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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8811 字 3个月前

第151章 竹哨

◎“像是暴雨。”◎

自长巷一事过去第三日,朝中言官弹劾御林军的折子一道接一道,就没有消停过。

成兴帝靠在榻上养神,曹大德给他念折子内容,念到后边,忽然卡了壳。

“不识字了?”成兴帝睁眼问道。

曹大德面色作难,硬着头皮说:“这道是大殿下递来的,瞧他的意思,是要陛下严办御林军。”

成兴帝点点头,让曹大德把唐峻写的折子逐字逐句念了整整三遍,而后道:“马上便是做储君的人了,折子写得还算有所长进,顺他的意思吧,让大理寺给当日当值的御林军大小官员论过量罪。”

勤政殿里没有放冰盆,怕成兴帝受凉咳疾加重,曹大德出了许多汗,拿巾帕擦了额头和手,才要去握笔。

成兴帝在这空档里又想许多,见他要动笔,叫住他说:“等等,这事儿不给大理寺办,给刑部。”

曹大德听得手一抖,笔尖的墨汁滴脏了展开的折子。

“陛下恕罪。”

成兴帝问:“你慌什么?”

曹大德答说:“交给刑部量罪,只怕二殿下提拔起来的人,就都赔进去了。二公主她也曾……”

“哈哈。”成兴帝心情颇好,笑了两声后,斜眼看向这胖子,“你这么大个脑袋,里头装的是豆腐渣吗?朕要的就是她的臂膀朝外伸展,批吧。”

曹大德笑得贼,夸说:“陛下对二公主用心良苦。”

成兴帝朝他招招手,胖太监就凑近听吩咐,成兴帝等他的脸伸过来了,抬手掐起他脸颊肉,说:“给你能的。”

曹大德没有喊痛,马屁拍得响亮。

“奴婢大幸,都是得陛下教诲!”

成兴帝收了手,指着御案上的折子示意他批红,兀自说道:“你这个人,也就是嘴甜和衷心还算优点。”

曹大德专心批红,成兴帝托腮盯着殿门口,过了一会儿,叹道:“曹大德,你帮朕办件事儿吧。”

毛笔刚搁下,曹大德又凑回成兴帝跟前。

成兴帝与他耳语一阵,他那双眼睛就使劲瞪大了。

“陛下……这……奴婢哪能成啊这……”

成兴帝猛然间正色,抓着他厚实肩膀,沉声道:“你跟在朕身边从个小内宦做起,都三十多年了吧,朕养你何用?”

曹大德最怕他不高兴,一张大饼脸皱皱巴巴,期期艾艾地说:“奴婢,奴婢遵万岁爷口谕。”

这夜。

长盛大街,忠义侯府。

于红英转动轮椅,在晚星之下赏庭景。

于延霆刚沐浴更衣,半白的头发还有湿意,就坐在她旁边的木阶上,拿一根帕子搓着头。

“阿爹想好了么?皇帝让刑部给御林军量罪,此事至多五日便要出结果,御林军统领副统领若都被吊牌子,这只椋都军可就要落他人手里头了。”

“那又怎么着!”于延霆难得有些暴躁,“你前头几个兄弟姐妹,五个啊!”

他空出一只手伸展五指,朝于红英气愤地比了比。

于红英无奈叹气,道:“阿爹,柳阁老说得对。姒儿同公主大婚那阵子,您也见过徵儿,她如今已是个大姑娘了,放在辽东,就是三伯家里娇惯出来的浪子,为人正直单纯,难经得住事,还不如放到椋都里头来磨砺……”

“放屁!”于延霆扔了帕子,腾地站起来,更加暴躁地道:“有你的兄弟姐妹被分散各地边陲英年早逝在前头,又有老夫唯一的宝贝孙女儿嫁帝姬在后头,现在怎么着!还要把你三伯家的徵儿送来给皇帝当看门狗?门儿都没有!咱们于家,已为唐国皇室尽忠尽义了!”

外头刮起清爽凉风,于红英抬手理被吹乱的一小缕细发。她也不看于延霆,在老爷子的倔脾气里静了声。

父女两个,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负手端立着,两相对望,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南风拂面本该生出惬意,此刻却搅得两人都心绪不宁。

片刻后,于红英转动轮椅,要回菡萏院。

于延霆见她面色木然,就知晓她是在同自己这个当父亲的置气,当下急了,忙叫住她说:“你走个什么,再容爹想想不成吗?”

于红英背对于延霆,勾动一边唇角。

“晚了,姒儿差人回来传话那天,我便做主应下此事,快马加鞭,最多不出五日,三伯就该收到我的家书,安排徵儿入都。”

于延霆脑子嗡嗡响,愣了少倾,反应过来后又是拍脑门,又是跺脚,气得不轻,但也知晓他这个女儿就是这个性子,决定下来的事儿,十匹辽东最悍的马也拉她不回。

还能怎么着?

次日酉时,一道密旨送往忠义侯府,要将老侯爷和于六小姐一并接入宫中见驾。

临要出府之前,于红英叫住了锦衣卫指挥同知王路远。

“同知大人,官家可有说是因何事宣的臣女么?”

王路远彬彬有礼道:“六小姐太抬举在下了,锦衣卫按官家吩咐办差,官家若有交代,在下岂敢闭口不言。”

于红英当然知晓他不会闭口不言,只是心中有所揣测,故而问问他,留心观察他的神情,以此来推断此行吉凶。

只是可惜,她细看之下,也没瞧出任何端倪。

王路远就像一粒油盐不进的四季豆,想要诈他,获悉内情的可能性不大。

于红英浅笑作罢,只能将三支不同的竹哨,在暗中全递给了不能跟着去的随侍,又在其掌心草草写了个姒字,才让侯府的府兵帮着抬轮椅上马车。

她之所以替于延霆做决定,是把柳阁老的话都听了进去。

皇帝疑心侯府,此番没有缘由宣她和她阿爹一道入宫,若是送上于徵也不能安抚皇嗣,这趟有去无回,她总要留下后路。

将银甲军尽数交到她侄儿的手上,就是她的后路。

马车车帘放下来,又被她挑起,她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幕,扬声对于延霆道:“阿爹,今个儿天气不好,约莫亥时要下雨呢。”

于延霆跟着她往天上看,点头道:“像是暴雨。”

已上马背的王路远拽住缰绳,回头道:“二位放宽心,昨日这时候也是这天色,雨还下不来。”

于红英笑道:“同知大人言之有理。”

话罢,她便收了手。

宫里的马车前脚刚刚走,于红英的贴身随侍立即直奔公主府。

她主子把要紧之物全数交到自己手里,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要出大事了!

一盏茶的功夫,随侍便至公主府。

燕姒接过三节竹哨,一颗心蓦地沉到谷底。

“姑母这是何意?”

屋中伺候的女使尽数被屏退,连泯静和百灵也没留下伺候,可唐绮还坐在饭桌之上,随侍不敢如实地答话,眼角余光偷偷往唐绮那边瞄了一眼。

唐绮洞察秋毫,起身时握了一下燕姒的肩,温柔宽慰道:“莫急,本殿就在门外。”

燕姒拉住她的手,没有那意思让她走,而是转头朝随侍道:“殿下是自家人,你尽管说就是。”

宫中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唐绮的暗线便会来报,回小院用晚饭前,唐绮和燕姒在前院书房与府中账房核查府里的账目,那会儿唐绮出去过一趟,已先知晓了此事,只是怕燕姒不安,这才没有坦言相告。

谁知这侯府报信之人来得这么快,她妻见到竹哨面色就凝重了,此物定然不简单。而她妻不避讳着她,反而叫她心里有了些内疚,于红英将自己的随侍派来,还赶得如此急,她们妻妻两个才刚上饭桌,想必是有紧要的事。

唐绮想了这么一通,轻拍了两下燕姒的手背,温声道:“不打紧,既是侯府私事,本殿避一避,应该的。”

燕姒见她坚持,就不好再留。

待唐绮出了饭厅,从外头将门关上,立在一边的随侍才小声道:“小主子,六小姐和侯爷都被接到宫里去了,官家传来密旨,锦衣卫指挥同知王路远亲自前来接的人,临走前,主子将这三支竹哨尽数交于奴婢,想必是要小主子警惕今夜之事,若他们……”

再凶猛的老虎也怕被去爪拔牙,于延霆已上年岁,于红英腿脚不便,倘若成兴帝真有那么狠绝,此行凶险非常!

燕姒愁眉深锁,在随侍短短几句话之间,直接回想起早前柳阁老的劝告,侯府迟迟没人给她递话,想必是老侯爷不愿将于徵送进椋都,她心跳狂乱,掐着自己大腿,强行迫自己镇定。

“你同我说一说!姑母只让你把这东西送来么?可有留什么话?”

随侍也是急中乱智,压根儿想不起于红英有没有交代过其它的话,一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燕姒镇定道:“没话,既然没话,那便不算太糟,东西我先收着了,既然是宫中密旨,你立即从后门走,回侯府等着,让府中几位管事一道吃酒,把前院和菡萏院驻守的府兵盯严了,别节外生枝!”

随侍不敢怠慢,立时拱手告了退。

此人前脚走,唐绮后脚进门。

燕姒心里还是不安,唐绮叫她用饭,她已食欲全无。

唐绮宽慰她道:“马上就是万寿节了,父皇总不会在此刻为难侯府,阿姒,关心则乱。”

燕姒颔首道:“殿下说得是,可殿下知晓这三支竹哨,都指代了什么?”

唐绮垂睫看她掌中精致小物件儿,沉思片刻,不太确定地道:“银甲军?”

第152章 慌乱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

“银甲军予字队。”燕姒拿起一节竹哨,给唐绮看上头纂刻,“行如幽魅,负责探查情报。”

唐绮瞥见上头“予”字,颔首示意燕姒说下去。

“银甲军夺字队。”燕姒又拿起一节竹哨,神色凝重道:“动如雷霆,擅攻城略地。”

这个夺字,张扬跋扈,是有那强悍味道。

“银甲军杀字队。”燕姒拿起最后一节竹哨,眉头稍蹙,“出如猛禽,嗜血伤命。去年万寿宴的午门流血夜,爷爷叫来的就是这支队伍。殿下可明白了?”

唐绮沉思片刻,问说:“一共三支?”

燕姒摇头道:“还有一生字队,嫁给你的时候,姑母把生字队交给我了,他们主严防死守,攻击性不算强劲。”

唐绮微微笑道:“生杀予夺,银甲军的确不负威名。”

饭厅里安静,二人声音又都很轻,这话才说到了此处,燕姒还没将心中不安告知唐绮,外头突然响起匆忙凌乱脚*步声。

唐绮和燕姒同时侧首往门边望出去,就见到先前走了的那个于红英跟前的随侍,又折返了回来,她脸色不大好,甚至不待燕姒唤她,就不顾礼数进到厅中,着急忙慌地道:“小主子!奴婢想起来了!”

燕姒见她如此慌张,也跟着她开始心慌,当即沉声道:“想起了什么?”

随侍这会儿也不顾唐绮还在了,应说是她在慌张里六神无主,分寸尽失。

“六小姐离府前,是说了一句话的!她说,亥时天要落雨!奴婢方才走出去,被冷风一吹,忽然就想起来了!”

“亥时……”燕姒眉头紧蹙着,侧目望外头天色。

唐绮在桌下握起她的手,柔声道:“现在才过了酉时,还有近三个时辰。”

燕姒神情看着还算是镇定,事实上,唐绮就这般握着她手,知晓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于六把银甲军全数交到她手里,那可是忠义侯府的保命利器,她露怯,害怕,都在情理之中。

唐绮正欲再说点什么,燕姒猛然转头看过来。

“殿下!柳阁老未卜先知,她势必料想到了父皇近日会向于家发难!父皇为什么会在此刻向于家发难?我们的婚事是父皇赐婚,于家后人归皇室所有,哪怕父皇心中有所猜忌,他难道还信不过殿下?这是为什么?!”

唐绮在她这一连串疑问之中,皱起了眉。

“我也想不透,我马上派守一去将先生接过府来!”

她说着就离座起身,被燕姒猛地一下拽住手腕,回头却见小狐狸万分惊恐的眼神。

燕姒脸色已在这瞬息之间变得惨白,她颤着唇道:“除非父皇连你也一道疑心,且他必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处置于家,敲山震猛虎,是因他,父皇他,他可能是……”

唐绮登时意会到了燕姒在说什么,震愕中,僵硬地回过头,朝外大喊:“守一!”

屋顶上躺着的人挺身跳起来,手中酒壶差点吓落了,将那壶往旁侧瓦片上一搁置,才轻飘飘跃下,快步跨入饭厅。

“殿下有何吩咐?”

唐绮梗着脖子,此刻也来不及避讳旁人,她一脸严肃道:“你轻功好,速速去将酒醋面局的孙掌事请来府中,走密道!要快!”

江守一应声退出,燕姒如坐针毡,跟着站起来,拉着唐绮就要往外头走。

唐绮拽住她说:“你干什么去?”

燕姒气息已有不畅,木着脸答道:“殿下!那是我的爷爷!姑母!我不能坐以待毙!”

话罢,她想要从唐绮手中挣脱,却被对方一把扯回来拥进了怀中。

唐绮的手顺着燕姒的背,上下轻抚安慰。

“阿姒,好阿姒,此刻你不能慌。你若慌了,于家更容易陷入祸端,银甲军不能入皇宫,绝对不能,那是造反的罪,他们动不得。”

亥时,时间稍纵即逝。

燕姒急中失态,在唐绮怀中强烈挣扎起来。

“殿下!您放开我!倘若我此刻什么都不做,我怎能心安啊!我虽没在椋都长大,可单说我回椋都之后,爷爷和姑母从不曾亏待于我!我受他们教养,蒙他们庇佑,我怎能什么都不去做!银甲军不入皇宫,我该怎么救他们!”

成婚半载,这还是唐绮第一次看到她妻情绪失控,一时之间,只觉得心疼如刀子在搅。

她将人从怀中松开,握紧那薄瘦的肩膀道:“你信我吗?阿姒,你信我。”

燕姒急切辩解道:“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她话音未落,唐绮转头朝于红英的随侍道:“先回府,方才你家小主子让你如何做,便还是如何做。”

那随侍正为难,燕姒却道:“去吧,你先去安顿府中诸事,其它有我。”

听完燕姒所说的话,随侍适才放下悬吊吊的心,转身出了饭厅。

片刻死寂后,唐绮再次开了口。

“侯爷和六小姐在宫中,情况还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先生出了主意,他们只要答应将振东伯家的嫡女送入椋都,父皇便不会动于家的,父皇没那么暴虐。你信我,哪怕他真的到了命数,当务之急是国之重担,最不宜横生是非。”

燕姒扬着下巴,从唐绮的眸中看到坚定。

唐绮便用这样温柔平和的语气,慢慢安抚她焦灼不已的心境,说道:“你先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燕姒低声道:“我想不了那些了……”

“没关系,有我替你想。”唐绮说:“大哥的册封礼为什么被父皇定在万寿节之后,先生文武奇才,胸有鸿韬,应是早料想到这点。父皇在给于家表明态度和立场的缓冲时机,册封礼只要还未举行,父皇就绝不会在此刻横生枝节,侯爷手中有兵马大权,身后还有辽东军、银甲军,御林军垮了,单凭椋都养尊处优的神机营和他手里的锦衣卫,怎么抵挡辽东军横入椋都?你若让银甲军此刻动了,于家反而背上造反之名,绝不可行。”

燕姒听明白了唐绮这番话,逐渐冷静下来,她看着唐绮的眼睛,与唐绮对望,咬着下唇,却半天吐露不出只言片语。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

常在君王榻侧,她先前不是不知晓于家乃皇室鹰犬,也不是不知晓老侯爷和终身残疾的于六是困在囚笼之中。

可直到今时今日,她才真正体会到他们的艰难。

行则时代忠义付诸流水,不动则饱受猜忌和鞭笞,这君与臣之间,竟是这般身不由己的掣肘。

她能理解成兴帝榻侧有刀的威胁,毕竟她连跟自己共过患难的亲信,没弄清来路之前也会疑心,更何况成兴帝一国之君,安危紧系黎民百姓。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那王座太孤凉,人心太难测,不论为君为臣,都是过犹不及。

“我不去了。”燕姒哑了嗓子,反攀住唐绮的手臂,“我头晕,还腿痛,想回寝房歇息……”

“那我抱你回去。”唐绮一边说着,一边躬身,一只手臂抄过燕姒的腿弯,另一只手臂揽住燕姒的肩,将人打横抱起来。

二人一出饭厅,泯静便要上前伺候,唐绮见她满脸关切,目光直勾勾落在她怀中人处,便道:“先去铺床。”

燕姒的小手拽着唐绮肩处衣衫,轻声说:“躺须弥榻,江姑娘回来,让人上前回话。”

唐绮对她自是无有不依的,就对泯静改口道:“拿冰丝被,和夫人爱睡的小软枕,铺须弥塌上。”

泯静急匆匆走在她们的前头,先回寝房去准备了。

今日天暗得早,廊子上已点起灯笼,唐绮抱着燕姒走得四平八稳,唯恐娇妻有什么不适,侧着上半身,连晚风也一并替其挡下。

燕姒将脸埋在她肩窝处,鼻间忽然酸涩,几滴晶莹的泪将浅蓝衣衫濡湿。

江守一带了人回到公主府的小院,由女使小竹引向寝房,在门口便看到了这一幕。

屋内焚香,浮烟袅袅,二公主搭一根独凳,坐在须弥塌前,亲自给小夫人捏按着腿。

听闻外间脚步声,她回了头。

“辛苦掌事跑这一趟了,近前答话吧。”

酒醋面局的人有个特殊的权利,掌事执腰牌,可在宫门落锁后,走小门出宫。

江守一接人顺利,又是通过密道入的府,这一路上顺畅无比,唯独苦了这看上去胖乎乎的女掌事,她因为体态丰盈,赶路就喘。

这会儿听到二公主传唤,又不敢马虎,汗就顺着额头往下边淌进衣襟里,不曾去擦,先进屋行礼,叠手道:“小官受昭妃娘娘常日恩德,必当为殿下效劳,殿下尽管问。”

唐绮没心思想别的,伸了一下下巴,示意她不必拘礼,而后直接道:“本殿想问问,父皇近日宣太医院院判进宫次数多么?分别都在什么时辰,滞留的时辰又有多长?”

掌事已喘匀气,闻言倏然屏住呼吸。

唐绮见她脸色有异常,跟着皱眉,急道:“你答不了?”

掌事心惊之余,直接扑跪在地。

“殿下饶命!您若问小官旁的事儿,小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事涉官家,小官实在是没法答……”

第153章 心机

◎于红英看不透成兴帝。◎

成兴帝在寝宫用的晚膳。

锦衣卫把忠义侯府的人接入宫,悄悄送到这里,曹大德伺候完茶水,领着一干太监退了出去。

外头暗沉,宫灯散着橘辉。

走到廊子下背光处,曹大德停下脚步,把住一个内宦的肩膀,压着他悄声说:“小顺子,咱家托你的事儿,你现在可去了。”

小顺子一双眯缝眼努力睁大,左右偷摸打了几眼,见近处无人,才小心谨慎地道:“干爹的事儿就是小顺子的事儿,只是官家那里……”

曹大德看他尚有顾虑,贼笑道:“你怕个球,有老子在上头顶着,还怕啥?官家是待咱家不薄,可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穿堂风刚吹过来,小顺子咬紧牙点了头。

曹大德转了身,嘿嘿笑着走远。

那风把他的内官袍子掀得漂浮不定,小顺子想起他方才那个阴鸷眼神,不禁打了个抖,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谁能吃罪得起?

皇帝待曹大德不薄,今个儿中午曹大德同小顺子吃一盅酒,提及的事一直让小顺子惴惴不安,小顺子怎么都难以想象,这位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有朝一日会想改投他主。

可是,要小顺子逆了曹大德的意思,他根本没那个胆子,只好咬牙快步离开宫院,出去寻人。

寝宫外头留守锦衣卫,一个宫女太监的影子都看不到。

蝉鸣不倦,王路远抱着绣春刀,就靠在廊边圆柱上,目光四下逡巡。

隔一道殿门,里间说话的声音听不到,但王路远不在乎,他只等一个讯号。

成兴帝换过道袍,披头散发,面色憔悴,靠坐在罗汉床一侧,笑着往屏风前轮椅看去。

“六小姐风姿不减当年。”

于红英面上云淡风轻,不冷不淡地说:“陛下恕罪,臣女无法跪请圣安了。”

于延霆已行过礼,还在等成兴帝的后话。

成兴帝看他抱着手杵在那儿,脸上也不见往日的傻笑,就指罗汉床前摆放的太师椅,说:“爱卿过来坐,把六小姐也推过来吧。”

于延霆应了,照着成兴帝说的做。

他是个没啥耐心的武夫,又天性不爱耍什么嘴皮子,最不能受磨磨唧唧和温水泡茶。

成兴帝秘密召见他和他闺女,还这般淡定,他坐定时,方才的冷持就抛诸脑后,忍不住问:“陛下召见老臣和小女,是为着啥事啊?”

“你呀。”成兴帝无奈地笑了笑,“总是这般耐不得,若非你得过荀大家的教导,朕都要疑当初在辽东边关屡立战功常胜不败的活阎罗,到底是不是你这莽夫了。”

于延霆看他笑了,便放松下来,颇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门儿,嘿嘿笑着说:“陛下打趣老臣,老臣确是个莽夫。”

成兴帝从小几上拿起一碟子点心,递给他说:“来点儿?甜酥软糯,好吃着呢。”

于延霆伸手接过,还没有吃,于红英就在旁道:“谢过陛下恩典,家父有牙疼的毛病,郎中嘱咐他不可食太甜的果子。”

“那六小姐吃点儿吧。”成兴帝瞧着倒是没计较什么,只眯着眼睛笑。

这笑似有深意,于红英不敢露怯,心里紧捏一把汗,面上还是恭顺地接过于延霆手里的碟子,又谢了恩,拿起点心小口吃着。

做成芙蓉花形状的果子进了她的口,她在细细地品滋味,成兴帝目视她,露出满意的神色。

“朕这身子越发不得力,恐是没多少日子了,于卿,朕还有个心结,今日想同你父女二人说道说道。”

于延霆变了脸色,在错愕中望向成兴帝。

宫灯光暖,殿内无冰,门窗紧闭,人闭在这寝宫里头,按理说该要闷热难耐,他和女儿进来不多时,身上已发出汗来,可成兴帝却像枯灯,憔悴的脸上见不到半点汗珠。

“陛下……这得让太医院多费心,陛下乃真龙天子……”

成兴帝摆手止他的话,很是自知地说:“无妨,人么,生老病死,总有那么一日,不必说那些宽慰之语了,朕今日想说些真话,也想听真话。”

于延霆皱了眉,沉默瞬息,才语气凝重地说:“陛下请说,老臣洗耳恭听。”

成兴帝的目光滑过正在吃点心的于红英,落回于延霆的脸上。

“于家会造反吗?”

“咳……”于红英被呛了一下,连忙用帕子捂嘴,“臣女失仪。”

成兴帝微微摇着头,示意她无妨。

于延霆眉间都拧成了麻花,忙就要起身去跪。

成兴帝抬手虚扶他一把,温声对他道:“你坐着说。”

于延霆又万分尴尬地坐回去,来的路上他和于红英千想万想,都没想皇帝会这般直抒胸意。

他哪里敢踟躇,当即就道:“于家忠于皇室,忠于唐国,绝无二心!”

“你既然如此说了,”成兴帝凝视于延霆,“那朕便信你。”

于延霆说:“陛下英明。”

成兴帝嘴角浮着浅淡的笑,他盘腿坐了起来,将手腕随意搭在膝头,又看向于红英。

“刑部要查办御林军,绮儿的牌子被朕给收了,御林军近两万人,给谁都不合适,爱卿来说说,应该如何处置此事?”

于延霆心里已经在喊天了,他哪里会知道!抬首时,却见成兴帝笑意十足在看他女儿,一种不妙的预感登时浮现脑海。

在他思忖之际,成兴帝已再度开口。

“你想不出,朕倒是有个好人选。”成兴帝的视线还没挪开,就定在埋头吃点心的昔日女将军脸上,“六小姐领军上过战场,又与荀家后代颇有渊源,朕想把御林军交给她,她能带好。”

于红英顿了手,猛地掀起眼帘。

成兴帝脸上是和煦的笑容,他没将话挑明,可于红英心中已有了数,他知道当初助荀兰离开椋都的人是谁了,而且,很有可能是老早便知道!

若他知道于红英助荀兰离开椋都,那他会不会也知道,于颂的正头妻子,就是荀兰?!

于红英在这瞬息之间,思绪万千一团乱麻。

于延霆却也是愣怔,半晌都没吱声。

殿内陷入沉寂,静到君臣三人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成兴帝意味不明地笑着,那笑便是天子该有的笑,稳如磐石。

“你不愿意?”

这话是在问于红英,于红英捧着点心碟子,一脸难色。

荀兰就在侯府,这事儿目前除了她身边亲信,连她爹都不知情,人好不容易接回来,才过半年快活日子,她哪敢放心自己去担御林军的担子?

她是绝不会让人离开她视线的,思及此处,于红英蹙眉道:“臣女惶恐,这双腿废了,早已不复当年,怕是难以胜任此等要职。”

成兴帝乜眼看她,语气淡淡地道:“方才朕说过了,今日要听真话。”

此刻,于延霆手心捏着汗,焦灼不已。

成兴帝不怒自威,偏于延霆自知自己这个女儿是个胆大包天的,他实在不敢听于红英说话,生怕她又道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逆不道之言,此刻便下决心,认了,就顺成兴帝的意。

岂料他刚要开口,却被于红英抢先。

于红英轻声笑了起来,边笑边道:“陛下贵为天子,该知忠言逆耳,即便如此,陛下也当真还是要听么?”

成兴帝微眯的眼睛眨了眨,扶袖道:“但说无妨。”

于延霆插不上嘴,心里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于红英已道:“刑部查办御林军,是为端午长巷之事,于家的银甲军正好随行护我那爱凑热闹的小侄去看赛舟,听闻风声也是去护了驾的。但是陛下,于家已有亲兵,再添御林军,朝中诸位大臣如何能答应?大殿下将要荣登储君之位,于家自然肝胆相持效忠朝廷,可是谁信?”

成兴帝细细听着她口中之言,手指轻敲膝盖,沉思片刻,眼里有了神采。

“六小姐所言不假,不愧是朕看中的人。可先经罗党一事,又经长巷暗杀一事,朕的两个儿子,只怕与于小丫头的妻,朕的女儿,都有了猜忌与隔阂,朕总要为她而计,让她暂避锋芒,朕为的是……”成兴帝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引蛇出洞。”

于红英闻言错愕,不想成兴帝竟会将他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仍旧半信半疑。

她沉思一息,便道:“陛下既然如此宠爱二公主,恕臣女直言,明眼人都知晓,二公主文韬武略皆远胜于三殿下,也优于大殿下,为何陛下不将她……”

“绮儿是个好孩子,但她无心这把椅子,加之她母妃,也很是不愿她坐上去,不若将来当个闲王,赐一块封地,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朕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宠一些。因朕虽为一国之君,也是一个父亲。”

于红英见他神色坦然,字句真诚,不像是在试探或是埋什么套让于家钻,心中大石渐渐放下,只保有部分警惕。

“臣女大约明白了,陛下是想让于家帮二公主握着御林军,满椋都都知晓,于家嫡亲孙女嫁了二公主,御林军统领的牌子一旦落到臣女手中,谁又能想不透这点呢?”

成兴帝似早就知道她有此一问,不仅不作答,反而问她道:“那依六小姐之见,朕要给女儿留保命的后路,御林军该如何处置?”

于红英看不透成兴帝。

兴王本是个闲王,入东宫以太子身份监国三载,才荣登大宝。尽管如此,他还受先太后掣肘,太后垂帘直至病逝,周家在朝中积威甚久,他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步的。

此人城府深不见底。

才这一会儿,一问一答之间,于红英已猜测许多,先前成兴帝提及荀大家,属实让她乱了阵脚,可她不能露怯,此等紧要关头,她一旦露怯,那么成兴帝就决计不会再忌惮于家。

她想了想,面不改色道:“陛下,臣女倒是有个人选,可担御林军要职。”

成兴帝温和笑着:“谁?”

于红英答说:“臣女伯父振东伯,有个嫡孙女,二公主和小侄大婚时回过椋都,她是个纨绔,养在辽东,家里野惯了。只要御林军中二公主提拔的能人尽数抽离,朝臣们便不会再去担忧什么。”

成兴帝笑问道:“于徵么?朕早两年就听说过,她和绮儿年岁相当吧?”

于红英道:“小些岁数,才刚满二十二呢。”

成兴帝想也没想,便道:“那就定她了。”

于延霆呼出一口气,心弦松了。

成兴帝扭头看他一眼,似关切道:“你咋出这么多汗,屋子里闷的?劳你同朕受罪,这身体是受不得一点凉了,此事定下来,朕也能宽些心,时辰也不早了,让王路远送你父女二人出宫,归府吧。”

于延霆起身,叩拜后,推着于红英的轮椅往外走。

门口的锦衣卫帮着他们开了殿门,王路远起身走近,笑得一脸讨好,说:“大柱国,下官送您归府。”

【作者有话说】

改小bug.

第154章 诓哄

◎“没有哪处不好的吧?”◎

曹大德在锦衣卫撤走后回来,他进殿时,成兴帝又用帕子捂着口,在剧烈咳嗽。

他心疼坏了,忙上前伺候温水,帮着成兴帝抚着背。

成兴帝激咳一阵,缓了一口气便说:“你的事可都办了?”

曹大德眼睛有些发红,缩着脖子扁着嘴,说:“奴婢都照陛下的意思办了,小顺子的对食在坤宁宫当差多年,近日刚升为大宫女,有这层干系在,他出不了错。”

成兴帝喝了水,把手里染血的帕子递给曹大德,又问他:“你没露马脚吧?”

“奴婢演得可真真的,小顺子胆小,他脑子也不大聪明,定不会怀疑。”曹大德将血帕子收起来,攒在锦盒里,“陛下顺利骗过侯爷和于六小姐了,二公主那边,可要叫人给她通个气啊?”

成兴帝斜眼笑说:“你怎知是骗过了?”

“锦衣卫没有动手留侯爷和于六小姐在宫中,不正是骗过了。”曹大德努嘴道:“奴婢心疼陛下,您都这样了,还要前后操劳。”

成兴帝无所谓地笑了笑,道:“也不叫骗过了,朕还没开始骗,他们自己就想好了把于徵送来,朕也没费心去诓他们。对了,你拟一道旨,把崔漫云调离椋都,让她明日就动身。”

曹大德依言,回到御案前磨墨,问成兴帝:“陛下因何突然要调走崔副指挥使?”

成兴帝的手指敲着膝,沉思片刻,说:“谷允修的后事,王路远替他办好了,锦衣卫必须群龙无首,你办的事才能成,所以,崔漫云必须调离椋都。”

曹大德大约听明白了成兴帝的意思,又问:“那让崔副指挥使去哪儿?”

成兴帝这次没犹豫,盯着落地宫灯的黄芒说:“先往通州,再往鹭州。盛夏过后,马上就到了秋收,让她去督察粮道。”

曹大德颔首道:“是。”

夜风急催,远际雷声遥遥连响,暴雨说下就下。

坤宁宫廊子上的灯笼被风刮得乱晃,雨斜泼过来,扑灭不少明光。

大宫女萍儿急匆匆到了寝殿前,今夜在殿内伺候的一众小宫女鱼贯而出,她拉着一人问:“娘娘歇下了?”

小宫女欠身道:“回萍儿姐姐的话,娘娘刚洗漱完歇下。”

萍儿挥了挥绢子说:“去吧,今夜我在里间伺候。”

这群宫女走完,萍儿叩响殿门。

寝殿里留有一盏烛火,周皇后的声音隔门响起:“何事?”

萍儿说:“娘娘,是奴婢。”

周皇后说:“进来吧。”

萍儿进了殿,在桌案上重新掌灯,护着飘动的烛火往红木凤雕拔步床前走,停在帐外,周皇后就坐了起来。

“娘娘,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周皇后离了平翠,萍儿便算她近前的亲信,以前是为平翠,才一直将人压在下边没提上来,如今平翠一走,萍儿就得宠,这丫头素日里不爱多嘴,有事定是紧要的事。她想过这些,在帐内道:“既是有事,你直接说便是。”

萍儿把烛火放到一旁小几上,跪坐在外头,小声道:“娘娘知道我那个对食小顺子吧?他今夜提早下差了……”

周皇后说:“哦?”

萍儿道:“奴婢问他为何提早下差,他悄悄告诉奴婢,是锦衣卫秘密接了忠义侯府的人进宫,在官家寝宫面圣。”

周皇后闻言立时挑起帐,坐到床边说:“陛下夜里传于延霆?”

萍儿神色复杂道:“还有一人,于家六小姐。”

周皇后拽着中衣下摆,赤脚才在脚踏上,脑中飞快思索此事。

自年关上稽查百官,督察院那个唐绮的亲信,把二十四衙门里头她刚培养起来的暗线都给挖了,以至于她现在费劲往皇帝身边塞人,怎么都塞不到近前,锦衣卫盯得太紧,皇帝那里,她能得到的要紧消息少之又少。

这可真是个大好机会啊!

周皇后垂首笑道:“萍儿,你那个对食,小顺子,是曹大德的干儿子吧?”

萍儿如实道:“是。他给曹大德当干儿子好些年头了,今夜他还说,不仅他提前下了差,曹大德也没在官家面前讨到好呢,出来的时候在他面前也是骂骂咧咧。”

“骂骂咧咧?”周皇后疑惑道:“他是官家面前的大红人,这些年一直稳坐总管大太监的位置,有什么可骂的?”

萍儿说:“官家那个人,娘娘也是知晓的。曹公公在官家近前当差多年,就是条饿了喂口饭的狗,他穷得很,都中老母亲去年冬日就病了,今年这半年来,他没少抱怨,官家少给赏赐,他的俸禄还被户部拖欠,像是积怨已久。”

周皇后忽地想起来,先前每次曹大德来坤宁宫,得了赏赐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这些事儿她是听过些的,但曹大德始终只愿替她办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儿。

这人能不能撬动,一时半会儿她还摸不准。

周皇后沉思一会儿,又问:“可有同你说官家召见于家人,是为什么事吗?”

萍儿被这话给问住了,摇摇头说:“锦衣卫送到人,官家就将里头伺候的内宦全部散了,具体什么事儿,只怕连曹公公都不知晓。”

长巷刺杀才刚过,刑部还没给御林军量完罪,哪些人要被革职查办的还不知道,这时候,成兴帝召见于家人,难道是摘了唐绮的牌子,要敲打于家?

周皇后叹了一口气,倾身看向萍儿,轻声道:“明日你出宫一趟,帮本宫去请大皇子妃入宫来。”-

锦衣卫护送马车出宫,七拐八绕回的忠义侯府。

于红英的随侍和府中下人都在前院等候,见了车架纷纷松了一口大气。

下人们撑伞,于延霆阔步跨进侯府的大门,吩咐左右道:“书房点上灯。”

有几个女使冒雨先上廊庑,于延霆亲自推着于红英的轮椅,沿路过去,见四下府兵都在往他们这边瞧,便一路板着脸没有做声。

等进到书房,人都退走了,门一关上,于延霆才道:“今夜的事,想来想去咋那么古怪呢?”

于红英在回来途中已经想了一路,她皱眉道:“皇帝瞧着是身子不大好,他言语间,就让于家表态,既要护二公主,也要效忠大殿下,说来说去,为人臣子,这都是分内之事。”

于延霆想的却不是这桩事,他脱下帽放在桌案上,落座后道:“老夫觉着,他似是知道点什么,你记不记得,他提了两嘴荀大家啊!”

于红英心里一咯噔,脸上风平浪静。

“嗯?”

于延霆急道:“他先说我得过荀大家教导,后来又说你同荀家后人颇有渊源,哪来的荀家后人?!我的个天老爷!这不是摆明了!他知晓侯府当年藏着荀家后人的事!当时老夫一心想着他要你去接手御林军,把这茬子给忽略过去了,当年荀家判的满门抄斩,哪里来的后人?他知道荀家有后人,会不会……”

于红英手中帕子搅紧,跟着说:“猜出姒儿的身份。”

于延霆道:“还好!还好孔太保帮着为前太子翻了案,荀家的冤屈也沉冤得雪,否则这就是于家的大祸!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让姒儿暗中办下此事,把荀家的罪臣名头给提早摘了。”

于红英皱眉道:“到底不光彩,毕竟是关上门让他二人成的亲,若让姜国公家里知晓,五哥的正妻本是荀家后人,这事只怕还得闹。官家是拿此事在威胁咱们呢。”

于延霆道:“所以……他是不是早就想好,要让于家人接管御林军?”

“蹊跷之处就在这里。”于红英道:“他亲自给二公主和姒儿赐的婚,怎会想不到此刻我来接手御林军,朝内言官必定多加上谏,阻拦此事。”

书房外猛然炸响一声大雷,闪电劈得房中白炽爆开。

于延霆在这须臾亮光里,一拍大腿道:“咱又被他给忽悠了!”

于红英笑道:“阿爹,这不算坏事。徵儿入椋都能好生历练一番,官家也不会再疑心于家,两厢都得宜。”

于延霆叹息道:“皇室的人,都这般狡诈,老夫就是气!还好那二公主与官家不大相似,起码她是一心护着姒儿。说到姒儿,得去派人给她传个信,她今夜只怕都睡不着。”

于红英伸手转动轮椅,往书房外走。

“不必那么麻烦,银甲军见锦衣卫护送车架出宫,她此刻就该得到消息。”

另一边。

公主府小院,银甲军副将予来去自如。

唐绮就坐在寝房门口,听到脚步声,扭头去说:“有消息了?”

予半副铁具罩着下半张脸,一双眼睛在暗光里囧囧有神。

他抱拳道:“侯爷和六小姐半刻前已归府。”

燕姒闻声坐直,看向他道:“没有哪处不好的吧?”

予铿锵答道:“没有!”

燕姒紧张了快三个时辰,这会儿才全身都松懈,摆手让这位副将先走。

脚步声很快被瓢泼大雨声掩埋,唐绮捏了捏小狐狸的小爪子,说:“这个公主府,银甲军来去可真自由啊。”

燕姒被她说得面上一燥,底气全无地道:“殿下恕罪,往日也没有的,都没让他们进来。”

唐绮拉她进怀,抚摸她的背。

“你好乖。”

燕姒耳根发起烫,趴在唐绮肩膀上说:“我没有乖,殿下宽宏大量。”

唐绮偏头吻了吻她耳边的鬓发,说:“很乖了。先前从掌事那里问不出确切消息,你也把我的话都听了进去,没有不管不顾地乱来,这三个时辰,我知晓你慌,委屈你了。”

外头的雨下得越发大了,燕姒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唐绮没有听清楚,把人从怀里拨了出来,捧着她脸问:“方才说什么?”

小狐狸的脸红扑扑的,垂着卷翘的睫翼,不吭声。

唐绮轻笑道:“阿姒害羞了。”

燕姒无力狡辩道:“我才没有。”

唐绮抵着她的额头,拇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揉按,又碰碰她的唇,用气声说:“你红潮蔓起来了……”

燕姒不动。

唐绮接着道:“头可还晕?我去把门关了,咱们睡吧。”

燕姒被这一句话冲昏了头脑,唐绮起身去关门,再走回来,把人抱回床上,两人躺上榻,她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句“咱们睡吧”。

起先她真的很慌。

雨声震耳欲聋,唐绮都说对了。

这人一直陪着她寸步不离,晚饭也没有多吃两口,陪她提心吊胆,夜里因为下起这场大暴雨,气候凉爽宜人,但也没有身边这人能宽慰她的心。

她前一世没有得过多少亲人的关爱,现下就格外执着亲人的安危,不光是在外见不到面的荀娘子,也有被困在椋都里的那个憨老头儿和行动不便的姑姑。

是她关心则乱,情急之下,险些酿成大祸。好在有唐绮从旁劝导,说服了她,也让她冷静了下来。

唐绮怎么能这么好?

明明自己也担心着父皇的身体,还*能耐心十足地安慰她。

这时候,小院寝房一关上门,院里女使们就都安心早早去歇着了,房中寂静,只闻雨声。

燕姒心里踏实,感动之余,满心欢喜,就往前拱了拱,睁着眼睛凝视眼前的枕边人。

唐绮没有睡,感受到有灼热视线在注视自己,微掀眼帘,问说:“睡不着吗?”

分明是有些担心她晚膳没有吃饱,嘴上还是拐个弯,嘟囔道:“我有点饿。”

“哈哈。”唐绮笑出了声。

燕姒轻哼:“不许笑。”

唐绮说:“好,我不笑,那请问夫人,想要吃点什么?小竹在外头守夜,我让她去厨房吩咐人做了送过来。”

燕姒心道,我其实不饿,是怕你饿。

但她知晓唐绮这个人不爱劳动府中的女使,若她问唐绮要不要吃,唐绮一定会随便糊弄两句就作罢,这才改的口。

没想这人,在此事上一点都不聪明,竟猜不到她的体贴,还要笑话她。

“厨房有什么就吃什么,反正就是充饥,饿得很,快去叫小竹!”燕姒不满道。

唐绮见人真的生气,又凑近吻她的脸,柔声说:“好好好,我马上去。”

第155章 不定

◎“没有把柄,你就不会给她制造把柄?”◎

唐绮禁足公主府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几件要事。

刑部办了端午当值的御林军官员,从副统领到校尉,乃至底下的办事处一干人等,成兴帝没有从中参言,本是疏忽天子安危的大过,二公主都吊了牌子,连副统领东方槐在内,是全要被革职的。

幸好内阁辅臣柳栖雁从中插手,保了东方槐,成兴帝才网开一面,将其贬出椋都,派到边南做个守备军指挥使,守鹭城去了。

这样做的结果,是成兴帝在明和殿当着朝中文武百官的面,换到柳阁老一个条件,在唐峻册封为储君那日,她成了东宫辅臣太子太傅。

那决定当堂做下的,唐绮想要再另想他法,柳阁老暗中进公主府那夜,却对唐绮说:“辅佐储君,与辅佐殿下,都是为人臣子本该尽到的本分,殿下不必忧心我,是一样的。”

燕姒静立在侧,沉声没有多言。

唐绮面色不快,咬紧牙关,朝柳阁老磕了一个头。

她说:“先生高龄,还要为皇室耗尽心力。弟子只怕先生去了大哥身边,受中宫忌惮,暗中谋害,弟子愧对先生教导,万没想到此事会这样,心中实在难受。”

柳阁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慈祥道:“好孩子,局势总是瞬息万变的,能教给你的,这四年中,先生已都教你了,今后先生不能常与你往来,路便要靠你自己去走。至于中宫那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过于担忧。”

原来一晃四年都过去了。

唐绮心中感慨,最终什么也无法再说出口。

柳阁老临离府之前,破有深意地看了看燕姒,而后微笑道:“你们妻妻二人,万事皆要有商有量,遵从心之所向,遇事莫生嫌隙,坦诚相交,最是要紧。”

燕姒恭敬地应下,向柳阁老拜过一礼。

此事成定局,唐绮难得消沉了几日。

再之后,就是东方槐递拜帖,唐绮派人悄悄将其接到公主府。

东方槐连同卫晓雪一起,深夜向唐绮此行。

唐绮携妻在书房接见了她们二人,东方槐话不多,只寒暄了几句,说此去再相见不知是何日,让二公主同夫人要好生珍重。

燕姒接了她的话,含笑说:“此去路遥,东方大人和卫大人亦是要珍重。”

唐绮是有嘱托,一是保持通信,二是谈及她在鹭州铺开的生意,让东方槐到了鹭城,去寻化名林霜的楚畅,彼此间有个照应。

东方槐和卫晓雪听了之后也没有多什么心,只以为这位林霜是二公主在鹭城留下的亲信。

事一商定,东方槐和卫晓雪离开书房。

唐绮和燕姒在廊下相送,见白屿带着人往公主府后花园走。

闲庭里有落花,清风赠故人残香几钵。

待人没了影,燕姒悄然握住了唐绮的手。

“殿下不必伤怀,再见终有期。”

旧识之中,不只是东方槐和卫晓雪离开了椋都,崔漫云离都更快,甚至都没赶得及跟唐绮告别,只让白屿传了个口信,在忠义侯及于家六小姐进宫面圣的第二日一大早,她就走了。

唐绮身边得力的人一下走了大半。

她倒也不是伤怀,只是不喜欢别离。而今夕别离,为的是来日在边南能有强力根基。

“阿姒。”唐绮回过身,抱着燕姒不撒手。

等风把香卷走,燕姒回抱住她的背,温柔道:“接下来是不是该露短给中宫了?”

唐绮抱着她,安安静静,什么也没说,将此事默认-

唐国历立安十九年五月十六日,唐峻受册封礼,入主东宫,成兴帝告病不朝,储君受封后,立即担负起了监国重任,皇后照旧垂帘,听朝臣上奏各地旱灾。

下边朝臣议此要事,恐入冬闹起饥荒,遂奏请朝廷拨银赈灾。

唐峻叫户部尚书楚谦之出列,楚谦之却奏报说户部银库年关上放完俸禄,如今账上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这又是要周皇后开国库,周皇后将大皇子妃捏在手里,捉着唐峻的短,侧目就问唐峻:“储君说应当如何?”

唐峻受其所迫,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正是此时,刑部连易却突然走出列,朝周皇后和唐峻拜道:“微臣倒是有个拙见。”

唐峻听见他说话,一颗悬着的心得了些安抚,忙道:“说来听听!”

连易道:“近日城西一处地下赌坊出命案,刑部正着手摸排都中各处地下赌坊,若把这摊子端下来,能为户部凑上不小的数目。”

便是此时,大理寺丞也奏报说:“微臣也有话要说。”

唐峻挥手准了。

大理寺丞便直言道:“不管小连大人提到的赌坊,微臣辖内,也接到几桩案子,是地下烟馆的,不知何时起,都内竟然有人胆大包天,暗中干起此等勾当,若将烟馆尽数抄出来,想必也能凑一份灾银。”

群臣听至此处,议论纷纷,集思广益之下,又有言官提议,说可在都中商贾里募集善款,添做赈灾用。

唐峻的难题迎刃而解了,马上下了令,让朝中相关各部动作起来。

周皇后没说什么话,笑着默认此事。

一下了朝,唐峻要去坤宁宫看自己妻,关上殿门,周皇后才拉着他道:“皇儿,不是母后不管着此事,你也是晓得的,国库里的银子,干系到边关将士,待到入冬,又是一笔极大的开支。”

唐峻心里把她啐了不下八百遍,面上则和颜悦色,很是恭顺地道:“母后所言甚是,儿臣十分赞同。不知巧儿近日吃睡得可好?”

周皇后小声道:“你待会儿见了人就知道,母后为何将她接回身边来养,坤宁宫里的老嬷嬷们照顾她,她才能母子平安。”

唐峻听她一语双关,不露心思颔首道:“儿臣明白的。”

周皇后坐下时,又说:“二公主禁足期将满,你父皇没说她放出来做什么好,现下你父皇都听你的,你说该让她去哪里才合适?”

皇帝寝宫那边,自端午过后,就被锦衣卫严防死守,他不要任何宫妃伴驾伺疾,周皇后也只能从萍儿那里听到一点日常的琐事,心里也没个底。

唐峻闻言皱了皱眉,说:“崔漫云离都下江南去督察粮道,那毫不起眼的王路远反受了父皇重用,虽说没有越级高升,但现下锦衣卫十二所,全听凭他调遣,儿臣没得传召,也进不去父皇寝宫,依儿臣愚见,二妹的事,父皇约莫有所决断,不像我能左右。”

周皇后佛口慈心般道:“要说我儿也是出类拔萃,怎还能在此时犯糊涂呢?二公主先前,可是当真想要你的命,你不在她落难时迎头痛击,难道还等着她重获你父皇的欢心,再成你心腹之患?刑部把她手里亲信全都剥离椋都,她能记着你在你父皇面前说她的好不成?”

唐峻点头道:“母后所说正是儿臣所想,但儿臣不知该如何做,母后觉得劝父皇把二妹放去哪处好?无关痛痒的工部?”

周皇后噗嗤一笑,继而道:“那就真诚无关痛痒了,她背后还有于家,你莫忘记这点。该出手时切忌心慈手软,眼下各部不是要查椋都那些不干净的脏生意吗?本宫记得,她今年暗地里没少做买卖。”

“是有这回事。”唐峻兀自琢磨了一阵子,看向周皇后,“不过,她做的都是些小本生意,正经生意,这要怎么抓她的把柄?”

周皇后悄声说:“没有把柄,你就不会给她制造把柄?”

唐峻听得微微愣怔,而后若有所悟,拱手道:“儿臣懂了,谢母后指点。”

周皇后叫来萍儿,招手道:“送太子殿下去见太子妃吧。”

而另一边。

成兴帝已病得下不了榻,寝宫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天天给他端屎端尿,这皇帝也是凡人,病来如山倒。

若非锦衣卫把守得严实,只怕早就透出去风声。

曹大德在近前照顾,王路远在殿外没合眼,半月眨眼过去,两人毫不意外一道瘦了一大圈儿。

太医院院判悄悄入宫来多次,吊命的汤药要人强喂,好在成兴帝虽是病躯,意识却没受太大影响,除了休憩之外,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清醒的。

宫人和太医院院判如此进进出出,竟也瞒住各方,只从小顺子那里透出了些口风,无人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