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圆安
◎“要传书殿下吗?”◎
燕姒心里说不出的压抑。
从城西柳宅到城中长盛大街忠义侯府,她沉甸甸的心事揣了一路。凄雨还在不断飘落,无声无息洗涤着整个椋都,银甲军抬轿,路上是半点都没觉出颠簸,而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七上八下。
致使她七上八下的原因,简单直接又粗暴——她在柳阁老床前闻到了龙涎香!
龙涎香,又名帝王香。
天子御用,寻常并不多见,贵不可言都还好说,是根本没人会去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找这份晦气。所以,结论就摆在眼前。
唐峻去过柳宅。
这样风雨满城的冬日,若是他自柳阁老腊月二十出头告病期间来探的话,那残香早该散得没影儿了。
那么,柳阁老到底怎么死的?
唐峻见了柳阁老,这中间又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自唐峻登基,锦衣卫、神机营成其臂膀,朝堂外,国库财权在握,朝堂上,以柳阁老为首,文臣言官无不拜俯。不仅不费一兵一卒捋顺了远北侯的毛,让杜家献上金羽卫暗自拥护,更有户部楚谦之勒紧裤腰带,配合各地征银节度使,拿回了去岁秋末大丰收。
边南军情一出,这位新帝算无遗策送走最具皇位竞争力的唐绮,紧接着中宫诞下嫡公主宣告唐国皇室后继有人……
不论是柳阁老力捧他稳住惶惶将要四散的老臣之心,还是唐绮同于家一道作出的退让,都谨遵着先帝遗训,众志成城想要在改朝换代这件事上助新帝平顺度过。
明是一切都好着呢,究竟是哪里不对,才能让柳阁老临终把一枚谍令托给远在边南的唐绮?而那位柳阁老的侍女,又为何坚持阁老是寿终正寝不让她验看尸首?她是临时设计楚可心得到的出宫恩典,偏巧在这一日柳宅出事,怎能就这么巧?
燕姒怀揣着这些谜团,下轿时蓑衣斗笠都任凭澄羽给她穿戴,一张雪白的脸冻得发青也浑不在意,心里那个隐约的猜测,让她的神色显得见了鬼般严峻。
她怎么走回清玉院的都不记得了,猛然惊醒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寝房门口。
泯静迎过来,帮她把蓑衣斗笠一一取下,塞给她一个暖手小炉,下巴指了指房门,说:“娘子没有睡。”
燕姒收敛乱七八糟的心绪,勉强挤出个微笑,说:“晓得了,你们先去歇吧。”
听她这样说,后头护送的澄羽就同迎出来的泯静一块儿先走了,燕姒抱着暖手炉,径直推门进房。
桌上有呲呲冒着热气的八宝茶,荀娘子擂茶功夫到家,茶香飘得满屋都是,她招招手,燕姒便走近坐到她的身侧。
“阿娘怎么还没有睡?”
荀娘子给她一杯茶,叫她吃,就着茶香混着灯盏橘芒定定看她,忽而唏嘘道:“好像没有过去多久,我儿都已这般大了。你为荀家翻了案,才得今日我们母女能坐在一处辞旧迎新,我知你经过的难,又如何能不为你等这个门?”
燕姒突然觉得眼睛都有些烫了。
她垂头喝茶,唇齿染上清醇浓香,那浓香遣散一部分惆怅,总算让她从内心深处翻找出来一点窝心的暖意。
“阿娘。”
她轻声唤着荀娘子,重复着唤了好几次。
母女两个鲜少正面谈及国事,那来回近两年每月一封的家书里,全是燕姒畅往过的平淡安宁,荀娘子为她垒了一境世外桃源,如沐春风的暖意顺着食管滑进胃里,她得以短暂静心。
不论阴谋阳谋,在某时某刻,压得她喘不过气,唐绮一走,都中的云烟雾绕都是要压到她的肩膀上,她必须成为坚盾,才能替唐绮守好后方。
于是哪怕有着诸多猜测,也不能够急于一时,只得先按着不声张。
翌日天明时,雨停了。
大年初一是个极好的日子,去岁登基的新帝下了旨,改国号为圆安,宫钟遥响之际,边南传回捷报,景军退回飞霞关,鹭城危机暂除,椋都满城如往年一般张灯结彩,民众载歌载舞欢度佳节,长公主为举国上下奉上一份大礼,笼罩了整个寒冬的阴霾在骄阳下终于散了开来。
燕姒头天夜里在忠义侯府吃的年夜饭,晨起洗漱过后,拜了老侯爷和于六,就与荀娘子作别,说要回一趟长公主府。
她已是人妇了,娘家里里外外都没有拦她的道理,那堂姐姐又吃醉了酒,于延霆就把生副将指给燕姒,说好歹要有人跟着护送。
本来长公主府和忠义侯府都坐落在长盛大街,左右几步路的距离,燕姒笑颜如花要说“不用劳烦”,但生副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突然窜出,人已经换过便装,手上拎着跟短棍儿,直接杵到了她身后。
这下要谢拒的话就不好说出口了,燕姒只好敬谢不敏由了他跟。
相较于忠义侯府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一入长公主府,四下就变得异常冷清。主子都不在府中,百灵甚至没叫人贴新的对联,窝在屋里睡懒觉,门房来通报了,才忙不迭爬起来张罗收拾。
燕姒见到她时,看她衣襟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好,便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也爱简单,就不用你忙前忙后了。”
百灵礼才做一半,腰都还没彻底弯下去,燕姒已转身往小院方向走,她神色稍松,不料夫人倏地回了头,搞得她紧张地又要重新行礼。
燕姒倒没有想起来要责怪她的意思,出宫过这个年,唐峻只给了八日,她要紧着八日来安排许多事,没那功夫计较鸡毛蒜皮,回头看到大女使慌张,就平易近人地摆手道:“府里剩下的人虽然不多,过年的彩头还是要给的,你稍后列个名单,送到账房去交给宁主簿。”
大女使一板一眼地说:“奴婢记着了,夫人还有别的要吩咐的吗?”
燕姒歪着头,诺大个长公主府缩进她的扫视,到底还是不想太过冷清。
她想了想,语气温和地道:“裁些红纸来,我要写对联。”
百灵依言把两件事前后办了,红纸送至竹林道后头的小院,刚好和来拜年的督察院右副都御史登门。
“百灵姐姐。”青跃冲她招手。
二人虽是旧识,如今的身份却相差甚远,百灵还是那个大女使百灵,青跃已经做了三品大官,领朝廷俸禄,不再是微不足道的亲卫。
百灵发现他周身气质都变了,人如旧清瘦,举手投足间,多出些不一样的味道,由竹海缝隙中洒下的斑驳金光一渡,能看出他生成青年才俊,眉宇坚毅。
百灵不禁退开一小步,对他福身,道:“青大人,先请。”
青跃笑出个她眼熟非常的笑容,三品大官简短打趣道:“数日不见,还跟我见外了。”说着没有推辞,抬脚跨过了门槛。
二人前后往小院庭中走,百灵绞尽脑汁寻不出什么能聊的闲话,索性闭口不言,路过木桥时,青跃侧身指她手里那叠红纸,问:“作什么用的啊?”
百灵答说:“夫人要写对联。”
这倒是让青跃愕然,脚下一顿:“小夫人入府才一年多点!她不知晓,你也不知晓?”
百灵脸上闪过一瞬尴尬,躲避青跃质问的目光,赖账道:“夫人吩咐的,奴婢不敢不从。”
短短不敢不从四个字,就把青跃实打实地给噎住了。
他想起来,这妻妻二人新婚燕尔就被迫分别两地,一个心怀大志要收复失地,也不忘飞鸟寄情,另一个甘愿奉旨入宫,还为了外面奔波的那个省心,隐瞒至今。
一时间,铁血男儿都生出绕指柔肠,实在狠不了心去阻拦什么,只好跟着赖账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但是,接下来就不容他看不见了。
燕姒写对联,把身边人全散到书房外,只留个青跃在她眼皮子底下,还要青跃帮着研墨。
三品大官无家可归,朝中放了风后听说小夫人回府,欢天喜地地赶来,彩头没讨到半个子儿,先误打误撞撞成一张苦瓜脸。
青跃为难道:“小夫人啊……”
“嗯?”燕姒不明就里,“磨蹭什么?写完还要劳你去贴呢。”
青跃:“……”
他硬着头皮磨好墨,燕姒开好一只大笔,直接敛袖动手,边写边道:“在宫中什么也干不了,我就练了练字,等我写好你给瞧瞧。”
青跃憋了半天,没憋出不要贴对联的半个屁,再低头,只见红纸上一串东倒西歪张牙舞爪的东西跳进眼里。
他面部抽搐,心道:“这是……练了?”
要说半点长进没有那肯定是假的,只是这长进的尺度实在很难叫人夸得出口。
燕姒兀自满意着埋头苦干,半幅写完,用笔头指使青跃换纸,同时压低声音道:“柳老昨日去的。”
话音轻道几不可闻,方才还在抽搐的青跃蓦地正色。
燕姒接着道:“全椋都各处都接到了密令,严防消息外露,柳宅被金羽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任何人都不可靠近。”
青跃如遭雷劈一样干站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询问燕姒:“要传书殿下吗?”
奋笔疾书,顿笔狠辣落下重痕,燕姒摇头道:“官家去过柳宅,我在他之后去的,有两件事,要你协助。”
青跃没有异议,严肃道:“听凭夫人差遣!”
燕姒搁笔,从袖袋中取出一个荷包递到青跃跟前,说:“这是柳老交托给殿下的,不要用驿站的方式送出去,容易被人阻截,想点安全的法子。”
青跃郑重接过去,贴身将那物件放好。
燕姒重新铺了红纸,纤睫频动,琢磨着下一幅写什么好,又说:“柳老死因不似病故,但我仅仅是怀疑,尚没有寻到任何蛛丝马迹。她宅子里近身伺候的只有一个跟了十多年的婢女,说她衣食住行都是亲自照料,从没有过半分疏忽,但人怎可能没有疏忽的时候呢?”
这点青跃确信,百密总有一疏,他道:“夫人想让我查?”
“殿下为君谋了大好前程,不论此事结果如何,都有劳大人,”燕姒眉眼未抬,一锤定音:“查个水落石出!”
第232章 惊梦
◎“阿姒,你常在梦里见我么?”◎
按照旧制,百官在年节上同往年一样休朝五日,除却军机处运转如常,其它各处折子全部压在手里,待年后再呈递进勤政殿,于是,连着五日,皇帝可以陪陪妻女,好生休憩。
唐峻没有去坤宁宫暂住,他甚至不住在皇帝寝宫里,而是把自己关在了勤政殿,一连五日都没出去。
自打嫡公主出生那日起始,帝后之间心知肚明地相敬如宾,他就算对妻子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也不该不去瞧瞧女儿,何况恰逢佳节,周巧先前两日还呆得住,直到正月初二这日晨起,许彦歌乔装成宫女来探。
囱囱领着许彦歌进屋,周巧正站在长桌前临一副漂亮非常的字帖,听闻脚步声,周巧抬头喜道:“来了。”
许彦歌颔首,眼角余光刚好瞥见那幅出于她本人之手的字帖,顿时眉眼都化开了一汪温柔。
周巧挥手让贴身侍女出去关门,自己搁下笔,上前牵住许彦歌的手。
“娘娘,新岁安康。”许彦歌弯腰福了礼,侧目四顾,“小公主呢?”
周巧温声道:“奶娘照看着,这会儿想是还在睡呢。”
许彦歌由着她牵往罗汉床去坐,帘子放下来,外头有囱囱值守,就不怕有人冒闯。
二人闲话几句过后,许彦歌端起的茶没吃,不禁皱眉说:“官家不来,可有传什么口谕?”
周巧巧笑嫣然:“他不来,本宫正好图个清净,口谕倒是传了,曹公公来传的,说陛下近日忙于政务,偶感风寒,怕小公主染上,就不过来叨扰了。你可是有什么旁的想法?”
“这像是托词。”许彦歌手搓着天青色瓷盏子,琢磨着道。
“自然是,他都没宣过太医。”周巧乐道:“本宫生子那日所经大难,若非他授意,在这重重高墙之内岂有人敢?先前帮他出谋划策,让他称心如意送走唐绮,转头就要置我于死地,本宫与他哪里还有什么举案齐眉,避而不见才是人之常情。”
许彦歌见她说这些事时面色还很平和,本不想惹她去忧心,但此来一为看人,二还有话已到嘴边,不得不提,便道:“娘娘可知晓,柳老在除夕殁了?”
周巧闻言愣了愣,先前的笑容失了大半,继而道:“早就听她病了,不想竟这么快。”
许彦歌如今任职兵部,进了军备库做主簿,大小是个都官儿,行走椋都这短短数月,已有了些许消息渠道,便把外头的事讲给周巧听,说金羽卫至今还围着城西柳宅,满城封锁消息,锦衣卫暗中四处探查,一旦发现有信出城立即拦截,并要追责问罪。
周巧背后一寒:“他不让柳宅发丧?!阁老临政四朝,功劳千字难尽,去后灵位当享太庙,怎么能如此相待?”
许彦歌无声无息叹气道:“近两年来,长公主是阁老爱徒这个隐秘渐渐浮出水面,边南正处于战时,倾注国力,官家也要争回个颜面,自然不想惊动鹭城,他私心太大,阁老又是孤家寡人,去了不过草率收场,功劳如何,留待后人自有评说了。娘娘稳坐在中宫,今后的路,臣为娘娘徐徐图之。”
周巧沉默下来,从菱格万字窗窥见外头天色昏沉,黯然闭了眼。
这日过后,周巧就睡不安稳,夜半便惊醒,要起身去偏殿看过和乐公主,才能得到一时片刻的平静。
自古帝王皆薄情,经由柳阁老一事,她又想到周家早已树倒猢狲散,说是强弩之末都过了,自己孑然孤身,便连这泱泱大国尊贵的皇后宝座,都显得那么岌岌可危。
若非看在孩子的情分上,她生产那日就该命归黄土了,眼下的稳坐中宫,只或是唐峻还没腾得开手。
周家女儿,生就不是坐以待毙的那块料,于是周巧开始过问皇帝的起居注,一边带孩子,一边暗中窥视巍峨皇庭,处处谨慎处处设防,静待契机。
她在坤宁宫心神不宁,万万想不到,勤政殿里,唐峻埋首苦读,并没有想那么多旁的事。
勤政殿灯火如豆,夜半时,曹大德把热汤送到案前,看新帝熬得眼下乌青,一面欣慰,一面关切道:“陛下,用些热的罢,奴婢去将灯芯挑一挑,再给您拿件大氅来。”
唐峻分不出神,柳阁老留下的书卷实在太多了,他要学的也着实太多,他本身不是个懒惰的性子,登基过后更是觉得时如白驹过隙,一刻都不容人耽误。
曹大德说的话他没听进去,只知道这胖子嘀咕了一两句,他随意摆了摆手,就把人晾在了一边儿,又继续伏案夜读,什么时候有的困意不知道,困得熬不住了伏案睡过去,睡熟了无梦,脑中空然毫无杂念。
年初五卯时,杜铅华早早入殿,曹大德忙对他躬身作揖道:“嘘——陛下才睡,将军且等一等。”
杜铅华是个很沉闷的人,叫他等,他就站在一边静默无声地等,等过近半个时辰,外间天色渐亮,万格窗漏进来光,唐峻眨着酸涩的眼睛醒过来。
“曹公公……”他揉搓眼睛,从浩瀚书卷里抬起头,话才说一半,视线里闯进一尊冷佛,他就尴尬道:“小杜将军,你何时来的?朕这里还乱着哈哈。”
杜铅华恭敬地抱拳行礼,曹大德把早茶端到唐峻面前,小声提醒道:“将军卯时来的,陛下刚睡,奴婢就擅作主张让他先等等了。”
杜铅华佩刀,可随意出入宫廷,只负责唐峻的安全,旁的事他不插手,曹大德才有这个眼力见儿叫他在旁等,毕竟耽误不了什么大事儿。
唐峻也没在意,从托盘里拿起茶汤漱口,匆匆擦过脸之后,问杜铅华:“是有何事?”
杜铅华身板挺正:“去岁先帝停灵只五日,柳宅那边,微臣来聆听圣谕。”
唐峻恍惚道:“都五日了啊。”
杜铅华道:“是。”
唐峻沉默过片刻才说:“依先生临终的遗言,大火送灵,骨灰敛回庆州安葬,悄悄去办。”
杜铅华欲言又止,最后行过礼退了出去,脸色依旧寡淡如凉夜。
曹大德小心问:“陛下,小杜将军他……”
唐峻靠在御案上揉着眉心,神态肖似成兴帝,语气平平地道:“他想提杜家要送女入后宫,这会子赶上阁老新丧,不好提罢了,无碍。”
曹大德点头哈腰:“替您传早膳么?”
唐峻本来无心用膳,但一想社稷江山,先人临终诚然请托,外患尚未根除,多年来外戚留下的诟病影响了国祚,如今唐国还需紧锣密鼓地休养生息,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哪能先拖垮身体,便强撑着道:“传吧。”
不想早膳刚传进勤政殿,外间又匆匆来了人,唐峻半口热汤进嘴,曹大德忙迎出去,禀报的内侍碎步急切,含着胸道:“大总管,王大人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候在殿外求见。”
曹大德还没说话,唐峻已听见了,手里的碗搁回托盘,抬头道:“叫他进来吧。”
未几,王路远神态肃然站到了御案前,抱手说:“陛下,公主府密函!”-
圆安壹年,正月初四五更。
淅淅沥沥的小雨,润湿了大半个中原。
陵江水涨船高,蒙面女郎依在货船栏杆上,凭栏眺望。
星火映出北岸层层剪影,来路渐渐浮现出记忆中寻常如旧的轮廓。
船工们在前舱烧早饭,鱼骨熬出的香气随风飘散来,船头儿冒雨而行,恭恭敬敬递到女郎跟前一碗清粥,说:“刚烧好的,马上要靠岸了,贵人请先用一点,暖和暖和。”
女郎回眸,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劳。”
船头儿摆着手说了两句谦辞,就转身避退,将这一幕寒江孤影独留给她。
女郎捧着鲜香的热粥,面纱下的唇弯出不可得见的弧度。
这山河久经时代,在数百年光景错乱里,得以挣脱许多困顿和迷乱,途中有无数行人碌碌,各自寻觅皈依,最终就皈依于一碗最平淡的茶饭之间。
遥想起年轻人不曾有幸得见的盛世,再抬首展望,女郎对着远山近水,小雨如酥,不由感慨光阴如梭,依稀间热血怦然。
她一手捧粥,另一只手用力握紧了古老铁令,双眼不知是被夹着细雨的凉风吹红的,还是因为心中千思万绪而熏红。
她只是忍不住去想。
那气度恢弘、卓尔不群的长者,逝在年轮转动中,当有后继之人将那份风采传承下去,正所谓前仆后继,便是如她这般来不及伤怀,就该马不停蹄地冲上前了-
圆安壹年,正月初五三更。
薄雪趁着夜幕,骤然降临椋都。
燕姒夜里冷汗频出,迷糊间陷入一场久违的梦魇。
她又梦到了边南的鹅毛大雪,高举的弯刀,强悍的铁蹄,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喊,滚滚杀伐声和仓皇逃窜的脚步声混淆不清。
或是因为已经许久不再见到这样的梦境,她突然成为一个诙谐的旁观者,临空俯视屠杀经过。
残肢断臂横陈的村镇街道上,奚国和亲公主的车架被掀翻,仅剩的侍女惊恐地低头,看到的便是一把捅穿身体的冰冷尖刀,刀尖的鲜血冒着热气滴进暗红潮湿的土地……
这些经过已离如今的燕姒太久远了,久远到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梦中,不会再因为下一刻即将发生的惨状而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然而既是梦境,岂会一成不变呢?
那大片血色褪下去,在风雪中再次凝聚起来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一幕。
苍茫天地间,皑皑白雪里。
一座孤坟,一抹背影。
那人穿着一身出征的主帅战甲,回眸的刹那,露出她再熟悉不过的浅笑来。
而后天际风云骤变,雷声掀起惊涛骇浪,深邃的眼眸里滚出模糊不清的泪水,她听到那个人说:“阿姒。”
一声轻唤,夹杂着难掩的沉痛。
燕姒慌了起来,提起裙摆朝她奔去,可她却摇着头往后退,一边退一边痛声斥道:“为何瞒我?为何欺我!”
燕姒想要与她解释,可张开口,使尽浑身力气,心里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是的。
我没有想要欺瞒。
唐绮。
唐绮。
你不要走……
风雪呼啸而来,消散如烟而去。
在燕姒心急如焚之时,眨眼间翻天覆地。
她的双腿镶嵌入看不见的泥沼斗渊,有老者蹒跚,杵一柄拐杖,绕着她来回踱步。
柳*栖雁说:“你已知晓了,你已知晓,可你又将如何?你无能为力,你惧高庙殿堂,你弃之不顾……”
“我没有!”
燕姒大惊失色,挣扎中猛地坐起身,额上碎发已被汗湿,手脚冰冷刺骨生痛,忽地有人从旁侧拥住了她,在她汗湿的发间落下亲吻。
这人轻声地哄她道:“做噩梦了?没事了,乖。”
燕姒侧首,顿时呆滞起来。
拥着她的怀抱是温热的,带着她熟悉的浅淡香味,将她整个人护在柔软中,她愣怔许久,恍然道:“几更了?”
唐绮吻她的唇,唇上是才吃过热酒的清冽。
“三更。”
话音一落,燕姒的十指被她紧扣,薄茧摩擦指腹的触感分外真实。
燕姒:“……”
唐绮发出低低一声笑。
燕姒:“!”
唐绮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身上的热息很快烘暖了怀中人,她躺在燕姒身侧,凑近贴了贴燕姒的脸。
“我赶得急,只能留一日……”
燕姒眼角噙泪,转身面朝唐绮侧躺,二话不说便热烈地奉上亲昵的吻。
她犹似还困在梦中,不停地触摸到人,却不敢叫自己清醒,怕醒来之后,这个人不是真的回来了,她无比期望这个人在她的身边,和她同床共枕。
唐绮接到召谍令,昼夜不歇水陆替行赶回来,路上跑废了数匹良驹,潜入都中时,率先去的是忠义侯府。
不料银甲军将她拦在侧门院墙外,告知她人在公主府,她迫切的心没有得到半口喘息,人困马乏之余,又立刻奔进了家门。
为了不让燕姒受寒,她在前院沐过浴,用过烈酒,这会儿因着酒意身上滚烫,紧绷的神经松泛掉,便觉出了困倦。
偏是小别胜新婚,燕姒的手一刻不停地四处惹火,唐绮有些招架不住了,连声笑着,按住那纤细的腕子,道:“我好困啊,夫人,先让我歇会儿。”
燕姒脑子一热,放开唐绮再次坐起来,借着账外点点灯火,仔仔细细看着床榻外侧这个人,脸上呈现出不可思议又惊喜万分的神态。
唐绮适才意会到点什么。
暖帐佳人,软玉温香,五脏六腑都被燕姒的目光柔化了,唐绮懒洋洋地折了臂,双手交叠枕着头,扬起下巴迎过去视线。
她明知故问道:“阿姒,你常在梦里见我么?”
燕姒无措地捂住了嘴,短暂沉默之后,胸腔腾起的酸涩径直冲往鼻间,她一时激动,手忙脚乱比划着什么,还真的是太过惊喜,连话也不会说了。
唐绮温柔似水笑着,抽出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燕姒小指,耐着性子道:“我没有呈报宫中,是私自回来的。”
燕姒一下更急了,秀丽的眉都皱起来,她反手握紧唐绮,拉着人欲要拖起身,拖了拖却没能拖得动,急得眼尾都泛起了薄薄的红。
唐绮只好依着燕姒坐了起来,将胡乱挥舞的那双手往后一拽,结结实实把燕姒圈进她怀里。
她一下下拍着燕姒的背,极尽爱怜地安抚,低低的声音伴随热息落入燕姒耳中。
“你不要慌,边南雪太大,景国撤军了,没个十天半月不会再进攻。”
燕姒听着她细声慢语,终于冷静一些,心里还担忧,好半晌才贴着她耳朵,皱眉问:“两军正值交战期,主帅擅离职守的消息一旦传起来,可要怎么得了?!”
唐绮便又给她解释:“临行前,崔漫云刚到鹭城,有她在那边替我坐镇,擅离职守的消息不可能传得出来,无人知晓我回来,这次回来,是有点要紧事需得办。”
方才唐绮已经说过自己只有一日的时间,她赶回来很匆忙,加上椋都全城封锁了柳阁老病逝的消息,燕姒自己一琢磨,没细问她是要办什么要紧事,反而想要逃避,就伏在她肩头不动了。
唐绮听不见燕姒再说话,稍许偏过头,一看人闭着眼,呼吸都平顺下去,便吻了吻燕姒的额角,悄然道:“好好睡。”
天欲明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等燕姒再醒过来,床榻外侧早已空空如也。
她夜里惊梦,出过一身冷汗,晨间精神不济,侧身闻到枕间还未散尽的清香,适才想起唐绮真的回了椋都。
“泯静!”燕姒忙不迭下床趿了鞋,匆匆往外头喊,“泯静!!!”
这时候还不到辰时,近几日燕姒住回公主府,不到辰时是不起身的,泯静也就来得迟,慌里慌张地进门,问说:“姑娘,怎么今个儿这么早就起来了?殿……唔?”
燕姒跨步上前,干净利落地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小声些!那个尊称不要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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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背叛
◎“殿下可曾薄待于你!”◎
“快去拦住杜铅华!”唐峻猛然起身,连带着手边装早膳的托盘都差点碰倒。
曹大德脑子轰隆隆地响,耳朵里像埋了无数雷声。
天了!
长公主真真是个人才!
在这个节骨眼子上,她竟然远在边南都能私自返都!且不说还未曾给御前递过折子请示过圣意!
当真胆大如豹!
灵活的胖子再次发挥了自己矫健这个特长,勤政殿里几个近侍的小内宦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总管大太监风驰电掣朝殿外冲去,转眼间下了殿外台阶,连头顶的官帽都瞧不到了。
殿内静如死灰。
王路远杵在原地不敢动,他没有曹大德那么胖,但若说要论揣摩圣意,却及不上这位二十四衙门之首。
同样是成兴帝留给唐峻的左右臂膀,在弄清唐峻的心思这事儿上,他则自愧不如,不得不又一次动了要将成兴帝之前留下的那道圣旨搬出来,救急用的念头。
少顷过后,不料唐峻一脸无奈地扶额坐回软垫上,对着满案的书卷,长长叹了一大口气。
“唉……”他自言自语苦笑道:“妹媳啊妹媳,只知道叫朕瞒下她入宫伴凤驾的事儿,岂会晓得,朕这里已是焦头烂额了……”
王路远乍然回味过来唐峻话里的意思,他原先还误以为,是府兵送出的消息,不成想,长公主擅离职守一事,竟是从于家小丫头这处报到御前。
这人心,一个比一个复杂,可见都不是什么省事儿的主啊!
王路远兀自细想着,唐峻拿帕子将撒出来的汤擦了,抬起头看见了人,惊魂未定地指着王路远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看意思是要赶人走,王路远好歹有点眼力,忙躬身道:“微臣这就走……”
“且住。”唐峻又打断他道:“正好你在此,再替朕去办一件事儿。”
王路远道:“臣洗耳恭听。”
唐峻摆摆手:“少做些虚礼罢,安顺回了椋都,柳宅的消息就不必封锁了,瞒不住她。”
王路远品味道:“把十二所的人马撤掉么?”
“不撤。”唐峻斩钉截铁道:“你手底下的人朕信得过,再去封锁安顺回椋都的消息,近日都中不见得多太平!”
王路远不解其意:“臣愚钝,不是挺太平的?”
唐峻抬眼没好气地瞪他,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
“太平什么?阁老去时同朕说的话,你就忘了么?她说她是寿终正寝,反复强调这一句,意欲向朕传达什么?她只怕并不是病逝的,算了算了,这事儿跟你说也无用,朕已让太医院的院判大人在细查阁老的医案了,你去忙你的。”
王路远方才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按照唐峻的意思,既不责怪长公主私自返都的罪责,还要替其遮掩,如此看来,便如同数月前高壁镇之事一致,这兄妹二人,并不到手足相残的那个地步。
“微臣遵旨。”王路远欣然告了退。
唐峻连一口早膳都吃不下了,待曹大德追回杜铅华,又交代下去,让小杜将军撤掉金羽卫,柳宅之事,阁老那位女使知晓当如何处置。
也幸好是燕姒报信及时,才不至于两边撞到一处。
唐绮踏进柳宅,天色刚亮。
廊间檐下挂起白布,为数不多的家丁仆从个个披麻戴孝,鸡鸣时,哭啼声跟着响了起来。
手中的召谍令还很热乎,唐绮握紧重托,迈着沉重步伐循声去往寝房。
那一连五日不怎么合过眼的女使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见到她来,两行清泪又是婆娑而坠,哽咽着道:“殿下……”
唐绮面色一沉,抬手展臂道:“取孝衣来。”-
燕姒往宫中传消息这个事,除去泯静和那中间的府兵,本不为外人知,好巧不巧,唐绮摸黑回的府,在前院休整好了才进的小院,晨起出府是要去柳宅,就没同前院交代过,她的大女使百灵一直对唐绮心存着旖念,人回来了,始终惦记着往后头跑。
有这一趟跑,刚好撞到了泯静递密函给府兵,嘱咐府兵往宫中送。
密函是送走了,泯静却让百灵揪住,二话不说拽着就拖进小院,嚷叫着请夫人出来发落。
长公主府邸,前后院子拢共没剩下几人,不知躲在哪儿偷闲的澄羽还没赶到,燕姒已经跨门到了庭院中,冷眼道:“你又添什么乱?”
百灵的手还揪着泯静的后衣领,泯静力气虽大,到底不如百灵练过几年武,挣脱不了,满脸狼狈道:“姑娘,她撞见了。”
燕姒独身而立,风吹过来时拢起袖,盯着二人沉默不发作。
百灵见她主仆二人这般,下意识地明白过来,而后冷笑一声,道:“我说这死丫头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原来是当主子的在前头支使差遣,怪不得啊怪不得!”
燕姒眉间皱起,紧盯着百灵道:“你在说什么。”
“殿下可曾薄待于你!你竟然敢背叛她!”百灵怒由心起,垂手自袖中脱出一把短匕,直接抵在了泯静脖子上,“今日就要叫你们原形毕露!”
燕姒心念微动,扬眉指着她道:“你先把人给放开,殿下才出的门,少添乱!”
百灵好不容易抓住了燕姒的把柄,哪里会就此善罢甘休,她一个手刀将泯静砍晕过去,随即拉开架势道:“都说于家姑娘体弱多病,今日就让奴婢斗胆见识见识!”
她说着把泯静往地上一扔,举着短匕直冲向燕姒。
既然是当奴婢的对着做主子的动起手,这事就断不能像从前那般随便应付轻易揭过了事。
风声紧催而起,燕姒以更快的反应微侧过身,抬手钳住了百灵握匕首的手腕,就在庭中过上了招。
当初燕姒还在忠义侯府的时候,被于红英日日监督教导,练的招式仅能用以防身,除了暗器使得不错之外,她的确受限身娇体弱,远不如百灵这种公主贴身女使苦练出的成果。
而且当下的形势是这样的。
百灵不由分说动起手,唐绮身边会武的女使,多是为了保护唐绮的安全,练的全是近身搏斗,一动手自然要贴在近前,距离过近,导致燕姒根本没有任何使出骨钉的机会。
二人走招不过片刻,燕姒就已经落了下风,勉勉强强避退,几次惊险地避开那凌厉短匕,差的不过是分毫。
这小丫头下死手!
燕姒心想道,不敢再轻慢对方攻势。
百灵与她近身缠斗之间,已经发现了她不擅近身搏斗,体力也远不如自己,便穷死缠烂打追不舍,招招致命又带着犀利凶狠的杀意,不论如何,都始终不让燕姒找到机会拉开距离,于是一个毫不喘息地进攻,另一个一退再退,从庭院中间直接打到了院墙边。
再退的话,后面就没路了!
燕姒鞋踢住墙,一个鹞子翻身从百灵身下滑过去,趁机将袖中香抖到手心,绕后就在百灵口鼻前抹了一把。
外头的打斗声起先惊动的是小菊,小菊忙不迭满院子找澄羽,澄羽撵过来时,正看到百灵卸了力气,面朝着院墙跪在了地上,他奔到燕姒身侧,上前擒住百灵,便问:“姑娘可还好?”
燕姒一阵头晕目眩,双腿酸乏,勉强站着说:“还好,把她拉屋里说。”
澄羽架着百灵往屋中走,百灵口中愤骂道:“好歹也是大家闺秀!你竟然使那下三流的手段!”
她虽说在喊叫,人却是半点力气都没了,只能又怒又恨地瞪眼,任由澄羽将她拉进屋,压着她肩膀让她跪好。
燕姒稳了稳,后面才进屋。一进屋就叫澄羽关门出去扶泯静,她自己慢步走到桌边坐下来,对百灵道:“我不是你的主子,从我进府起,你也没拿我当过主子,此事我不愿拘泥,是看在你悉心照料殿下多年的份上,但今日,有些话我不得不同你讲个明白。”
百灵不屑道:“你谋害殿下,其心可诛,还有脸提她!”
“我如何谋害殿下了?”燕姒将手搭在膝上,坐姿随意,道:“我是殿下的妻。”
百灵冷笑了两声,迎上燕姒的目光,道:“平妻。”
燕姒先是一愣,而后才把此事回想起。
成兴帝还在世的时候,早年的确为唐绮定了桩婚事,结果婚事还没成,唐绮的未婚妻就死在了鹭城,而帝姬重情义,顾念亡人的名节,再求亲就给出了平妻的名头来。
这事儿要是落到旁的人脸面上,只怕是该吃凉风喝冷醋,受了揶揄心里还偷偷难过一阵。
偏生又是好巧不巧的,唐绮这位亡故的未婚妻子,正头夫人——不偏不倚正是燕姒自己。
“那又如何?她随即就跟着百灵笑了,平静道:“平妻也是她的妻,府里的主子,殿下纵你,我未必就要纵你。今日你打上门来,欺我的人,红口白牙辱我背叛殿下,我就想知道,此话从何说起?看到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就值得你这般闹?”
“捕风捉影?”百灵瞪圆眼睛,见她不见棺材不掉泪,情急之下也不管尊卑了,立时道:“我方才亲耳听见!你那陪嫁丫鬟泯静同府兵讲说,密函关乎殿下,送至宫中呈给锦衣卫指挥使王路远大人不得有误!殿下昨夜吩咐说,她是私自回都,府中里外皆要防备,不可走漏风声,谁知家贼难防!倘若官家降罪……”
“好一句家贼难防!”燕姒拍桌,一改和气之态,正色道:“先前与账房那边的人串通起来,沾惹些不良生意的人,可是你吧,我不将此事报给殿下,只发落了在外办事那些个儿没轻重的,就想杀鸡儆猴,让你知道收敛,谁知你管到我头上了,真是愚不可及!”
府中当家夫人由来是个温吞的性子,只在侯府生活过区区一年,尽管行伍家族出身,因常年称病,显得娇弱可欺,唐绮要做纨绔子弟,百灵跟着骄阳跋扈,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在椋都里大大小小能探听到些风声,又当燕姒是传闻中那般,自身没个几斤几两,全靠娘家撑腰,这才一直不拿进门不久的主子当回事儿。
如今她捏着燕姒的短,本要春风得意一回,不料燕姒手里却拿着她更大的把柄,鲜少疾言厉色的主子真真发起来火,她震惊之余,适才晓得心虚。
这心虚还没流露,那边燕姒又不急不慢地道:“既然你今日撞见了,我索性同你说个明白,为何斥你愚不可及。”
百灵不甘示弱,及时座上人目光凌厉,她依旧强硬地撑着,因她坚信,透露殿下回都的消息,就是背叛。
戍边主帅擅离职守,罪过极重,不管放到哪朝哪代,都要从重发落,何况现今皇帝,还一直和她们家殿下之间不睦。
她认这个理,谁知燕姒道:“殿下私自回都,就是犯了大忌。纵使边南有人替她坐镇,景军因气候和前头战败的原因也暂时退了,但只要殿下踏进都中,守皇城的神机营,四处行走的锦衣卫,还有内阁六部三法司、长盛大街满街府兵,耳目防不胜防,你当瞒得住谁啊?”
百灵闻言垂眸,喉咙几动,才泄气地滚出一句:“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也不该是你去通风报信……”
燕姒道:“所以我才要斥你愚钝,殿下高壁镇九死一生,终于心无杂念挂帅出征,她尚且不知我如今不住在府中,高台上的官家自然也想她安心在边南打硬仗,让整个唐国乃至外邦异国之辈,看到吾等戍卫山河的决心和实力。加之你也知晓,我娘家于门,兵多将广能人辈出,就算是当初先帝在时,也要给于家三分薄面,由我来替殿下提此事,便是我与她祸福相连有罪共担。何来你所谓背叛?”
话及此处,百灵整个人已经面如死灰。
燕姒忽地俯身,往前凑近些,用手捏住百灵的下巴抬起来,细细将人看了一遍。
她说话时语声很轻,却似乎胜过万钧之力,毫无所谓道:“我尊,你卑,这是常人不容置喙的事,但我不用身份压你。我为殿下出谋划策,与殿下情投意合,而你,又算得了什么呢?”
百灵猛地一个激灵,浑身汗毛直立。
燕姒放开她,复又坐回去,双手揉着膝盖,笑道:“你我没有主仆的情分,但介于殿下的原因,我也不是不能提点你一两句,若你真心为殿下着想,今日撞见此事,就该隐忍不发,立即想办法寻到殿下,告知于她。如此一来,若我真有异心,殿下也好有机会防备应对,正所谓兵不厌诈,你冒冒失失闯进小院,敌情不明,致胜把握也没有,能拿我如何?反而耽误良机。”
这些话燕姒本不想说的,可又记着百灵昔日常伴唐绮左右,人都是父母生养,情之所寄,久处生念,不算什么致命过错,才给出了肺腑之言,想要警醒这女使。
然而她如是想,百灵却并不如是想,百灵出身卑微,一生倚仗公主府,根本听不进良言,耳边只剩下她方才说的那句你又算得了什么。
当真有人把这样的话摆到明面上来说,她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心里卑微的地方被触及,妒忌之余,更生出了愤。
燕姒话音刚落,百灵怒极反笑,抬眸看向燕姒道:“情投意合吗?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当真是你?”
她的问话来得莫名,燕姒微作愣怔,继而问她:“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真的是你,到底不知你无非鸠占鹊巢吧。”百灵笑出声来,“你自诩甚高,无非仰仗娘家之势,只要你此刻踏出长公主府的大门,不,只要你踏出小院的门,去前院走一走,你就会看到,不过几个时辰而已,先前你写的那些对联,都被殿下临出门前交代揭掉了,你可知这是何故?”
燕姒眉心急跳,难得有了一点兴致,唇角微动:“是何故?”
先前的药效没那么强了,百灵支撑着跪直,不答何故,又笑着道:“殿下直到花信年华才有表字,她的表字唤作思霏,今我来思,雨雪霏霏[1],她从未忘记心上之人,表的是她情深不移。”
燕姒不是那么容易受人挑唆的性子,听完此言,心中仍感被利器猛扎了一下。
她想起二人当年在响水郡初遇,唐绮说的,便是自己的表字。
她一门心思付诸在唐绮身上,曾经不是没有疑惑过唐绮在她之前的感情纠葛,初入椋都,她在忠义侯府的日子也并没有那么好过,唯一的亲长因故生离,称得上一句举目无亲。
是唐绮走进她的心,与她携手共谋了前程,又因她在奚国的故旧来探,才让她抛却前尘往事,彻头彻尾自囚于笼。
唐绮是她心里不可触碰的底线。
如同她曾视自己为唐绮的软肋一般,尤为重要。
但她大胆放肆地爱一场,那个疑惑却没在二人的柔情蜜意里彻底消退,她从留有缝隙的窗户望出去,窗外庭院隐约灰青,雨虽停,却没迎来一处晴。
她发着呆,心想她大抵知道自己午夜梦回,为何会呈现出那样的梦境了。
百灵见燕姒心神不宁,心中好不痛快,接着又往燕姒心口补来一刀,冷笑道:“我算不得个什么,你又在得意什么呢?殿下书房有间密室,你可曾涉足此地?”
燕姒倏地回神,警惕的目光落回百灵脸上。
“你没去过,”百灵了然道:“殿下甚至没有告诉过你府中有这么个地方,她只把账房交给你带进府的人,那些身外之物又何足挂齿?对殿下而言,至关重要的,却并不是那些啊。”
提及这些,百灵从善如流,毕竟燕姒与唐绮相识的时间说长不短,比之百灵,那就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燕姒听着她的话,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处的裙,过了片刻后,适才颤唇问百灵道:“那里又有什么?”
百灵观她神色,知晓自己扳回一城,心下十分痛快,便道:“能有什么?那里之前藏着殿下心上人的画像……”
燕姒欲要扶着桌子站起身来,百灵又是一笑:“你现在去又能看到什么啊?殿下出征前,就将画像收起来,一并带往边南,她哪里会割舍得掉?”
尽管百灵这般说,燕姒还是站起来,脚步慌乱往外走,她走得匆忙,顾不上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雪,就那样孤身闯进雪幕,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迫切地赶往前院。
她必须去。
只有亲眼所见,她才甘愿服输。
【作者有话说】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1]:出自《采薇》先秦佚名
第234章 酌酒
◎“陛下不放心神机营?”◎
唐绮从晨间一直跪到晌午,柳宅的侍女给她备来饭菜,她端了碗,就坐在屋中吃,边吃边问:“先生何时去的?”
侍女立在她身侧,抹掉眼泪说:“除夕那日。”
唐绮喉间模糊应出一声“嗯”,没了后话。
雪被风吹来,扑在她身上就化开,这身劲装的料子不知是何质地,漆黑上留不下半点痕迹,像望不到底的大洞,让侍女分辨不清,歪头小心地问着:“殿下再没有其它要问的了么?”
一碗阳春面并不怎么多,唐绮很快唏哩呼噜吃空了,把碗搁下,起身看向屋外萧条雪景,缓声道:“五年前,先生收我为徒时,我曾对她许过诺言,她挑中我,我就要担起她寄予的厚望,为这山河安稳舍身忘死不遗余力,同时还向她承诺过,她百年之际,我以后代子孙礼数为她送终。召谍令,便是她寿终正寝的昭示……”
侍女仰望风姿卓绝的长公主,在那隐忍沉痛的声音里,不觉间红了眼眶。
少倾,唐绮就着飘雪转身,沙哑道:“我来履约,没有什么再要问的。”
侍女胸腔震痛,对唐绮躬下身行了拜礼,而后道:“先生临终遗言,她的后事不必大操大办,只需要一把火焚尽病躯,将骨灰送往庆州安葬,如今停灵已满五日,有先帝去岁做丧在前,不好再继续停了……”
唐绮私自回的椋都,不能久待,于圆安壹年正月初五午时,按照柳栖雁的遗言帮着把丧事办了。
这场火就地烧起,映得飞雪都反出红光,但不知何故,直到夜幕降临,都并未惊动任何人。
藏于暗处的锦衣卫把此事如实报进了宫中,唐峻从书堆间抬起头,紧张大半日,终于瘫到椅靠上边,神情松懈下来。
曹大德沏来茶,他呷了一口,感叹道:“先生功绩,当载入唐国史册。”
“陛下所言甚是。”曹大德附和道。
唐峻又朝候在对面的王路远招手:“可知安顺什么时候动身回边南?”
王路远摇头:“这事儿啊,微臣还真不晓得。”
唐峻疑道:“公主府的密函说她只留一日,这一日很快也要过了,这样吧,你留个心,今晚让锦衣卫去城门轮岗,把神机营值勤替换下来。”
王路远不解道:“陛下不放心神机营?”
唐峻没搭他的腔,摆摆手说:“做事去。”
王路远也不好再细问,告退后走了。
待他前脚跨出勤政殿的殿门,唐峻马上叫了曹大德过来,小声道:“你方才说,连易和神机营现任统领邹军这几日走得很近,是吧?”
曹大德说起这事就来劲,跟着低声道:“奴婢听酒醋面局的小子们讲的,他们出宫采办,撞见过二人一道由后街进地下庄子,不在明处玩乐。”
唐峻谨慎道:“过完这个年,上了新朝,言官们马上就要提迫在眉睫的春耕,边南正逢战事呢,椋都军用一概要缩减,连易又举荐过不少地方上的征银节度使,届时少不了让他说话,邹军这小子用得上他,拉拢得有根有由。”
曹大德听唐峻一通分析,脑子就转不动了,傻傻愣愣地杵着,也不接什么话。
唐峻看他一眼,又接着道:“王卿琐事繁多,你愣着作甚?拟旨,地下庄子的事还是交给大理寺督办,别叫人在眼皮子地下撒尽了野。”
案前已经被唐峻堆的书卷占满了,没有任何一块能够空出来给曹大德代笔拟旨的地方,胖太监只好拿了笔墨纸砚,弯下看不见摸不着的老腰,转去小几上找地方。
唐峻喝着茶,等曹大德拟好旨,放下茶盏去盖私印,又吩咐道:“茶不够浓,今夜还要读书呢,叫人换更浓的茶来。”-
入夜,唐绮绕路进后街,青跃入督察院后,将宅子购置在这里,一是手头没多少银钱,二也为后街隐蔽,稍有个传话的,来去不引人瞩目,很是便利。
早前唐绮要寻人,几乎都是派出亲卫,此时身边没有了亲卫,她才首次踏进青跃这处宅子。
院里就挂了一盏灯笼,青跃为查柳阁老身前事,从接到燕姒的托,就无暇分.身,刚有点眉目,便给自己烫了壶烧酒以作褒奖,人坐在矮凳上,掏出回家前在路边买的一包油炸花生米,自斟自饮。
他看到唐绮进门,惊得花生米囫囵个儿吞了下去,差点没被当场噎死,急急忙忙站起来抱拳:“您怎么突然回了椋都?”
唐绮心情低落,但不怎么表露在面上,只是精神不济地走近坐下,翻了个空杯,示意青跃给她也倒上一杯。
看着汩汩细流逐渐填至杯沿,她道:“我私自回来的,都中出了大事,为人子弟,岂有不回来的道理。”
青跃手上一顿,只听她不停地接着往下问:“毕竟我离都前,各处都与你交代过的。先生辞世,这事儿你已知情了吧?”
这是没法儿吃酒了。
青跃闻言扑通跪在唐绮脚边:“宫中下了密令,锦衣卫封锁全城,绝不让阁老的事传出去,属下……”
他还没说完,唐绮已经抬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没怪你。”唐绮仰首饮尽了酒,“我来是想问问你,上次让你查的事,可有进展了。”
青跃不敢再坐了,蹲在小桌边上道:“督察院的确存留大量旧案卷宗,但是那个事儿吧,殿下,它不太好查。”
唐绮道:“这是废话。”
青跃苦着脸道:“属下想着从那场大火着手,但事情过去太久了,当初那一片已经改建,再要找蛛丝马迹几乎是天方夜谭。”
唐绮又道:“还是废话。”
青跃额间青筋直跳:“是属下本事不够。”
唐绮说:“你从我跟前出去的,入督察院之后适应得也很快,这话又过谦了。”
“殿下英明。”青跃咬牙道:“失火牵连的还有一家铁匠铺子,正巧是崔家的。属下传书崔姐姐,她给提供了一点线索,但年关上督察院事情实在太多,上头几个如今年岁大了不怎么管事,累活都是属下上,所以还没有摸出眉目,真不是属下拖沓!”
唐绮隐约有个方向,捻起一粒花生米丢在嘴里嚼碎了,说:“你往刑部连家身上去查,看看当年连家和怀公私交如何,可有结怨,钻心弩和制盾手艺只有怀公会,前朝这类军械是稀缺翘楚,不该落入不相干之人的手里。”
冷风唰地扑过来,青跃酒意都被吹没了,张了张口,道:“殿下怎么不早说,属下无头苍蝇一样抓了好久的瞎。”
唐绮自有考量,道:“先前不说,是因为怕误导你查案的方向,既然现在眉目全无,你可以试着从此处着手,漫云提供的线索也不要放过,不管牵涉到谁都不必顾虑,尽管去查。”
这事一了,唐绮没久留,直接起身告辞,青跃把人恭恭敬敬送出门,扭回头望着桌上的空杯,心生唏嘘,自说自话道:“主子们越发地像了,差人办事儿说的话都这么的相似,唉,真要查出来,只怕又是一场浩劫……”-
亥时初,唐绮才回到府中小院,进屋后站在门边解衣裳,扬声对屋内道:“回来晚了,没等我用晚饭吧。”
屋内的炭盆烧得如火如荼,驱散外边料峭寒意,垂帘翩翩,夏日用的云纱都被放了下来,拖坠在旧毯子上。
燕姒只着绸缎里衣,自床边婀娜走出,隔着透见朦胧光影的纱,停在唐绮几步开外。
“没有等,那会子饿得不行,想你去办要紧事,不会很快赶回家。”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飘起,让人着急难耐。
唐绮尽快除去外衣,大步流星跨过去,抬手就要挑帘,说:“想得对,我不在时,你定要吃好睡好。”
“嗯。”燕姒低声应着,阻止了唐绮的手,二人指间隔着云纱,摸也摸不真切,她说:“殿下日夜兼程赶过路,想是很累了。”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最是动人心,唐绮心痒,情海翻涌,咬牙道:“累了就看得不够清楚,你让我看清楚些。阿姒,我很快要走,回边南。”
燕姒松开捏住唐绮的手,隔着纱帘点在唐绮心口处,说:“我知道的,两*军交战期间,主帅不能耽搁,稍有不慎延误了军机,那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你不知道。”唐绮一把拉开碍事的帘,双手捉住燕姒腰肢,“我叫你都中有事就差使青跃,你没有办,叫你多同家中亲长去商议,你没有听,你可知道我会担心。”
燕姒早早焐热了自己,就为她来,温热的小手再次捏住唐绮的手,歪头说:“这次我摸真切了。”
“你……”唐绮心跳加快,“说正事,不要耍赖。”
燕姒说:“殿下,时不可待,我说的也是正事。”
话毕,她踮起脚尖,轻轻碰了碰唐绮的唇。
(暗号)-
夜半,燕姒倚在床边看唐绮穿衣,沉默着一言不发。
唐绮系着臂缚:“你要乖。”
燕姒颔首:“我很乖。”
自唐绮挂帅出征,她的药没有断过,住在坤宁宫里,衣食住行不仅有泯静照料,唐峻也上着心,不仅没见消瘦,反而胖了些,身体较唐绮在时还好了。
唐绮很满意,穿净袜时,问说:“杜铅华那边没什么动作吧?”
燕姒道:“银甲军给的消息,杜家想要在开春送女入后宫。”
这个消息,燕姒也是出了宫回到忠义侯府才知晓的,她得知得算是慢的了,而唐绮在边南那么远的地方,更鞭长莫及。
“成不了。”唐绮套起靴子,道:“父皇在世的时候,最痛恨的便是外戚之势,大哥生母早丧也是其中的苦楚,他心中自有决断。”
燕姒乏困,懒散地说:“杜家也不敢招惹到我们门前来。”
唐绮笑着道:“纸老虎,还挺威风啊。”
燕姒兴致不高,只道:“没有的事。”
唐绮穿好靴子重新走回床边,俯身摸摸燕姒的脸,忍不住道:“我真舍不得你。”
燕姒就着她的手心蹭了蹭,双眸水光潋滟:“我亦如此。”
“可还是得走。”唐绮叹气道,张开双臂拥紧了人。
燕姒窝在她怀里,回抱住她,十分懂事地道:“此去又是千里,我等殿下平安归来,万事小心。”
唐绮抚摸燕姒柔软的发,恋恋不舍地道:“你方才将我摸得仔细,看得仔细,是为查验我有没有受伤,我怎好让你常忧虑,归期不会远。”
燕姒要攀着人起来,唐绮按住她肩,阻止道:“天冷,不需送,下次我归家时,你来迎我就成。”
“好。”燕姒乖巧地点着头,就见唐绮面朝她倒退几步,转去撑衣架子上取了外氅,罩在肩上后,匆匆开门离去。
燕姒没有忍住,待脚步声渐渐消失,还是趿着鞋下榻,急走到了门前,贴着门细听那微末不能闻见的声音。
她们谁都没有提。
唐绮知道燕姒已经得知柳栖雁离世的消息,燕姒也知道唐绮所说的要紧事是送阁老最后一程。
她们不提此事,彼此不约而同,都将绝对的温情留给了对方。
短促的重逢,又再次各自迈上新的旅途,这条路任重道远,她们强按着心头热切思念,也吞下各自腹中丛生的困惑,只求一个现世安稳。
燕姒贴着门兀自出神,她想,一场风雪留不住将军,风花雪月更是不行,那就踏出去,走到阳光下,走到能与唐绮并辔而行之处-
寒冬一过,早春来得尤其地快。
椋都的辛夷花如期盛放时,于徵把马鞭扔给随行小厮,低头钻进安乐大街邻巷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
这里客人稀少,席间不见喧闹声,竹帘后的人拨着茶沫子,声音轻到只对座才听的清。
“大人来得太迟,茶都快凉了。”
于徵掀袍入席,不拘小节地哈哈一笑:“这处的确是个好地方,就是不太好找。都御史在椋都土生土长,还请见谅。”
青跃从竹帘后冒出半颗头,抓着脑袋不好意思道:“不是都御史。”
于徵打趣着说:“右都御史。”
“还得加个副字。”青跃将茶推至她手边:“三品都官,远不及御林军统领,劳累您帮着在中间传信。”
于徵喝起茶,提起正事:“我那妹妹身陷宫中,托大人在外查事儿,是我该向大人道谢。那事儿可是有了结果?”
青跃从桌下递过一只布袋,里头装有硬邦邦的物什,于徵接过来打开一看,先没看明白是什么东西,凑近一闻才道:“炭?”
“不错。”青跃点头道:“是雪花炭,燃起来几乎无烟尘,这种炭在椋都达官显贵家中乃是最寻常可见之物,冬季都爱烧这个。”
于徵没听懂,问说:“常见之物,难道还能不对?”
“阁老一生清廉,入冬从来不烧这样的炭,就算要烧,也是在后街买那种市井百姓用的普通取暖炭。”青跃皱紧眉头道:“这炭是在废柴堆里找出来的,费下官好大功夫,但下官这里没有那可靠的懂炭火之人,不敢随意打听,劳烦您送进宫中,小夫人见过各类炭火,她或能知晓一二。”
于徵将青跃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在脑中记下来,放下茶盏道:“上次私下与你见到,还是在我妹妹的婚宴上,我怎么记着,你不爱喝茶,反而是爱喝酒的?”
“您好记性。”青跃朝于徵数起大拇指,又怅然道:“喝酒容易多思,还容易误事,下官已经戒了。”
【作者有话说】
暗号回头补,记得作者专栏。
(捉虫.)
第235章 来因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唐亦再次急了,下朝回府时,顾不上净手就直奔后院。
廊上夕阳刚斜过来,江平翠躬身侍弄新抽出嫩芽的花草,手里的小锄子还没落下去,听到慌乱脚步声,抬头朝宝瓶门处看。
唐亦踏过宝瓶门,莽撞到了花圃对面,隔着花草匆匆见礼:“江先生。”
江平翠稍许皱了眉头。
“王爷有事?”
唐亦先抿唇,而后开口道:“线报来传,于徵今日在安乐大街旁边巷子的茶馆里见了青跃。”
江平翠闻言颔首道:“于家的,和长公主亲信有往来,实属常事。”
本该风度翩翩的亦亲王,此刻愁眉不展。
江平翠放下小锄子,站直起身来,指着唐亦的冠发,微笑道:“王爷何须如此惊慌。”
“失礼了。”唐亦整了有些凌乱的发,绕过花圃来到江平翠身后,同其并肩往厢房走,“督察院右副都御史青跃,自上任起,手上过的案件卷宗汗牛充栋,本王怕他是在查阁老之死。”
江平翠笑意更甚,垂首看唐亦漂浮的袍裾前压着的玉佩。
“就算有了证物,您是楚家女婿,难不成楚家还能为难于您?王爷放心,何况来说了,谋害阁老的炭盆,是出自楚老太的手笔,大家同坐在一条船上,先被盯上的不会是您。”
唐亦是急奔过来的,额间冒有虚汗,他拿出一方软巾擦拭着,脸色凝重道:“先前依江先生所言,本王从新年伊始就差人紧盯着长公主府,果然发现了二姐行踪,她回来先去柳宅,再往后街,若证物落入她手,只怕她会等待合适的时机报复。”
“报复是必然的。”江平翠诚恳道:“现下还未到图穷匕见的地步,边南战事吃紧,近日朝中不还商量着筹备军械的事儿么?你手下有个许彦歌,让她从中斡旋,长公主哪里还腾得开手来报复王爷?”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屋檐下,江平翠走在唐亦前两步,人已过了霞光,泡在阴影里,整张脸都显得阴冷了几分。
唐亦错愕地盯着她侧颜,一时间没能说出点什么,有些不可置信,连脚步都顿住了。
江平翠回头:“王爷?”
唐亦怅然:“若是这样行事的话,岂不是要影响边南战事……”
江平翠瞬时意会出他心中顾虑,笑道:“欲成大事者如何能拘泥小节?一点小影响,算不得什么,而且朝中各处都盯着,难道还真能短了缺了边南的军用不成?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耽搁个那么一两日,也不足为奇的。”
唐亦本还磨磨蹭蹭地犹豫着,江平翠已不再等他,径直往屋里走去。
“江先生……”
他追了上人,江平翠跨过门槛,又跟他说:“王爷若不把握住这个良机,来日安顺殿下重返椋都,一旦查出真相,还能放过您么?根据我的剖析,捷报频传,凯旋不会太久。”
这话直接击中唐亦的要害,问得他无言以对。
江平翠弯腰给他倒了一杯茶,恭敬奉到他手里。
“乱世出枭雄,出奇方能制胜,王爷多想想先贵妃是如何陷入绝境的,既尝过丧母之痛,又何能优柔寡断。”
“先生所言甚是。”唐亦抱手行礼,接过茶,敛眸道:“只是许彦歌这个女人,并不那般好拿捏啊,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庆州才女,父皇御笔亲封的女状元。”
“御笔亲封又怎么样?”江平翠不屑一顾,“衍州不也出过一个先帝御笔亲封的女状元?王爷需得记住,椋都才是唐国的心脏!一旦离开,便失去大展宏图的用武之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1],王爷是她的伯乐,她又同解家沾亲带故,安顺殿下经过解星宝命案,早记了她的仇,她还能投奔长公主府?再则说,若不是先贵妃一手扶起天下寒门,哪里有她许彦歌蟾宫折桂的出头之日?”
江平翠此言非虚,罗党垮了,却不尽然。
常言道文人相轻,无外乎追求的目标从不一致,而一旦局面颠倒,重武轻文为唐国传统弊病,天下儒生又多如牛毛,受世家门阀唾弃几朝几代,他们不站起来簇拥唐亦,那就是自断出头之日,何必同自己过不去呢?
唐亦是有机会的。
只是奈何他既不是嫡出,也不是长子,还不是位帝姬,这才导致他虽没有生不逢时,最终外戚之势也还是没能经得起蓄谋已久刮起来的飓风。
如今翰林院院首垂垂老矣,念及先帝旧情,院中大大小小的事儿,几乎都放由唐亦一手操持,算是给足了亲王的颜面。
这短短半载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长起来的,又岂止一个登上大位传承正统的唐峻?
唐亦无非是吃了年岁上的一些亏,人还不够心狠手辣,又天生带着点优柔寡断罢了。
江平翠兀自揣摩着这些,唐亦已将她的话深思熟虑过一遍。
他一边站着品完茗,一边终于下定决心:“那就按江先生所说的办,亦先去筹备。”
“王爷。”江平翠见外头日薄西山,叫住唐亦,又道:“拖延只是一时的应对之策,接下来如何改变局面,王爷可有明确的方向?”
唐亦手指叩着空茶盏,凝眉道:“还没有想那么长远,一切就等江先生替本王定。”
江平翠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叹气道:“谋士只献计,决策权仍在王爷手中。”
唐亦还回茶盏后拱手:“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他恭敬立着,半片衣角被微风掀进霞光,恍眼看过去,端的是一派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即使是个没有封地的亲王,怎么说都是皇室正统血脉,如此礼待一个下臣,忽地叫江平翠不忍心了。
江平翠侧首看着他,静默少顷,才回神道:“眼下即将春试,王爷且先忙过这一阵子。”
于唐亦而言,江平翠是能在风云际会中全身而退的人,她的才能毋庸置疑,经过这番谈话,唐亦心态已经平稳下来,没再犹豫什么,转身告了辞。
梁上燕子衔着春泥筑巢,江平翠坐在屋檐下看。
屋中屏风后懒散靠着个人,抱臂时,响起细碎的铃铛声,叮铃叮铃——很是好听。
江平翠没回头,对着那忙活的燕子兀自言语。
“不管是北境的八部沙民,还是西方的各族胡民,再或是东边的岛屿列国,开春时都将无暇他顾,闲时春耕秋收,战时才能囊中饱满,我一直好奇,奚国南地比邻唐国而居,听说那里多是沼泽地,也会忙春耕么?”
“你也说多是沼泽地了,”铃铛声隐了下去,奚国大祭司的声音幽幽传来:“不过,在我年幼那个时代,也是要忙一场春耕的,可惜开垦出的丘陵不如中原土地肥沃,本土的种子播进土壤,长得并不好,若非如此,吾辈同侪,靠医术蛊术就能雄踞一方,何须长途跋涉上中原呢……”
“原来有这么个由头。”江平翠仰首浅笑着,“唐国史书上不这么写,史官的笔吹嘘捧贺,只说邻地小国仰慕我大国风采,甚至连身份尊贵的一国大祭司,都心生畅往,几次折腰来朝。”
“狗屁。”晞绕出屏风走到江平翠身前,兜帽长衫拖在地上,她抬起头,一双妖异眸子里映出暮色,“常人只知奚国有身份尊贵的大祭司,不知数百年前,大祭司实乃神女侍从,无名之辈何足挂齿。”
江平翠的视线被这分不清具体年龄的背影挡住了,她愣了愣,疑道:“没听过奚国有神女啊?”
“你才多大,又非我族类,何能听过呢?”晞嗤笑道:“唐国开国时,我奚国已有数百余年的文明了,不过,芸芸众生,无知者是何其多。”
江平翠与之闲谈,不想论史海。
经过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她发现奚国大祭司秉性与常人实在迥异得非常,但此人虽神秘莫测,却并不如最初给她带来的震撼大,有古怪脾气的同时,某些时候又流露出率真的孩子气。
不知道该算是好套话,还是不屑于跟小辈掖着藏着地斗心机周旋。
总之江平翠要套话,别国来者,目的存疑。
她将话题兜转,又问:“神女是何来头?历史悠久了么?”
大祭司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后再开口,连声音都变得轻柔,蕴含着不加掩饰的温情。
“神女,是大泽神选定来人间拯救苦难的使者。她天赋异禀,无须淬炼便能百毒不侵,她聪慧至极,蛊术医术,远超于其它奚国子民,她生性至善,所过之处,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江平翠听得认真,天边霞光渐散,燕子归巢,一块没有黏稳当的泥巴从檐下跌落在晞的脚边,摔得个粉碎,惊动了走神的谋士。
她猛地意识到一些抓不住的丝丝缕缕,试探着问道:“既然有神女在,她没办法解决开垦丘陵收成不好的事么?”
晞骤然转身,整个人气息大变,低下头时,上半张脸全被兜帽遮住,江平翠看不到她的目光,不知这人目光狠厉到何种地步,单从晞攥紧的双拳,能判断她怒意十足。
江平翠正要站起来赔罪,大祭司忽又颓然垂手,轻声道:“我尚且年轻时的那位神女,甚爱读书,她悉心培育的种子没能换来大丰收,又在书中读到唐国风貌,说中原地大物博,或有别的种子能挽救奚国贫瘠土地,便请了王命,亲身前往唐国……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后来呢?”江平翠蹙起眉问。
后来。
神女将唐国的种子带没带回奚国,江平翠无从知晓,奚国大祭司与她擦身而过,低声呢喃着:“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这句话实在过于小声,以至于江平翠几乎没听见,恍然之间还以为她只是在神神叨叨念着什么奚国的话。
不正面答话,想必不愿直抒胸意。
江平翠知此人活得太久,神秘得紧,也不敢冒然再问。
她只是依稀觉得,唐国四地五州遍布晞的眼线,其中以边南鹭州奚民最为繁多,就算没有召谍令,唐亦来日号召天下儒生的确省时省力,离手眼通天,无非筹谋和时机了,可大祭司说是为爱徒报仇雪恨,却在言语间又隐隐藏着什么更不为人知的秘密,不像是只为报个仇这么简单。
而偏偏这个秘密究竟如何,江平翠又难以弄清楚,毕竟,据传闻,这位奚国大祭司晞,已经年逾百龄,她幼年那个时代早就不复存在,什么秘密都无从考究查证。
摸不透,开罪不起,那势必要防一手。
江平翠又抬头看了看黄昏天色,她以为,她用江家独特手法传给江守一的密信无人能解,将胞妹劝离椋都,她就能无所挂碍,不受掣肘,还有这半亩微光。
殊不知,从大祭司找上她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经坠入到无尽的黑暗旋涡中了-
燕姒自正月里与唐绮匆匆见过后,又回到了宫中,时逢辛夷花开,早春里乍暖还寒,皇后周巧送了新棉被和新裁的几身锦缎,泯静让宫婢呈进厢房里,让燕姒过目。
“锦缎尚且穿不上。”燕姒摸了摸,都是上好材质的料子,“退回去罢,把棉被留下,几个屋子各送一床。”
泯静光记着去岁不管皇后送什么恩赐来,她家姑娘都全数收了,不曾推辞过,这会子一听要退,怕人多心,犹疑着问:“会不会得罪娘娘啊?”
燕姒心道她学聪明了几分,会些为人处世了,提点道:“就说臣女家妻还在前线卖命,边关将士们正缺乏军用,实在无心穿新衣,谢过娘娘厚恩美意,你再去将我近日制的香袋各拿上几个不同味儿的,去讨她个欢心。”
“如此甚好!”泯静眼睛雪亮,指端托盘的宫婢们,叫着随她出去办差,一出房门,便瞧见于徵趁着暮色进了院子。
宫婢让到旁侧行礼,于徵扬手肆意一挥:“各位妹妹尽管忙,不用招呼我。”
泯静被她都笑:“统领大人得陛下的恩典,宫门落锁前都能自由出入坤宁宫偏院,您是熟客了,奴婢们不必担忧怠慢。”
几个宫婢跟着泯静嬉笑出声,有胆子大些的附和道:“可不是么,给她一个新壶,她自己就把茶煮上吃起来了。”
于徵笑得佻达,泯静又打趣她:“用不着用不着,她会自己在姑娘那儿蹭着喝!”
几声无关紧要的调笑,于徵自然不放在心上,随她们闹了几句,哄她们散了,才提起官袍慢条斯理地跨入厢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