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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23064 字 3个月前

第211章 忠臣

◎“弄脏了,有人要担心的。”◎

连易面色板正,火光下他瞧着没那么清隽,反而凸显几分冷峻。

他所处的位置在人群正中间,一身白衣足够吸引人的目光,而轻弩手训练数月,个个耳聪目明,对这位领头主子再熟悉不过。

众人皆在等他下令。

他还持有冷静,隔着一汪涟漪清波的湖水,注视游船上的情形,心里揣着一肚子玩味。

来的路上,他就怕锦衣卫里头还有崔漫云的旧故,这些人认崔漫云,保不齐会不会给唐绮通风报信,故此他命手下养的轻弩手,全都换上了刑部狱卒打扮,目的正是掩人耳目。

这会子这群人穿着官役服饰,被沿岸点亮的火把这么一照,隔得老远就能瞧出身份。

唐绮见到这样的阵势,会如何应对?

皇帝到此刻还没有明令拦截游船,防的就是帝姬如同远北侯上喻山那么来一出,借情有可原脱下企图谋反的忤逆罪名,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最后不了了之。

而轻弩手摆阵,便是对帝姬的最后警告。

总要有人打破眼下僵局,率先出手。

连易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船上神机营的士兵跟着打斗的两人而移动,风声呼起呼歇,已子承父业坐上刑部尚书大位的后起之秀,此刻翘首目不转睛地看着游船,不到一会儿,便见项一典的重刀连砍数下,砸得一身夜行衣的女子退至围栏边。

千秋霸业皆在一瞬,做君主的有些事儿不好办,那求名留青史的忠臣当办。

就是此刻!

连易高举的手臂往前径直划下。

“发射——!”-

片刻前,船上火舱内。

宁浩水接管了舵手的位置,双手已掌舵。

他薄汗湿了额发,正襟危坐着问:“再等等吗?!”

澄羽就靠在舱门上,匕首自掌间回旋出刀花。

“主子曾教过一句话,是说‘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

宁浩水皱起眉头,双臂猛地用力,竭力喝道:“动身!”

橹手们全是些老实宫人,这时候没有人来火舱传话,早把澄羽先前所说信以为真,配合着舵手,齐心协力起锚动橹。

游船再度启航。

正当此时,沿岸火光下,万箭齐发而来。

船上和岸边的人皆听到这剧烈破风之声响彻寒夜,只是在片刻之后,箭矢大部分射了空,纷纷投落碧水湖。

连易睁大眼睛,看那游船快速向东南方向偏离而去,他继而高喊:“瞄准!再发!不要停!”

喊声传至左右轻弩手,人群即刻再次上弦。

事情有了变数,连易转身疾步往树林方向走,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他在飕飕箭矢声里低语:“真有趣……”

甲板上的神机营将士不谙船会突然动,身形不稳的小卒摔倒的同时就带着前边本身站得稳当的,稀稀拉拉东倒西歪,混乱之间,有混在神机营队伍里的那些个当初的东宫近卫破口大骂。

唐绮听了一耳朵,笑着道:“还真是令人意外呢。”

项一典被她按住脖子,才惊觉公主手劲贼大不逊于自己,再想方才二人过招,疑窦纵起,他不免怅然道:“殿下戏耍项某。”

唐绮得逞,俏皮地挑眉说:“哪有?本殿是来向你讨人情的。今夜一过,你还做你的忠臣良将!”

项一典恍然大悟。

原来唐绮方才走出船舱高喊那一句话,和后来过招时招招手下留情,原都是要让当今天子知晓,神机营已谨遵圣意,项统领绝无二心!

他的脸贴在粗糙船板上,双眼看向唐绮,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南城外的官道两侧,因经年防洪挖有深深沟壑,三里路外渐失人清理,沿途长满茂密植被,过膝之后,刚好能容人藏身。

上任不久的刑部左侍郎是个年轻女郎,乃连易表亲阿姊,亦是都中勋贵子弟,手上只过笔墨,能动脑之事绝不动手,如今跟一帮大老粗窝在此处,浑身不得劲,这些荆棘太扎手,她连侧个身都困难。

猫到半夜,人已经困乏,忍不住打起盹儿,偏巧正在此时,奔马声从御林军南大营方向过来了。

女侍郎的副手立即推她的肩,悄声在她耳边道:“大人!来了!”

“来了?”女侍郎蓦地清醒过来,伸手给埋伏在两侧的狱卒作手势,“藏好!绊马索准备——”

御林军装备精良,哪里是刑部比得上的?何况区区官役,对上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如同以卵击石,压根儿就不是人家的对手。

所以,当然是布下陷阱啊!

刑部大牢的狱卒素来对付的囚犯,都是些犯了重案的凶险狂徒,他们那儿伙食好,个个练就得是壮如蛮牛,一身腱子肉,拉个绊马索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女侍郎今夜准备充足,抱臂想要看场人仰马翻的绝佳好戏,她所处的位置偏高,起先专门命人找的地儿。

殊不知,这处视线固然好,长草盖不住锦帽,奔来的御林军前锋,也能一眼看到她在动,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御林军校尉明尧打头阵,率先发现前面官沟里有异动,明明相隔还远,人已立即勒停了马。

“吁——”

马儿嘶鸣声传出,马蹄原地踩踏,副将便问:“大人,怎么停了?”

“有埋伏。”明尧屏息静气,双眼在官道左右两侧逡巡,身侧副将面露戒备,他稳重道:“绕道穿林,抄近路直取高壁!”

副将得令,立即让传令兵挥旗改道。

后方队伍里,于徵尚不解其意,策马过来与明尧汇合。

她蒙着面,月色里只露出一双英气双眸,面纱下传出低声,问道:“赶路呢!你为何要在此时改道?”

明尧抱手解释:“回禀总督!殿下给的命令是前往高壁镇护卫,路遇任何队伍,不论敌有,皆不可出手!”

于徵扬首,凌厉视线直逼明尧。

二人视线交汇相触,明尧自知处境,又告罪道:“卑职有罪,今夜过后,听凭总督处置!”

越级决定行军的方向,的确有罪。

旁边跟随明尧的副将闻言,在这位新总督锋利目光里,替自己的长官暗中捏起一把冷汗。

不料,于徵是看过少顷,随即单手扯紧缰绳,拉偏马头,并对明尧道:“椋都好儿郎,我记着你了。走——”

原本要快要接近的御林军突然改了方向,这是预先埋伏的女侍郎怎么都没能想到的。

官沟里头,女侍郎瞳孔收紧,她身侧的副手满脑袋都是疑问,百思不得其解道:“绊马索上都涂了墨,这大夜里,不该被发现啊?他们怎么改道了?”

女侍郎心情很是复杂地叹口气:“前锋太鸡贼吧,没事儿,咱们的任务是拖延时辰,林间我早有所备!”

副手恭维道:“大人真机智!”

女侍郎嘿嘿笑道:“舍我其谁?”

副手还要讨好夸赞,女侍郎一记板栗敲过去:“磨蹭什么呢?传令,全队尾随!给我悄悄跟着!”

御林军行进茂林,明尧在边界处再次勒停了马。

于徵这次跟他离得近,就在他身后几步路,仔细观察这家伙的一举一动,想要看看唐绮亲手栽培的人到底有何本事,心腹几乎全部提前送走,偏把此人留在御林军中,此人必定有过人之处。

明尧坐在马上折立一臂,御林军队伍顷刻停止前行,他眼观前方茂林,冷静思考了一小会儿,就又对自己的副将下令道:“全军下马,分左右两列,前后三队,扫地前进。”

御林军得令后,纷纷下了马,前一队人抽刀贴着地,如盲人杵杖,试探着往前奔走,中间一队抽刀刮蹭两侧树木,于徵也下了马,跟明尧一起走在最后一队,后面的人接替的是牵马之责,紧随其行。

于徵起先还不解其意,直到前面两队人马摸索前行陆续传话。

“捕兽夹已清理!可畅行!”

“吊网已清理!可畅行!”

于徵笑起来,扭头看旁边高出她半颗头的明尧。

“平日里看你五大三粗的,错以为你是个莽撞的人,倒是我看走了眼,人不可貌相呐。”

明尧抱拳说:“总督谬赞了,是殿下教得好。”

于徵不语,心里对唐绮的认可多了一分,又想她大爷爷有这般能耐的孙媳,可喜可贺。

于延霆则不是这般想的。

自银甲军从高壁镇回撤往皇城方向,老侯爷骑马一顿狂飙,马蹄恨不得把坑坑洼洼的沿岸夷为平地。

没跑多久,他就来了脾气。

人上了年纪,都中这些岁月揉碎铁血汉子英雄梦,腰反正是酸得不行了。

“予夺生杀”藏匿椋都这些年并未短练,四位副将难得酣畅跑马,此时兴致高昂,忽见中间的主子慢下来,紧接着,就听到老侯爷骂骂咧咧。

“这帮不省心的真球,妈了巴子的,累死老夫了!”

四位副将左右相顾对望,各自默契十足地憋足笑意,也没人敢笑。

于延霆自己骂得不够过瘾,扭头看到两边的副将们跟着他放慢马速,而且都在注意他这边,便气急败坏地道:“瞅啥!”

四位副将异口同声地道:“妈了巴子的!”

于延霆哼声又问道:“小予!你的斥候呢?船那边什么情形了?!”

予副将突然被叫着问话,立时正经起来,招手唤来传讯小将,小将刚得到消息,立即说:“前方来报!一盏茶前,沿岸亮起火把,刑部狱卒埋伏在岸边,摆了轻弩阵,下令对船射击……”

话音未落,于延霆大怒道:“你说啥?!!!”

唐峻这个混球,竟然敢动他的宝贝独孙女!

那小将见老侯爷当真动起怒,又赶紧补充道:“主子莫急!轻弩刚开始射击,游船就往东南行驶了!速度极快!”

于延霆一口怒气窜上心头,听完稍微松了紧绷的弦,不料此时,前方又迎面奔来一匹快马,斥候今夜快把腿跑断,等不及让马儿停下,人已经翻身滚下了马背,匆忙跑出几步,单膝叩地大喊:“报!前方发现大批锦衣卫!正朝我军冲来!!!”

四位副将摩拳擦掌,其中以擅长攻伐和嗜血的夺、杀二位副将尤其兴奋,毕竟除却时隔近半年的端午巷战,他们难得真刀实枪练一回。

加上戾气不胜当年的老侯爷,此刻真心为他们的小主人,正在气头上,夺杀二人不约而同看向于延霆。

于延霆不耐烦地抓了抓后脑勺,下一刻,在二位副将满含期待的目光中,直接,拉偏了马头。

“绕道!避开十二所的这群兔崽子!”

左右两边,夺、杀二位副将,在听闻命令的同时,再次不约而同地,呆住了。

于延霆也不管他们,自己拉偏了倾巢出动的整队银甲军。

跟银甲军里爱干架搞事的两位副将心境差不多之辈,还有得到消息的锦衣卫十二所。

不管是千户还是百户,听闻银甲军绕路,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人就问了。

“难道银甲军还怕了我们?”

“这不应该啊!”

“大柱国呆在椋都这些年啊……”唐峻迎着初冬寒风,目光直视碧水湖湖上远行的游船,冷笑道:“宝刀虽已老,审时度势却是大涨了,到底还是要背负起于门世代忠臣的贤名,”他转回身,视线落在马车垂帘上,“先生,您说呢?”

车内的柳栖雁陷入沉默,不发一言。

唐峻紧盯垂帘,话出口时却在询问身侧之人:“小易,你说呢?”

连易沉住气,今非昔比的何止一个于延霆,但有一点他深信不疑,至高皇权绝不会容半点有异之心,他道:“陛下所言甚是,臣这便下令随船追击!”

唐峻猫腰钻进马车里,他没有否决连易的提议,王路远在旁侧就领会了他的意思,在连易走向岸边时,转头吩咐传令:“命锦衣卫十二所人马跟随银甲军,追船罢。”-

岸上,御林军和银甲军,把唐峻提前部署的刑部队伍和锦衣卫队伍拉着到处跑,湖上,游船趁风势被宁浩水迅速驶向高壁镇。

项一典算是服气了。

他脱离唐绮的钳制之后挺直腰杆坐起来,放弃似的朝刚刚爬起身的神机营亲信招招手,言简意赅地道:“清人,不要有任何遗漏。”

神机营是成兴帝一手扶持起来的,项一典亲信无数,唐峻往他身边放人他岂会不知?先前留着是保住帝王该有的体面,此时他的处境不同了。

神机营将士得令动手,周遭陷入新的打斗。

唐绮先站起来,伸手带了项一典一把。

项一典这会子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扎破皮的蹴鞠,唐绮将胳膊搭上他肩膀,微微笑道:“你我二人能好生说话了吧?”

“这是自然。”项一典收刀,感受着风势,“今夜掌舵手该是当初东宫亲信,殿下怎么做到的?”

唐绮眼见着神机营的人相互乱砍,反问项一典:“你这些手下,怎么分清敌我的?”

项一典同唐绮一道穿梭混乱,往内舱方向走。

“早年神机营分散各处行宫不得捞别国细作嘛?项某自然有自己的好办法,殿下还没回答项某呢?”

唐绮往旁边挪了一步,以免那抹脖子的鲜血溅到自己身上,行走间说:“本殿蹚过腥风血雨,自然也有自己的良策。”

二人相互看向彼此,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项一典指唐绮挪动的衣摆,意有所指地问:“您还怕沾染这?”

唐绮笑容愈发得意,回他道:“弄脏了,有人要担心的。”

项一典点点头,心中了然。

第212章 知己

◎小室静谧,炭火熏热燕姒的脸◎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停了。

有人往内舱走来,听脚步声不只一人。

云绣警惕着,扒在门缝瞧外面走道的情形,燕姒看她情状,心中蓦然一紧,却见她回头欣喜若狂道:“殿下没事!她和项统领一道过来了!”

燕姒将袖下手中的骨钉悄然收回袖袋,她提裙朝舱门走,昭太妃闭目靠在软榻上温声提醒。

“别忘记本宫同你说过的话。”

燕姒身形猛顿,转身朝垂帷后的人福过一礼,说:“臣媳记着的。”

昭太妃似犯起倦意,慵懒地道:“去罢……”

闻声,燕姒快步往外走,云绣替她开了船舱那扇门。

游船扬帆,大风吹动悬杆上的黑色官旗,船上过道狭窄,项一典慢下脚步,见身侧的帝姬大步流星朝内舱而去,那身着宫婢服饰的公主妻已迎着料峭寒风出了船舱。

她们二人都在向彼此奔跑,不到片刻,于悬杆下紧紧相拥在一起。

自公主娶妻大半年过去,都中传言她们妻妻之间恩爱不疑,各方势力却都以为这是假的,唐绮要忠义侯手里的兵权,忠义侯要借唐绮之手挣脱囚笼,婚事不过是共赢,这样的推测不光出自寒门罗党,也出于周氏勋贵之口,而项一典由始至终,都相信着坊间那些佳话。

或更甚。

从唐绮去年中秋投壶胜过唐峻,到她独闯天罗地网救父救母,再到情报告诉项一典这位殿下夜半翻墙,项一典已经洞悉,早就料想到,今夜唐绮敢冒大不韪也要战这一场。

究其根原,无外乎此了。

“殿下……”项一典尴尬地摸了摸大鼻头,“这儿还有个人呢。”

唐绮听到他说话,适才将怀中人松开,满眸温柔地对燕姒道:“良将自有明择,船上已解决干净了。”

她是在夸赞,还不忘邀功,燕姒一看二人和和气气地来,已知此时情形,遂往前走,朝项一典揖手:“委屈大人了。”

“夫人客气了。”项一典抱拳还礼,并不委屈,酸劲儿倒是下去了大半,他仓促转过话锋,道:“项某这条命,今夜可算是交给殿下和夫人了。”

站这儿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唐绮身上的衣裳快被风吹干,她往前走,伸手揽住燕姒的腰:“走吧,寻个清净之地再详说。”

项一典在前面带路,他孤身独个儿,有些吃不消这两位黏糊,加之还在思考唐峻降罪责怪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应付,心里装着事,人就走得极快。

唐绮也不是拖沓的性子,带着燕姒一道跟在项一典身后出了过道。

外面的神机营将士在收拾残局,一股子血腥味依着风扑来,燕姒拧起眉,兀自捏紧袖口。

岸已远,月色寡淡如碧水,寅时过后,晨卯呼之欲出。

凉风钻进领子里,晴空也叫身处此境的燕姒不禁打起寒颤。

她走得快了,由项一典带着绕过前面甲板,又转上另一侧不怎么亢长的船上过道,在临近火舱的船尾,踏过一扇小门。

里间烧有炭盆,项一典扫席,请唐绮妻妻二人去坐。

落座时,热茶续上红岩杯,燕姒伸指端杯,凝神感受这茶具的质地。

“二位请。”项一典盘腿同唐绮相对,“今夜席上没有外人,项某便畅所欲言了。”

唐绮接过茶,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项一典便不遮不掩地痛快道:“殿下,项家前尘您明察秋毫,神机营中旧将尚存,先帝给项家留这条路,他要项某做良将,臣铭感五内无一不从。后来周氏发动宫变,臣受胁迫犯错,不得不与您刀戈相向,可您不仅不恼,还给了臣机会,为臣谋定安稳。可惜先帝看走*眼,臣并非什么良将,如今官家命臣提刀守船,等的就是您来入瓮。”

小室静谧,炭火熏热燕姒的脸,项一典短短几句话之间,她已忆起昭太妃口中往事,椋都的寒风把一切都吹散了,转眼又将是一场兵不血刃的阴谋。

唐绮品茶静思,眸光坚定道:“你是忠臣,来日亦会成良将,神机营是项家苟延残喘的命,不是你项一典浑噩度日的命,你的根扎在椋都巍峨高殿里,责在守护唐国皇室,那些不算过错。”

项一典今年已年近四十,他不娶妻,不生子,从不与人同榻而寝,图的就是来时孑然去时无牵挂,他藏匿身份,甘愿成为成兴帝隐忍不发的背后利剑,是记得住皇恩,不会卖主求荣的料,而老太妃对他前程不是良助,更甚至可以说是“祸患”,然而他仍旧时常隔着高高宫墙,听一些听不见的、埋在内心深处的声音。

唐绮一早看中他的忠义和孝顺,二人不曾推心置腹,暗中留手,无须言明,亦能类比知己。

神机营统领项一典,堂堂九尺男儿,不是什么墙头草。

他能受旁人误解,其中心酸与痛楚只自己知晓。

偏唐绮懂他。

项一典听过一席话,酣然朗笑。

“事已至此,项某就做这一回良将!”

话毕,他从铠甲束腰里摸出一张堪舆图,展在唐绮面前木几上,食指点了几处,解释道:“官家料定殿下会在此处部署接应,太妃娘娘还没出宫前,就已下了调令,命神机营主要兵力尽数埋伏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唐绮皱眉,仔细看着堪舆图上项一典所指的位置。

“他把高壁围成铁桶,放开登岸的口子等着我露面,是想让我死。神机营在这里,那锦衣卫十二所和他的亲卫……”

“正如殿下所料。”项一典道:“登岸棘手啊。”

燕姒身处其中却没听懂他们的话,就问:“锦衣卫那么多人,去了哪儿?”

唐绮和项一典相视而笑,燕姒心里不安着呢,就听唐绮启唇说:“老侯爷岂会将你的安危置若罔闻,锦衣卫自然是去拖住银甲军了。”

燕姒瞬时脸红,她都嫁作人妇快一年了,而今还要老爷子为她奔波操劳,一时间羞愧难当,立即按下此事不提,又道:“好在项大人乃是真俊杰。”

“但是神机营不能公然违抗皇命。”项一典冷不丁道:“臣一人可为殿下鞍前马后绝无怨言,高壁镇外的神机营主力一旦撤离,形同造反,亲族皆要受株连。”

这是大实话。

唐绮不登岸也不能带着母亲和妻子叛逃,逃不是她执拗的性格,而登岸,避不开一战。

三人同时犯了愁,燕姒深思后问:“接应的人是谁,有多少兵力?”

唐绮闭口不言。

燕姒须臾里就意会过来,唐绮把青跃和白屿派去喻山行宫,身边再无可用之人,她们而今的处境是,进便困难重重,退又不甘心。

见唐绮面色愈发凝重,燕姒心中不忍,在木几下用力握住她的手,快速摩擦,相互汲取暖意。

炭火红光,唐绮侧目望向燕姒,从她妻眼中看到的不再是当初那个无能为力谨小慎微的小女孩,而是历经打磨能以柔克刚的坚毅女郎。

她的眼睛灿若星辰,注视着唐绮的目光,坚定不移。

唐绮把她养在公主府的朝朝暮暮里,那璀璨光华从未蒙尘,席间,她抬首声如击玉:“我与殿下,共进退。”

她们已经一起面对过这么多事了,不差眼下这一遭。

唐绮心中淌过暖意,尚来不及感怀良多,项一典从旁问:“夫人有何妙计?”

“锦衣卫十二所拖不住银甲军,”燕姒说着话,伸手点了点堪舆图上的高壁镇码头,“别忘了,父皇临去之前,还把御林军交到了于家手里,此处地势平坦,退是碧水湖,尚能一战!”

唐绮面上镇定,腹中已拍案叫绝,这才是她熟知的小狐狸。

项一典却愁眉苦脸,道:“只怕没那么容易,你们家这位徵姑娘,自从接管御林军,数月来比当初的二公主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佻达风流,椋都大街小巷,朝中六部三司三军一阁一处,远近驰名,她水土不相符,短短时日,和御林军哪里能磨合得好?且御林军在先后两次周氏叛乱里,实力锐减。”

燕姒莞尔笑道:“大人,这是最坏的打算,御林军能坚持到银甲军来,焉知不可成事?”

银甲军四将,那可是于延霆手里所向披靡的武器。

然而,项一典还是摇头作叹:“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官家要将殿下置于死地,绝不会放您随殿下出征的,您只要离开椋都这片土地,官家就面临失去控制于家的筹码,项某离宫时,见宫中车架接首辅过千步道……除非殿下和您,都想弃柳阁老不顾。”

这是昭太妃早就猜到的,也是燕姒同唐绮方才不久前刚刚讲过的厉害。

如果真的打起来,唐峻会这般心狠手辣吗?

在项一典没有告知唐绮高壁镇的请君入瓮之计以前,唐绮还能成竹在胸地笃定,唐峻顾惜朝堂初稳,老臣们将将对他俯首帖耳,势必不会杀了当朝首辅闹个文武群臣惶恐,而今眼下,她却犹疑了。

席上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唐绮捏紧茶杯,指关节泛起一抹白,说不怕,那是唬人的,静了少倾之后,外边陡然响起拍门声,引得三人纷纷回头。

来人隔着舱门,禀说:“大人,火舱来人求见!”

第213章 良将

◎“如你所愿。”◎

澄羽到的时候,唐绮和燕姒并项一典共处一席。

他见到人安然无恙,提心吊胆大半个晚上,总算松懈紧绷的神经,忙不迭匆匆行礼,轻唤一声:“姑娘。”

燕姒先瞧了瞧他,转头再去瞧唐绮,知晓他是唐绮带着来的,在暖烘烘的小室里张口问出已显而易见的问题。

“小水在船上?”

唐绮知她上心那孩子,面露歉疚地道:“情势所迫,你别生气。”

燕姒伸手指着澄羽。

“这个呢?殿下明知今夜危险重重,若非项大人高义……”

这下唐绮摊开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啊。

“他自己非要跟着来。”

燕姒也并非要斥责什么,或去薄唐绮的面子,只是对他们莽撞行事感到无奈。宁浩水脑子好使,不仅会算账,还出身漕运宁家会开船,唐绮先前有恩于他,此刻启用都能说得过去,但澄羽这孩子,虽然会些拳脚功夫,有蛊术傍身,今夕却尚未及冠,真真是个孩子,倘若和神机营动真格的,岂不是要直接丢了性命。

他留在燕姒身边,是受燕姒的师父所命,不论燕姒还是唐绮,对他并无什么值得以命相报的大恩德。

可他固执。

在燕姒冷下脸,正欲再说点什么之际,他已然先抢过话来,抱拳说:“前方要到高壁镇了,小水让我来问问主子们商议好没有,是将游船靠岸,还是往前东行?”

项一典在此时已不能算外人,他认定自己的立场,忽而拍桌。

“对啊!咱可以将船继续往东开,避过高壁镇外的埋伏!再择另一处登岸!”

如此提议是可行之策,鸡蛋和石头硬碰硬,势必碰个稀碎,不如绕过正面交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1]。

室内热气熏腾,唐绮和燕姒双双沉默,陷入片刻深思。

澄羽就近端正站着,耐心等她二人给出示下。

这片刻转瞬即逝,唐绮不自觉地握紧燕姒的手,抬眸与之相视,燕姒微微一笑,不必商议,她们已有了相同的决定。

随后,项一典和澄羽便听见这妻妻二人,异口同声地道:“登岸!”

项一典闻言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非要登岸不可?”

唐绮回他以笑:“统领大人方才说,要做这一回良将,才过不到一盏茶,莫非忘记了?”

被帝姬打趣的神机营统领脸皮厚,根本不会受揶揄,扶桌说:“当就当罢!大不了就拼个痛快的!”

澄羽得令走了。

燕姒静下心,低头再去看桌上高壁镇堪舆图,回想方才项一典告知的神机营部署,把突出重围的可能性仔细一琢磨,而后扬起下巴对眼前二人道:“的确只能拼个痛快。”

都中岁月磨砺人的意志,权势交锋养尖人的眼光,项一典不敢对忠义侯的独孙女小觑,虚心讨教道:“以夫人之见,咱们胜算大么?”

“项大人自己带的兵,”燕姒实话实说,眼神晦暗不明,“官家带着亲卫队,锦衣卫也随后就到,就算御林军和银甲军都赶来,于家不做乱臣,明面上都不好交锋,此战,大人心中该有衡量,胜算么,微乎其微。”

项一典嗓子眼都紧了。

“那还打?”

唐绮含笑道:“于家不会做乱臣,神机营也不会,官家要拦我妻离都,银甲军和御林军都赶来护送了,他既要胁迫本殿,岂能不带上手里另一大筹码,首辅面前,又怎好先动手?”

项一典嘴角抽搐:“臣明白了。”-

时至正卯,天光渐启。

游船一经高壁镇码头靠岸,岸上腥风躁动,王路远骑着马,彳亍在平阔岸堤,大风掀飞他遮脸的巾子,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拽回来,好生放进了衣襟里。

在他几步开外,皇帝乘坐的马车已面朝碧水湖停驻,锦衣卫中精锐尽数护拥于侧,连易帮着挑开车帘,唐峻从中走出,自马车上一跃而下。

“人上岸了?”

他穿着龙袍迎风徒步往前走,王路远回头看到,只好翻身下马疾步过来。

“还没呢,岸边风大,陛下不如还是回马车上坐着吧?”

游船依岸停靠,王路远已经提前感到天昏地暗了,明面上是关切皇帝龙体安康,实则还心存念想,奢望这一架打不起来。

奢望终究只是奢望而已。

唐峻冷眼紧盯游船,声音里带着刀。

“银甲军和御林军都到了么?”

东南面林中。

银甲军予字队小将来报:“主子!锦衣卫停在后方,列队排开,对我军形成拦断后路之势!”

于延霆稳坐马上,虎眼微眯,专注于不远处岸边那条船。

“停就停,随他去。”他顿声,即刻拔高厚重嗓音:“予夺生杀四将听令!”

身边振臂声瞬起:“末将在——”

他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保护小主人的安危,跑了这么久,终于要动真格儿的了,个个不畏寒风精神抖擞着呢。

于延霆见士气正好,眼中颇有自在。

“待你们的小主人登了岸,只要见着对其出手的,不论是何身份,一律格杀勿论!杀、夺二队为先锋!生字队断后!予字队随老夫而行!”

杀、夺二位副将伸手抽刀兴奋不已,跟着生、予二位副将齐声答道:“末将领命!!!”

西南面官道外。

于徵和明尧并辔齐驱,行至石碑,见大石上印刻“高壁”字样,双双吁停骏马,抬手示意后头御林军队伍全部停下。

风声如鼓,于徵大声说:“前面就是高壁镇了?!”

明尧附耳过去,听清她的问话,答说:“到了到了!斥候去察看码头情形了,还没回来,在此处等吗?”

他人相较去年沉稳老练许多,知道此时都得听于徵的,一支军队,只能以一个首领为主,此刻不必去争强好胜勇于展现自己的才能。

于徵对他甚是满意,点着头说:“先等斥候回来!”

不多时,二人就见云层里冲出日照,晨曦洒落碧水湖湖面,风来得急,斥候气喘吁吁跑得更急。

“二位大人!游船已经靠岸停下!宫中马车和卫队停守在码头出口,东南面发现大批行军!整装原地停驻了!”

明尧闭口琢思。

于徵瞄着他,说:“应是老侯爷和银甲军!”

“属下不是在想这个。”明尧道。

于徵对他感到好奇,又问:“那你在想什么?”

明尧抬起一只手,让风穿过他五指之间。

“绣春刀不靠风来助长攻势,但有类软剑,是可借助风势的。”

于徵不得其解,“怎么说?”

明尧摸自己的佩刀,目光落在刀柄处。

“统领大人出身辽东,已见识过最彪悍的烈马和最凶猛的雄鹰……”他将视线收回来,凝望于徵错愕,“您奉命点兵出行,所奉的是大柱国之命,为于家小主人效劳,您会让御林军护长公主么?”

于徵瞳孔收缩,目光中隐含着探究。

“皇帝不动于家女,御林军的刀便不会出鞘。”

她答得坦率,明尧早有先见之明。

于徵看到这年轻校尉持缰而笑,在其垂眼之时有了新的猜测,心头大动,不可思议地道:“你难道想……”

明尧握紧刀柄,很是抱歉道:“请统领大人允属下独行!属下……是殿下的将!”

于徵微怔,她道:“此去……你再无后路。”

明尧郑重点头,重复道:“请统领大人,允属下独行!”

在急促的风声中,于徵再看他一眼,随后释然道:“如你所愿。”

明尧躬身:“多谢大人!”

高壁镇码头堤岸边。

游船上的橹手协力搭起跳板,项一典坐在甲板上擦着他的刀。

神机营一名小将走上前来,弯腰递给他一壶烧酒。

项一典抬手接住,见人眼眶发红,笑问说:“怎么着?风把你眼睛吹涩了?”

小将扁嘴,不自在地道:“总督大人,您是不是要弃了我们?”

船上寥寥三十几人,全是项一典多年培养起来的心腹,他把前朝项家军存续的实力留在了岸上,那是属于边南守将最后的星火。

眼前的孩子不过才二十出头,虎头虎脑,说起话来也还有些孩子气,教人心有不忍。

“卖命的么。”项一典昂首灌了一口烧酒,此酒极烈,辛辣碾在喉头,教他呛了一嗓子,“哈哈哈!我不是你主子,你卖命要为唐国皇室卖,为唐国百姓去卖!”

小将不理解他的意思,还在执着地说:“您就是我的主子,我们神机营的主子!总督大人,您不能不要我们,自己一个人去!”

“瞧你这话说得。”项一典挥动手中刀,粗声调笑,“爷就像个负心汉!滚吧滚吧,你们要是没了,我他妈活着也是没了,你懂个蛋啊!”

那小将杵着不见挪动脚,项一典歪身喝酒,本不打算再理睬,却见他身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逐一涌现。

神机营的人都朝项一典这边过来了,个个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模样和他别无二致,还真不愧是他带出来的人。

他倏地当风大笑。

“傻犊子们!”众人听他大笑后说话,他扶刀撑站起来,高出眼前小将许多,身形笔直,不知是晨曦的光为他描起了红,还是酒劲催热了脸,他容光焕发朗声道:“长公主要是没了,这大半个唐国不久也将要没了!!!”

湖面浓雾正在迅速消散,他的声音飘过甲板,遥遥扩出空寂。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2]……”

他是如此伟岸,又如此渺小-

内舱静谧。

昭太妃还没有起身,云绣把烛灯灭了,轻手轻脚点起香。

幔帘后面的两人紧紧牵着手,悄然等候着。

飘起来的香是松桂熏香,轻烟透过细沙,让人如置身元福宫中的静心堂。

游船上没有长史白屿布置一手巧妙的避音装置,外头男子粗狂声音隐约传过来,唐绮便知道,这一时静谧到了头。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拉着燕姒,对着幔帘屈膝跪地,朝昭太妃叩首一拜。

广袤辽东留不住纵马弯弓射雁的女郎,这天下由始自终是唐国皇室掌下棋局,困住杨昭的不是成兴帝,更不是椋都皇城重重高墙,而是那个,在流觞宴上为她拍手叫好的闲王唐兴。

里间无风无息。

唐绮拉着燕姒起了身,她隔着幔帘和垂帷看不见榻上母妃,只在心中喃喃自语。

“母妃,这一次,儿臣又要违背您的意愿了。”

身侧人似安慰一般捏了捏她的手指,高壁镇外风萧萧,游船已经靠了岸,良将待发,埋伏众多,等待她们的将是什么不言而喻,可也还好,还好她寄情从未错付,来得分外值当,只因即便穷途末路到了有性命之忧的地步,也还有人愿意与她共进共退。

有人信她。

信她能在困境中披荆斩棘。

【作者有话说】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1]:出处《南齐书王敬则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2]:出处《龟虽寿》曹操东汉末年

第214章 搏杀

◎“陛下,该动了。”◎

晨光尚未大亮,唐绮携燕姒出了船舱,外头天空雾蓝,轻烟浮于碧水湖面,远侧可见青山与碧水相交蜿蜒流长的接驳线,孤鹄独飞,冬意御风悄然而至。

燕姒临风瑟缩了一下肩膀,目光眺望出去。

唐绮斜垂下首,先看了看她,又随她的视线而动,所见与她相同。

她们并肩往前走,神机营的将士们为其让开道,项一典便跟随在后,三人前后迈步踩踏跳板,一步一步,迈入唐峻所设下的连环陷阱。

堤岸寻不到野草,潮湿的石板道向码头出口延展,上面的凹凸已被岁月磨平棱廓,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斑驳。

那是百姓来往碌碌之迹,昭示天子脚下,这是一片安宁乐土。

唐峻当了天子,在唐绮的助力和退让过后,独登高台,可他没有彻底放下对这位妹妹的顾虑。

但凡违逆九五之尊的意,就绝无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要她死。

哪怕他们是骨血至亲,曾有过深厚手足之情。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兄弟阋墙,让本来安宁的乐土陷入生死惨局,必须足够心狠手辣。

唐峻将要做到。

帝王都该这么冷酷无情。

唐绮静听着风声,双目遽然警惕,她每走出一步,心脏强而有力地搏动一下,身后只有项一典,这宽阔码头毫无遮掩,她无需细看,就能猜测到皇帝车架停在哪一处。

码头左边设着一排简陋的屋舍,早集摊子有章有序陈列两侧,屋顶不见百姓人家的袅袅炊烟,道上没有日出而作络绎不绝的行客,一切静得不同寻常。

唐绮边走边注意细微之处,一手牵着燕姒,一手放在腰间折扇剑匣关窍上。

没走几丈,她牵起唇角轻笑出声。

燕姒紧张到手心都是汗涔涔的,小声询问她:“殿下笑什么?”

数月前周氏宫变落幕,唐绮同唐峻一起处决周淑君,他们出城后追至百姓营生的茶棚,因事情要办得隐秘,无法提前清走路过歇脚的百姓。

“当时,我同大哥意见相左。”唐绮对燕姒道。

燕姒看她在笑,再看周遭空无一人,悟出了结果,她道:“大哥最后还是听了你的,没有清缴茶棚内无辜性命。”

“他把那些话记在了心里,”唐绮颔首:“今日,他是早有有备而来。”

风声掩盖唐绮话中情绪,她们步伐轻快未曾停,很快已走到了早集中间,再往前不远,就有神机营队伍提前埋伏在屋舍内。

燕姒不由自主发颤,唐绮感受到她颤抖,以为她心里生畏,继而把她的手牵得更紧。

“无须怕,此刻,到处都有眼睛盯着我们呢。”

唐峻到底会不会先出手?

燕姒无从知晓。

唐绮也无从知晓。

她们都曾了解过唐峻,此刻又都觉得眼前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看不清。

为什么看不清?

一环扣一环,唐峻疑心唐绮,不愿放燕姒随她离都,能推断出唐绮每一步踏在何处,提前打乱唐绮的计划,让唐绮从隐于背后暗度陈仓直接改为眼下的现身而至分庭抗礼。

他能做到这些令自小对他熟稔的唐绮感到诧异,也让燕姒心中疑云渐起。

倘若唐峻本就有如此深的城府,岂会受周氏蒙蔽多年认仇为亲?

倘若唐峻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爱憎分明的兄长,岂会步步紧逼唐绮到了如此地步?

怀揣这样的疑惑,妻妻二人脚下仍旧未停。

因为她们知道眼下最明朗的一点,高壁镇码头设伏,棋局已布好,此战必打。

唐绮不愿再退。

那迈出的步伐坚定无比,是她忍辱负重这些年承受的所有愤懑和不甘!

“他会在哪?”燕姒在唐绮身侧轻声问道。

唐绮猛地抬起头,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码头出口右侧,粗壮老松挺拔而立。

她的眼神凌厉如利剑出鞘,朝那边直射而去。

松前是一排字画摊子,铺泻而下的墨宝堪堪挡住后方情形,大风掀动卷轴,间隙里,一双深邃眼眸犹如盯紧猎物的狼眼。

王路远脖子僵硬,绷直背脊出声道:“陛下,长公主是不是看到您了?”

“她心思敏锐。”唐峻平淡地吐出这么几个字,随即勾唇而笑:“但那又如何?她不曾弃船而遁走,便是要与朕当面论一个高低。”

话音一落,皇帝挥指。

王路远背上冷汗直流而下,便见连易拱手,指了传令兵发号施令。

烟花哨子“嗖”地冲上天际,在高空发出爆响。

早集中间,唐绮和燕姒蓦地停下脚步,项一典抽刀而护,前方矮屋里提前埋伏的大批神机营士兵因令而动,潮涌向街道,列阵持刀,拦在了他们面前。

唐绮立时展臂将燕姒护在身后,手指轻敲剑匣外壳。

还不到她出剑的时候。

东南面,银甲军副将们已蠢蠢欲动。

西南面,于徵攥紧佩刀蓄势待发。

他们后头,锦衣卫十二所和刑部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狱卒们,纷纷聚精会神起来,皇帝还没有下达新的圣命,目前他们得的令,还是临近出发前各自主子率先交代的那样,只要御林军和银甲军没有动,他们便也原地待命按兵不动。

对峙不过瞬息,有人额上冷汗坠下,尽管初冬已至,刮骨寒风也吹不走这高悬心头的紧迫感。

周遭气氛降至冰点。

万籁俱寂的一息之间,众人直勾勾凝望,却见围堵安顺殿下一行三人的神机营士兵先行乱了阵脚。

“总督大人?!”

项一典握刀跨上前,长腿弓曲,俨然拉开招架之势。

神机营士兵们霎时间陷入一场骚乱,喧哗声和议论声四伏。

“总督大人!您要干什么?!”

“咱们得到的命令出了问题?”

“咱不是来围剿叛臣的吗?!”

“对啊!总督大人!您怎么……”

唐绮摇头顿足,不想项一典是临时决定护她的,这下不好办了。

眼见着这一架打不起来,她盯着面前魁伟的背影,无奈笑说:“老项,你可真是……教我该如何致谢呢?”

项一典稳扎马步,并不回头,只道:“殿下!不是谁都能像您这般预知前情啊!”

喧哗声太大,项一典的声音几乎完全被压了下去。

唐绮说:“快同他们解释……”

话音未落,项一典突然猛然转身,一刀贴着唐绮面门擦过,砰声打落暗箭,同时道:“还有趁乱偷袭的!殿下留神!”

燕姒头皮发麻,唐绮已紧护她退出两步,左右顾看,就怕四周还有放冷箭的。

字画摊子后,唐峻凝眸侧目,连易已再次搭箭上了弦。

“陛下,该动了。”

唐峻眉头一皱,连易的亲信已悄悄传讯至神机营拦人的队伍中,首将得到新的指令,顷刻举刀大喊:“总督叛变!!!神机营的忠勇将士们!官家有令!随本将诛杀逆党!!!”

项一典已来不及和他昔日部下解释清楚,神机营队伍完全接受不了他们总督“又叛变”了这个事实,群情激愤,在首将带领下群起而攻。

唐绮不想局势瞬息万变,紧迫中抓住燕姒的手,冲她高声道:“阿姒!躲在我身后!”

他们全料想错了!

神机营士兵刚一动手,东南面银甲军铁骑撼动雷霆,周遭地面轰轰振动,万分紧张之际,只听遥远一声老态龙钟的怒喝。

于延霆策马高呼:“小儿猖狂——!”

银甲军直冲神机营队列,后头锦衣卫十二所见势不妙,王路远已奔马而来,在疾驰风声中奋力喊道:“拦住他们!!!”

东南面打杀声顿时震耳欲聋,西南面的于徵却还端坐在马上没有下令,御林军将士状似发懵,她的近卫阿暮打马上前,问说:“阿姊阿姊!俺们不杀出去吗?”

于徵一手持刀,一手伸出去摸小丫头圆润的脑袋。

她的视线始终没从码头上挪开,咬唇道:“耐心些。”

锦衣卫十二所以行动迅捷声名远播,但遇到银甲军杀夺二副将这样的先锋猛悍先锋,要拦下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厮杀声疯涨,不过片刻,就有小股人马冲破阻碍,杀到了神机营队伍前。

那神机营首将原是边南项家军中旧将,颇有些资历,听闻后头大批人马袭来,见前方的项统领一人当关身陷囹圄,当即调转马头往后传令。

“架盾防守!架盾!!!切莫让他们冲过阻击!!!”

杀副将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见此情形,亦勒停马,砍倒追至马前的一名锦衣卫,侧首对跟他而来的人朗声道:“二哥!你先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夺副将回声如撞钟,答话间,与杀副将并行的骏马径直冲向盾阵,他又放声号令:“夺字队!让椋都军见识见识咱的手段!破!!!”

夺字队千军蜂拥向前,长矛所及,挑翻无数盾兵,神机营不料这只军队力大无穷强劲至此,少倾后痛嚎声此起彼落,有人哭道:“啥玩意啊这!”

这边还没嚎完,神机营的旗兵被后方杀副将一箭射了个对穿,以至于见状的银甲军士气徒然大涨!

那旗帜快要落地的瞬息之间,神机营首将策马冲去,险险捞起军旗,刚才扶稳,暴喊一声:“不要乱!坚守此处!!!”

这是码头出口,早集中间已经一片狼藉,项一典杀红了眼,唐绮护着燕姒,软剑劈开少数攻来的士兵,还剩余地应对自如。

但只要盾阵不散,今日就算是神仙临场也无法突出重围!

后续铁骑踢踏声奔腾,神机营乱了军心,有些许小卒弃盾仓皇往早集各个角落逃窜,边跑边喊:“逃命罢!这是一群疯狗啊啊啊啊啊!”

神机营首将反手砍倒弃盾逃兵,破口大骂:“他们是疯狗!今天爷爷就是头狼!全军护阵!!!”

两巷再次涌出大批神机营的士兵,所有提前设伏都化为明刀明枪,先前丢弃的盾被替补的敢死队接了起来,盾阵在奔跑、厮杀、叫喊声、狂风咆哮声中,再次渐渐聚拢。

往唐绮三人这边冲来的人越来越多,以寡敌众的劣势随着光阴流逝而渐渐显露,唐绮额发被汗打湿,刀剑相击的铿锵声把她和燕姒逼得退返碧水湖游船方向。

燕姒扫臂一掌劈晕一人,拉着唐绮说:“殿下,强行突围不可行!要智取!”

唐绮一脚踹翻一人,扯回离她渐远的妻,与燕姒双双调换处地,背贴着背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1]!阿姒!如此情形我智取不了啊!”

她们谁也不想唐峻会率先动手,甚至连阵前对峙谈判的机会都没有!长巷刺杀和唐绮闯宫都出现过的擒贼先擒王[2]也用不上了,此刻只能坐进观天等待银甲军冲过盾阵驰援。

在一通乱战消耗体力后,燕姒渐渐感知到腿上麻木,她自知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遂在又解决掉几人时,匆忙道:“退回船上!”

游船没有开走,宁浩水和澄羽还等在堤岸,唐绮下船前吩咐过他们,一炷香过去若她们没有返回,那就将船驶离高壁。

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可神机营勇攻之下,已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

唐绮皱眉朝乱军中呼喊:“老项!别打了!快过来!”

项一典闻声腾跃而起虎扑之下,手中刀连斩数人首级,冲回唐绮身前,挡住神机营士兵,问说:“作甚啊?!”

唐绮说:“撤退!”

项一典满脸不相信:“您就降了???”

唐绮软剑拍在一人脸上,又踹倒攻上来的两人,急促道:“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他们如今已是绑死在一起,都挂着叛臣逆党的名头,项一典不听唐绮的还能听谁的?他咬牙后退,只得护着唐绮和燕姒往船停靠之处退走。

不想,一退过早集,神机营士兵再次发蒙,他们停下了。

千钧一发之际,唐绮也顾不得思考疑虑,将燕姒送上跳板之后,直接挥剑砍断了缆绳。

燕姒惊恐回过头,项一典神色复杂看向唐绮。

二公主莞尔一笑如昨昔,跳板离岸,游船驶离岸边。

燕姒在须臾间,才蓦地回想起来。

一炷香,到了。

【作者有话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1]:谚语,出处《老学庵笔记》宋陆游

擒贼先擒王[2]:出处《前出塞》唐杜甫

第215章 对谈

◎“帝姬娶女妻,无子便无继位权。”◎

辰时,金乌大放异彩。

冬风正凶猛,高壁码头陷入乱战,厮杀里,唐绮提剑徒步,浑身披满晨光。

她穿过这条亢长又崎岖的路,踩着荆棘不愿退,周遭攻来的明刀暗箭数不胜数,手中‘沐春风’却趁了风势快如虚影,须臾间让近身的敌人转瞬毙命。

搏杀不停,这是证实她沉寂多年的尊严犹存。

神机营要一边应付银甲军势如破竹的猛攻,另一方面,又要谨遵皇命拿下今朝逆党,两厢吃力,却又不得不为,那首将只能硬着头皮上。

书摊子后边,连易已放下了弓箭,双目死死锁在混乱之中。

“她要干什么?”

唐峻拢袖抱起手,静默良久之后垂首叹气。

“而今又还能干什么?”

连易闻声敛眉,心头一紧,退后两步叠手告罪。

“臣,逾越了。”

“小易,朕曾经以为,你懂我。”唐峻忽而笑了笑,一句话却把该说的都说尽。

连易四肢渐冷,一时不敢再抬起头,他闻见书香,又闻见血腥。

唐峻展袖负了手,龙袍迎向*晨光,对身后道:“曹公公,让王指挥使清开一条道来。”

这边明明全都是天子亲卫,连易从东宫僚属变成天子近臣,每一张脸都分外熟悉,经由唐峻此话,蓦地侧首,他才见那混迹在亲卫队里的胖太监,弥勒佛似地堆起笑脸踱出来。

曹大德作揖说:“奴婢这便去了。”

连易咬牙,额上冷汗顿起,便见唐峻往前走,风掀起龙袍明黄长袖。

这个男人从来老成,他的沉稳,深不可测。

连易也曾以为是懂他的,如今恍然,竟觉得自己被权利蒙了眼,冲昏了头。

唐峻当了天子,在大部分人都不看好的情形下,走向皇位,稳定局面,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有何惧?

连易不曾知晓,临出宫前,神机营首将还得过唐峻一道密令,倘若登岸的人退回船上,便不必再追。

此刻,于家女和项一典都回了船上,游船再次启行,神机营士兵们自然没继续追,只需对滞留岸上的唐绮动手。

唐绮正朝这边而来,连易心惊之下,也没忘记重中之重,他瞪大双目,朝着那背影张了张口,却思及唐峻方才所言,而没能将话吐出半句,最后迫于无奈,只好对亲卫队道:“刀剑无眼!还不护驾!护驾!!!”

亲卫队听后也没怠慢,急忙跟着唐峻往前去了。

锦衣卫一直在抵挡银甲军,王路远穿梭其间,予字队和生字队把老侯爷护得严丝合缝,这处无法突破,王路远与两位副将交手之后吃了亏,退到外围时,正赶上曹大德来传讯。

曹大德虽然是个很胖的胖子,但在宫中并非混吃混喝,他做秉笔太监期间,掩盖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特长——跑得快。

这会儿人灰头土脸地到了王路远马前,急忙扶帽道:“指挥使大人!于家姑娘平安回船,官家口谕让您为他清出一条道!他要与二……安顺殿下相谈!”

王路远勒马避开攻来的刀,俯身欣喜若狂:“公公此话当真?!”

曹大德跺脚,又被王路远的马踏起的尘土呛了一嗓子,连续呸了两声,急道:“哪能有假?您倒是快去呀!”

王路远喜出望外,再次奔马冲进了银甲军和锦衣卫的乱战里。

曹大德急得捶胸顿足:“去哪!去给官家清道啊!”

人群中,呼喊声已传开,王路远竭力高呼:“大柱国!且住手罢!于家姑娘平安回船上了!!!”

于延霆坐在马上并没有动过手,忽听这震天响的一声嚎,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扭头问护在旁边的予副将:“那胖小子喊什么呢?”

予副将答:“小主人平安回了船上。”

于延霆静止一瞬,放下手说:“传老夫令,全军列阵回撤。”

予副将抱拳道:“遵令!”

这风向转得未免太快,于延霆眯皱眼睛,瞧了瞧天色,双目猛然收缩,嗓音发紧道:“不好!”-

西南面,斥候脚下生风回来报信。

“统领大人!安顺殿下妻已回船上,游船离岸往东南方驶去!”

于徵握紧刀柄,双眼微缩。

这处景致好,能将码头早集出口的乱战看个一清二楚,但所隔还远,瞧不到游船离岸启行。

近卫阿暮歪了歪头:“阿姊还要等吗?”

于徵收回目光,勒住缰绳:“到时候了!御林军听令!全军急行!往东南沿岸追船!”

马蹄声顷刻高昂,阿暮紧随于徵身侧,又问:“后头那些怎么玩儿?”

于徵笑着抽响马鞭:“不用管!”

后头的刑部女侍郎呜呼哀哉,刚把气给喘匀就听闻御林军又动了,她险些哭出来,转头骂了句脏话。

身侧下属也是满脸作难:“大人?咱们还追吗?”

女侍郎到底死要面子,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只是苦着脸敲这人脑门,怒道:“追啊!追不上也得追!妈的,这辈子都没这么晨练过……”

她的声音被队伍跑步声很快吞没,连林间嘎嘎叫唤的乌鸦都显得那么让人沮丧-

剑受风势,唐绮杀出了一条路。

她在向书摊迫近,神机营士兵个个紧张万分。

首将阵前观着唐绮的动向,心中隐约担忧,警惕地下了死命。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长公主靠近圣驾!”

正因如此,神机营士兵多如牛毛冲向势单力孤的唐绮,倒也拦得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举步维艰,倔强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半点退缩。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前方,银甲军突然放弃冲破盾阵回撤,锦衣卫赶来,清道的同时命神机营士兵停了手。

人群慢慢散开,中间走出来一人。

唐绮停在五丈外,见唐峻信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绝对从容。

亲卫队跟在唐峻身后,被唐峻抬手挥退了,兄妹二人朝着彼此,越走越近,直到不出三丈。

唐峻率先停步站定,唐绮剑上滴血,停下时抬起了头。

“阿绮。”

这一声唤,犹似当初。

唐绮眸中闪烁,匆匆笑道:“这一身血,恐污陛下的眼。”

唐峻没有再往前,唐绮说话间也是半步不曾退。

打杀声已远,风声忽止。

兄妹二人站在千军围与护之中,难得说上这么两句话。

唐峻长身挺立,抬头看向东方旭日。

他道:“你没有服过我。”

唐绮静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金铃乐坊密谈,你借助我手,揭发周冲罪行逼迫其造反,得到御林军统辖之权。中秋宴投壶,你又借助我手取胜,逼罗氏狗急跳墙,娶侯府独孙女,得到银甲军拥护。端午长巷刺杀,你顺利买到军械轻弩,布局让我入主东宫得太子位,是受父皇之命,再到周氏宫变,你为救母孤身闯宫,再借我手,引周淑君急中出错,最后不得不将这个位置让于我手,也是因父皇遗命。”

唐峻一桩一件侃侃而谈,最后再次坚定道:“阿绮,你没有服过我。”

冬日辰时的太阳不够炙热,但足够刺眼,唐峻收回目光,唐绮对上他的视线,神色复杂地道:“大哥先一而再再而三搪塞我母妃离宫之请,又拒了连易举荐探花郎下鹭州,在三弟进言时才松口,顺理成章命我南下挂帅出征,明知我会携妻离开椋都,提前压中我所筹谋,逐个击破以至于如今兵刃相见,如此想来,我岂会不服?”

话音未落,唐峻突然大笑三声。

唐绮握紧‘沐春风’,被这笑声催得心头震撼。

此时,神机营士兵和亲卫队随都手持兵刃,到底离他二人有些许距离,唐绮若对唐峻出手,胜算极大。

可唐峻笑了。

唐峻笑得那么自信。

唐绮见他再次开口,便听他道:“你藏拙整整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你废了,可我是你兄长,我亲眼看着你长到如今年岁,看着你颓废,看着你韬光养晦,看着你锋芒渐露,阿绮啊,阿绮,你可知父皇为何最后还是择了我?”

成兴帝为唐国择储君,明眼人都知二公主乃文武全才,无一处不胜过大殿下,可王路远奉上传国玉玺的时候,仍旧说的是,请太子登基。

这是为什么?

唐绮垂眸,长睫在脸上映出两蹙阴影。

“帝姬娶女妻,无子便无继位权。”

“并非如此。”唐峻摇头否了她:“娶女妻又如何?唐国历代律法尚且变通完善,老祖宗的规矩又如何不能?父皇若看中你来担起这天下大任,再为你挑夫婿入赘亦可绵延子嗣,事有从权,何不能迂回?于家世代忠君,你若坐上明和殿龙椅,于家就要出一位帝妻,那是何等荣耀,忠义侯府绝无二话,但父皇,他就是没选你。”

唐绮沉住气道:“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唐峻看着她,倏地放轻了声音。

“你锋芒太盛了,拥有的也太多了,阿绮,你有生母疼惜,爱妻作伴,是柳阁老高徒,还是忠义侯嫡孙媳,可正是因为你有这么多,以至于你生出逆鳞,长出软肋,能成一代贤臣,却做不了无情帝王。父皇不选你,是因他爱你,父皇选我,是因他也爱唐国万千子民。”

唐绮听得百感交集,心中隐隐作痛。

事到如今,她也不能再装作不懂。

她举目四望,晨曦照洒神机营和锦衣卫的一兵一卒,椋都的一切被金乌光晕融成地上含血缩影,她曾在雨夜中无声咆哮嘶吼,在皇帝寝宫灵堂前沉默悲痛,那些时候她是迷茫的,也绝对清醒。

而今时今日此时此地,高壁镇上无布衣,宁静和祥和并未被厮杀所惊扰,她的兄长,给她留出了一条退路。

“我不能不争,我若今日不与你论这高下,满朝文武与你一样不服,可我他妈的,当了唐国的皇帝,我必须让他们服。”唐峻温声道:“阿绮,你退罢,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唐国数十年安定,我没有软肋,我刀枪不入!你拿什么赢?”

唐绮心中苍凉,仍旧死死握着手中剑。

须臾的沉静,她想了许多。

唐峻比曾经任何时候都有耐心,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在这张滚瓜烂熟的脸上看到当年给她打桂花偷糖糕的兄长,忆起他们还年幼。

那些混在锦衣卫属里跟谷允修的老爹学功夫的岁月,那些晨昏定省在皇子所里聆听夫子们启蒙传教的岁月,一幕幕浮于眼前。

唐峻在武学造诣上,是不及唐绮的,因为唐绮弃刀改剑,学会扬己所长避己所短,在前路渺茫的关键时刻,能拿得起放得下。

那时候唐峻爱钻牛角尖,直到兄妹二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唐峻不是练武的料。

皇子所的十来年过得很慢,夫子们讲诗书,议策论,唐峻也学得很慢,虽说是记在中宫名下的嫡出长子,周氏金银玉石堆砌下,他并没能得到一个良师,唯一拿得出手的字,再后来也被后来居上的唐亦给比下去了。

唐绮由来字不好,满肚子歪论鬼机灵,年少轻狂的那些年颇受夫子们所喜,而唐峻木讷,越发低不成高不就,又受周氏带累,毫无所长可言。

唐峻也不是读书的料。

他的一切都是中规中矩的,他不如唐绮那般洒脱佻达,哪怕后来唐绮背负杀妻骂名一蹶不振三年,他也只是背着嫡长子的名头步步谨慎地往前走。

他走到了今天。

唐绮回顾着旧事,任凭狂风乱发髻,手中软剑起争鸣。

鸣声尖啸时,她掀起眼帘说:“大哥,我为唐国守鹭城而阵前杀妻,我为唐国闯皇宫而身先士卒,我助你平乱登基,不为你,我受父皇命,也不为你,我拥有的,皆是我藏尽苦楚所获,而今你要我为唐国退,可我也是人,我也有血有肉,你要饮我血食我肉,大哥可知,今日的我,已经——退无可退。”

谈判破裂,唐绮提起了剑。

周遭兵士人人警觉,瞬息之间,唐峻匆忙一笑,抬手示意众人按兵不动,侧目对不远处的王路远朗声道:“指挥使!借绣春刀一用!”

王路远头都快炸裂了,抓着脑袋将刀抛出。

唐峻伸臂,稳稳接住此刀,唐绮迈腿拉出架势,唐峻接着道:“既然定要分出胜负,那便望阿绮,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唐绮剑已刺来:“当然!”

第216章 突围

◎“不能让殿下吃这个亏。”◎

高壁镇外茶棚,新煮的茶水已沸,老叟蹒跚提壶,给唯一的贵客添上异国一抨香。

“那边真热闹啊,您不过去瞧瞧么?”

斗笠下的女郎借土瓷杯壁的热意,烘着毫无温度的玉手,行止间,腕子上的铃铛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

她道:“有些事,离得越近,反而越瞧不真切。”

老叟满眼敬意,作揖说:“大人请尝尝。”说话时,错身从炉火后面端出一盘果子。

“这是家乡才能吃上一口的点心,你有心了。”

女郎掀起斗笠白纱,额上银钿妖异惹眼。

老叟佝偻着半身,驼背让他显得矮小,花白的发由晨风吹开,露出一张干瘪面容,显得十分丑陋可怖。

他的神态是恭敬的,岁月并未吞噬他的忠诚。

“潜伏他乡多年,余这一生,只盼您有朝一日能满足夙愿。”

女郎的心思不在茶点上,她阖眼点着头,耳中听远处细微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