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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8450 字 3个月前

第131章 公堂

◎许彦歌道:“等什么?”◎

“吃一顿饭的事,怎就能闹出人命?”燕姒心头发慌,不想事出这般突然。

百灵已是急不可待,快速道:“席间许彦歌不小心将酒洒了殿下一身,让解星宝给殿下引路去换身衣服,过外边连廊的时候,解星宝从围栏上摔了下去,街上许多人都看见了,说是殿下推的他。”

燕姒提裙就往外头走,说:“备马车,要赶快。”

澄羽还不明所以,跟出来问:“姑娘去哪?”

燕姒和百灵下了阶,快步跑起来,说:“安乐大街出的事,殿下此刻应该被带去了大理寺,我去城西寻先生!”

她所料不错,百灵道:“殿下确实被带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中。

许彦歌和一众儒生堵在堂前。

唐绮站在旁侧,见外头凑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

她微微皱了下眉,今日是大意了,解星宝的脑子想不出这般妙计,那就是许彦歌。

大理寺丞拖延一阵才匆匆而来,官帽里憋了一头汗。

他坐到堂上,听许彦歌哭诉。

许彦歌红着眼眶道:“我这个姨哥,曾同二公主殿下还是故交好友。她今日不请自来入我私宴,我也好生款待。席上不想失了礼,错手打翻酒盏,脏了她袍子,她便将我姨哥推下楼活生生摔死。堂内众人皆可为此事作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请大人还我枉死的姨哥公道!”

她前半段话还在装弱者,后两句话则一改态度,煽动群情。

儒生们高声附和,纷纷充当起正义之士,看得唐绮忍不住想笑。

唐亦是陪着唐绮来的。

同样作为皇嗣,今日又在场,还同是朝廷命官,身份特殊,大理寺丞知晓唐绮和罗家的恩恩怨怨,搬了椅子让他在旁听案情。

这会儿闹得凶了,大理寺丞没法子,只好高声询问唐亦,说:“三殿下既然在场,不如也说说所见?”

唐亦要开口,许彦歌就朝他望了过去,闹哄哄的众人总算慢慢安静下来。

这么一来,唐绮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唐亦。

唐亦神色复杂,想了想,才道:“是,本殿的确在场,但本殿并未亲眼看到二姐,将解星宝推下楼。”

大理寺丞闻言转头,又去看许彦歌。

这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现下刚刚入仕,许家在庆州的声誉他也都是知晓的,现在人家姨哥死了,不好不给出个说法。

许彦歌抹着泪,指堂下众人,继而大声道:“亲眼看见的人多了去!今日大理寺丞若徇私袒护二公主,那就是枉顾国法!改日何以叫天下儒生投效朝廷,何以堵住百姓悠悠众口!”

唐绮不作辩解,大理寺丞已经濒临绝望,深感自己有被二公主不吭声折磨到秃顶的忧患,简直举步维艰,想维护又被许彦歌给先声夺人了,那解家公子尸骨未寒,他还真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徇私枉法!

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大理寺丞快要磨破脑袋,外头来了一堆人。

围观的百姓让出道,儒生们都往外瞧,唐绮抬眸望出去,见是刑部连易带着人来了。

大理寺丞动脑筋,马上起身道:“快请小连大人进来!命案刑部也可同断!”

说话间,连易跨门而入。

他先朝唐绮和唐亦二人见礼,再朝大理寺丞抱手,最后才正色道:“方才说到哪儿了?要堵谁的口?今日之事,下官听说,百姓们见着二公主殿下和解公子在阁楼上拉扯,解公子是失足跌下了楼。为何还需堵谁的口?”

大理寺丞暗松一口气,转身问唐绮:“小连大人说的可是事实?二公主,要不您开个尊口?”

唐绮抱着胳膊,就静站在那,始终一言不发,她脸上还带着点笑。

那边许彦歌顿时愤然,张口便道:“小连大人的‘听说’如何能作为呈堂证供!口说无凭,我姨哥的尸体现在就停在外边呢!亡者面前,岂能颠倒黑白!”

连易来得约莫很急,粉面微红,他抬手拿巾子拭了额间的汗,才缓声说道:“既然许姑娘也道口说无凭,那你且等等。”

许彦歌道:“等什么?”

连易对大理寺丞道:“这些儒生去赴宴,都在屋里,并没亲眼见到二公主推人,他们便做不得人证吧?不过二公主却是有人证的,天香酒楼的伙计见百姓驻足往楼上看,出来就刚好看到二公主要救人,不如大人传证人上堂?”

大理寺丞道:“传!”

连易往后边招手,刑部的人带了天香酒楼的伙计入内,这伙计叫小石头,是椋都本地良民,在天香酒楼干了许多年,出身清白。

他进来后就跪在堂前,连易站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用怕,把你见到的说与大人们听。”

小石头面对此等大场面,面上露怯,腿也有些发软,但还是不敢隐瞒实情,二公主现如今在椋都可谓是混的风生水起,得罪皇嗣还是得罪个外地小官,他拎得清,便硬着头皮道:“二公主是要拉住解公子的,但解公子实在太……太胖了嘛,事发突然,二公主就没拉稳,解公子是失足跌下来的。”

不料他话音刚落,许彦歌却突然发难道:“一个小伙计!也敢信口雌黄!谁说堂内众人做不得人证!我们在雅间吃席,是听到我姨哥在外呼救才赶出来的,谁知为时已晚……”

她后半句已哽咽了起来,儒生们不免心想,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皇嗣面前却失去公道,这世间哪来什么公允!于是纷纷高声附和。

“我们都听到了!解公子的确喊了救命!”

“对啊!他喊得那般惊恐!不是二公主要杀他,还能有别的?”

“在下还听到解公子喊救命之前,喊了一句二公主息怒!”

“我也听见了!虽不是很大声!但的确喊了!”

连易皱起眉,垂眼看小石头。

小石头摆手说:“小人,小人没听到啊,小人出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二公主拉人没拉住,并未听到什么呼救,正是吃饭的时辰,店里客太多,楼下说话声大……”

许彦歌对大理寺丞道:“大人可听明白了?这个伙计没听有听到,可我们都听到了,二公主为一点小事草菅人命!请大人为我死去的姨哥做主!”

连易脸色微变,厉眼扫向许彦歌。

“您的人证,听到的是解公子叫救命,让二公主息怒,便猜测二公主推人,可二公主的人证,看到的是解公子失足,殿下想要救却没抓得稳。各有各的说法,该听谁的?”

大理寺丞官袍背后都被汗湿透了,手里的扇子不停扇风,心里一团乱麻,这案子牵涉二公主,他也拿不定主意。别说让二公主偿命了,事情没弄清楚,两方说法不一致,二公主却有嫌疑,但他连收监都不敢。

在他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时,唐亦忽然对他道:“此事尚还有疑点,涉及皇嗣。大人,应当先将疑犯收押入狱,呈禀宫中,等三司共审,听父皇裁断。”

大理寺丞早就想过了。可二公主不说话啊,他哪里有那个胆子,为一个曾和罗党有瓜葛的死人,把帝姬给关起来待审。

唐绮听到这里,已听出了其中端倪。

她倏然冷笑,迈步往外走,众人大惊,大理寺丞还没发话,没人敢去阻拦她,但许彦歌敢。

许彦歌冲上前来,张开双臂挡住唐绮的去路,怒瞪着她,愤恨道:“二公主难道还想仗着身份,畏罪潜逃!”

唐绮停下来往后退开了半步,不让此人碰到自己衣袍。

她看向许彦歌的目光,说不出的鄙夷。

堂上众人,视线都汇集在二人之处,紧接着听见她终于开了尊口。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今日所为,是要庆州许家满门蒙羞吗?本殿忍你许久,是不屑与糊涂虫多费口舌。”她挪开目光,转过身不再看许彦歌,笑得让人汗毛倒竖,“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大理寺丞汗如雨下,脸色变了又变,惊道:“殿下慎言呐……”

唐绮此番言论过于嚣张,已叫满堂儒生更加群情激愤,个个义愤填膺,对她指指点点。

唐亦见状起身,摇头叹息后,朝大理寺丞说:“事已至此,大人自行决断吧。”

大理寺丞为难不已,想要留人:“三殿下,三殿下您……”

待唐亦走了,唐绮在袖下攥了拳,将满堂被人当了枪棍的儒生们视若无睹,她看向大理寺丞道:“大人,席面在二楼,天香楼的二楼有围栏,不管本殿从正面还是侧面或是背面推人,翻下栏杆他都抓得住围栏才对,解星宝自己存了死志,无非是恨我先前未给他爹求情,他爹身为翰林院院首,却私受罗党贿赂,本殿为何要给他求情?他有陷害本殿的动机,本殿却无杀他的念头,此事显而易见,还需要断?”

“这这这,依殿下所言,此事为私怨?”大理寺丞看到了一丝抽身的希望,急忙又追问下去。

许彦歌被唐绮先前一番话给刺了,此刻大怒道:“你放屁!你是什么人!你是四年前在鹭城墙头一箭射杀自己未婚妻的刽子手!那奚国和亲公主何其无辜!你这个毒妇,不得好……”

她话音未落,面前突然寒光乍现,谁也没看清唐绮是如何拔的剑,她拔剑的速度太快,只在转瞬间,手中长剑已迫向许彦歌喉头。

堂内霎时雅雀无声,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唐绮却还面带着讥讽的冷笑,她道:“污蔑、栽赃、咒骂皇嗣,本殿是不是纵容你太过了?”

这位庆州才女,新科状元,一心为枉死的亲人讨回公道,面临生死险地,却半点不怯,而是让人出乎意料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许彦歌大笑片刻,目光变得明亮,“你最好现在就立刻杀了我!否则来日何以应对天下儒生口诛笔伐!”

大理寺丞站了起来,急忙喊人道:“殿下使不得!来人!快将殿下拦开!”

唐绮不等衙役上前,自己先收了剑。

她闭眼叹息一声,无奈道:“许彦歌,你被人算计了。解星宝自二楼摔下去,以他身躯并不一定能直接摔死,他的尸体在外边,叫仵作给你个真相吧。”

许彦歌闻言震愕,脸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青,却见二公主拂袖,大步往外迈出,斜阳将那身绯红官袍拢得柔和,那个背影没来由地正气凌然。

她一时哑口,从方才的愤怒中,蓦地平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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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难哄

◎“你怎么不讲道理?”◎

唐绮走出大理寺,卫晓雪见到人,立即将马牵了过来。

“殿下,无事了吧?”

先前唐绮叫她买了甜粽子,先送到府中报个信就能回家吃饭了,不想她还回来等在这里,就问:“不是叫你跟夫人传个话,说本殿要晚些回府吗?话传了?”

卫晓雪把缰绳递给她,答说:“传了啊,百灵姑娘见属下手上有血迹,就不让属下走,非要问殿下去了哪里,发生了何事,属下只好跟她说了说。”

唐绮单手扶额:“那完了,夫人该知晓了,回去要挨骂了。”

卫晓雪尴尬地笑了笑,伸手往不远处指了过去。

唐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前边不远处的道上停着公主府的马车,泯静站在马车前,正朝这边招手。

“殿下,属下突然觉得饿了,属下先回家了。”卫晓雪看到唐绮脸上的僵硬,马上寻了借口开溜。

唐绮收回视线,卫晓雪已经窜上马,一挥马鞭急奔出数丈远。

“……”唐绮拽紧缰绳,牵着马往马车方向去。

人还没到马车前,又见泯静踩着墩子爬上了马车,掀帘后,送出来一个人。

唐亦?

唐绮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近。

“三弟。”

唐亦见到她,拱手道:“二姐既然无事了,我就先回府了。”

唐绮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句:“好。”

待人走远,唐绮将缰绳抛给迎到身侧的侍卫,自己踏着墩子上去,钻入了马车。

燕姒独自坐在里头,小案上还摆着没喝完的茶。

唐绮在她对面坐下来,瞥了一眼那茶,抱着胳膊靠在马车上,一言不发。

燕姒脸色不好看,正生着闷气,张口朝外边喊道:“泯静!回府!”

片刻后,车轱辘转悠向前。

唐绮忍了半天,率先败下阵来,问说:“三弟过来跟你说了什么?”

燕姒方才装作无事发生,自己动手将面前小几上的茶杯全洗好,收了起来,这会儿唐绮终于开口了,她才抬眸说:“庆州才女,新科状元,长得可标志?是不是艳冠群芳?”

唐绮听不到自己想听的,忽然有些不耐烦,干脆撑身坐到燕姒身边,盯着人问:“三弟跟你说了什么?什么话不能在外边说,非要坐一起说?”

燕姒当场就炸了。

“殿下还好意思问我呢?”她往旁边挪开寸许,瞪着唐绮,“许彦歌在天香酒楼摆宴连续五日,您前几日日理万机,没抽出空来,今日早早离开办事处就奔那儿去了,是不是惦记了人家好久?”

唐绮真的是冤枉,皱眉道:“你怎么不讲道理?”

燕姒冷哼,转过身背对她道:“殿下又跟我讲了什么道理?难道让三殿下站在街上议论殿下失手杀人么?”

唐绮几近抓狂,临出大理寺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顿时窜了起来,她一把抓住燕姒的肩膀,迫使人转向自己,薄怒道:“我没杀人!”

燕姒迎上她凶巴巴的眼神,也怒道:“在我看来,殿下必然是中了旁人的套,不会杀人,否则我为何急匆匆往城西赶,先去问了先生如何化险为夷,又立即差了银甲军去请连公子,再马不停蹄奔来这里候着您!我信此事有诈,可旁人信殿下么?”

唐绮咬牙,在这一番话里脸色惊变,最后错愕地问:“你特意赶来接我?”

“殿下这不是废话么?”燕姒扬着下巴,细眉轻蹙道:“唐绮,松手。”

唐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烦躁,没注意手上的力道,刹那间松开了手。

马车内气氛凝重,两人都静了下来不再说话。

唐绮从头反省,今日原是个局,听小狐狸所言,这局设下想必也不是一日两日,人家等着她往套子里钻,小狐狸是担心她才迫切地赶过来。她被许彦歌最后那番给激怒,之后又见到唐亦单独与小狐狸呆在马车里,这才动了怒。

眼下小狐狸想必是又委屈,又气愤,还不能对着她发作,心里约莫很难过。

唐绮想通这些,忙往燕姒身边靠了靠,立时软声下来,说:“我不好,我错了,你别生气。”

燕姒的确觉得委屈,这人害她担心一场,避重就轻不答她的话,唐亦先前说的绝不会有假,唐绮就是垂涎许彦歌的美色才气,才上赶着去凑人家的热闹。

她越想越委屈,委屈得都快哭了,低着头小声说:“你说你错在哪?”

唐绮听她声音不对劲,见她肩膀在微微抖动,马上将人搂到怀里抱着,轻声哄道:“我不该想着自己跑一趟去给你买甜粽子,应该下了差就立时回府。”

燕姒闻言,委屈顷刻少了大半,扁嘴说:“真是为了给我买甜粽子?不是去会美貌才女?”

唐绮被她一言逗笑,侧首亲了亲她的额角。

“会什么美貌才女啊,那许彦歌长得很一般好不好?”

燕姒脸一红,垂睫嘟囔道:“我也相貌平平。”

唐绮上半身往后仰,认真端详燕姒的脸,而后认真道:“谁说的?我看阿姒,貌赛天仙。”

燕姒又哼一声,噘嘴说:“那才气呢?”

唐绮神色更显认真,这次琢磨得比方才久。

燕姒稍侧身,抬高下巴,抓住唐绮的衣襟说:“劝殿下想清楚。”

唐绮勾唇笑起来,道:“单论才气,我面前不就有一个,荀万森荀大家的外重孙女,她比你可差得远。”

勉强算是一句人说的话,但燕姒转瞬又想到了许彦歌。

唐亦是先提醒过唐绮,席上会有解星宝的,可唐绮非要去看许彦歌。

她又沉了脸,松开唐绮的衣襟,要从人怀里挣出来,顺着话便道:“人家是新科状元,官家钦点的,我哪比得上。”

唐绮不遗余力地困人在怀中,大热天也不怕焐坏,死皮赖脸道:“肺腑之言!阿姒智高难测,谋略过人,每次下棋我都要费尽心思才能险胜。若非你有意相让,怕是一局也赢不了。”

燕姒听后,心头比吃了甜粽子还惬意,勉强原谅了她,但也没忘记重点,又追问道:“既然许彦歌没什么稀奇的,殿下巴巴跑去瞧她做什么?”

唐绮道:“嗐!那不是听到三弟想要结交她么?是怕过几日端午,三弟从中坏我大计,才跟着他去赴什么文人宴……”

燕姒愣了愣,侧头问:“等一下。他结交许彦歌,能坏你什么大计?”

唐绮抬手搓着自己额角。

真好。

说来说去又说漏嘴了。

她尴尬地笑道:“三弟始终记恨着我么,他记恨我设计扳倒了罗党,还同他抢了你。这两月我从庆州订购了一批军用轻弩,许家在庆州素有威望,许彦歌好友众多,我怕她听到风声,所以方才在大理寺,我一直静观其变,想知道怂恿她联手解星宝坑害我的人,到底是谁……”

燕姒惊诧道:“怪不得账房先生今日同我议事,有笔帐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你现在买轻弩做什么用?”

唐绮垂着脑袋不言语,她妻惯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事儿现在说,她还没想好到底合不合适。

燕姒推了推她,迫切地问:“唐绮?你说话。”

唐绮泯唇,心道罢了,早说晚说,迟早也得说。于是她便道:“父皇没什么耐心了,他让我做个局。这批轻弩是给大哥备的,现下已送到了御林军北大营,要让大哥在端午立功,一朝受封储君。”

燕姒心头一沉,从她怀里钻了出来,一瞬不瞬地凝视她。

“官家端午要去看赛舟?可往年不是只坐在宫里听个结果?”

唐绮老实回答说:“早年他也会圣驾亲临碧水湖的,这也算旧制,符合规矩。”

燕姒已然能想到几日后的端午节会发生些什么了,她瞳孔扩张,抓住唐绮手腕,几乎肯定地道:“届时,是御林军负责巡防要务。”

唐绮又夸道:“我的阿姒最聪明了。”

马车停了下来。

泯静在外面禀说已到公主府,她刚掀起帘,燕姒就板着脸往外钻,下马车后,径直大步往府中去。

唐绮跟在后头,泯静好奇地问:“殿下把姑娘惹着了?”

“本殿……这个……”唐绮尴尬又窘迫,指了指燕姒气冲冲的背影,“本殿下去追她。”

入府后,百灵先迎到燕姒,张口要问点什么,见后头唐绮急忙追进来,便没多问,而是道:“殿下先擦把脸,换身衣服再去小院用晚膳吧。”

燕姒目不斜视往前走了,唐绮急着去哄人,摆摆手说:“不了不了,没见着生气了么?去收拾衣裳,送到小院。”

晚霞洒在庭院小径上,燕姒的斜影掠过青翠,几只彩蝶煽动双翼,在花草之间翩然起舞,追逐倩影。

唐绮追到人,融进影子里。

她拉过燕姒肩膀,在花丛间拥人入怀,捧起燕姒的脸,低头吻上柔软的唇。

燕姒抓着她的手腕,要挣开,却被唐绮死死抱住。

唐绮把脸埋到了燕姒的颈窝里,低声说:“好阿姒,我真的错了。”

燕姒叹息一声,眸光微冷。

“你错了?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我错信你。什么相敬如宾共进退,不过是你诓我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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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许诺

◎还有账没同这家伙算完呢。◎

“阿姒。”唐绮抱着人,轻轻唤了一声。

她心口发闷,从未觉得这般闷过。

霞光退远,黑云压了上来,天色蓦地转暗,庭院里的蝉鸣不知倦,在她突兀的心跳声之中尽情撒欢。

自新婚夜之后,这半年来她们从未发生过争执,小狐狸从未对她恶语相向。

她渐渐习惯了有人满眼皆是她,日日翘首以盼等她归府,夜夜共枕相拥入眠。

身上的疤痕褪得寻不出半点痕迹,心里的伤痛也悄无声息痊愈,她便装了满心的感激,事事考虑周全想得周到,想要将此人护得好好的。

可她却忘了。

忘了小狐狸远不如表面看着那般脆弱。

于家姑娘的外曾祖父是桃李满天下的鸿儒大家,爷爷是勇冠三军的忠义侯,受过书香门第的阿娘十七年悉心栽培,得过征战沙场的姑母一载言传身教,她身负经书千百卷,手握高明医术,暗拥铁血银甲军。

这样的人,怎会静做笼中金丝雀?

她可是敢与敌同登望峰台,独自闯陵宫,孤身赴陷阱,有勇有谋的小狐狸。

唐绮拥紧她,在她的沉默之中反省。

良久后,唐绮将她从怀中剥出来,握着她的双肩,让她面朝自己。

“阿姒,对不起,我大错特错。从今往后,但凡要谋何事,我定先说予你听。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燕姒抬起下巴,对上唐绮一双狭长眼睛,她的眸子里是赤诚,承诺不掺半点虚假,正是燕姒所求。

二公主是什么人?

二公主是运筹帷幄说一不二的人,是金尊玉贵深不可测的帝姬,她严以律己勤以修身,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洞察力和决断。这样的人,肯为自己低头,能向自己认错,让燕姒如何不爱?

燕姒倏然闻到花香。

黄昏日沉天欲晚,眼前人携有满身柔光,在吹来的细风间,将锋芒尽数敛藏。

燕姒舔了舔唇,开口道:“饿了。”

唐绮莞尔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说:“回去吃饭。”

她们牵着手,沿路往小院方向走。

散布回廊各处的侍卫对这对黏糊糊的妻妻,司空见惯含笑相送。

晚饭过后,泯静呈上冰水浸过的葡萄,唐绮换一身蚕丝袍,惬意靠在竹编的罗汉床上,揪那葡萄吃。

她不爱吐皮,燕姒给她一个小碟,让她把籽吐在里头。

门窗全都关着,手风箱对着冰盆摇出丝丝凉风,唐绮往那边的女使看了一眼,说:“你摇得累不累啊?停下来歇会儿。”

小菊乐呵呵地笑着说:“奴婢不累,白日里您不在府上,夫人都不让用冰盆,全靠奴婢们摇这个,已习惯啦。”

“不让用冰盆?”唐绮吞了颗冰葡萄,挑眉看向燕姒,“为什么不用?”

燕姒捧着一本医书,装作没听到。

唐绮起身整好了袍子,走到旁边哗地展开折扇,给她夫人添一道凉爽。

“阿姒?区区一盆子冰,为什么要节省?”

燕姒伸手推她,说:“挡到光了。”

唐绮笑得像个傻子似的,往旁边挪了挪,弯腰凑到燕姒耳边,道:“为我省的?”

燕姒被这句话烫到了耳根,书上的字也看不进去了,索性转头,对小菊说:“你歇会儿吧,泯静去厨房分西瓜了,过去吃了再来。”

小菊发现两个主子之间气氛逐渐有些微妙,忍着笑意说:“那奴婢去了。”

等人走了,房中安静下来。

唐绮伸手抽走燕姒手里的医书,摸着有了点儿肉的小下巴,静静凝视着人。

“阿姒……要不沐浴歇了吧。”

这半年之中,床笫之事总是燕姒动手,唐绮虽也卖力,可她始终不更近一步,以至于燕姒回回觉得差了点儿什么,可拉不下脸来问出口,只能当她喜欢如此了。

对着自己的心上人,燕姒因她一个暧昧的眼神,一句暗藏欲望的话,都能被点着大火,难以克制地沉溺其中。

但今日,还有账没同这家伙算完呢。

燕姒*乜着眸子,抬头斜望着唐绮,说:“殿下的承诺才说多久,忘得这么快?”

唐绮还捉着燕姒的手腕,手指摩挲着腕上纤细,低声说:“没忘呢,要听详细布局?”

燕姒从她手中逃脱,往后退,“自然是。”

手指间还有微凉的温意,唐绮悻悻然搓着指尖,掀袍坐到燕姒身后。

“碧水湖很长,大白桥作为龙舟的开赛点,父皇会在这里发令,之后御林军会清空与安乐大街相邻的长巷,护送他先往终点去,我设下走戏的好手,沿途阻击,点到为止,不会有什么伤亡。大哥会带他的亲卫伴驾,轻弩杀伤力不强,这些人穿软甲,跑得也快。只要刺客惊驾,大哥出手,这事儿就成了。”

燕姒侧身看了她一眼,说:“就这么简单?”

“对啊。”唐绮笑盈盈,“就这么简单。所以阿姒不要担忧,届时南北两大营换防将人放进去,朝臣顶多参我疏忽,不会有什么岔子的。”

燕姒隐隐有些不安,追问道:“今日的事儿,不会对此事有影响吧?解星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此处,唐绮手中折扇顿住,沉重叹了一息。

“解星宝啊,走进了死胡同,拦不住。”

燕姒见唐绮神色有些凝重,便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软声道:“殿下从头跟我说说嘛。”

解星宝同唐绮混了三年,那三年之中,但凡哪处有什么新鲜的乐子,他都会派人给公主府递拜帖,请唐绮一道享乐。

这人家底本身并不算殷实,但因为他父亲做了翰林院院首,但凡椋都城里想走科考入仕的子弟,就爱同他套近乎,他仗着这个身份,捞过许多好处,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钻在书堆里,是个有名的酸书生,耽搁了多年才娶亲,老来只得他这么一子,于是不管他多么混账,他父亲也不曾打骂。

言简意赅,就是给娇惯溺爱坏了。

他沉迷酒色,游手好闲,吃穿着巴结那些人奉送的,也没忘在家作威作福,本身便不成气,结果一朝树倒猢狲散,往日的狐朋狗友不敢替他出头,像唐绮这种打心底里看不起他的,就更是避之不及。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珍爱,不知多思将来,浑噩度日,那等到大祸临头,只会落得个凄凉收场。

按唐绮的话来说,不过是个仗势的废物。

解星宝自然想不出以死报复唐绮,这等争气的法子。

他在天香酒楼的连廊上,拽着唐绮的袖子说:“殿下,您可害苦了我!”

唐绮当时就出言反驳,冷声道:“害你的哪里会是本殿?是你父亲对你宠溺过度,你自己也只图眼前安逸,不会居安思危。”

解星宝就是被这句话激得勃然大怒,凶狠瞪大的眼睛里有了恶毒。

他说:“才不是!是你过河拆桥!是你薄情寡义!你是谁?你可是受官家偏宠的二公主!唐国仅有的公主!罗家助你扳倒周冲,你才得了御林军统领一职,可你是怎么做的?!我苦苦求你啊,殿下,我苦苦求你三回,你是怎么对我?”

唐绮无心与他争论纠缠,当时就要扬长而去,他去拽紧唐绮的绯红官袍不撒手,低声说:“今日该我报答殿下了,我以命报答殿下昔日恩情。”

解星宝虽遭家中劫难,深爱自己的父亲病死在了狱中,沉重打击数月磋磨,让他清减不少,但他还算得上身宽体胖。

这样的人存了死志,唐绮是没想到的。

天香酒楼,他们曾在这里吃过无数回饭,两人都熟知二楼的围栏很牢靠,唐绮自然没料到他会往后退,拉扯间翻下围栏直接摔了下去。

“二公主息怒!”他在翻下去前,大喊了一声:“救命!”

唐绮眸中惊愕,再要去抓他,为时已晚,半片衣角溜过指间,这人就这么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说毫不为之所动,那便是假的。

好歹也做了足足三年的酒肉朋友,唐绮追出一步,手撑在栏杆往下看,他笨重的身躯已砸在冰冷地面,身下逐渐蔓延开一小滩刺眼的鲜血。

何至于此呢?

唐绮回首去想。

新科状元回椋都探亲,宴请文人好友接连数日。

她一进天香酒楼,就遇到唐亦。

席上许彦歌刚巧打翻的酒,刚巧让解星宝带她去换身衣裳。

解星宝的死,是早就有了预谋。

可死一个解星宝,又能拿她如何?她想不透这里。

“经过此事,殿下的名声必然受损。”燕姒伸手摸着唐绮的折扇扇面,认真思索道:“若说是三殿下设局,他约莫指望许彦歌,殿下方才讲大理寺中许彦歌所说那些话,许彦歌对此事,应当是不知内情的。”

唐绮稍微用力,抱了一下燕姒,又道:“只要许彦歌不知情,这事儿就先算了。解星宝不是摔死的,他事先服过毒。”

燕姒先前之所以那般急切,也是因为不知这点,她想着天香酒楼那个高度,着地若是后脑,有可能将人直接摔死。

这会儿唐绮说了,她才真正放心下来。

唐绮吻她额角,想到她赶着去了一趟城西,便道:“对了,你不是去寻先生了么?她可有说点什么?”

第134章 断事

◎燕姒最后还是没把人赶走。◎

“先生说,身陷命案,殿下难以自行抽身,让我差人给刑部的连公子报信。年关上殿下明面上打压过刑部,但实际上却为连家和大殿下肃清了刑部埋的祸根,连公子是个通透的人,他会出手相助。”

燕姒把见柳阁老的事从头到尾详细叙述了一遍,唐绮才知晓连易为何能到得那么及时。

她人在大理寺,外头有人帮着想办法,公主府的人不便直接去找连易,燕姒就暗中派了银甲军去报信,加之天香从中插手,这事儿便里应外合迎刃而解了。

一想她妻这么紧张自己,唐绮又笑起来,搂着人说:“好阿姒,幸好有你为我想法子,否则单凭我一张不善言辞的嘴,还真没那么容易与那帮子儒生辩个清楚,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能吵。”

“是么?”燕姒也笑,“殿下就没有舌战群儒?”

唐绮扁嘴说:“哪儿能够啊,他们声音大,我吵不赢。”

她没说自己对着许彦歌拔剑的事儿,但她妻似乎了解她的性子,直接道:“殿下是懒得跟人吵吧,为了拖延时辰,看清局势。”

“的确是有这个因由,不过拖久了对我也不利。”唐绮蹭蹭燕姒的脖子,“也是真的吵不赢。”

燕姒轻笑着拍她的手说:“口舌之快,过往没少跟我逞呢。”

唐绮觉着,在言语之间占不到什么便宜,说一会儿万一又翻旧账,再惹生气了还难哄,哄倒是不重要,可又不想让小狐狸再生气,于是低头就堵住怀中人的嘴。

燕姒由着她亲了一会儿,推她说:“小菊快回来了。”

唐绮说:“不能够,你身边的人都有些伶俐,她就是回来候在门外,没有喊她,不会来敲门。”

燕姒被抱得身上有点热,坚持将人推走。

“你今晚,今晚回东厢去睡。”

唐绮微微诧异,放开人掰手指算日子,而后抬眸道:“不对吧,怎么提前了?”

燕姒脸上泛起红,小声道:“滋补的药吃太多,难免有一些个影响,不过无碍的。”

唐绮若有所悟,道:“那避着生冷,我就在这里睡,夜里你若是腹痛,我还能给你揉揉。”

“那怎么行?”燕姒脸越来越红,“脏呢。”

唐绮见她躲避自己的目光,起身蹲到她面前,仰望着她说:“瞎说什么?阿姒是最干净的小姑娘。”

燕姒被牵着手,指尖都在颤,毫无底气地辩解道:“我哪里还是什么小姑娘?”

“小姑娘才会这般不经事儿,说两句就颤。”唐绮捏她手指,又道:“我只抱着你,不做其它的,你让我在这儿睡……”

燕姒最后还是没把人赶走。

她今日意外发现,唐绮还挺能耍赖的。

夜里唐绮睡得很老实,手放在她小肚子上,烫热的掌心不自觉地帮她揉捏,她就无奈地笑,人往里侧挪,挪开睡热的那片席,而后握着唐绮一缕发,闭眼好睡。

隔日她醒来的时候,唐绮已经出了府。

燕姒穿好衣衫,下床洗漱时,就问泯静:“殿下走之前有留什么话么?”

泯静把早饭摆好,朝燕姒看过来,说:“还真留了,她说下了差要出城去御林军大营,回来会晚些,嘱咐我先伺候姑娘用饭,不想吃的话,劝着也要吃些。”

“晓得了。”燕姒点头道。

唐绮购置的那批轻弩,约莫要转到唐峻手里去。

燕姒洗漱完过了早,就让澄羽进屋,单独与她叙话。

泯静关门出去,澄羽立时道:“姑娘可是想好了脱身的法子?”

燕姒瞄了一眼紧闭的门,神色凝重道:“回一趟侯府,去探望姑姑,你去给我师父传信,她自会想到法子相见。”

公主府和忠义侯府都在永盛大街上,两地相隔不远,江守一随时在暗中跟着,燕姒只能寻个正当理由,再让那位负责保护她的银甲军副将在途中拦下人。

澄羽领了命,便抱手道:“奴这就去传信。”

为留出时辰让大祭司准备在永泰大街上来相见,燕姒又补充道:“用完午膳出发。”-

早朝散过后,唐绮要出宫往御林军办事处去。

她刚刚走出端门,被正当值的谷允修拉到了一边。

“殿下。”

唐绮背对端门城楼,在石狮子后头脸色暗沉,压低声音道:“可是得了新的消息?”

朝臣们走得慢,这会儿有人陆陆续续从门洞里出来,在不远处上轿或坐马车。他们两个站在这里,虽说是特意避开人,但也终究不是个好好说话的地儿。

谷允修哈哈大笑,抚掌说:“谷某就知道殿下不是胡乱杀人的人,别管那些居心不良的劳什子,今晚金玲乐坊吃酒去,给殿下去去晦气!”

唐绮已消停许久了,年关上没怎么出去应酬,这半年更是按时归府,推脱了许多宴请。

她将手臂架到谷允修的脖子上,扬声道:“不成啊,家里有人等,管得严呢,要不,换个别的地方,吃顿饭算了。”

谷允修在大太阳底下,拿手给自己扇着风,诧异地说:“没看出来啊,殿下还能改邪归正,到底是挨不住言官们弹劾,还是挨不住侯府千金?这么怂的吗?”

唐绮捏拳揍他,笑骂道:“滚呐,你什么时候见本殿怂过!说吃饭就只吃饭!地方你挑,只要不是天香酒楼。”

谷允修道:“好嘞!那谷某扫席以待。殿下现在往永泰大街去吗?顺道一路走。”

唐绮朝不远处牵马的侍卫招手,说:“看到没有,我这马壮吧!怕你追不上!”

谷允修跟她往前走,笑道:“殿下且看着,谷某别的不才,脚力还能摆得上台面,走着!”-

午时,燕姒用完了饭,吩咐泯静装了小厨房包的清水粽,就让澄羽去前院知会百灵备马车。

因两府离得近,忠义侯又只有一个独孙女,她三不五时回娘家去坐坐,前院不敢怠慢,百灵照着吩咐就办了。

出公主府很顺利,但上马车时,燕姒斜眼就瞥到了蹲在檐角的暗卫,她不动声色钻进马车,坐下后对车夫道:“走慢点,不赶着时辰。”

车夫应下来,慢悠悠邀马。

江守一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面,大热天里,正午的太阳最毒辣,街上零星走着些人,人不多,视野便很开阔。

等临近忠义侯府了,旁边巷子里突然窜出来一个戴斗笠的彪形壮汉,汉子人高马大,不由分说挡住江守一去路。

“阁下有事?”江守一挑起眉问。

汉子声音浑厚有力,抱臂说:“前方是侯府,姑娘可在巷口等候。”

江守一接到的命令是,不管小夫人去哪里,她不能离开五十步之远。她侧首望了望走远的马车,目测这个距离,继而摇头道:“不成呢,超过五十步了。”

汉子抬手将斗笠往下压了压,沉声道:“多有得罪。”

江守一一掌推出,谁知此人身上功夫了得,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擒住了她的手腕,推搡中,二人当街过起招,又得不惊动旁人,江守一束手束脚,被拦路的汉子迫进了巷子。

前头的马车在路边停下,正好又是一个巷口。

燕姒捂着肚子下马车,喊澄羽说:“等不及了,我记得里头有家买包子的早点铺。”

“都在原地等候。”澄羽匆匆对护车的侍卫交代完,先进窄巷,“姑娘,再忍会儿,包子铺离得不远。”

小巷一边是大宅子的外院墙,违建的民户做点小生意,巡防为让这些人有口饭吃,管得也不怎么严。

燕姒跟澄羽到了包子铺前,澄羽掏腰包,给了卖包子的大婶儿赏钱,便道:“借您后头茅房用。”

大婶儿点头哈腰:“贵人里边请,民妇爱洁,都打扫得很干净的,进去右手边那个小间就是。”

她主动帮忙挑起了门帘,燕姒就等不及钻了进去。

澄羽挡在门口,朝大婶儿敦厚地笑:“您做您的生意。”

燕姒进了简陋的屋子,便见暗光里坐着人。

窄巷本就被高院墙挡掉日头,前面帘一落下,里头到正午时分也显得冷昏,大祭司不怕热,身上罩斗篷,里头的奚国服饰不愿脱下来,就这么靠坐桌边,单手撑着头。

“后边没跟尾巴吧?”

燕姒走近,单手行奚国掩唇礼,礼毕答说:“想办法甩开了。”

晞下半张脸泛白,红唇微张,道:“为师长话短说。十多年前相助荀兰离开椋都的人,是忠义侯府的于六。于家的人世代不为商,响水郡周府,同唐国皇室有瓜葛,至于究竟是哪一位,奚国的间谍没查出来。但眼下,为师知晓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燕姒仔细听着,恭敬地道:“师父说吧,徒儿记得住。”

晞从大袖中伸出手,翻掌朝上,龟壳摇动了两下。

“听闻你妻斗跨周冲,扳倒罗萱,她从庆州购置了一批轻弩,近日约莫有所动作。为师猜她会在端午动手,安排一出戏,助唐峻登储君之位。”

燕姒心头惊愕,面上还沉稳着,道:“师父可有指点?”

大祭司不仅擅医术精蛊术,她还有个鲜为人知的大本事,预天意,占卜。

三枚铜钱落至桌案上,尖长黑指甲轻拨铜钱眼。

燕姒见她轻微摇头,低声道:“卦显为下,凶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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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否卦

◎“我有充足的耐心,等你下手。”◎

“凶兆?”燕姒不由自主拔高了声音。

大祭司的手依次摸过桌上三枚铜钱,点头道:“上乾下坤,上下不合,小人得志,君子道消[1]。若是这般,你的处境会很艰难。”

燕姒心头大震,只觉眼前黑了一瞬,强忍下恐惧,缓了片刻,才道:“师父可有破解之法?”

昏光里的人,轻声笑了笑。

“你。”晞收拣铜钱,慢条斯理塞回龟壳中,“你是为师插手逆天改命之人,师父之前不是赠过新婚贺礼么?此时便可用了。”

燕姒瞳孔激缩,袖中的手攥紧。

她师父给了她一枚引神蛊,此蛊无主长期沉睡,催醒它的人只用喂食一滴眉心血,便可让其认主。而被引神蛊寄生的人,会受蛊虫控制,失去本心,对蛊主言听计从。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燕姒犹豫不决,晞抬起下巴,望向燕姒的眼神显得鬼魅。

“下不去手?你若是能用蛊虫控制住她,还至于处处受她身份压制?她的路不会平坦,为师保你存活于世,不是让你跟着她吃苦的。”

屋内气氛顿时冷肃,燕姒皱紧了眉,只觉着手中冷汗已生。

她沉声道:“引神蛊与幻蛊最要害的区别,是一经中蛊,终生受命,直至蛊虫衰死,或中蛊者身亡。徒儿……徒儿不想让她此生都失去自主能力。”

晞唇角的笑意压了下去,一改念头,劝说道:“丫头,你要想好。前路艰险,否卦主小人杀君子,你妻现有血光之灾,是她命重要,还是所谓的自主能力重要,让她听凭你的差遣,隐忍不发,方能躲过此劫。”

燕姒脑中是一团乱麻。

她师父极少卜卦,每卦叩问天意,逢卜必应。

可唐绮那么好的人,如何能承受一枚受限终生的引神蛊?一个作出承诺从不失信的人,她不该受这样的蛊。

这无疑于亲手毁掉她。

燕姒沉重呼出一口浊气,定心道:“成事在天,谋事却在人。我会让她听我的,纵使她一意孤行,我也会想尽办法去帮她。”

大祭司重新露出笑颜。

“甚好。”她道:“我徒儿长进了,敢与命数斗。你去吧,若唐国不能让你安然此生,为师再寻别的法子。今日一别,相见终有期。”

燕姒退后一步,拜了弟子礼,随后转身离开。

她走得急,晞目送她的背影踏入天光直至消失,愣了少倾,弯唇笑出一口森牙。

“我有充足的耐心,等你下手。”-

菡萏院里的蝉,比公主府小院里的还吵。

荀娘子听着蝉鸣抄诗词,忽听窗外响起破风之声。

她抬头看去,于红英刚收金丝回袖,侧过头来朝她邀宠般笑。

“……你为何要同那无辜的蝉过不去?”

于红英双手把着轮椅,在廊子上来回打圈儿玩。

“这只叫得凶,吵着你了。”

荀娘子无奈叹气,道:“少杀生。”

轮椅还在转。

于红英哼声说:“我都没叫人把满院子的蝉捕了烧着吃,就这一只嘛。”

荀娘子心知她就这个脾气,摇头作罢,继续动笔。

外头来了人,在廊下给于红英见礼。

“主子,小主子回府了,这会儿正往菡萏院来。”

于红英把住椅轮停下,挥手道:“照旧,领她去花厅。”

她再回头时,已错失荀娘子眼中期许,只看到安静抄书的人,目光专注。

怎么就无动于衷了?

于红英忽然有些不甘心,扬眉问:“你没听见吗?”

荀娘子头也不抬,平静道:“不让我见她,是为着她好,她是公主妻,挂碍越多,越容易行差踏错。”

于红英扁了一下嘴,喊了随侍来推轮椅,嘴里蹦出两个字:“没趣。”

片刻后,于红英和小侄女在花厅门口见着了。

燕姒疾步上前,替了随侍的差,推着于红英进屋。

“姑母,近日可好?”

于红英道:“老样子,公主府有事还是你有事?”

燕姒窘迫地笑:“姑母怎知有事?”

女使们鱼贯雁行,进厅奉了凉茶和点心,忙完才退出去。

人走光后,于红英掰着手指数。

“元宵佳节你回府问柳阁老旧事和喜好,春日宴你回府打听金玲乐坊的行首,生辰次日你回府来取落下的医书……”

“姑母。”燕姒撒娇打断她,“是有至关紧要的事儿。”

于红英端了凉茶喝,抬手制止道:“让我猜猜,二公主继年前稽查百官后,要有新动作了吧。”

燕姒讨好地道:“姑母向来料事如神。”

“嘴越来越甜了。”于红英轻笑,“她是个步步谨慎的人,行事滴水不漏,早有精密布局,你来寻我,是因昨日她牵扯上命案,你心头没底。”

燕姒总不能直接说她师父给唐绮卜了一卦,便颔首道:“正是。我总觉得微妙,昨日之事,不太像是三殿下设计的。”

“但你想不出,就指望问我。”

于红英放下茶,在雕花窗户投下的斑驳碎光里乜望燕姒。

“想不出。”燕姒如实道:“我在公主府算半个耳塞目盲,但银甲军‘予夺生杀’四位副将里,不是有位专门负责情报和紧要人物动向的‘予’么?姑母若知晓,就同我讲讲嘛。”

“许彦歌回椋都探亲,探的是解家,解家垮了,她许家也是个清贵门庭,哪里来那么多闲银,值得在安乐大街最吃钱的酒楼摆数日的席?”

燕姒听得云里雾里,茫然道:“对哦,她哪里有那么多闲银。”

于红英接着道:“她回椋都那天,有人暗中去寻过她,这人是她旧友,并不起眼,但在这人去寻她之前,先与中宫娘娘贴身的女官暗中相见过。予的人紧盯皇城,这才发现蹊跷。你现下可想通了?”

燕姒顿悟过来,道:“通了。周皇后一直在寻机会刁难殿下,但大殿下顾念手足之情,迟迟不肯倒戈,朝中每有对殿下的弹劾,他都竭力为殿下开脱。周皇后无计可施,这番便假借三殿下和许彦歌之手,构陷殿下。”

于红英道:“是,不过她怎么没能成功让二公主陷入牢狱之灾呢?”

这次,燕姒不假思索道:“借他人之手行事,是因中宫眼下没有合适的人可用,如此行事的好处是,能将自己深藏幕后不被人洞察,但也有个坏处,她料不到解星宝服毒,许彦歌心思正。”

于红英面露赞许之色,指了指一旁桌上的点心,说:“你吃点儿吗?”

遇到难点,燕姒无心吃东西,将一碟点心端到于红英手边去。

于红英拿了一块儿,咬掉小口在嘴里嚼碎。

燕姒便道:“终究有损殿下的名声,今日早朝,官家估摸着也责了她几句惹是生非,失了皇家体统。”

于红英吞掉点心,说:“这都不打紧,你既知晓中宫动了,就该去想中宫为何在此时动,只是碰巧遇到许彦歌回椋都么?那可不一定,眼下马上就是端午,听阿爹说,今年端午,官家要亲往碧水湖观赛舟。”

燕姒头皮发起了麻,卦象所显的“小人”,难道是指周皇后?她该怎么劝唐绮住手,唐绮得的是官家的旨意。

于红英垂首琢思一阵,忽然道:“像是要打一场仗,既要打仗,咱们就不能端坐不动。”

燕姒挑眉:“啊?”

于红英自袖中又拿出一小节竹哨,递给燕姒,道:“我把‘杀’暂交予你。二公主端午所谋之事,你替她备个后手,确保稳妥。”

燕姒接下竹哨,心弦松了些。

“多谢姑母。”-

酉时初,唐绮刚走出御林军办事处,就见门外候着个谷允修身边的小厮。

她上前问:“地方定了?”

小厮抱手答:“主子说在老地方恭候殿下大驾。”

唐绮招手让侍卫牵过来马,踏着马鞍翻身上去说:“走吧。”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四海楼今日依旧没什么客。

唐绮打马到了小楼前,让迎出来的伙计牵马去喂上等好草料,随手要摸银子打赏,却发现忘带钱袋子出门了。

谷允修的小厮察言观色,替她解了围,就引她进楼。

楼里清净,唐绮径直往之前去过的二楼雅间走。

门口随从打帘,她猫腰入内,一股清爽凉气扑面而来,谷允修让人在雅间摆了数十盆冰水,身边又是两个小白脸在伺候。

“我说老谷啊,这个时候,你还真是会享受。”

谷允修见到她忙起身,摆手示意捏腿拿肩的人都退出去。

“殿下,先坐着吃一碗冰酪,咱们慢慢说。”

唐绮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动手拿瓷勺子,毫不客气地食掉半碗,说:“大哥那边有了消息?”

谷允修脸色不虞,有些失望地说:“可不吗?他夫人显怀了,月份不小,我的眼线说,约莫就是年关上的事儿,殿下猜得真准。”

唐绮瞄着他又冒出来的胡茬,笑道:“男人娶妻生子,天经地义的事儿了,你早该看透。”

谷允修坐回去,没精打采地将手搭在桌案上,盯着几盘子素菜,双目有些放空。

“他有了子嗣我自然该……替他高兴的。可是殿下,这个子嗣身上留着的是,周家血脉。”

【作者有话说】

上乾下坤,上下不合,小人得志,君子道消[1]:易经六十四卦第十二卦,否卦正解-天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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