿下如此疑心?”
“是本殿先问的你。”唐绮道:“既然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那么这次为何要来?若真是寻药,寻的是什么药?”
燕姒眼珠来回一转,笑得格外坦然:“不如,交换?”
唐绮挑眉:“好,你先说。”
燕姒晃起腿,飞快思索出了一味昂贵又稀少的药材,告知唐绮后,道:“殿下没听过吧?方才不是我不说,而是我说了,殿下也不识得。”
唐绮不服道:“不知我也可以去问。”
燕姒微微扬起下巴,说:“殿下,要让人晓得我们在做相思子的解药,您说这事儿,嗯?”
二人目光相接了几个瞬息,唐绮皱了一下眉,说:“罢了。我信你一回。”
反正她还可以暗中查。
唐绮心想,忠义侯府要真与罗家狼狈为奸,她便不能轻易放过,银甲军本就够人喝一壶了,倘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外戚搅合在一起,定会坏她大计!
总算把人糊弄过去的燕姒,没忘记抓住方才的话头,看向唐绮说:“殿下,到你了。这家当铺的大问题是什么?”
她信二公主不会跟她一般信口胡诌。
却见唐绮皱了眉。
这地底下也不知是哪里透着风,周围凉飕飕的,两人都安静下来,燕姒就觉着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往唐绮跟前靠。
火折子的光亮映在唐绮脸庞,她沉默时,神情尤为专注,燕姒耐心看着她,腿侧悄悄向她挨过去。
片刻后,唐绮斟酌完道:“这家当铺聚集了许多黑市商人,在暗中放印子钱,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了其中端倪,差人跟大理寺打了个招呼,让他们秉公查办了。”
燕姒抿了抿唇,略失所望地说:“原来如此。”
还以为会听到什么稀奇呢。
唐绮已转过视线,在暗处扫视一圈,道:“既然这里什么也没有,那便回府吧。”
她将要走,衣袖却被人拉住,回眸时,燕姒扬着下巴,目光闪烁地注视她。
“殿下……”
昏暗的地下密室里,燕姒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像什么灵物,带出些期许。
唐绮呼吸滞了一个瞬息,意识到她还有话要说,极轻地吐出个“嗯”。
燕姒拽着她的袖,另一只手自她腰间捉起悬挂的香囊,克制却又急迫地吸气,道:“畅姐姐告诉我,得他人贴身之物,哪怕失了效用也随身佩戴,是喜爱之意。您是不是……”
“是。”唐绮直接打断她的话,抬手摸了摸她耳边的发,说:“回去吧。”
桌子不高,燕姒是蹦下去的。
她脑中一片浆糊,离开暗室回到地面,被外头的日光一晒,眼中五光十色。
澄羽过来时,连喊了她两声她才堪堪回神,说:“没有,翻墙走吧。”
她移步,往来的地方走,唐绮从后面拎了一把她的后衣领,转身指另一个方向。
“那边有侧门,做什么要翻墙。”
燕姒顺着唐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遥见回廊尽处的宝瓶门后,正对一扇木门。
这瞬间她只觉脸颊滚烫,羞得垂下了头。
怎就没有多绕绕呢?一个大家闺秀,翻墙成什么样子,她后悔已迟。
唐绮似不介意,径直往那处走了。
澄羽在旁边小声询问:“姑娘?”
燕姒给他递眼神,窘迫地道:“跟上吧。”
三人从侧门出当铺,面前的窄巷比来时的宽些,离侧门不远处蹲着个叫花,靠墙在睡觉。
燕姒前后张望,一边通向城中小河,另一边尽处折回,看不到是通向哪。
唐绮正等在石阶边,垂首道:“你先走,从那边出去是后街,药材的事我记着了,至多两日,寻来给你送到府上。”
燕姒欠身行礼,说:“有劳了。”
她带着澄羽先行一步,唐绮跟在后面,只隔三四步的距离,正当她奇怪这人不是说让自己先走,怎么又跟这么近,前头睡觉的叫花醒了,手里的竹竿拦了他们的路。
澄羽抬胳膊将燕姒往后护,叫花跪行上来,碗递到燕姒脚边,沙哑着嗓子乞讨:“贵人,行行好,善有善报……”
这叫花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发,身上衣衫褴褛,袖子破烂的地方能看到手臂上的乌青痕迹。
燕姒鼻子很灵,闻到他身上散发的熏臭,忍着不愿吸一口气,只用手拍拍澄羽的肩,说:“快给他点碎银。”
澄羽皱眉,但还是照吩咐办事,低头解钱袋了。
在这个稍纵即逝的空隙,原本匍匐在地的叫花突然扔了碗伸手往前抓,燕姒眸光惊变,耳旁风声呼起,而后紧随一声惨叫。
“啊——”
叫花握住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猛地跳起,又欲朝燕姒扑来,被澄羽当胸踹中一脚,上前三两下擒住了。
唐绮已站到燕姒身侧,软剑剑尖向地,剑刃上鲜血滴落。
燕姒一颗心狂跳,听见她说:“来时没见到这个人。”
怪不得她道了别又跟上来!
“叫花”还在挣扎,脏污的脸露了出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愤恨地怒瞪着燕姒。
唐绮扫其一眼,擒剑走近两步,道:“可有遗言?”
此处背阳,离巷口还有点路,“叫花”的惨叫没有引来人,看着那把风驰电掣里挑断自己手筋的软剑,急躁却不生畏。
唐绮拧了下眉,又说:“看来没有。”
话毕,她转身刹那,软剑带起尖锐风声。“叫花”恐慌开口:“我不做冤死鬼!”
风止,剑锋堪堪停在他脖颈分毫处。
“鄙人石韬!寒窗苦读三十载,自认文章不逊色!屡试不中,靠家中买官入仕,刚在户部当值不久,便被大理寺以谋害贵女的罪名革职下了大牢!鄙人不服!”
燕姒听得错愕,茫然道:“你与我何干?”
这人忽然冷笑道:“我侄入赘响水郡名商周氏,养你母女十七年余!你要回椋都,却让他人受罪丧命,不但如此,回椋都之后你便招风弄雨,游走天潢贵胄之间,忠义侯府野心滔天,老天还是不开眼呐!我今日杀你不成!来日你这祸世妖孽,必要惨遭……”
他话音未落,唐绮倏然转过了身。
澄羽松手,燕姒便听扑通闷响,那人殒命倒地。
唐绮自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擦拭剑上的血泽。
燕姒头皮发麻,强作镇定道:“殿下,应当将他送去大理寺的。”
唐绮慢步朝燕姒走来,扔了帕子收剑回鞘,那剑变作一把折扇,被她别到腰间。
燕姒见她启了唇,说:“蝼蚁何敢污日月之辉。”
第92章 规劝
◎“计中计。”◎
后街一别,唐绮径直回了公主府。
百灵让布菜的女使退出房,自己留下伺候唐绮用饭。
“殿下快些吃吧,都申时了,要饿坏的。”
唐绮拣菜吃了几口,瞄到门外的青跃探头探脑。
“晚饭要去金玲乐坊用,你今夜事多,可先在府里吃。”
青跃闻言,欢呼:“殿下最好了!”
唐绮没睬他,对百灵说:“不用伺候,去厨房做道盐酥花生米。”
百灵应是告退,走出房门,青跃赶紧凑上去,小声道:“好姐姐,也给我留点子。”
脚步声远后,唐绮搁下了筷,对一旁的山水屏风道:“出来吧。”
江守一绕出屏风,抱手拜道:“殿下,尸体被银甲军处理了,那人出现得古怪,属下失察。”
唐绮道:“此事先不提,你今日跟着我来,是什么事?”
江守一低头道:“娘娘派属下来传话。”
唐绮抬眼看她,道:“人都支走了,直说无妨。”
江守一道:“娘娘不允殿下和忠义侯府于姑娘的婚事,若殿下一意孤行……”
唐绮脸色沉下去,说:“继续。”
江守一心惊胆战又不得不说,闭眼接着道:“若殿下一意孤行,娘娘会从中阻拦,望殿下好自为之!”
唐绮忍着怒意,道:“晓得了,你且去。”
江守一走后,唐绮重新拿起筷子,满桌饭食,一时间却胃口尽失。
看来,还得进宫-
元福宫里,熏香燃尽了,昭皇妃正作画。
她照着金丝笼里的蓝毛鹦鹉,一笔一笔耐心勾勒,旁边的管事姑姑云绣呈来点心,她也没挪开眼睛,只道:“放着,等本宫画完。”
云绣含着笑说:“是。娘娘慢慢画,奴婢再去给您换盏香。”
人前脚刚走,后脚江守一就到了。
昭皇妃听着窗边动静,心情颇好地说:“守一过来,看看画。”
江守一几步接近,低头认真品味画上一团黑乎乎和歪歪扭扭的墨迹,而后眼观鼻,鼻观心,直接道:“娘娘画的鹦鹉真传神。”
昭皇妃很满意,笼子里的鹦鹉上蹿下跳,似乎也很满意。
江守一见礼,昭皇妃托起她的手,笑着道:“你我自己人,用不着这些,快跟本宫说说,你替本宫传完了话,她是如何反应?”
“殿下……瞧着不太高兴。”江守一如实答道。
昭皇妃收回手,走到金丝笼前,去喂鹦鹉。
江守一又道:“但殿下说她知晓了。”
“她会一意孤行。”昭皇妃目中冷淡道:“雏鸟离巢,翅膀硬了,哪还会把本宫这个母妃放在眼里。”
江守一见她神色有失落,遂劝慰道:“娘娘一心为殿下好,担忧殿下帮衬大殿下,而受周、罗两家前后夹攻,何不见见殿下,与她推心置腹说一说。”
昭皇妃顿手道:“忠义侯让银甲军进午门,官家要提防,岂肯将于姒指给唐亦,我儿若娶于姒,周皇后东山再起之日,她就险了。还是太过天真,只拿到御林军的权柄,便以为自己有机会可成事了。”
江守一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道:“属下见殿下护于姑娘心切,或是真动了情的。”
昭皇妃连连摇头道:“她有什么情,她的情葬在了边南鹭城之外,她要的,不过是调动兵马收复飞霞关的大权。”
江守一微怔,而后若有所悟,恭敬道:“知子莫若母,娘娘说得是。”
笼中鸟得了吃食,乖顺地啄吃起来。
昭皇妃伸手指捋了捋鹦鹉的背,沉气道:“中秋小宴后,官家和熙和宫周旋了这么一阵,意思已很明白,要将楚谦之的嫡女指给唐亦,贵妃心愿落空,这口恶气要出在我儿头上,你近日跟紧她些。”
江守一道:“属下遵命。”
昭皇妃指桌上点心,说:“吃些再出宫。”
江守一道:“还有一事。”
昭皇妃仔细听完后街窄巷之事,不由得蹙眉,说:“看来皇后娘娘也坐不住啊。”
江守一不解道:“可那人,所说的响水郡周府,不该同……周家有关联么?若是周家将人从牢里捞出来去行刺,是不是太显眼了?”
昭皇妃莞尔笑说:“计中计。”-
傍晚,唐绮从永泰大街御林军办事处出发,打马往安乐大街,随行只带了青跃。
坊主得知她要来,早命行首备席以待,亲自等在门口。
青跃用马鞭挡住人,不悦道:“莫离殿下太近。”
坊主赔笑:“是是是!殿下好些日子没来了,行首在二楼等着您呢,坊里新来了个女娥,琵琶弹得好,您看?”
“要说琵琶,谁及得上本殿府里那位?不用,你去忙你的。”
唐绮拒后,往前走,自旁侧矮席上,随手捞了一壶酒,拎在手中,跨步上楼。
坊主被拒不敢恼,挥着绢儿去轰周围围观的姐儿哥儿们,笑骂道:“有什么可看的!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不成!散了散了!”
行首开了香闺的门,等唐绮进去后伺候其洗了手,便将喧闹嬉笑声统统关在了外边。
屏风后有人影动,唐绮绕入其间,掀袍就座。
“大哥。”
唐峻手里的汤刚打好,放至唐绮眼下,说:“你既思慕于姑娘,便不该在招摇着往乐坊来混。”
唐绮将酒壶扔到一边了,捧起汤碗,笑说:“大哥教训得是。”
案几上摆着各色菜肴和冒着热气的米饭,兄妹两个并不拘束什么,自行动起了筷。
饭吃到中途,唐峻瞄唐绮的酒壶,搁下筷拿了个空杯递过去。
唐绮接了,嘴里的青蔬刚吞掉,唇角还沾着汁,她瞪大眼睛问说:“大哥不是不爱饮酒吗?”
唐峻道:“有心里话,要同你讲。”
二人对视片刻,唐绮伸手拿过酒壶,给他斟满了。
唐峻仰首浮一大白,将空杯轻放桌上,看着唐绮说:“阿绮。你在查地下钱庄。”
果然是知道了。
唐绮抿唇笑,而后说:“没避过大哥的眼睛。”
唐峻正色,抬了一下长袖,说:“秋猎后,六科随督察院清查朝内百官,时日尚早,你此时一动,可想到过后果?”
“迟早的事。”唐绮道:“我这是在帮大哥。”
唐峻直击要害道:“你不是在帮我。地下钱庄不论与中宫还是熙和宫有关,逼急了他们,首先要对付的便是我。”
唐绮又为唐峻斟满酒,顺带给自己倒了一杯,答说:“大哥稍安勿躁,正因如此,查地下钱庄这事儿,我才没有让您粘上手。”
外头丝竹声隐隐传了过来,唐峻听着那乐声,再次饮尽杯中酒。
“你万寿宴上挡刀,到手是御林军的权,周家恨我,你也跑不了。言官盯你,却是宣贵妃在防你万寿宴那一脚,奏折被父皇尽数压下,中秋宴你又坏唐亦婚事,罗家被你得罪个透了……阿绮,你做这些,究竟为何?”
唐绮浅酌,语调平和道:“搞垮罗党,拔除外戚之势,助大哥入主东宫。”
唐峻重出一口气,酒味儿氤氲在二人之间。
唐绮说:“大哥不*是有心里话要同我讲?我都先说过了,该大哥说了。”
唐峻注视着她,眼里神色难辨。
又静少倾,唐峻给自己斟酒,这次却没直接喝完,只饮了半口,含着酒气说:“死了个周冲,毒害我母亲的人却还稳坐在中宫,我没什么大志,只图有朝一日,让她得到应得的报应罢了,东宫之位,我并未想过,父皇自有考量。”
唐绮干掉最后一口酒,扔掉了空杯。
她抬起眸,一双眼睛黑得深邃。
“大哥,宣贵妃不倒,中宫难再起势,皇后困在坤宁宫不能动,你也没机会报仇。”
唐峻背后一寒,急问道:“即便如你所说,我将来要与周家斗个至死方休,你去扳倒宣贵妃,三弟岂会不恨?父皇只有咱们三个,你……”
唐绮在他的厉声中,起身合手一拜。
“前朝私兵案是外戚之祸,地下钱庄勾连的也是外戚,龙庭不管谁去坐,黑既是黑,白既是白,总要水落石出。请大哥,恕我不能听话了。”
唐峻双手在两侧膝上攥得紧,手心全是冷汗。
他二妹妹倔,可从来不知是倔到这个份上!
自万寿宴过后,朝中对他这个大殿下,总是称赞有加,大皇子府门客渐多,连刑部也暗中归入他麾下,他并未图谋高位,故而一直按兵不动,可现在……
唐绮端立他对面,又是一拜。
“我欲行之事,不得不争于家女,还请大哥珍惜羽翼,待他日大业一成,允我尽绵薄之力,匡扶社稷肃卫山河。”
这掷地有声的话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唐峻心上。
唐峻满脸凝重,后背起了大片冷汗。
被人挟制二十多年,他像牵线木偶般活了二十多年,本以为此生都该这样浑浑噩噩地过,高不成低不就,哪怕荣登高台,也只是个空壳皮囊。外戚之势的危害,他不是不知,周家为巩固权势,所作所为他绝非苟同,勋贵在椋都横行霸道仗势欺人贪图享乐,太多他看不过眼的事了……
可他自知能力不足以撼动整个朝堂,他大仇未报,中宫不倒他一日都难睡好,他自知处境微妙,深恐多忧思,那些今朝对他笑脸相迎的人,说不定改日亦会倒戈相向,他无人可信。
而唐绮来了。
唐绮迈步跨入比他还危险的境地,说要倾力助他。
他心中一时复杂无比,难以说清是何种滋味儿,他几乎是莽莽撞撞站了起来,捏住唐绮交叠额前的手腕,颤着唇沉重地说:“你要先护好自己。”
唐绮站直,郑重颔首:“大哥放心。”
唐峻走出金玲乐坊,上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轿中人挨着他,听他细说了唐绮所谋。
“殿下答应二公主了?”
唐峻目光一敛,说:“前路未卜,且走再看。”
轿中人面如冠玉,轻笑道:“殿下可还记得今夜为何而来?”
唐峻顿时懵了。
沉静一瞬,他猛拍着膝盖道:“忘了!我来劝她别娶于姑娘的!”
【作者有话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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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心意
◎“行首?哪里听说的?”◎
“阿娘。我有了一个喜欢的人,我和她……两情相悦。”
燕姒躺在云被里,翻来翻去难以入眠,她心中默念这句话,念来念去,开心得捂住自己的脸。
她问了,唐绮答了。
在那个昏暗的地下暗室里,唐绮答了她一个“是”。赛舟那日赢了她的贴身香囊,唐绮脸上的开心是显而易见的。
应当是喜欢,除了喜欢还能有什么呢?
唐绮对她那么细致入微,屡次和她凑作一块儿,屡次为她出手。
还有,唐绮总对她说一些暧昧不明的话,什么惦记她呀,夸她聪明呀,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唐绮还为她亲手打了白玉钗,为她赢了彩头夜明珠,秋时带她登高,夏时给她送冰酪,送手风箱,春时带她游湖,给她喝葡萄酒……太多太多了。
燕姒翻了个身,捂住嘴,雀跃的笑声却从指间漏出来。
“不管了不管了!她定是喜欢我!”
在床外打瞌睡的泯静,头差点磕到床桓上,迷迷糊糊睁开眼问:“姑娘,谁不喜欢咱们姑娘……”
燕姒忍不完发自心底的笑意,抓起被子遮挡住下半张脸,眼角已弯成了月牙儿。
她稍稍偏过头,对守夜的泯静道:“我跟你说个秘密。”
泯静半梦半醒地点头:“嗯?姑娘要说什么?”
燕姒干脆翻了个身,面朝着泯静。
她飞快拉下被子,用最快的语速悄声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毕,她又飞快将被子拉上来,整张脸都藏到被窝中,她的脸烫得像油锅里滚过一遭,犹如发过一场受凉后的高热。
泯静俨然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何事,她愣了愣,勉强醒了点神,努力地睁大眼睛问:“姑娘刚刚说什么?奴婢太困,没听清楚。”
隔得老远的院墙外,打更人在敲梆子,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被窝里的人一时又没了动静,泯静打着哈欠,撑了半瞬,眼皮沉得打起架。
“姑娘,您要没话再说了,奴婢就睡了啊。”
燕姒从被窝里再次冒出半颗头,大大的眼睛神采奕奕,她缓慢说道:“我刚才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嗯……”泯静又开始打起瞌睡,垂头的瞬间恍惚意识到了,而后惊诧坐起,猛地拔高嗓门儿:“啊!啥?您说什么?!”
燕姒刚镇定下来,她的脸仍是很红,旁侧木案上的红烛这么映照着,就显得更红。
观她这副状貌,泯静便知晓,方才不是幻听了。
“那……”泯静犹犹豫豫,往屋门口谨慎地瞄了一眼,此刻瞌睡全被吓醒,全神贯注地看着被窝里的半颗头,问道:“要不要同奴婢说说?”
燕姒点点头,撑着胳膊坐起来,同泯静招手。
“上来坐着说,把蚊帐放下。”
泯静依言起身把两侧的帐幔都放好,脱了鞋爬到床上,主仆两个就这样面对面盘腿坐在床帐中。
“那人是谁?”泯静急切地问道。
燕姒卷翘的长睫不停地眨动,有些紧张地拽着被子,说:“二公主,唐绮。”
泯静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好半晌才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啊???”
燕姒的脸颊更红了,红得比染了胭脂还艳,她垂下睫弯起唇道:“就是她。”
泯静瞠目结舌道:“可她、她,她不是个纨绔子么?”
“不是的!”燕姒顿时辩驳:“她那是同我一样身不由己,不得不伪装成那样,如此她才能安然保住性命,若不那样,她可怕是,可怕是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害死。”
泯静像在听天书,茫然道:“怎么会呀?她可是最受官家宠爱的独女,唐国唯一的帝姬。坊间传闻二公主三年前阵前杀妻,坏了唐奚两国的邦交,即便如此,官家仍是对她万般宠爱,她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是三位皇嗣中最奢靡的。而且奴婢还听说了,她要什么官家就给什么,除了皇位……”
燕姒越往下听,越有些急,她面红耳赤地争辩道:“你都听谁说的!是谣言!谣言不可信。官家对她万般宠爱或是有,可她想要的又不是这些,她心里有远大的抱负,装着家国天下呢!而且,而且她阵前杀妻那个事儿……也是有因由,不得不为的。”
泯静的小脑瓜显然转不过弯儿来了,又道:“那她到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啊?”
唐绮有苦衷,唐绮的苦衷是大义。
三年前,临阵之时,燕姒在城墙下的囚车里,唐绮在鹭城的城墙上,因隔得远,燕姒只记住那一抹火红色的披风,随着风雪翻动飞腾。
那时候她便明白,唐绮不会为她而降。
落入敌寇手中,若没有唐绮那一箭,她的下场实在难以去想,与其说那一箭送了她的命,莫不如说是解脱。
尽管很疼。
燕姒摸了摸胸口,在回忆里呢喃:“她有她不得已的苦衷,也是不能告诉旁人的苦衷,我都懂……”
唐绮在阵前射杀未婚妻,背负骂名,沦为纨绔,可她确确实实保住了身后七郡所有百姓,那些人,会永远铭记二公主的恩德。
燕姒曾对唐绮有过怨,也有过惧怕,那钻心蚀骨的痛铭刻成印迹,很难根除。
而后来,她成了唐国人,成了忠义侯府的于家姑娘,在国子监那破庙里,在孔太保身前,她切切实实地见识到了最真实的唐绮。
杨门后辈,唐国唯一的公主殿下。
椋都外戚权势遮天深为祸患,哪怕身后并无任何势力去支撑,她亦要为她的家国义无反顾去奋力相搏。
唐绮应是这样坚毅的人。
泯静见她家姑娘神情不属,脸上似有悲伤,小半刻后叹了一口气。
“姑娘三年前,便对死守鹭城的二公主有过崇敬之意,奴婢知晓的。”泯静道:“但咱们来了椋都之后,姑娘也亲眼见了,她的确是个纨绔,好美婢,喜女色,爱饮酒,爱玩乐……爱混乐坊,听说她和金玲乐坊的那位行首,相好了许久呢。姑娘你莫要将喜欢和崇敬给弄混淆了,会受伤的。”
燕姒细听她说完,因并不知晓那行首,心里陡然来了火。
“行首?哪里听说的?”
泯静坦诚道:“院里的女使们偶尔闲话,如此听来的,况且,二公主的为人满椋都皆知啊。”
床帐里静了瞬息,昏光里,燕姒扁了扁嘴,她再抬眸时,认真道:“我很难说清,可是……可是她被我装在这里了。”
泯静见她将手放至心口,又听她十分坚定地道:“我想了她许多日,闭上眼睛便是她的模样,我看过她的失魂落魄,见过她的肆意风光,她是那样光芒万丈的人,我会因她怒,因她悲,因她欢喜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恰好,恰好她也喜欢着我。”
“二公主的喜欢么……”泯静说完便沉默了。
燕姒道:“我晓得你担心着什么,眼下我处境是有些难,但是姑母和爷爷,他们并未想让我立时择选追随谁,他们要等,等大局落定。我想,我尽力帮帮她,帮她扭转乾坤撼动雷霆。”
那些阴谋阳谋,泯静压根儿都不懂。
她脑子里装的是姑娘爱吃什么,避开于红英派来的女使,偷偷为燕姒备着,回回有了大事,燕姒都同她讲,她见到的是燕姒的刻苦和艰辛,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主子的疼惜。
燕姒被困在这高墙大院之中,被迫与生母分离,还要日日照着于家的心意来,这是泯静第一次知晓,她有了自己的心意。
过了少倾,泯静握住了燕姒的手。
她极为认真地道:“姑娘若是喜欢,那咱们就选她!将来若是嫁进公主府,姑娘帮过她,又有侯府撑腰,她没道理再为难姑娘!”
燕姒噗嗤笑了,笑完垂下眼睫,小声道:“我都没想那么远……”
翌日,有微风来。
燕姒早起候在菡萏院外,等随侍进去通报。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泯静挡在风口上,怕她家姑娘受冷,哪怕困倦也挺直了背脊。
燕姒扭头见她正打着哈欠,杏眼里水濛濛的,笑对着她道:“你非得陪我来,现下晓得困了?”
“不困!一点也不。”泯静摇头,坚强地站得更直,又小声嘀咕:“六小姐怎么还没起啊……”
旁边守卫的女使面无表情地道:“主子每日随老侯爷寅时起,此刻是在晨训府兵,训完便要听府中几位管事晨议,事多着呢。”
话音刚落,随侍顺着小道匆匆过来了,猫着腰对燕姒道:“小主人请。”
晨间的风吹得人面冷,燕姒抿唇,让泯静在外头等,自己跟着随侍进了院子。
于红英在正厅打茶,手艺熟稔。
燕姒请了安,正欲开口,于红英却抢先道:“昨日你去后街,遇到行刺,回来为何闭口不提?”
“啊,那人我晓得,他与响水郡周府有瓜葛,本是个书生来的,哪里伤得了我,便没提。”燕姒解释完后,又道:“当时不正巧还有二公主在旁边,她替我挡下了。”
于红英手里的茶打好了,朝燕姒递过来,唇角却动,淡淡地说:“你近日不大听话了。”
燕姒闻言,心口猛然一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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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折子
◎成兴帝不愿她为将么?◎
“中秋宴后,你本该两边周旋,上次议事也说好了要隔山观虎斗。”于红英端详着燕姒,说:“可你呢?”
燕姒心里边发虚,垂头不敢应声。
于红英顿了顿,接着道:“二公主正正经经递拜帖,你赴约也就罢了,国子监放了课,因何又去私会?昨日那个时辰,她本该在御林军南大营才对。”
燕姒心道,二公主日日派人盯我呢。
这一夜未睡,她将椋都这大半夜所发生的事都想了一遍,每次有什么紧要事,唐绮总会念着挡在她前面,这要都不是喜欢的话,那就见了鬼。
可话不能明了给于红英说,姑母城府太深,疑心太重。
燕姒琢磨片刻,拣于红英可能知道的说:“昨日是巧遇,我得了个新方子,近日在寻一味药材嘛,故而才又去了后街。”
于红英端要听她解释,自行喝起茶。
燕姒见她脸色缓和,又道:“去后街为寻黑市,上次给爷爷治牙疼,在那里买到过稀有药材,这次却无功而返了,那黑市上边是一家当铺做遮掩,不想被大理寺查封了。”
饮茶声停歇,于红英说:“不正经的生意,自然要被查封,但二公主为何而去?你如何圆这个谎,单凭一个巧合?”
“就是巧合呀。”燕姒温软地笑了笑,“当铺被查封,刚巧是二公主发现了当铺的端倪,呈报给大理寺的,昨日我见了她还问呢,怎么这么巧,哈哈。”
“是吗?你是真不晓得,二公主派人暗中盯着你呢。”于红英了然笑着,掀起眼帘说:“不过这不紧要,她先前盯紧你,是怕侯府真将你嫁给唐亦,要知晓侯府的意思。现下么,我也猜不透,昨日想行刺你的人,出现得也过于巧了。你就没放在心上?”
燕姒眨眨眼,不懂道:“为何巧?”
“死前自报家门。”于红英放下茶杯,手叠在腿上,“响水郡周府被查封是春后的事儿,一干人等全都历过拷问,没有任何漏网之鱼。昨日那人下了狱,大理寺的牢房能那么好逃出去么?”
此事燕姒其实想过,便对答如流道:“他先前任职户部,家中又曾富庶过,总有点手段,大理寺里的狱医、杂役、牢头儿,人那么多,并非无孔不入。”
“你只想着有钱能使鬼推磨。”于红英提点道:“搭救你阿娘的那个女人姓周,多年前能避过周家耳目,那么而今石韬再提忠义侯府的野心,焉知不是宣贵妃从中作梗,要二公主心生提防之意。”
燕姒心头暗道糟糕,唐绮那般谨慎之人,洞察力何其敏锐,昨日直接杀了石韬,会不会真的提防起忠义侯府?
“你在想什么?”于红英伸指敲着轮椅边沿,“若无心议事,可先回你院子,这个时辰了,用完早饭还要去国子监听学。”
燕姒闻言回过神,扭头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恭敬做礼,说:“姑母今日教诲侄儿记下了,定谨慎行事,不偏向二公主或三殿下。”
于红英摆手道:“去吧。”-
下了早朝后,唐绮随文武百官一同离开明和殿,刚出殿门,便被曹大德叫住。
唐绮回头:“公公,什么事。”
曹大德笑着道:“万岁爷在勤政殿等着,殿下请随奴婢移步。”
唐绮从容道:“走吧。”
绕过明和殿之后,还要走一段宫道,曹大德见左右没了人,小声道:“昨个儿殿下在后街杀了个人,今早折子就递到了御前,万岁爷正愁呢,殿下留心回话。”
唐绮含笑点头:“谢公公提点。”
曹大德腿上灵活:“应当的,应当的。”
半刻后,唐绮入殿。
成兴帝伏案托腮,脸色果然不大好。
唐绮上前拜了,先道:“父皇跟前的人呢?怎连个伺候笔墨的都没有。”
成兴帝看了她一眼,说:“朕让他们下去了,你自去搬椅子,坐到朕身边来。”
唐绮依言回身去搬了把太师椅,在成兴帝右侧坐定。
成兴帝明知故问地说:“你昨日回城很早,去了后街?”
唐绮答:“是。”
成兴帝忽地叹气,将手底下的折子递给了她。
“自己看看。”
唐绮翻看完了折子,合上后说:“吏部参我不敢参在明面上,什么草菅人命,那人是在逃要犯。”
成兴帝一脸作难地道:“杀个逃犯不打紧,可你职权不在此处啊。阿绮,朕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言官盯你,你就当是为父皇省省心,沉稳一些,下次再有什么事,你找大理寺去,成么?”
唐绮霎时正色道:“父皇,此人可不能叫人省心。巷中只有儿臣与于家姑娘,他临死前痛批忠义侯府野心,是说与儿臣听,也是让于家姑娘对儿臣起疑。”
成兴帝挑眉说:“哦?是这般的?”
唐绮将折子放回案上,答说:“吏部的折子来得太快了,当场了结此人,正好省却更多麻烦,这样大家都不必去猜,事了了,原本该是如何,便仍是如何。”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你……”成兴帝说着,目光向唐绮腰际瞄了一眼,“你素日里那把剑呢?”
唐绮下意识低头,也看自己腰际,继而笑道:“父皇,这是勤政殿,儿臣岂能坏了规矩,卸在殿外了。”
成兴帝又“哦”了一声,伸手过来,摸了摸唐绮的左肩处。
唐绮没动,成兴帝盯着她的官袍,悄无声息地叹息,说:“杨门一族多将才,可你是个女儿身。父皇软弱了快半辈子,不如你少年意气,但许多事不可只逞一时英雄,在宫外,仍需时时警惕自己安危,明白了吗?”
“儿臣明白了。”唐绮垂睫,仔细斟酌成兴帝说的话。
成兴帝不愿她为将么?
她一时困惑,心跳渐快。
成兴帝收回了手,惯常慈爱地笑着,说:“御林军那边如何了?”
唐绮坐得不怎么安生,往太师椅后挪了挪,说:“还好,南北两大营地驻区的屋舍,该翻新瓦了,儿臣晚些时候去工部问问。”
成兴帝笑道:“你不是协助大理寺查封了个黑市点吗?不必去工部核帐了,要多少银子,直接到户部支。算作论功行赏。”
唐绮心道,还有这等好事儿?不必和工部掰扯了,原本的计也用不上了!
“是不是很久没见到你母妃了?”成兴帝起了身,又问说:“她同你生闷气,是因朕吧?”
唐绮跟着站起来,整了官袍下摆,说:“是儿臣鲁莽,才惹了母妃不快。”
“走吧,朕同你去一趟。”成兴帝朝殿外道:“曹大德,摆驾元福宫。”
总管太监见这父女两个有说有笑地出来,连忙乐不思蜀地差了外间的人去备凤辇。
一旁候着的锦衣卫,过来还剑。
唐绮接过剑,在腰际挂好,成兴帝拢袖站着,盯着那剑看。
“朕记得,这是你母妃祖上传下来的。”
唐绮扶着宝剑剑柄,手指扣在镶嵌的碧绿宝石之上,答说:“是。”
“虽说杨门之勇已失多年,但你务必承先辈之志,好生爱惜。”
唐绮:“……儿臣铭记于心。”
方才在殿里,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凤辇来了,后头跟着软轿。
成兴帝负手下阶,说:“走吧。”
仪仗队顺着路遥遥而去,立在勤政殿外的宫人们各自退散,皇帝一走,勤政殿门口便不需着伺候,队末的小宫女趁无人注意,转身拐进了另一侧宫道。
不多时,熙和宫的主子掀倒面前的美人蕉,脸上怒气乍现。
老嬷嬷遣走人,上前察看她的手。
“娘娘可伤着哪儿?”
宣贵妃黑着脸,气道:“伤着就伤着,左右没人顾,官家来逼本宫,亦儿同本宫闹小性子死活不答应亲事,人家却扬眉吐气,你听听那都是什么话?铭记先辈之志!官家心头在想什么?谁曾心疼本宫半点!”
老嬷嬷见她手上指甲劈开了,所幸没见着伤口,赶紧转身去寻了小剪子来,为她打磨指甲的形状。
宣贵妃靠到须弥塌上,胸口起伏不定。
过了小半会儿,老嬷嬷说:“娘娘且容二公主猖狂几日,即使再受宠,又有几日可活呢,不必为此动怒。吏部参她不成,娘娘可再寻时机,忠义侯府好不容易盼回后继之人,怎会肯将于姑娘送去公主府,老侯爷要有那心思,中秋宴就不会不作声了。”
宣贵妃一手捋着身前的黑发,蹙眉深思起来。
想个什么法子,能压住唐绮呢?若是实在不成,就得动动棋子了。
片刻后,老嬷嬷为她修好了指甲,她淡声说:“传书翰林院。”
另一边仪仗队到了元福宫。
云绣先迎出来,见是成兴帝的圣驾,不好再拦,便打开宫门让唐绮也跟着进了,周围的小宫女跪得快,眼睛时不时地偷瞄上几眼,这也不怪她们,自万寿宴过后,娘娘着实太久没让二公主进门了。
昭皇妃在给猫梳理背毛,阖宫的人都知她爱这白毛小东西,身旁的大宫女静立,不敢打搅。
外头脚步声来得密,她手上一顿,放下梳子,侧头去问:“谁来了?”
大宫女隔着帘往外边瞅,见众人连连跪下,便道:“或是陛下!”
昭皇妃嘴角勾了勾,把猫递给这宫女,自己起身整了衣,说:“随本宫出去迎。”
成兴帝领着唐绮,以至暖阁门口,他笑容满面说:“今日午膳在这里用。”
昭皇妃挑帘走出来,站在檐下见礼,看也没看唐绮,只吩咐旁边的人:“让小厨房去备吧。”
唐绮耷拉着脑袋,偷偷看一眼,昭皇妃扶着成兴帝转身,顾自进了暖阁,留她在后头尴尬地笑。
还真是亲娘。
第95章 小昭
◎“罢了,你总是这般对我。”◎
暖阁里点着香,成兴帝携昭皇妃坐定,先煽动鼻翼嗅了嗅,道:“你兴致越发风雅了。”
昭皇妃说:“照猫画虎而已,让陛下见笑了。”
唐绮乖乖站在旁边,成兴帝指指她,对昭皇妃道:“上次为救朕,受了点伤,现今养好了,特来给你告罪请安的。”
昭皇妃这才斜眼瞄了瞄唐绮,冷淡地说:“倒也是,若非为着这孩子,陛下可不知多忙呢。”
曹大德和云绣都去门口守着了,里间只有他们,昭皇妃便意有所指地说着,成兴帝也不觉着被抹了面子,哈哈笑了两声儿,拱手道:“朕也给小昭赔罪来了。女儿没护好,反教她为我吃了苦头。”
唐绮干咽着口水,退后一步,朝昭皇妃行了叉手拜礼,道:“儿臣知罪。”
“你们父女两个商量好的。”昭皇妃挥一下绢子,眼角余光只在成兴帝身上,她无奈地说:“罢了,臣妾若再怪她,岂非成了不明事理。”
成兴帝附和道:“朕就知道爱妃深明大义。”
这夫妇两个一个敢吹捧一个敢瞎接,而后寒暄起来,互相说着宫里的事。
成兴帝同昭皇妃问她跟前原本眼熟那个大宫女,昭皇妃答已指给了锦衣卫,都嫁作了人妇。昭皇妃又问起成兴帝咳疾,说自己晒的枇杷制成了膏,宫里老人讲对嗓子好,饭后让拿给曹大德带回去。
唐绮被他们晾在一边,心道,感情她实则是个来陪衬的。
午膳还没用,先已觉出了几分饱。
夫妇二人闲话一阵,成兴帝适才想起来唐绮还站在跟前呢,抬头道:“你杵这儿不累吗?去寻凳子来坐。”
唐绮说:“好。”
昭皇妃懒懒看她,指一旁竹框里的石榴,说:“坐下就将石榴籽剥出来,给你父皇用些。”
唐绮忍着笑道:“是。”
她去搬了圆凳回来,先净过手,再去拿剥石榴籽的器具,便听成兴帝将话拐到了她身上。
“阿绮快要过生辰了,你在她这个年纪,已当上了娘,你看是不是,也该操心操心她的枕边人了?”
昭皇妃起先削了枣,此时正要将竹篾放至枣核上边,闻言罢手,看了一眼唐绮,道:“给她挑枕边人,出身名门的闺秀们,哪个愿意一生无子呢?依臣妾想,元福宫里择些清白的,送过去便好。”
成兴帝摇头,道:“你知晓朕的意思,朕是想给她挑个情投意合的。忠义侯的孙女,你看如何?”
昭皇妃道:“不如何,陛下所想,臣妾不敢违逆。可要说这情投意合,于家姑娘跟三殿下同窗的时候长,若非咱们这个女儿中秋忽然表了心意,吓到了小女儿,恐怕这两人已成了。”
唐绮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呐母妃。”
昭皇妃瞪她一眼:“本宫同你父皇商议你的婚事,你浑说什么?”
成兴帝和蔼道:“亦儿那里,朕已为他定了楚家嫡女,楚家嫡女大他两岁,他那个性子,需得个管家好手,据闻这位楚姑娘,也在国子监读了几年书,颇有几分才气。”
唐绮在心里偷笑。
昭皇妃又道:“陛下,只怕忠义侯不肯于姑娘无后,辽东那边,她的伯伯们,也会愤懑。”
成兴帝低头沉思了瞬息,指唐绮说:“朕同你母妃说会儿话,这石榴籽,你端到外间去剥吧。”
唐绮识趣地走了。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夫妇两人,成兴帝伸手去拿了竹篾,随意放至枣核上停稳,昭皇妃拨指,两头的枣慢悠悠打起转儿。
“小昭,若哪日我去了,峻儿或亦儿入主东宫,忠义侯的银甲军,便是阿绮的退路。”
昭皇妃不吭声,只管低头看那平衡的枣磨。
“身在高位,太过孤寂了。”成兴帝叹上一口气,握住她的腕子,哄说道:“若阿绮有心争一争,又能胜了这场,忠义侯的银甲军和辽东的守备军,来日都是她稳坐龙庭的利剑和坚盾。圣旨一出,于延霆不应也得应,他岂是个会抗旨的?于氏满门忠君几代,贤名不会断送在他手里。”
昭皇妃淡声道:“陛下为阿绮所计,臣妾感激不尽,可我儿没生那个命,她无才无德更无势,那条九死一生的路,臣妾断不会让她去走。”
成兴帝见哄说不成,脸色沉了下来,二人都静上了一会儿,他才又道:“你我的孩子,怎可能无才无德,她是朕三个子女之中,最出色的那个。你当真能瞒得过我?”
昭皇妃不言。
成兴帝便又道:“儿女自有儿女的命,三个孩子朕不会偏袒了谁,只是朕这副劳累过度的病躯,怕撑不到他们能担得起大事,边境屡屡有外敌进犯,朝中也是参差有异,朕只望有生之年,能给予他们最平坦的路。”
那枣磨停止了转动,昭皇妃又动手拨了拨。
她始终不答话,成兴帝自讨了没趣,片刻后起身道:“罢了,你总是这般对我。”
昭皇妃紧跟着站起来,成兴帝径直迈步出去了,喊着曹大德说还有折子没批完,先回勤政殿。
唐绮手里石榴还没剥完呢,就看成兴帝气冲冲地出了元福宫,再扭回头,昭皇妃就站在门里边目送,也不跟出来。
这是,谈掰了?
“母妃。”唐绮擦了手朝昭皇妃一拜。
昭皇妃便道:“进来吧。”
母女两个前后进暖阁,昭皇妃自行坐到先前的地方,目光还落在成兴帝放稳的竹篾上。
唐绮恭敬端立,等她说话,可她静声一会儿,眼圈突然红了。
“母妃……”唐绮一时慌乱起来,显得手足无措。
昭皇妃侧头,手指往上拭了泪,开口时唇也在颤动,她近乎哽咽地说:“你对于家姑娘,可是有情义?”
唐绮掀袍跪下,沉稳道:“儿臣不敢欺瞒,若要续弦,非她不可。”
昭皇妃垂眼看着她,眼里的泪又连连滚了出来。
唐绮想自袖中取帕子,她已自行将泪再次擦拭掉。
“说什么续弦,你与奚国公主并未成婚。”昭皇妃又道:“你父皇劳累过度,只怕是撑不了几年,他既看中于家姑娘,你也喜欢那个丫头,那便随你们吧。”
唐绮闻言,俯身叩了头。
“儿臣谢过母妃成全。”
昭皇妃伸出手,牵着唐绮起来,又说:“本宫只应你这一件事。大皇子沉稳内敛,三皇子敦厚老实,谁输谁赢,你做个能臣都未尝不可,别的不要去奢想。”
唐绮深吸一口气,费力道:“儿臣全力以赴。”-
侯府,清玉院。
燕姒闷在屋子里,专心配制相思子的解药。
午时她从国子监放课回来,于红英便让人将缺少的那味药材送到了,说是唐奚两国商道已断三年,这样的草药实在难寻,这是府上最后存的,再要多的也拿不出。
于红英不知这味药的真实用途,只当燕姒紧着于延霆,没多想也没耽搁,倒是为燕姒除去了眼下难题。
她在配药,泯静就在旁侧给她端茶喂水,她伸脖子喝了一口,甜笑道:“刚好适口,再来个蜜饯。”
泯静笑她说:“知道了,姑娘等着。”
外头两个女使看稀奇,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着什么。
燕姒眼珠打了个转,朝她们说:“在说我什么呀?”
站最近的女使欠了欠身道:“姑娘医术了得,咱们院子里有哪个身子不适*,药吃下去保管治好。奴婢们好奇,想问姑娘需不需人帮手。”
泯静递来了蜜饯,燕姒含一颗进嘴里,囫囵着说:“这些事儿不好做,要不去小厨房帮我把炉火和药罐子搬来?”
两个女使说说笑笑的去了,泯静看她们走远,便道:“这都是菡萏院送来的人,姑娘还是警觉些。”
燕姒含笑不语,歪头盯着泯静看。
泯静放下果脯匣子,诧异地问:“姑娘看我作甚?”
燕姒轻轻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跟在我身边,这大半年总算是长了些心眼儿,不大似从前了。”
“姑娘是嫌弃我从前愚钝么?”泯静嘟了下嘴,说:“从前咱们在兰院,最厉害的也就是周郎君,他嘴皮子不饶人,真下黑手狠起心,也就年节上那一回……”
提起周郎君,燕姒想起了石韬。
石韬的确受了无妄之灾,可入赘响水郡周府,是周郎君自己选的路,他因此受牵连,并非燕姒所驱使,因果轮转,他来行刺,便是存着死志,又能怨得了谁呢。
燕姒嚼着蜜饯,舌尖是甜,又专心磨起药材来。
泯静似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继续道:“如今不同了,奴婢随姑娘回椋都,知姑娘处境艰难,若还像从前那般,就会成为姑娘负累,奴婢才不要做姑娘的累赘呢,若再不想想事儿,这个脑子便要白长了。”
燕姒被她逗笑,舔唇说:“再来口茶呢。”
泯静端来茶,复又送至她唇边,问:“奴婢现在可聪明了,方嬷嬷前几日闹肚子,姑娘去听学了,奴婢还记着姑娘素日里教的,给她拿对了药。”
燕姒低头喝好茶,夸道:“真有你的。幸而没拿错,不然方嬷嬷那把年纪,可要让你给害苦了。”
“才不会!奴婢不会忘记姑娘教的。”泯静看她手上动作,说:“是要磨成细粉么?要不姑娘歇一会儿,奴婢来。”
“这个不行,这个很紧要。”燕姒看她放下茶碗撸袖子,连忙道:“你帮我弄那边的吧,那个生肌的,你之前弄过一次。”
泯静笑得贼兮兮的,打趣说:“看姑娘急得。只能是给那位的东西,才这么仔细着。”
燕姒红起脸,毫无说服力地辩驳:“才没有呢。”
方才说要帮手的两个女使已回来了,在外头架着小火炉子,燕姒往那儿看了看,想起于红英清晨所说的话。
近日,再和唐绮相见怕是不妥,那相思子的解药,该如何拿给她?
第96章 入秋
◎殿下心里没装着于姑娘◎
午时过半,永泰大街上行人稀少,时不时便有御林军或神机营的队伍巡逻。
御林军办事处的门房小苟在打瞌睡,外头站岗的兄弟进来了,敲着桌台说:“苟哥,有人找咱们统领!”
小苟昏昏欲睡,被喊声惊得激灵过来,差点摔下凳子。
“谁啊?你等我去通报。”
站岗的兄弟答说:“瞧着是哪个府邸的小厮,长得面白干净,他不肯说也不肯走,说是要见到统领亲自说。”
“这一天天的,不知道咱们统领很忙吗!”
小苟骂骂咧咧下了阶,直奔办事房去。
进门后,今日值当的校尉车太健正在核出勤人数,苟正要开口说话,车太健已抢先开了口。
“你别打断,等我看完这里。”
车太健用手指沾了唾沫,翻看桌上册子。
小苟静静等了一会儿,车太健看完了,抬起头问:“咋了?”
“有人来寻咱统领,人现在就在大门口候着。统领人呢?”
车太健笑:“你说殿下啊,她在后院呢。”
后院。
唐绮搭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吹着风。
她把手里茶碗的盖子揭开了,沿着碗口刮茶沫,视线落在端立她面前的女郎身上。
“原先在六科任职,屈了你的才。”
女郎摇头,笑起来一身斯文气就散了个干净。她拱手说:“殿下谬赞,那里不适合小臣。”
唐绮道:“副督军之职,想必适合你。”
女郎眸中微微一惊,喜道:“小臣斗胆,想问殿下为何用我。”
唐绮喝起茶,狭长的眼睛眯做一条缝。
“你说呢?”
女郎叠手行礼,恭顺道:“东方槐多谢殿下抬爱!”
唐绮道:“进了御林军的院子,就该改口了。”
东方槐道:“是。统领大人。”
后院此时清净,唐绮将茶递给身旁的白屿,起身说:“明日来领了牌子,这小院将是你的用武之地。”
东方槐告退先走,脚步迈得轻快。
白屿瞧了瞧那潇洒的背影,皱眉问:“殿下信得过她?”
唐绮负手道:“东方槐,是先生举荐的人。”
白屿点点头道:“那她放着礼科给事中不做,到咱们御林军里来,是不是降职了?”
唐绮目送那身影过了月洞门,说:“她在礼科是几品?从七品,虽说六科有稽查六部要职,还有直面圣驾的权力,但她上头还有都给事中,根本没她什么事。御林军副督军就不同了,连升三阶不说,正好有地方给她发挥才干。”
“如此一说,的确百利而无一害。”白屿道:“只是殿下刚得了官家圣谕,表功领赏,从户部支了银子,接着又在早朝将她要了过来,罗党寒门要跳脚。”
唐绮眼见罗圈腿儿的小狗踩风火轮般,朝这边冲刺来了,含笑道:“就是要他们急。”
白屿正不解,不远处响起喊声。
“统领大人呐!”
门房小苟边跑边报:“外头有人寻您!”
唐绮大步下阶,问说:“谁?”
二人几步内接近,打了照面后,小苟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一个长得白白嫩嫩的小少年,他不肯报出姓名,还赖着不走,非要见到您才肯说!”
白屿跟过来说:“不如属下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