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善看一眼他腰间的行天剑,并不多问,便要领着他往后方刑台去。
慕昭然一下急了,从偏殿中快步跑出来,喊道:“等等,游师兄,乌团呢!”他总不能带着乌团一起受罚。
主殿内的两人一同回过头来,殿内的烛火轻轻一晃,灯影婆娑中,游辜雪的目光隔空落在她身上,那浓稠的眼神,像是被这弥漫庭院的夜雾侵染,透着一股阴冷的湿漉。
令人不适。
行天剑颤动一霎,被游辜雪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住,他很快垂下眼睫,淡声道:“我已将乌团交给内事堂长老,师妹受过惩罚,自去领回便可。”
慕昭然在夜雾里点了点头,“谢谢师兄。”
游辜雪转过身,随巫善往刑罚堂后走去。
慕昭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后,还在因方才一触及离的黏湿目光而浑身发寒,忍不住搓搓手臂,返回偏殿去继续抄书。
她不是那等喜欢偷听墙角之辈,只不过刑罚堂里太过安静,一点风吹草动她在偏殿都能听见,看到游辜雪深夜踏入刑罚堂,她心里实在好奇,才会凑到门边努力听了一耳朵。
虽然听了也跟没听差不多。
看那位刑罚堂长老,似乎已经习惯游辜雪前来领罚,甚至都没问他领的什么罚,便将他带去了后方。
慕昭然抓起笔抄写了两行字,心中好奇地如同乌团在挠,戳醒旁边的童子,问道:“游辜……游师兄经常来刑堂领罚么?”
童子揉揉眼睛,迷糊地点头。
一个执掌行天剑,替天行道、惩奸除恶之人,竟然也会有犯错的时候?这在慕昭然看来,就像是一个高居于庙堂之上,定人生死之人,忽然跌下堂来,变成了一个与她一样,也会犯错的普通人。
不再那么凛然威严,令人惧怕。
哼,也不过如此嘛。
慕昭然越发好奇,追问道:“他经常犯错?”
童子打起精神为她磨了两圈墨,眼皮又开始打架,含糊不清道:“游师兄怎么可能经常犯错?也就是最近一段时日,来过那么两三次、四次、五六次吧……”
慕昭然看出他困得厉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数了几次了,说道:“你去休息吧。”
童子趴到一旁的坐席上,很快又睡过去。
慕昭然通宵抄完三十遍养宠条例,外面天刚蒙蒙亮,她揉着手腕和那小童一起,倚在偏殿的坐席上,摸出那一本《行天君辉煌纪事一览》细致地拜读起来。
等晨钟敲响,刑罚堂巫善长老出来上职,她才收好书折,捧起抄好的一大摞宣纸送去给长老审看。
巫善昨夜被游辜雪半夜搅扰,睡得也不好,眼下一片乌青,看到慕昭然明亮的眼眸,笑道:“殿下熬了一夜,精神头还这么好,看来我是真的老咯。”
慕昭然在心里嘀咕,你可不老,你在刑台上操纵噬灵引钉穿我灵窍的时候,可是非常地老当益壮。
当然这种话,她也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罢了。
慕昭然也明白,她的罪是法尊亲自盖棺定论,刑罚堂长老只是执行者而已,但她对这一座阴沉可怖的刑罚堂实难有好感,只想早点解决乌团的事,以后绝不再踏入这里半步。
巫善大约看出她的急迫来,也不再寒暄废话,说道:“你随我来。”
慕昭然拿到巫善出具的文书,准备往内事堂去时,游辜雪也从刑罚堂后方出来,两人在影壁前打了个照面。
现下已近深秋,天道宫居于绝山之巅,气候比山下凉得更快,雾气散得缓慢,游辜雪一身白衣,潮湿白雾弥漫在他身周,看上去格外厚重,脸色苍白得像是要和雾气融为一体。
慕昭然上下将他打量一圈,实在看不出他究竟受了何种惩罚。
脑子里面打转的,都是书折上游辜雪一剑诛妖魔的伟岸形象,不得不说,宁衰很有写话本的天赋,能把游辜雪写得如天神一般光明伟大,不染污尘,简直是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只可惜,这位大英雄最后并不是为救苍生而死,而是死在道心拷问上,就像是白雪堕尘,死得甚至称得上屈节辱命,负人所望,令后来人都不愿再提及他的名。
游辜雪抬起乌黑的瞳,轻轻扫她一眼,视线又往别处移去,慕昭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挥开晨雾朝她迎来的一行人。
霜序等人一早便等在刑罚堂外了,终于见得殿下出来,一群人迎上前来团团将她围住,有给她披斗篷的,有给她揉手腕的,还有人带了个四五层高的食盒,装着甜汤和点心,生怕殿下在冷森森的刑罚堂里渴着、饿着、冷着了。
游辜雪看着她在众人簇拥下笑得开颜,朝阳穿透晨雾,洒落在她身上绣着山茶花的锦缎斗篷上,为这湿寒的晨日,涂抹上一片亮丽的艳色。
原来她真心实意的笑,是这般模样。
慕昭然被簇拥着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去看,游辜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湿漉漉的雾气中。
霜序道:“殿下,你昨夜一夜未睡,还是先回去休息半日吧。”
慕昭然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先去把乌团领回来再说。”
趁着刚抄写完条例,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定记忆清晰,慕昭然很快答完了内事堂出的考卷,总算顺利将乌团领回。
慕昭然带它回到竹溪阁,打开缚灵袋,一团黑影从里面滚出来,一下子膨胀开,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猛地一下扑到慕昭然身上,嗷呜嗷呜地哭嚎。
在缚灵袋里待了这么多日,乌团还没有将体内灵力消化尽,灵体圆滚滚胖乎乎堪比一头猛虎,一下将慕昭然扑得摔倒在地上,被它压得半天都起不来。
“乌团,你这笨猫,你要压死我了!”慕昭然哭笑不得,一群侍从手忙脚乱地来推乌团,愣是半天都没把这只忘记了自己体型只顾撒娇的胖猫推动。
南吕一连在它身上拍了五六张浮空符,符上朱砂符文化作丝缕红光融入黑猫灵体内,乌团的身子蓦地一轻,从慕昭然身上浮起来,划拉着胖胖的四肢爪子,在半空中扒拉,越飘越高。
南吕一拍脑门,哎呀道:“糟糕,贴多了!夷则快跳上去,抓住它的尾巴,别飘走了!”
一道黑影从院墙边的浓绿树冠上纵身飞出来,跃上半空,抓住乌团的尾巴将它往下拽。
一群人立即扑过去,抓尾巴的抓尾巴,抱爪子的抱爪子,总算把这只大猫控制在了院子里。
慕昭然被霜序从地上扶起来,叉腰指着扑腾的大猫,没好气道:“就这样,把它栓到廊柱上去,就让它在空中飘几天,免得它到处惹祸。”
乌团顿时嗷呜嗷呜地哭嚎起来。
竹溪阁里吵吵嚷嚷,人声和猫叫混作一团,热闹非凡。
叶离枝站在竹溪阁的院门前,艳羡地看着这一幕,榴月扶着门扉边,对她笑了笑,说道:“叶姑娘不用来道谢的,当日是因为乌团暴走,才会让众人陷入险境,换做是别的任何一个人,殿下都会不遗余力地救治。”
叶离枝咬咬唇,还想要再试着争取一番,她当初想来天道宫,是因着有人赠予了她一枚燕金令,她想要凭此逃离将军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算已到了天道宫来,却还是被困在叶凌烟身边。
叶戎给予她的认可,并未带给她多少实质性的好处,当与叶凌烟的利益相冲突时,她永远是让步牺牲的那一个。
可一再的退让,并未换来姐姐对自己的接纳,叶凌烟甚至还觉得她威胁到了她的地位,想要杀了她。
叶离枝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可以拉她一把了。
她捏紧袖口,犹豫片刻,说道:“我最近学了首新曲子,想要请殿下听一听,她也许会喜欢。”
榴月回头往院中看去一眼,想起慕昭然之前的叮嘱,狠下心来说道:“殿下其实不爱听曲,叶姑娘请回吧。”
叶离枝眼中的一点希冀完全熄灭下去,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程又被榴月追上喊住,说道:“叶姑娘,殿下请你留步,说在来的路上时,没能听到姑娘开嗓很是遗憾,姑娘既做了新曲,殿下定要听上一听。”
竹溪阁内,慕昭然坐在院中一丛凤竹下,手指紧紧扣着石桌边缘,被魂上罪印烧得额上起了细密汗珠,身子细细地发着抖。
看到叶离枝进门时那一副欢喜模样,她心里恨得磨牙。
相亲相爱,该死的相亲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