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病症
◎一提二公主,于延霆就来气。◎
周巧带着楚可心退至刚设的帘子后头,隔着白纱帘瞧外头动静。
于延霆进了殿,直奔卧榻这边来,唐亦起身拱手:“侯爷。”
“三殿下,这不合适。”于延霆抬唐亦一把,站至一边道,“哪有皇子给臣下见礼的。”
半个时辰前,于家女在灵堂前晕倒,是因楚可心说的话给气的,当时太监宫女好些个儿,瞧见了也听见了,这时候唐亦不好推卸责任,先把礼给做足了,以免于家责怪。
他毕恭毕敬地道:“应该的,实不相瞒,姒妹妹气晕过去,亦……有很大责任。”
于延霆懒得听这些话,扶着太医院院判指床上躺着的他宝贝孙女儿,急着说:“老哥哥,劳烦您先给她瞧瞧。”
院判卸下药箱,叫了宫女过来给他搭手,他要设软诊案,方便接下来把脉。
旁边的太医还跪着听令,唐亦就道:“先前太医诊过脉了,说姒妹妹是气郁之症。”
院判把着脉,不时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得唐亦和一旁杵着的于延霆干着急。
于延霆说:“她咋了?”
院判左右看看近前的人,起身朝于延霆道:“不知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于延霆正欲开口,唐亦招手挥退旁边的宫女道:“本殿回避吧。”
说话间他便跟着往外走了。
于延霆上前一步低下头,院判才小声道:“晕倒还算是小事,心气郁结所致,施针得当,就能醒转过来。”
“那,先给她施针?”于延霆眉头皱皱巴巴。
院判眉头也皱皱巴巴。
“她心里头,是装着什么事儿给气成这样?醒过来不难,就怕她再一想,又给气过去。”
于延霆心道,要说什么事儿让这孩子给气伤了身,那还不得是二公主那封和离书。
他环顾左右见二公主不在,脸色刷地阴沉了。
院判大约意识到点什么,叹气道:“年轻人嘛,若是斗个嘴争口气,那过了也就过了,不打紧。不过还有一事,下官要问问侯爷。”
于延霆把着院判肩膀,“老哥哥您尽管说。”
院判见他这般信任,也就不犹豫了,自言道:“二公主妻这是旧疾了吧,下肢血脉不通畅,先前生过大病?”
在院判这里,于延霆也没什么好隐瞒。
“是。”他直白道:“说是之前在响水郡,就唐景大战那年,不小心跌到池子里头,把脑袋磕伤了,榻上躺了整三年。这不,回椋都之后,府上请有郎中一直在给她调养,她姑母留心着,盯她锻炼盯得便紧,直到出嫁时,我也同二公主提过……”
话及此处,院判点点头道:“那就对症了,要让她多活动着,筋脉才能通畅,她这个病症复杂呢,不能再久跪了,若是再跪下去,只怕这双腿要废。”
于延霆脑子里一团乱,他手足无措。
于红英当年摔断腿,延误救治,这辈子就只能靠着轮椅过活,院判一说双腿要废,他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有劳、有劳您给她治、治一治。”
院判神色复杂道:“还要再叮嘱二公主呢,她的饮食要格外注意,若是太子给个恩典,能即可回府卧床静养着,是最好。”
一提二公主,于延霆就来气。
他板着一张脸,拍拍院判的肩说:“您给开方子,我去找太子殿下要恩典。”
院判抬臂道:“那下官就不送侯爷了。”
于延霆大步流星往外走。
白纱帘后的周巧大松一口气。
楚可心见状,扁嘴说:“嫂嫂听着了吧,我就说不是我给气的,她身子本来就不好,怨不着我。”
周巧无奈地摇头,欸了一声道:“你这个脾气呀,方才我听宫女说过了,下次莫跟她过不去,以前的事儿是以前,现下三皇子府的女主人是你,这便是好的。”
楚可心嘴上说着“听嫂嫂的”,心里则想的是,她少拿那双无辜眼对着唐亦卖乖,自己也就不跟她计较了-
于延霆出偏殿,和唐亦碰到面。
里头有院判在看着人,他也放心许多,这才想起来还没跟三皇子见过礼,于是抱拳道:“三殿下。”
唐亦推辞说:“侯爷如今不仅是唐国的大柱国,还是帝师,见着皇嗣不必多礼。”
于延霆直奔重点道:“老臣要寻太子殿下和二公主,不知道他二位眼下在哪?”
唐亦挑眉,答说:“这……亦还真不知道,方才二姐过来找大哥,两人一块儿出去了,不在灵堂这边。”
于延霆心里烦躁得很,放下手道:“那老臣等等他们吧。”
这一等,谁知院判都施针把人救醒了,开了几副活络筋脉的药和安神汤,宫女出去熬好安神汤回来喂下去,于延霆还没见着唐峻和唐绮两兄妹。
偏殿里的人都在,燕姒醒来,于延霆就拉着她的手,哄着说:“药苦着呢吧,你喝些清水,漱个口,院判大人说了,要少食甜。”
燕姒要撑着床板坐起来,于延霆赶紧把她按回去。
“你做什么?”
燕姒道:“去跪孝。”
于延霆慌张道:“不跪了!咱不能跪了,晚一会儿太子殿下回来,爷爷就同他求个恩典,接你家去。”
燕姒看他这副神情,又瞧旁边不远收拾药箱的院判,大约猜出于延霆知道她近来腿脚不便利了,于是道:“好吧。”
她躺靠了回去,于延霆却越来越急躁,在卧榻边上坐立不安,手脚怎么放怎么不顺心。
“爷爷在想什么?”
于延霆“啊”了一声,才道:“没,没呢,啥也没想。”
想也不能提。
院判都有言在先,怕他孙女儿再气过去,这会子他怎么好问唐绮有没有同其说什么。
爷孙两个在卧榻这边,帘子后头的周巧和楚可心坐不住了。
唐亦要回去跪孝,楚可心急着跟他去灵堂。
周巧姓周,虽挺着肚子,也不敢在这时候怠慢先帝,于是允了楚可心随唐亦去,自己则叫喜子把外边的软垫搬到帘子后头,接着跪。
楚可心把燕姒气晕这事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一揭而过,唐亦没言明,燕姒没计较,于延霆又误以为是因唐绮给气的。
或是因没受什么责难,楚可心回灵堂时,又啥事儿没有了,大着胆子说:“照我看啊,她那人就是娇气,或是不想给父皇跪孝,你想以前,谁不知道她在外头野养大的,哪里能那么娇气呢?装病!”
唐亦呼吸沉重,眼角余光斜乜着她。
“你还说?”
楚可心说:“凭啥不能说?我哪里比不上她了?”
唐亦满心的不快,搪塞道:“对,哪里都比她强,行了吧。”
这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到灵堂,曹大德刚忙完白事宴的善后事宜,在飞檐底下见着了他们,行完礼了,就一道进去侍奉先帝。
见灵堂里没人,曹大德才问出了什么事儿。
唐亦把事情简单同他说了,他便皱眉问:“要不,奴婢找人去寻太子和二公主?这事儿可大可小啊。”
楚可心不屑道:“哪里就那么须得兴师动众的。”
曹大德说:“眼下远北侯迫近椋都,五万大军扎营之地不出百里,新任御林军统领于徵,刚去南北大营点兵,神机营总督项一典项大人啊,也被太子殿下派往东西大营点兵了,皇宫这边留着锦衣卫十二所护卫。形势紧迫,指望着大柱国坐镇呢,若把他给得罪了……”
楚可心难得听到这等大事,人已有些发懵了,她惊恐道:“椋都要、要打仗?”
“现在你知道怕了?”唐亦无奈叹气,转头对曹大德小声道:“侯爷想接姒妹妹回家,院判大人说得卧床静养,不若公公先替太子殿下应了这件事,如此两边都不耽误。”
曹大德受宠若惊道:“这使不得,奴婢,奴婢哪里做得了主子们的主啊。”
唐亦道:“公公何必妄自菲薄?紧要关头,咱们都得拧成一股绳,您现在是二十四衙门大总管,一手负责操办父皇的丧事,跪孝之事,由您替太子应,合情合理。”
曹大德赶鸭子上架,一时为难得很。
唐亦又游说道:“若再耽搁下去,只怕惹侯爷不快,误了大事!”
曹大德的脑子哪里转得过唐亦,只得连连称是,硬着*头皮去擅做主张了。
灵堂偏殿。
于延霆走来走去转来转去,转得燕姒都替他累了。
“爷爷,您坐下来歇歇。”
他坐不住,左等不回来人,右等不回来人,太子就算了,先帝刚去,宫中诸事多,还要忙前朝的,二公主跟着跑,丢下自己妻不闻不问,实在是太不像话!
曹大德就在于延霆烦躁不消停的时候,赶着来了。
先赔罪,再摆着一脸笑,十分体贴地说:“奴婢先替太子殿下应允了,大柱国接二公主妻家去,奴婢立即差人备马车。”
于延霆一听,一张臭脸拉得更长。
合着他是人的面都见不着了?
见他要动怒,燕姒赶紧出声唤住他,“爷爷,咱回吧!我想回……”
于延霆回过头,就见宝贝孙女儿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像是在乞求,不愿在这宫里呆,那他就带她走。
他拂袖道:“多谢曹公公,劳你立即给安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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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抉择
◎唐绮大感不妙,脸色唰地变了。◎
唐国国库建在皇宫地下,建国之初入口设于明和殿后的永和门,到了前朝,皇帝宫妃少,当时的皇后一手遮天,冷宫废弃无用,她就提议改建,把入口移至冷宫来了。
这边离坤宁宫近,再往后边挨着东边的旭日门,每年银钱进出方便,乃至成兴帝当朝,成兴帝的皇后要养活周氏整个家族,私下的财物进出更为便利许多。
导致国库空虚,至今无人察觉。
毕竟二十四衙门进出,全走的旭日门,就算轮到神机营值守,平日事多繁杂,盘查起来也不那么仔细。
唐绮和唐峻一行人进冷宫下了地道,往里头七弯八拐走上小半个时辰,便至国库大门。
负责看守的兵士是一只前朝老派御林军,他们吃住全在冷宫,名为御林军,实则不干别的,专门镇守这里,和锦衣卫有些许相似处,他们只认人,不认别的。
太子驾到,今日当值的营正直接伸臂阻拦。
“殿下,皇嗣不得私入国库!”
唐峻身边的内宦喝斥道:“什么人?太子的驾都敢阻拦!不要命了!”
这位女营正岁至中年,约莫快四十岁的模样,一脸的刻板无情。
她给唐峻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地道:“御林军备字营左校尉,丁磐,奉命镇守国库,职责所在!望殿下恕罪!”
话音一落,丁磐身后一众御林军纷纷亮了兵刃。
东宫亲兵见状,各个紧张护驾,成兴帝都驾崩了,周皇后都被关押了,这些人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昨夜可是敲了丧钟的!
唐峻的脸色在这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正要给丁磐说道说道眼下局势,不料,唐绮早失耐心,在两边人马焦灼对垒前,直接跨步而上。
眨眼间,人已从唐峻身侧,移至丁磐面前,谁都注意到她何时抽的剑,定睛细看时,她手中软剑剑刃已抵在了宋磐脖颈之处。
“唐国国库,是时候该归还皇室了。”
音毕,唐绮旋身提剑,鲜血顺着明晃晃的剑刃凹槽流下去,一滴一滴砸向地面。丁磐目眦尽裂,接近着双膝跪地,仰面倒下,当场毙了命。
唐峻再要阻拦,为时已晚。
唐绮当众杀了丁磐,对他来说是太过鲁莽,他觉得不妥,可唐绮抬起头,冷眼扫过去,方才还气势高昂的老御林军,竟全都骇退三步。
整个过程,唐峻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众人只听唐绮随即扬声道:“皇后周淑君弑君造反,其罪当株连九族!诸位唐国好儿女,世代镇守国库劳苦有功,太子殿下宽仁,不日将登大宝,尔等受奸人蒙蔽多年,此刻回头,尚可活命!”
言辞铿锵有力,这些御林军也不蠢,听罢一片接一片地放下武器,跪下称臣。
唐峻松了一口气,等人散开,便拿着国库钥匙,穿过人群,前去开库门。
当东宫亲兵将沉重铜门打开的这个刹那,唐峻大惊失色,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一步。
唐绮在他旁边,往里看了一眼,也跟着蓦地沉了脸。
整个前室空空荡荡,档房的老翁快步迎出来,双腿一软跪下去。
“太子殿下……”
唐峻没有见过这个老翁,他绕开人,快步踏入国库前室,绕着空旷大殿跑起来,边跑边斥问:“唐国数百年积累的财富!数百年!怎会变成这样?!怎会如此?!”
前室无人敢说话,他的声音充满惊恐、震愕,在坚石垒筑的地下大殿中幽幽回响,叫人听得如悲愤,如啜泣。
那样的心境,怕是寻常人如何也不能感同身受。
这事儿要从周氏起源追溯,整个周氏兴起也有两百年之久,据唐国杂史所载,周氏先祖并不是唐国人,而是外邦入唐国的一位商贾女奇才。
她嫁入高门后,凭经天纬地的大能扶持其夫君,纵横唐国商道,短短数十年,让周家成为了富可敌国的一国巨贾,又贵又富,引得朝廷瞩目,夫妻两个举家搬去衍州,也没避开当时唐国皇帝的追寻,迫不得已嫁女入椋都。
周家至此在衍州开枝散叶,历代女子多为宫妃,但因为入了贵,那位女奇才过世后,后代子孙丢了老本行,不再经商一心玩权弄势,直到前朝,更是出了位皇后,以至于整个周家在朝廷的根基,铺到空前盛大。
再大的树,若从根上腐烂,就再难起死回生。
先太后养周家旁系世族养得艰难,周淑君养衍州那帮子自视甚高又混吃混喝的亲戚,更是难上加难,一年下去,光是周家世伯姨娘们的衣食住行,就要耗费白银几百万两。
可椋都要靠衍州嫁女赘夫,有家族在背后支撑,中宫才能榻上安枕。
这些钱,周淑君不花也得花,为了填补这个无底洞,她当初才会对罗家插手地下钱庄的生意,授意远北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绮对此早有了猜测,事前心里有了准备,才没临阵措手不及。
事已至此,再恨也没有意义。
眼下怎么解决事情,才是她所关心的。
唐峻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之中,唐绮已经伸手扶起地上老翁,温声问他:“您是守库人?”
老翁含泪道:“是、是,奴婢小行子,打小认了上任守库人作干爹,守在这里已有六十来年,总算把殿下们给盼来了……”
唐绮道:“您辛苦了,库内还有多少现银?”
老翁马上指账本堆叠如大山的档房,对唐绮道:“现存黄金三百四十八万六千五百五十两,白银六百六十八万八千四百两,都有账。中宫每笔银子进出,全记录在册。奴婢学的就是算账,奴婢看得出,这些年,许多支出的银子都打着冠冕堂皇的名目,中间猫腻大得很,可奴婢实在人微言轻,走不出眼前铜门!斗胆一问,殿下可是,可是当今帝姬,二公主?”
唐绮的目光顺着她颤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在心里默念了那两个数目,而后轻声道:“你慧眼识人。”
老翁又要跪,被她搀住。
“殿下,有宫女内宦平日来送饭时,奴婢多嘴打听着,心里才能够有个念想,一国国库,奴婢闭上眼都能看得见,这是根基啊……”
苍老声音哀恸,惹人动容。
唐绮无话,对眼下情形也无奈至极。
唐峻在前室寻了一大圈,没寻到一个铜板,此刻已回到二人面前,苦不堪言道:“二妹!二妹帮我!”
“看看再说。”唐绮重出一息,转头去问老翁:“现存的金银在何处?”
老翁抹泪回话说:“中室有一些,大部分在后室。”
周皇后没有弄虚造假,关于国库的事儿,她对唐绮说的是实话。
唐绮和唐峻走出国库的时候,已临近酉时,斜阳铺陈在红墙和宫道之上,兄妹二人的步伐踩上去皆是沉重。
远北侯带着五万大军,是个威胁。
奚国和亲路线泄露,是个隐忧。
周淑君放出去,是个后患。
他们此时此刻如同行走于刀山火海上的铁锁链,离了成兴帝,诸般困难接踵而至,稍有不慎,祸及整个唐国。
唐峻无比清楚地知道,只要稍有不慎,必定粉身碎骨,他显得很茫然,又觉肩上担子沉甸甸如巍峨高山,一时间全没了主意。
“阿绮,你是柳阁老的高徒,依你所见,此事应当怎么办?”
唐绮经历的困境比唐峻要多些,她有杀伐果决的气魄,临危不乱的从容,单是杀一人而降服看守国库的老御林军,就能体现一般。
唐峻问他,她就答了。
“依我的意思,放人出宫。”
二人走过一道拱门,唐峻倏然顿住脚步,侧目不敢置信地朝唐绮看了过来。
“放她?!”
唐绮点头道:“远北侯兵临椋都到现在还没递折子入宫,八成要反。如果奚国和亲路线由皇室泄露出去的消息,真被那个平翠姑姑给散布开,紧接着就是天下大乱,咱们现在打不起这样的硬仗,只能……”
她这个“只能”还没说出来,不远处宫道上匆匆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长史快步跑到唐绮身边,二话不说先扑通跪地。
唐绮顿声,问说:“咋了?”
白屿露出一副十分慌乱的模样,叩首喊说:“二位殿下,属下糊涂啊!”
唐峻现在听不得坏消息,耐心全失地道:“你倒是快说!”
白屿头都不敢抬,匍匐着说:“昨夜小夫人就回了忠义侯府,方才微臣进宫,在端门口遇到宫中车架,竟也是送侯爷和小夫人回侯府的!观侯爷脸色,他正不悦。”
唐绮踏过小门正站在一簇夕阳里,听白屿所说,脑中飞快闪过上午柳阁老入宫吊唁时问过她的一句话。
柳阁老当时将她拉至一边,悄悄问她,同她妻如何了……
彼时周围到处都是人,唐绮要给前来吊唁的大臣们挨个儿回礼,这话就只回了声“还是老样子”,柳阁老当时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
思及此处,唐绮大感不妙,脸色唰地变了。
她急问:“你为何不早与本殿说?!”
白屿跪在地上道:“昨夜太乱,属下心当侯爷担忧小夫人的安全,殿下又不在府中,侯爷这才将人接回侯府去照料。今日宫里宫外来回跑,事儿一多,就给忘了!若非方才见侯爷神态如对敌,只怕还没弄清楚,于家怕是与殿下有了什么嫌隙!”
唐绮此时已全无心思追责,她孤身闯皇宫,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柳阁老手里的东西交到她妻手里是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她诸事缠身,别说白屿,她自己也给忽略掉了!
当下整个椋都里,有能耐一统三军勉强应对远北侯的人选,非忠义侯于延霆莫属。
于延霆生气,难道是得知了灵堂前,楚可心对他孙女出手刁难,皇嗣三人在场,却没有给其一个公道?
这是唐峻听完唐绮和白屿的对话后,第一个反应。
他焦躁不安道:“阿绮!要不你先出一趟宫呢,去侯府见见你妻!若有什么误会,要当面说清楚才好!万不能把于家给得罪了!”
而唐绮也急,她脑子想的倒不是唐峻想的,她当下唯一的念头就是后悔,不知为何,她特别后悔当初要写下那封和离书。
阿姒那样诚以相待又对她有情有义的人,看到和离书,该有多难过……
她做错了。
若说当初怕自己有朝一日遭遇不幸,对方受到牵连,她却又在这大半载的朝夕相处里,早已渐渐离不了这只小狐狸。
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不愿同她妻分开了。
唐绮难得地慌了神。
她快步往出宫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就在宫道上奔跑起来。
唐峻看着唐绮远去的背影,立即吩咐白屿道:“你跟着去,找御马司给她备匹马!”
白屿应声走了,唐峻在原地伫立片刻,脑中飞快思索着一些细枝末节。
周淑君说的是三日之内,他们还有时间想办法解决,唐绮方才出口给出定论,话虽未说完,但定然有了主意。
许久后,唐峻忽然露出一个豁然开朗的笑容。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唐绮和白屿消失的方向,宫道尽头是璀璨斜阳余晖。
没人听见,他自言自语道:“总算叫我知道了你的短处,二妹……”-
唐绮得了马,正要快马加鞭赶往公主府,不料人还没出端门,就被一队元福宫的宫人跪地拦在了月华门前。
元福宫管事姑姑云绣跪在首列,见她策马过来,立时哭道:“殿下!殿下求您快去看看娘娘!”
唐绮单手扯紧缰绳勒住马,疾言厉色道:“母妃那里出了什么事?!”
云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哑着嗓子道:“娘娘半柱香前寻的短见,被奴婢撞见了才救下来,吐血不止,怕是快……快要不行了……”
唐绮坐在马上,霎时如遭五雷轰顶。
去元福宫,她很有可能得不到阿姒的原谅,今日阿姒入宫跪孝,许多细节已浮现脑海,与她生分了,十有八.九是怨恨了她。
去忠义侯府,她母妃现下的情形,糟到不能再糟,是最需要她的时候。
进退两难。
踌躇不前不是她的性格,唐绮短暂思量,最终调转了马头。
元福宫的宫女们听到她策马去时,似艰难忍痛般地高吼出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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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契机
◎“咱们,就能回辽东了……”◎
听说元福宫的娘娘不大好了。
二公主殿下守在那里已经过去两日,寸步都不曾离开,就连太子殿下要寻公主议事,都是亲自去元福宫议的。
银甲军把消息报到清玉院,于红英把空碗递回丫鬟泯静手里,冷眼盯着靠坐榻上的侄女儿。
“听到了?”
燕姒点了一下头,目中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滚。
于红英皱起眉,语气不悦道:“她被事情拌住,不能来看望病中的你,咱们能理解,你现在这副样子,又作践谁?”
燕姒也不想这样。
她能理解唐绮,成兴帝刚刚离世,昭皇妃固执殉情寻短见,前朝还有远北侯虎视眈眈,唐峻这个当大哥的,又缺乏果决,时常畏首畏尾,什么事都要去问过唐绮。
唐绮先以国事为首,家事上,先以母妃为首,这才是唐绮的为人。
能理解,可忍不住心里觉得委屈。
她拿帕子擦泪,咬着唇,逼迫自己冷静了一会儿,才道:“她可以不来,可她连派个人问一问都没有,她心里没有我。”
“可你一开始嫁给她,求的是什么?”于红英说:“求的是于家同皇室结为姻亲,不要再受皇室芥蒂。你与她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让你去抓住她的心,你怎反在此事上陷了进去?”
姑母的话回荡在耳边,燕姒不由得想起她同唐绮大婚时的情形。
唐绮披星戴月,携她去见了一个人。
曾经户部尚书楚谦之的庶女,后来平昌伯爵府的儿媳,唐绮跟燕姒的共同好友,楚畅。
那时候她是如何看待唐绮的呢?
那夜曾星月皎皎,也曾初雪洁白。
她们一同踏过夜色,唐绮看着踏追逐那份上天馈赠的纯净,那时候,她当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倾慕唐绮,不在那一夜,早在更早前,只是当时,她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了唐绮是这样的人。
矜贵骄傲,深明大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一念之间。
这样灵耀杲杲般的人如何会拘泥于小情小爱呢?
“可是……”燕姒鼻尖泛起酸涩,“可是我无法阻止自己不念着她。”
韶华年华,情窦初开。
于红英看着小姑娘黯然神伤的模样,想到了自己的十七岁。谁又能毫发无伤平淡无波澜地过情关呢,这一遭,旁人无法插手,只能靠自己熬过去。
“想便想。”于红英合起袖,“情至深处,心心念念为一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于家儿女,当敢爱敢恨。谁定了拿得起就非要放得下的规矩?莫忘初衷,止步不前怨天尤人,太没出息了。”
燕姒伤怀道:“她心里没有我,我太难受了。我知道这样很没出息,也很想把她从我心里掏出去,可又忍不住对她有所期盼……好难,好难。”
于红英莞尔笑了,靠到轮椅背上注视她。
“人都贪心,你贪了,贪不到,才会有那么大的落差。可你哭一场,不睡不食,她心里就能有了你?无用之功。”
燕姒摆弄手里锦帕,沉浸在自我之中。
“她不要我,那我也不要她。”
于红英的目光里有了诧异,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这个孩子由自己在身边教养一年,性格脾气按理来说已摸得很透,嫁人半年后,反而叫她看不大清了。
说她坚强,她又为情所困到如此地步。说她软弱,她又坚定果断的快刀斩乱麻。
实在是难懂,好像是……
好像是与那位二公主有了几分相似,难以捉摸。
于红英分辨不出她说的是不是一时气话,更加想要去审视她。
“既然你不要她了,今日我便派人去将你留在公主府的人和东西都带回来。”
燕姒毫不犹豫地接话道:“好。”
“这么痛快?”于红英问。
燕姒湿润的眼中眸光闪烁一瞬,咬着下唇点了头。
于红英便微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儿女情长的事儿先放一边,我且问你,远北杜家军扎营椋都百里之外,至今未给都中递折子,接下来唐峻和唐绮,会怎么应对?”
说起政事,燕姒振作起来,仔细斟酌一番。
“皇帝丧事没办完,太子未登基,周氏虽然受俘,但还没有处置,国库财权要收回皇室手中,没有那么轻而易举,各地州府的征银节度使要换,他们会先办这件吧。”
于红英说:“不错,脑子还算清楚。”
燕姒接着道:“远北侯都兵临皇城脚下了,以唐绮的性格来看,皇室权威不容他人来冒犯,不管对方反不反,宫中必然派人去责难。”
室内炎热,泯静拿了团扇过来,站在旁侧,欲给于红英打扇,薄风一起,于红英适才想起房中还有第三个人,她们要论正事,她便立即抬手阻了。
燕姒见于红英抬手,顿时会意,用眼神示意泯静退出去。
“扇子给我,外头候着吧。”
泯静颔首把团扇交到她手中,快步退出后轻掩了房门。
澄羽见她出来,柱子也不靠了,挺身凑上前问:“姑娘怎么样了?”
泯静左右看了看,老侯爷临时派过来伺候的女使们,四散着各行其事,都离得远,她警惕着,快速道:“六小姐人在侯府,哪里晓得咱们姑娘有多喜欢二公主?不过有她在旁边劝着,姑娘好歹把药喝了下去。”
澄羽沉着脸说:“你可听到了别的什么?二公主都安然无恙了,姑娘为何这么难过?到底发生了何事?”
女儿家的心事哪好说给男子听,但澄羽又不是外人,泯静一脸为难,没了声儿。
澄羽拽她的胳膊,磨着人说:“静姐姐,求你了,给我说说吧,我担心姑娘,担心得很。”
泯静想把胳膊从他手中扯出来,这孩子力气日渐大了,扯了好几下都扯不动,他们如今到了这个年岁,在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的很不像话,没扯几下,泯静就有些脸红了,急道:“你先撒手。”
澄羽立马放开她:“我撒了!”
泯静拗不过,最终还是悄悄将二公主那封和离书的事儿,告诉了澄羽,澄羽听后,整张脸都给气鼓了。
“她怎么这样?!”
泯静拼命给他比禁声的手势:“嘘!我也是昨夜里才听姑娘说的,你别嚷啊!”
寝房里。
燕姒和于红英论时政,专心致志推敲朝廷现状,对门外发生的事儿一无所知。
于红英把玩袖里金丝线,漫不经心地问:“宫中派谁去?”
燕姒想了半天,说:“这要看太子打不打这场仗,如果他要打,咱们于家可能会被派出去,爷爷身为军机处总府,又同远北侯一道封侯,乃不二人选。”
“不是。”于红英摇头道:“若要打仗,远北侯带来了五万兵马,虽竭力伪装,但如此大规模行军,银甲军能探听到消息,锦衣卫十二所自然也能。反观椋都三军,互相不顺眼多年,难以统一作战,只有你爷爷才震的住他们。”
“那这时候让爷爷去交涉就不成了。”燕姒分析道:“爷爷要留在都中坐镇,要给下马威,不会让他去,神机营总督项一典呢?他此次护卫太子立下大功,人也是个能打的。”
于红英道:“更不会。唐峻手里没有军权,亲兵只能护卫东宫,项一典和皇帝留下的王路远,要成他的左膀右臂,于家和二公主这门亲事还在,他就不会把自己的左膀右臂派出去。”
谈及此处,于红英话里的意思已很明确,唐峻定会防备唐绮,因为他眼下还没有登基继承大统。
只要一天没有当上皇帝坐上龙椅,他就一定会防范有人同他争抢。
燕姒垂首道:“长巷刺杀的事,官家还是办得草率了,若当时没有下令把近千敌寇全部斩杀,抓到活口,也许还能为公主洗脱嫌疑,不至于一根刺扎进太子心里拔除不掉。”
于红英说:“人无完人,何况来说,他那副病躯,哪里还撑得到那么久,事儿都急着筹办,已尽了他最大的努力。”
“嗯。”燕姒道:“由此可见,官家设计扳倒周氏是势在必行。那么眼下只剩下一个人,徵姐姐。”
于红英总算露出一个赞同的眼神,她点头道:“是了,唐峻会让于徵先去打头阵,这也是官家当时非要于家再出一人来接管御林军的原因了。让你想明白这些,是让你知道一点,于家,马上将要出战。”
燕姒抓紧云被,蹙眉说:“侄儿知晓了。远北侯私自率大军南下而来,是要配合周氏逼宫造反,杜家名不正言不顺地来了,这么多日不递折子不返回,是因骑虎难下。除非再出一件大事,让都中不对杜家发难,给远北侯一个台阶,让她不受任何处置回撤。”
她心里惆怅,盖因她不知此战会是什么结果。
于延霆已多年不曾上过战场,如今年纪也大了,椋都三军比起远北的边防守备军来说,几乎可以说是鸡蛋碰石头,添上银甲军,想必也是一场苦战。
于红英却不这么想。
燕姒抬眸看她时,见她一双锐眼格外的亮,甚至是像在期待着一般。
于红英缓声道:“若于家解决了远北侯,届时向新帝讨要封赏,咱们,就能回辽东了……”
燕姒大震,顿时明白了那份期待意味着什么。
于家对远北杜家军,有胜的把握!
于红英陡然望向燕姒,一字一句如警钟大声敲响。
“二公主对于家眼下已没了利用价值。姒儿,你要想好,这门亲事,是竭力挽救,亦或弃之……”-
黄昏。
唐绮命人绑了昭皇妃,临走前,当着一众宫人的面跪下磕头。
“母妃,父皇去了,大哥还没有登基,我听了您的话,没有同大哥争抢。眼下杜平沙迫近椋都,扎营处不过百里远,罪妇周氏手里的秘密只能带进坟墓里,儿臣要先解决此事,望您谅解。”
昭皇妃双眼无神,鬓发散乱,整个人在短短几夕之间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恨看唐绮,嘴里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唐绮头痛不已,窝着火道:“父皇废除活人殉葬制,就是不想您随他而去,您怎么就听不进去?”
“放屁!”昭皇妃竭力挣扎,但她没了什么力气,捆缚她的绸布丝毫没有松动,她哑声咆哮道:“我生于云水处,该翱翔原野!从前皇室困我,我同唐兴赌气半辈子,如今他走了,又是你来,你来困着我,我这一生,是欠了你们什么……”
唐绮近乎狂躁地站起来,沉声对旁边跪着的管事姑姑云绣道:“娘娘神志不清,把她看牢了!本殿没回来之前,人不得伤着半点!”
云绣郑重道:“谨遵殿下之命。”
唐绮拂袖而去。
昭皇妃闭眼垂泪,轻声发笑。
“椋都富贵梦,权势蔽人心。”她兀自呢喃道:“折了通州苏河的罗萱,损了衍州贵女周淑君,她们输了,我又何曾赢……我又何曾……真是够了……”
第184章 秘闻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
唐绮拿着昭皇妃的弓箭出了元福宫,白屿正等在宫门口。
二人打上照面,见唐绮脸色不悦,白屿眉头皱起来,问说:“娘娘还是那样?”
唐绮接过东宫侍卫递来的马鞭,一手搭到白屿肩膀上拍了拍,低头同他悄声说话。
“她存死志,是因对父皇情根深种,过了这个坎,慢慢会好的。”
白屿说:“还真瞧不出来,娘娘性子如此刚烈,整整闹了三天了。”
唐绮无奈地笑。
“哎,谁说不是呢。此事之前,我也没当她是这么个脾气,她隐忍多年,积压久了,才这样心病一场。”
“那殿下现在赶着去办事儿,娘娘这儿怎么着啊?”
唐绮搓着太阳穴,分析道:“守一还在养伤,三司查办先前的后党,督察院那边,青跃走不开,元福宫这里,我就交给你了。”
白屿还在想两日前的事儿,很是惆怅地说:“殿下,真的不要派个人去侯府看望小夫人吗?”
唐绮拉着白屿往前走,边走边说:“她那里派谁去都不合适,我的亲信她都认得。如今我事多压身,着实无法顾全,派别的人去也显得不够重视,再等等,等了结周氏,我亲自去。”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眼看天色欲晚,唐峻派来接唐绮的侍卫怕耽误时辰,又不好冒犯,只能在旁边不停咳嗽提醒。
白屿听到人咳嗽,叹了一口气,点头说:“殿下去吧,属下在这边看着,绝不让娘娘受伤。”
唐绮抬手让他留步,侍卫把马牵近,人便踩着马鞍翻上去,直奔坤宁宫去。
暮色将至,锦衣卫和神机营的人都被疏散去了别处。
唐峻一个人独自站在重檐下,负手见唐绮自宫道策马来。
“阿绮。”
唐绮勒停了马,浸在一片霞光里头。
“大哥。人在里面?”
唐峻说:“在。”
唐绮又问:“马车安排了?”
唐峻答说:“就在旭日门外,这一段让她自个儿走。”
成兴帝还停灵宫中,周淑君戴罪之身,不配乘辇坐轿,唐峻这么做,是要让她受点苦头。
唐绮不可置否,颔首说:“那就按大哥的意思来。”
话音刚落,坤宁宫里有人快步走出。
唐绮侧首眄望,连易一身白袍,清秀俊逸,走到唐峻身边立时对她见礼。
“见过殿下。”
如今龙庭要换人来坐,唐峻登基已是大势所趋,连易作为东宫僚属,出现在此处并不奇怪,唐绮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唐峻见她没说别的,主动解释道:“小连大人熟悉东边官道,本宫叫他来带个路。”
唐绮说:“事不宜迟,让人出来吧。”
唐峻往坤宁宫里招手示意,一队侍卫去押周淑君。
她换了粗布麻衣,戴起遮面的纱斗笠,都是防人耳目,怕二十四衙门里头有人将消息散布出去,唐峻准备得仔细。
唐绮没有表态,后头的连易干脆上前一步,把周淑君的手捆了,拽着绳索另一端,上马先走。
这条宫道尤其长,连通皇宫南北,前至明和殿千步道,后至长乐殿午门,中间小道数十条,已让唐峻提前清过闲杂人等,道上静得只剩马蹄踢踏声。
周淑君是被马拖着在走,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跑,布鞋鞋底摩擦着砖石,让她来不及再去看重重宫墙。
斗笠遮住她的脸,谁也瞧不见她此时的神情。
她在不停落泪。
脚底板的痛感很清晰,路太长,她许多年不曾这般走过。
手腕处被草绳磨破了皮,她出了汗,汗水钻到伤口里,痛感也很清晰,这一切都在提醒她,输得有多惨烈。
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周皇后,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这般境地。
但还没有最糟,她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前方是逃出生天,她哭着哭着,又笑了。
哪怕是痛得钻心,她也不服输。她尽力跑起来,急切地想要逃出去。
只要在前方改了道,出了旭日门,坐上离开椋都的马车,这大半辈子的噩梦就该醒了。至于今日所受的辱,来日,总有人会替她报。
只是太可惜了,她还没有好好送唐兴一程。
夫妻一场,她该送他一程的。
唐绮和唐峻并驾齐驱,见前面的人突然跑起来,双双皱起眉。
唐峻说:“她疯了?”
唐绮说:“不像,像是在想什么。”
至于想什么,那就只有这罪妇自己才知晓了。
唐峻拉着缰绳改了方向。
唐绮跟上他,双腿夹了夹马腹,用马鞭指前方。
“除了连易之外,没别的人知晓这事儿吧?”
唐峻扭头过来,问:“阿绮想说什么。”
唐绮道:“先前提醒过大哥,放了刺杀父皇的罪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言下之意,您怎么不听?
“没别的人了。”唐峻道:“这不也得有人去准备马车吗?”
唐绮小声道:“大哥莫见怪,节外生枝对谁都没好处。”
唐峻点头,“我知道的,连易不是外人,我信*得过。阿绮,不要过于紧张。”
“嗯。”唐绮斟酌了小片刻,出言提醒道:“刑部先前倒戈向你,不一定就真的是向着你,你信得过连易,但连易那个爹,也能信得过?大哥莫忘了,刑部是靠着姜国公起来的,而姜家的背后就是周家。”
唐峻拽缰绳的手紧了紧,侧目过来说:“刑部尚书坐那个位置坐了许多年,而今年迈,也差不多该高老卸任了,二妹,你说呢?”
唐绮道:“大哥心中有数便好。”
唐峻还欲说点什么,唐绮策马往前追去了。
值守的神机营将士开了宫门,旭日门外,连易亲信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前候着,见到来人,马上要跪,被唐峻出声止了。
天色擦黑,唐峻赶时辰,直接让连易押人上马车。
周淑君身上带伤,手脚麻木,撩起斗笠的纱,人却是笑着。
“两位殿下,你们还真是手足情深。”
唐绮无话。
唐峻板着脸,“废话少说。”
周淑君道:“那就有劳二位,再送我一段路。”
马车的帘子被放下,周淑君揉着手腕,耐心等待。
出椋都北门时,并没有遇到盘查。
越到这种关键时刻,周淑君越不敢掉以轻心,她怕唐绮反悔。
好在日前大祭司驾临坤宁宫,承诺她只要将那些话说给唐绮听,唐绮答应了,就会帮她告知远北侯,出城三十里,远北侯定来接应她。
十里外的官道上,设有一座送别亭,亭边搭了茶棚,今夜挂上北字灯笼。
唐峻打老远就瞧见了,心头猛地一顿。
“阿绮。”
唐绮策马在近前,侧首问:“嗯?”
唐峻的目光还定在那灯笼上。
“远北的。”
唐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即道:“不妨事。”
他们答应把周淑君带到送别长亭,马车车轱辘打着转儿,很快到了地方。
周淑君会骑马,她下马车来,解开套马绳,翻身上了马背。
唐绮的马在她身侧打转。
“说吧。”
周淑君神秘一笑,“二公主,你听好了!”
唐绮扬下巴,“我没什么耐心。”
周淑君仰首大笑。
“当年出卖奚国和亲路线的那个人,是你的母妃!杨昭!杨家有祖训,子女不得同别国人成婚!她求到唐兴面前,结果被唐兴驳斥了!通敌密信在勤政殿!具体搁哪我不知道!你自个儿去找吧!哈哈哈哈哈——”
唐峻就在旁边,听完这些话,立时转头看向唐绮,后者阴沉了脸,周淑君已抽响马鞭,狂奔而去。
“二妹……”
唐绮愣怔了瞬息,才出声道:“她放屁。”
唐峻说:“不如回去查查勤政殿吧,若她说的是真的,那密信决计不能……”
“不用查。”
唐绮从马鞍上取下弓箭握在手中,流畅地搭箭上弦。
她瞄着跑远的马,就是不松手,眼见周淑君越跑越远,长亭茶棚里的过客们都围了出来,唐峻急道:“快放箭啊!”
唐绮沉声:“没见着平翠。”
“先弄死她!平翠再想办法!”
话音一落,只听“嗖”地一声,唐绮松开手,弓弦崩弹,带着红羽的箭矢破空而去,正中周淑君后背,一箭毙命。
唐峻看得瞠目结舌,而后拍手称快。
“走!追上前看看去!”
兄妹两个奔马靠近,周淑君已摔下马背,倒在官道上,身下晕开一片血泊。
唐峻过去探了人的鼻息,而后对着皇宫方向,抬手行大拜之礼。
“父皇,阿娘,你们的仇报了。”
官道左右是两片茂林,林中传来飞禽扑打翅膀的声音,紧接着,有乌鸦桀桀怪叫了几声,唐绮往林子里看,只看到黑翅飞远,随后没了影子。
“奇怪……”
唐绮还握着弓箭,唐峻把住她的肩膀,喜道:“鸟叫有啥奇怪的,走吧!回宫了。茶棚那儿的人,我提前做了准备,项一典随后就到,他善后。”
“善后?”唐绮左边眉毛一挑,“你要做什么?”
唐峻说:“就怕这罪妇乱喊乱叫给人听了去,总要把隐患给除了啊。”
唐绮拨开唐峻的手,闷闷不乐往马儿停留的地方走。
唐峻追着她问:“你咋了?”
唐绮说:“我知道远北侯要派人来接应,万一茶棚里有普通百姓怎么办?放他们走。”
唐峻惊讶道:“那这个奚国和亲路线被……泄露的消息,不就也会被散播出去,而且咱们也没抓到平翠。”
唐绮说:“不必抓了,人不出现,没准儿已到了远北侯那里。回宫吧,立即宣忠义侯入宫觐见,共商应对远北侯之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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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烛火
◎东方未晞,天将明。◎
唐绮和唐峻处置了周淑君,调转马头回椋都。他们在返回的道上,遇到连易带着项一典前来接应。按照二公主的意思,北边林子前的茶棚里那些人要放,怕里头有普通老百姓,她说的话这时候不容置喙,唐峻准了,连易和项一典只有照办的份。
放人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怕误杀无辜,其二则是故意给远北侯报信。要让远北侯知道,椋都的态度很强硬,皇室绝不会姑息犯上作乱之人,哪怕杜平沙带了足足五万人马来,都保不住周淑君的这条命。
唐峻心里犯怵,成兴帝的丧事还没有办完,再过两日便要下葬,队伍要出城去喻山。国库空了,椋都三军养尊处优形同散沙,他们打不起一场硬仗,面对远北侯,他也拿不出周全的应对之策,目前只能依靠唐绮,依靠力挺唐绮的忠义侯于延霆。
为着此事,他暂时放下对唐绮的戒备,选择跟这个出类拔萃的妹妹,站在同一条船上,一致对外,故此,返回皇宫之后,他就按照唐绮的意思,立即让项一典差人去往侯府,召于延霆入宫-
戌时过半,天色大黑。
唐亦收到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见楚可心正在沐浴,便让人留在房中伺候着,他火急火燎地绕去了后边院子。
院里背阳,苔藓生得好,廊下蛛网是新结的,书房开半扇窗,朦胧烛光映得网丝金亮,江平翠倚窗盯着那蛛网发呆,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回眸就见到了疾步匆匆的三皇子。
“请殿下安。”
唐亦跨步上石阶,径直进屋,江平翠迎出来,翻手给他添茶。
到底是在宫里呆了多年的老人,行事做派脱不掉那层恪守规矩的外皮。
唐亦伸手去接瓷盏,让她坐。
“江先生!如您所料,周氏没了。”
江平翠刚端起添好的新茶,手上不稳,茶杯跌落,闷沉地砸在桌上,凉茶茶水四溅。
“抱歉,失了手……”
唐亦看她神情复杂,干咽了一下子口水,询问道:“先生还好吧?”
江平翠敛眸,眼神变得平和许多,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是唐亦的错觉。
“还好。”她镇静地启唇道:“一日三餐有人送了来,这里很清净,没个打搅讨嫌的。”
唐亦没多想,等江平翠收拾好桌子,二人再次落座。
她又重新给唐亦倒好了茶,才接着道:“说一说,是谁办的?他们省却了三法司的公审?”
提及此处,唐亦抿了一口凉茶。
“是大哥和二公主一起办的,他们把人带出宫去,在城北郊外一处偏僻林子里射杀了。”
江平翠看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睫下垂,目光里带着疑惑,就道:“周氏一日不死,唐峻一日难安,这二人做了多年母子,实际上是唐峻认贼作母,他咬牙恨着,办这事在我意料之中也合乎情理,殿下还有什么疑虑?”
如果只是这件事,唐亦自然用不着疑惑。
他面色凝重,匀细手指扣在茶杯边沿,沉思半晌,而后抬起眸。
“江先生,来报信的探子还同我说了一件事,我难辨真假。”
两人视线交汇,江平翠发现,唐亦竟似在审视自己。
她离开了周淑君,改投唐亦门下,想的就是择一个对她言听计从,又能成全她谋士之路的贤主。
这些日子她住在三皇子府,唐亦对她恭敬有礼,她的衣食住行,也无不细心周到照顾,对于她说的话更是全都照办,她看得出来,这人没有选错。
那是因为什么让唐亦对她有所保留?
江平翠揣度不出,便道:“殿下不妨明言。”
唐亦认她做了自己的先生,想的就是用人不疑,索性直白道:“当年,奚国提出同唐国和亲,要将奚国公主嫁给唐国的皇嗣,大哥有了周家女做正妻,我尚未及适婚的年龄,所以二公主往御前一跪,父皇就应了她。奚国和亲的路线,却是鲜少有人知晓的,但这事儿最后还是泄露出去,以至于那位奚国公主被景贼所虏,二公主阵前杀妻,才守住的鹭州七郡。”
房中烛火摇曳,江平翠没有避开唐亦投来这道探究的目光,她的脸上不见丝毫的慌乱,反而唇角翘起微笑弧度。
她笑了。
“殿下听到的,是泄露奚国和亲路线的通敌叛国之辈。对么?”
唐亦有些激动地握紧茶杯,眼中欣喜。
“是真的?”
江平翠思索少顷,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唐亦看不懂了。
“不是昭皇妃泄露的?杨家有祖训不让子女同别国人成婚啊!”
“杨家的确是有这样的祖训。”江平翠道:“可当时昭皇妃找官家说起此事,官家发了好大一场脾气,你二姐,她姓唐啊,这事儿昭皇妃就只能作罢。”
唐亦忙道:“不是,还有一封通敌密信,据说藏在勤政殿!那可是铁证,若找出来了……”
江平翠蹙眉,掀起眼帘看向唐亦。
“殿下想用这封信,给昭皇妃定连通景贼叛国的罪,以此报您母妃的大仇,是么?”
唐亦啪嗒一声放下了手中茶杯。
“难道不可为之?”
江平翠轻叹,“自然不可为。首先殿下无权搜查勤政殿,其次,当初奚国公主被俘身亡,官家的确派锦衣卫暗中详查过如何泄的密,那封密信,其实是一个诱饵。”
唐亦不解,问说:“为何是诱饵?”
当年事发之时,江平翠正在周皇后身边蒙宠,对此事再清楚不过。
她为唐亦解惑道:“压根儿就没有这封信。官家放出风声,说通敌密信放在勤政殿,他不仅怀疑中宫,也怀疑您母妃和昭皇妃,有了这个消息后,就看背后泄密之人,谁会成为那只瓮中之鳖,谁知几年过去,也没有捉到。”
唐亦顿时大感受挫,呢喃道:“原来如此,又是父皇的一个计策。”
江平翠道:“还不仅如此。当初奚国公主受俘身亡,奚国皇室未曾找唐国讨要任何说法,而是直接紧闭国门,断了两国商道,不再与唐国互市,官家在唐景战事止戈之后,连番派了三次鸿胪寺使者,前往奚国赔罪,去一次奚国杀一次,毫不留情面和余地。殿下可知,这是为何?”
“这事儿我有听闻过,依我拙见啊。”唐亦顿了顿,“奚国弹丸之地,畏惧唐国地大物博兵力强盛,不敢讨要说法,只好断商道、杀使者,以此泄愤。”
江平翠微微笑道:“殿下的书,还要用心读。”
唐亦说:“先生何出此言?”
江平翠抿茶,而后放下瓷盏,说:“唐国势大,奚国弱小,奚国想要依附唐国,这是人尽皆知的,既然如此,不过是死了一个和亲公主,官家为何要屡次三番派使者去说和?分明是他们主动来依附咱们。”
唐亦若有所悟道:“对哦,既然如此,父皇当时没抓到泄密的人,又如何断定那和亲路线是由唐国皇室泄露,万一只是个巧合呢。未见分晓的事儿,他为何要对奚国礼敬有加?”
圆桌中间的灯盏光线变暗沉了,江平翠起身,拿了底下的银剪,将灯芯拨了拨。
她再坐下时,整张脸被烛火照得格外清晰。
唐亦见她倏然露出一个格外神秘的笑,她眼波一转,双目明亮非常。
“奚国民众多通晓医理,擅长蛊道,圣人尤其。传闻,百年前有人炼制出一种蛊,种在人身上,能使其长生不老。”
“蛊?长生不老?”唐亦讶然瞪大了眼睛。
江平翠说:“自古帝王求长生,殿下此刻,明白了?”
唐亦吃惊不已。
“传闻岂能尽信?这实乃天方夜谭!”
江平翠又摇了摇头,她说:“真不巧。咱们前朝皇帝,也就是您的爷爷,曾见过一位奚国女子,那时他们正当年少,几十年后,您的爷爷垂老,当时的兴王长大成人,而那位奚国女子再临唐国赴万寿宴,容颜却未有丝毫的改变。”
唐亦心念大动:“竟然真有这样的人?那女子是谁?!”
江平翠答说:“奚国大祭司,晞。”
东方未晞,天将明。意为拂晓。
能得这样的名字,定非寻常之辈。
唐亦这下是彻底信服了,也只能是这样,才能解释得通成兴帝的所做所为。
二人在房中叙话已过许久,外头有唐亦的侍卫过来禀报,说三皇子妃沐浴完了,在前院寻不着唐亦,正大发雷霆。
江平翠看了那侍卫一眼,便笑说:“这件事儿殿下碰不得,牵扯太广,背后之人至今未露出蛛丝马迹,没有万全的把握,切勿急于行事。何况来说,元福宫那位不是病了么?殿下只需耐心等着,眼下,远北侯离椋都不过百里,您该好好维系夫妻之间的感情,户部尚书将来,对您大有用处。”
唐亦颔首,起身告了退。
他走了之后,江平翠朝北边行三跪九叩,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娘娘,奴婢恭送您。”-
于延霆进了宫。
唐峻在勤政殿里召见他。
唐绮坐在御案下首,等二十四衙门总管曹大德把人领进门,她就先站起来见礼。
“绮见过侯爷。”
于延霆没瞧唐绮,随意抱了手。
“太子殿下,急召老臣入宫,可是远北侯那边送了折子来?”
唐峻坐在成兴帝以往爱坐的位子上,和颜悦色道:“大柱国如今贵为帝师,该学生向您行礼才是。”
话是这么说的,也没见您有起来见礼的意思。
于延霆悄悄腹诽,面上乐呵呵笑着:“老臣哪里受得起,殿下请讲。”
简短寒暄之后,唐峻给于延霆赐了座,于延霆看旁侧没别的大臣,天家这两兄妹只召了他一人前来,心想是大事临头了,便却之不恭地掀袍坐下。
曹大德素来都很有眼力见儿,主子们要在殿内说话,他招手,挥退一干侍奉的宫人,自己帮着关了门。
殿中静了一瞬,唐峻靠在椅子上,显得坐立不安。
他说:“实不相瞒,一个时辰之前,本宫同二妹一块儿出了趟城。”
于延霆茫茫然:“哦?”
唐峻把处置周氏的事儿简要讲述给他听,说完之后,便道:“远北派人来接应,如今敛尸回去,周家倒得彻底,杜家作为衍州周氏姻亲,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于延霆听了个明明白白。
酷暑天,他爱抄袖子,以往成兴帝还在时,念他功绩特许的,现在龙椅要换人来接着坐,勤政殿里发号施令的成了唐峻,他还没改这个习惯,刚把袖子抄上去,又觉得失了礼,打算扯下来。
唐峻窘迫地道:“不妨事,侯爷随意,父皇还在时,您是如何,今后便也如何。”
于延霆急着说话,就没管这个了。
他道:“太子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杜平沙,老臣绝无异议。”
从他方才进殿,唐峻就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为此还在提心吊胆,忽听他这样言听计从的意思,心道他虽将唐峻的妹媳视为心头宝,在国之大事面前,也是很拎得清的。
只要他答应。
唐峻紧张的心境得以缓和,状似为难地笑道:“这不还等着侯爷拿个主意么?于徵去南北大营校兵还未归来,本宫已差人去请了,等她到了,才知御林军如今是何情形。”
于延霆把着檀木太师椅的椅把手,收敛笑意后,整个人显得肃穆。
“嗯……杜家动兵南下,兵临椋都皇城外,若要维护天家威严,这仗得打!”
唐峻忙不迭附和起来:“大柱国所言极是啊!本宫也是这么想的,奈何椋都三军没个主心骨,您看这事儿,该派谁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