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七夕,慕昭然从慕隐逸那里收到了云霄飏暗中传递来的消息,她因此心情很好,七夕节的时候,想要出宫游玩。
阎罗推了所有事务来陪她,即便她心里其实并不想要他作陪,还嫌他在身边碍事,妨碍了她和云霄飏见面,偏偏自己又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不情不愿地随他一同出游。
慕昭然在七夕的集市上看到了这个卖同心锁的摊位,买的人很多,都是成双成对的有情人,她心里想着云霄飏,便多看了那个摊位几眼。
阎罗牵着她的手走过去,掏了一粒银子给摊主,转头对她道:“想买便买一对吧。”
慕昭然并不想和他买同心锁,但又不能表现出来。
既然都走到了摊位前,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为了讨阎罗欢心,她只得开始逢场作戏,故意伸出指尖,娇嗔地戳着他的心口,嘟囔道:“小气鬼,买一对怎么够,要买也买十对,把往年的都补上。”
在讨好阎罗这件事上,她已经炉火纯青。
阎罗面具下的眼眸里果然带上笑意,显然心情大悦,又掏出一把银子,投在摊主的小罐子里,说道:“好,回去就请殿下亲自把它们都锁上。”
然后,他们便带了一大堆的小银锁回来,在院中找了一株合欢花树,阎罗托抱着她的双腿举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肩膀上,非要看着她一对一对地亲手把银锁锁上合欢树枝,锁好后的钥匙也全都让他收走了。
慕昭然买过就忘了,没有将它们放在心上。
但都被她忘了的东西,怎么在梦里还如此顽固地存在着?
慕昭然挥退侍从,蹙眉盯着那一株合欢花树发呆。
圆月从院墙边缘,慢慢攀升到合欢树顶时,远处摇曳的花枝后,显出一道深色人影。对方缓步穿过曲折的花园,踩着石子路朝这里走来。
慕昭然阖上窗,从软榻上跳下去,快步跑到门边,手里捏着那一根珍珠发钗,静静等在门后。
脚步声逐渐靠近,站定在门前,他的身影被廊外琉璃灯中的光,映照在门扉的镂空雕花上,透过纤薄的绮纱,能看清他脸上面具一角的反光。
慕昭然紧紧盯着手中发钗,亲眼看到了其中一颗辅珠逐渐亮起光芒。
这个梦里有两道神识。
是他,一定是他!就算在梦里,他的神识也在纠缠着她。
所以,他也重生了,他和自己一起重生了。
慕昭然心中惶惑,捏着发钗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在他推门而入时,将发钗用力扎进了自己的手心。
她逃了。
慕昭然从梦中惊醒,痛哼一声按住手掌,随着清醒过来,疼痛很快从感官里散去,她张开手掌看了看,掌心里留下了一点深浓的血痕,像是一颗凝固的朱砂痣。
她怔怔地躺着,泪从眼角滑落下去,浸透枕帕。
慕昭然实在不明白,阎罗究竟是怎么想的,如若他和自己一样,是重生之魂,如若他真的还记得前世发生的一切,他不应该恨她么?
要是有个人这样骗她,说着甜言蜜语哄她,最后又背叛她,和别人合起伙来想要杀了她,她一定会恨他,会想要把他大卸八块。就像她恨叶离枝,也恨云霄飏,更恨背叛了她的慕隐逸。
她恨的人太多,一心想杀了他们,只是她现在处处受限,还没有能力杀他们而已。
阎罗,他入她梦里来,也是为了来报复她的吗?
慕昭然紧紧捏着手心里的血痕,裹在厚实的绒羽被褥里,却感觉一股深重的寒意从骨髓里往外冒,让她止不住发抖。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得查清楚,他们为什么能够共梦,得想办法和他彻彻底底地断了联系,否则她往后的每一夜都不敢安眠。
慕昭然离开后,那一个梦境并没有因此崩溃。
被遗留在梦境里的另一个人,明明隔着门上绮纱看到了她的身影,但推门进去时,却只瞥见了她一抹虚幻的影子,慕昭然的神识很快从这个梦境中抽离了。
游辜雪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取下脸上面具,随意地抛到一边。
看来,她终于发现了,发现这个梦境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然后,不出他所料地逃跑了。
她就这么厌恶他,厌恶到连梦里都对他避之不及。
这个梦境构建在两个人的神识之上,现在因为另一个人的离开,这座宫殿里的一些东西和细节也随之消失,原本布置精细典雅的房间,随着一件件摆置、盆栽、挂画、珠帘的消失,一下变得无趣而空荡起来。
毕竟他从前不曾留意过的东西,梦里自然也不会记得它们。
游辜雪掀开帷幔,走入内间,先闻到一股甜腻的酒香。
软榻的几案上摆着一只酒壶,白玉杯里还盛着一杯绯红的酒液。
游辜雪走过去,端起酒杯,面无表情地饮完杯中酒。
他们以后想必不会在梦中相见了。
……
覆雪殿,冰池。
端坐在冰池中央的人忽然浑身一震,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洒落在前方的冰棱上,立即被冻结,游辜雪一动,发肤上的冰霜裂开,簌簌地往下掉落。
“怎么吐血了?难道蛊虫没有被控制住?”皇甫思急道。
这冰池殿中满地是冰,寒气太甚,药童不敢入内,只有皇甫思一人在这里卖命,冰池四角各放着一只香炉,炉中烧着药草。
皇甫思手中捏着把蒲扇,在池边来回打转,身形几乎跑出了残影,轮流着卖力地扇动炉子,炉中腾起一股青烟,青烟没有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凝为一线,入了池中人身上。
皇甫思跑完一通,累得气喘吁吁,又冷得瑟瑟发抖,险些要掉一条老命。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仔细观察着游辜雪的面色,苦思冥想着还能不能有别的办法,冰池里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精神一振,紧紧盯着游辜雪,问道:“如何?”
游辜雪唇角凝着血痕,“多亏先生妙手,蛊虫现在安静下来了,应当能沉眠一段时间。”
皇甫思大松一口气,随即又忧虑道:“蛊虫和你的心脉咬合得太紧,也就只能暂时这般控制住,强行剥离,对你的损伤实在太大,一个弄不好连命都保不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蛊虫既然出自烟瘴海,那烟瘴海中必定有克制它之物,要是能找到那蛊魔老鬼的炼蛊簿就好办了。”
游辜雪沉吟道:“等体内蛊虫沉眠,我再去一趟烟瘴海,寻一寻他的老巢。”
“也只有如此了。”皇甫思摆摆手,总算喘平气息,“要让蛊虫彻底沉眠,需要熏七日,每日熏足三个时辰,这四个药炉就留给你,我会制好丹药,让药童给你送过来。你记住药熏之前务必要布置好绝灵阵,但凡有一点灵力波动,炉中药烟就会飘散。”
游辜雪认真听着,一一应下,皇甫思又交代了他一些注意事宜,最后强调道:“虽然你成天跟这冰池里的冰疙瘩一样冷,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情绪起伏不要太大,免得刺激了蛊虫。”
游辜雪应道:“我记住了。”
等皇甫思哆哆嗦嗦地走后,游辜雪从冰池中起身,回殿中换了一身衣裳,对身边童子吩咐道:“你们俩拿我的玉令去藏经楼,取几本蛊术卷轴回来。”
两个小童接过玉令,见玉令上已标明了卷轴名字,立即带着玉令往藏经楼去了。
外面晨曦将明,游辜雪没有待在殿中休息,他换好一身窄袖的衣裳,刚出门来,便碰到急匆匆赶来的云霄飏。
他关切道:“师兄,你醒了?我听皇甫先生说,你的蛊虫控制住了?”
游辜雪点头,云霄飏颓丧的心情终于重新飞扬起来,高兴道:“太好了。”他打量一眼他的衣着,有些紧张道,“师兄才刚好,就又要出门吗?”
游辜雪道:“我去找紫灵芝。”
“哦,是给那只梅花鹿的?”那只梅花鹿经常来覆雪殿混吃混喝,是少有的能在覆雪殿进出的活物,一来二去,云霄飏也记住它了,他道,“这段时日,我看它跟瑶光圣女那只猫灵玩得很好。”
游辜雪眉梢微动,“是么?”
云霄飏点点头,又自告奋勇道:“师兄在殿中休息吧,我去给你找紫灵芝。”
游辜雪摇头拒绝:“不用,是我答应的它,还有别的事么?”
云霄飏挠了挠头,“没了,我就是来看看师兄。”他说完,又急忙补充道,“今年的弟子大考,我一定会考得金带,以后再有危险的任务,我也能同师兄一起执行,不会再让师兄一个人了。”
游辜雪颔首,淡淡应道:“好。”随后御剑而出,从浮剑台悬岛上飞下,进了绝山密林中,去给梅花鹿找紫灵芝。
那边厢,慕昭然自梦中醒来后,便失眠了一整夜。
她只要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打转的,都是曾经和阎罗做的那几个梦。
激烈的神魂灵修会令肉身也感觉不适,第一次梦醒之后,她就觉浑身酸软,却只当自己是身子娇贵,舟车劳顿所致。第二次梦醒,她刚经历洗经伐髓,只当身体有所反应也是正常,第三次是在地卷当中,他们在梦中什么也没做,只是被绑缚一晚,她当时感觉到了手腕酸软,却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当时为隔空拔下扶云剑,她也使了很大的力气。
她当真是太过迟钝了,竟在梦里被他戏耍玩弄了这么多次,才察觉出不对。
慕昭然躺在床上,身心俱疲,闭上眼便是那些荒唐的梦,睁开眼又开始惶恐游辜雪会不会已经发现了端倪,明日天一亮,就会带着天道宫刑罚堂的人,包围整个竹溪阁,要将她当做蛊魔的同伙,绑上刑台处置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立即打包行李,逃出天道宫,逃回南荣去。
可,逃回南荣又能如何呢?她不过是把祸患又一次带回去罢了。
慕昭然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辗转反侧,直到天光穿透窗棂,洒落在窗前的妆台上。
外面鸟啼清越,渐渐开始响起侍从们轻巧的脚步声。
千颜花从窗棂外飘飘摇摇地飞落进来,一些落在妆台上,一些落在地上,闪动着朝阳的萤光。
一切都和往日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慕昭然揉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洗漱,坐在妆台前由着侍从给她梳发,她昨夜那样失魂落魄地回来,导致身边人都很担心,霜序等人一大早就等在门外了。
但慕昭然却又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出阎罗的存在,透露出她重生一世的经历,所以只能憋在心里自己苦恼。
侍从为她束好发髻,担忧道:“殿下昨夜没睡好么?眼睛这样红肿,要不要叫榴月大人进来,给殿下瞧瞧?”
慕昭然对着镜子抚摸自己眼角,她这眼睛红肿得太厉害,实在难以见人,便点了点头。
榴月来查看过后,用热水融了消肿的丹药,再用棉布浸湿,给她眼睛敷上,来来回回敷了一炷香,她眼上的红肿才算消下去。
慕昭然没等来天道宫的围剿,忐忑的心脏终于稍微落下去,她今日不打算去石林,让霜序去土宫给夫子们告假,自己坐着仙鹤急匆匆去了藏经楼。
她昨夜思来想去,觉得慕隐逸最后告诉她的那个连心蛊,实在可疑,或许共梦与那蛊虫有关。
她一定要尽快斩断和阎罗的联系,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慕昭然踏入藏经楼时,覆雪殿的两个小童正抱着卷轴从经楼里出来。
藏经楼里有许多来借阅书籍的弟子,因蛊魔为祸一事,借阅蛊术相关书籍的人还不少,慕昭然在其中并不显眼。
藏经楼里经书典籍浩如烟海,要找一卷书籍并不容易,所以经楼的大堂里设有九块玉璧,玉璧收录了藏经楼内所有卷轴详录,可供弟子自主查询。
慕昭然找了一个角落的玉璧,将自己玉令嵌入壁上凹槽,指尖点在玉璧上,输入自己想要查询的内容。
除了连心蛊之外,她还随意地输入了几种蛊虫,玉璧上顿时列出记载有这些蛊虫的书籍卷轴,慕昭然一行行地看下去,在连心蛊那一行只列了一本书籍,显示着已被人借走。
借阅人:游辜雪。
怎么又是他?!
慕昭然呆立在玉璧前,指甲抠着掌心里的血点——这么多蛊术书籍,游辜雪为什么偏偏就借了有连心蛊的这一本?难道他真的已经察觉了什么?
就因为他,慕昭然现在茶饭不思,坐立难安,恨不得找个月黑风高夜把他给暗杀了,免得总是让她担惊受怕。
只可惜,她空有恶心没有恶胆,也没这个能力,最终只能灰溜溜地抠出自己的玉令,从藏经楼里出来,哭丧着脸仰头望向高空的浮剑台悬岛。
她为什么就这么倒霉?
越是想避开的人,偏偏越是避不开。
第37章
慕昭然没有立即往覆雪殿去, 她回到竹溪阁,把夷则捉了过来,让他给她占卜。
夷则掏出龟甲铜币, 签筒,蓍草, 星盘,摆了一片占卜道具, 一脸郑重地问道:“殿下想占什么?”
慕昭然托着下巴,愁眉苦脸,“你帮我算算游辜雪什么时候不在家。”
听说覆雪殿里人很少,只有两个童子看门, 慕昭然想着, 反正她身上法宝多,找个游辜雪不在的时间, 想必很容易潜入进去。
她只看卷轴, 看完了就走,应该不碍事。
游辜雪刚诛蛊魔回来, 受了重伤都还要来她的竹溪阁转一趟, 这实在太可疑了, 慕昭然不确定阎罗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 便有些不敢见他。
她更不可能上门去,直接找他讨要蛊虫的书籍, 否则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唯一的办法, 那就只有偷偷地去, 偷偷地看,神不知鬼不觉。
夷则茫然道:“啊?殿下要打探行天君?”
慕昭然点点头,“原本翻看一下剑修的课程表, 就能知道他的一些安排,但游辜雪受伤了,他最近要养伤,不会去上课,所以需要你给我卜算一个偷鸡摸狗的良辰吉日,能算出来么?”
夷则思索片刻,语气不太肯定道:“能是能,但行天君的修为比我高,我若卜算他的话,准确率会比较低。”
慕昭然抬手拍拍少年的肩膀,对他寄予厚望,“夷则,你之前为我卜算的天道宫之行,不是说就很不吉利么?你看,自从进了天道宫后,我就处处不利,这不是都一一验证了?你要相信自己,我也相信你。”
南吕在旁边充满干劲地帮腔:“阿则,殿下都这么相信你了,你还在犹疑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卜天卜地卜未来,一个游辜雪算什么?你要相信自己的衍占之能,快卜,把他的亵裤颜色都给殿下卜算出来!”
慕昭然:“……”这倒也不必。
况且,就游辜雪那天天披麻戴孝似的一身白,亵裤是什么颜色,还用得着浪费灵力卜算么?
慕昭然的思维成功被南吕带偏,反应过来后,用力拍了拍额头,把脑子里的脏东西拍出去,起身道:“夷则,我等着你的结果。”
夷则被圣女殿下委以重任,硬着头皮闭门占卜,直占到金乌西斜都还没从屋子里出来。
快日落时,梅花鹿把乌团送回来,走到院门时忽然听到高空传来一声清亮的哨音,它抛下乌团,都没来得及进院中和慕昭然打招呼,就掉头冲出了竹溪阁。
慕昭然让侍从准备的一碟子果脯,这下没有了投喂对象。
她疑惑道:“怎么跑这么快?是因为刚才的哨声么?这只梅花鹿有主人?”
霜序摇头,“应当没有,它成日都是在山野里游荡,身上也无灵兽契约。”
“好吧。”慕昭然随口应道,她心思不在这上面,转眸盯着侧院的门,等待着夷则的结果。
另一边,梅花鹿踩着逐渐昏暗的夜色,凌空而起,越过绝山茂盛的林木,匆匆往高空浮岛而去。
游辜雪耗费了一日的时间,找到一朵紫灵芝,在山溪里清洗干净,盛在碟子里,就放置在覆雪殿的正殿几案上,梅花鹿用鹿角拱开殿门,一眼就能看见。
紫灵芝采摘下来后,灵力就会开始流失,所以每回采到紫灵芝时,他都会吹一声哨子唤梅花鹿尽快来食。
梅花鹿在正殿中喜滋滋地嚼完紫灵芝,充沛的灵力灌注入血肉,梅花鹿周身灵光波动,鹿角又往上长出一寸,整只鹿看着越发高大威武。
它吃完紫灵芝却没有立即离开,转动脑袋四下望了望,抬起蹄子往覆雪殿后殿走去。
游辜雪在房间里换衣裳,听到鹿蹄声响,一边系腰间系带,一边绕过屏风走出来,对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鹿问道:“怎么了?”
梅花鹿昂首挺胸地跨过门槛,走到桌边,张开嘴吐出一堆东西来。
一把乌木梳,一条手帕,几只耳坠,一条缠绕打结的腰链,一只荷包,还有一根逗猫棒。
游辜雪动作一顿,走过去拿起乌木梳,一缕熟悉的栀子香从细密的梳齿间飘逸出来。
他盯着乌木梳看了片刻,将梳子重新放回去,冷声道:“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的,便还到哪里去,否则,以后别想再吃到一朵紫灵芝。”
梅花鹿不敢置信地歪头,不明白今日的马屁怎么会拍到马腿上。
它为了混入竹溪阁,拿到更多东西,这段时间在猫爪之下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当那只猫灵的坐骑,好不容易才偷到这么点!
这些东西上,明明也有着相同的气息。
游辜雪已经转过身去,不容置疑道:“拿走。”
梅花鹿只得委屈巴巴地把桌上的东西重新叼进嘴里,出了覆雪殿。
等到圆月悬上中天,游辜雪计算着时辰,披着一身单衣,拿出药童下午时送来的丹药,往冰池殿中去。
他在殿内布好绝灵阵,将丹药置于药炉,返回冰池中心,盘膝坐于寒冰之上,他略一思索,从袖中取出了一幅卷轴,挑松了卷上束绳,随意地放置在膝盖上。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找到他这里来。
药炉中逐渐飘出烟气,凝为一线,往他汇来,游辜雪闭上眼睛,封闭经脉,在药烟中入定。
竹溪阁侧院,夷则屋中灵光一闪,紧接着他拿着一根细长的签文跑出门来,递到慕昭然面前,“殿下,上上签,从现在到酉时,这三个时辰,行天君应当都不在。”
慕昭然回头看一眼钟刻,有些疑惑道:“真的么?他大半夜的,不在家?”
夷则被她疑惑的语气说得不自信起来,缩回手去,“应该不在吧,殿下,我的签文显示,这三个时辰,覆雪殿中确实没有他的灵息……”
慕昭然从他手里一把抽走签文,“好,我信你。”
不解决完共梦之事,慕昭然也不敢睡觉,正好趁着月黑风高出门办事。既然是偷鸡摸狗,慕昭然没有乘坐天道宫的仙鹤,而是让霜序御剑将她偷偷送上了浮剑台悬岛。
霜序一直试图劝说她,慕昭然心意已决,实在拗不过,只能遵命听从。
悬岛之上月光如水,银霜满地,浑圆的月亮挂在天幕上,方才只是被悬岛挡住了月色。
慕昭然一看那圆月,便心中微悸,脑海里不由浮出阎罗滑动的喉结,灵活的唇舌,她从剑上跳下时,膝盖忍不住一软。
霜序立即回手扶住她,仍然有些不放心地劝说道:“殿下,夜闯覆雪殿实在不是个明智之举,殿下想去拿什么,还是我代替殿下进去吧,这样就算被发现了,殿下把责任都推给我……”
前世的她也是如此,明明是被她以圣女身份强行命令去做了许多有违道义之事,因此而导致剑心受损,修为折损,却依然为她顶替了所有罪名。
直到死前,都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的死能让殿下清醒过来,却没想到,慕昭然依然执迷不悟,最终走到了万劫不复之地。
不过今生不一样了,她没干坏事,也没有谋算着想要谁的命,她就是去看一本书而已,顶多算是好学了点。
慕昭然摇头打断她,“别说这种话。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去做坏事的,就算被发现了,那、那我就不能是来探望师兄伤情的么?怎么说我们也算是同门师兄妹,总能找到借口。”
她拍了拍霜序的肩膀安抚,“反倒是你,要是被发现了,我才不好辩解。”
慕昭然说着,从锦囊里取出一件轻薄的法袍罩到身上,将兜帽戴上,不到片刻,那法袍上颜色流动,便将她的身形掩去,消失不见。
这法袍以避役之汁染制而成,能随周遭光线和场景时时变化,又能遮掩气息,风过无痕,是行偷鸡摸狗之事的最佳装备。
这种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自然不是圣殿长老给她的,慕昭然以前贪玩,背着长老们跑去修士的黑市,在那里被奸商当成小肥羊,狠敲了一笔。她花了那么多灵石,在买来的一堆破烂里,到底有这么一件不错的法袍。
裹上法袍后,就连霜序都找不见她的位置,目光四下寻找,小声道:“殿下,你走了吗?”
“还没有。”慕昭然在她身后道,“你在外帮我望风,若是游辜雪回来了,及时通知我。”
霜序转过身,朝空气中应道:“是。”
慕昭然裹着法袍往覆雪殿中去,许是天道宫的治安实在太好了些,游辜雪对自己的同门也太过于信任了些,覆雪殿夜不闭户,门扉轻轻一推就开,亦没有什么结界防守,除了壁灯静静亮着,四下里不见一丝人气。
那两个童子似乎也不用守夜,殿内殿外,空无一人。
慕昭然一路畅通无阻,显得她这一身严阵以待的装束,很有些呆。
覆雪殿中实在空旷得厉害,慕昭然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迈一步望三下,到后来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样随意了。
她先找到游辜雪的书房,在书房里仔细翻找一圈,没有找到那幅蛊术卷轴。
又转道他的寝屋,游辜雪寝屋的摆置比书房还要简单,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她就将屋里翻了个遍,连衣柜里都翻找过。
游辜雪的衣柜里,垂挂的全是白衣,顶多只衣上印染刺绣的纹样不太一样,能凭此分辨出他每日换了衣衫。
真是无趣的男人,慕昭然拨着他的衣裳,在心里点评。
慕昭然喜欢花,也喜欢浓烈的颜色,这样的白会让她觉得寡淡,除了云霄飏,她前世痴恋他痴恋得太盲目,哪怕他穿个麻袋,她都能对着他犯桃花癫。
现在想来,分明阎罗要比云霄飏更有看头,他面容虽毁,身材却极好,宽肩窄腰,挺拔修长,能将世间一切浓烈颜色都穿得极好看。
只是剥掉那一层华丽的锦衣后,内里却是纵痕的伤疤和骇人的蛊虫。
在慕昭然的印象里,阎罗似乎从未穿过白衣。
她的思绪飘得太远,在衣柜前也耽误得久了点,慕昭然回过神来拍一拍自己额头,阖上柜门,转身往别处寻去。
她翻看了大部分房间,终于寻到了覆雪殿后方的冰池。
慕昭然试着推门,先从门缝中飘出一股寒雾,雾气散去后,才看到满室嶙峋的冰柱,和盘膝坐在中心冰面上的人。
四缕青烟从他四方的药炉中飘出来,环绕在他身周,慢慢渗入他心口之内。
慕昭然倒抽一口冷气,心中骂道,夷则到底怎么卜的卦?不是说三个时辰吗?她进来应该还不到一个时辰吧?游辜雪这么快就回来了?况且,看他的模样,像是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覆雪殿!
她一边暗骂,一边条件反射地放缓了动作,轻手轻脚地撤回迈出的脚,打算关门出去,就当自己没来过。
在阖上门扉之前,慕昭然忽然眼尖地瞧见了他身周散布的几张卷轴,其中一张搭在他的膝盖上。
那卷轴铺开着,卷首正对着门的方向,寒雾萦绕间,慕昭然清晰地看见《异蛊录》三个字。
正是她要找的典籍。
慕昭然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没敢踏进去,她仔细打量游辜雪半晌,见他眼睛紧闭,呼吸缓慢,似乎封闭了经脉和灵息,也难怪夷则的占卜会出错。
既然封闭了灵息,对外界当没有感知,她想了想,取出曳纱铃,封住铃铛的声音,想要用披帛把卷轴从他腿上卷出来。
曳纱铃受灵力驱使,刚穿过殿门,飞入冰池,披帛上的金纹光芒一暗,便软软地落到地上。
她尝试几次没能成功,终于注意到地面上的绝灵阵。
真倒霉真倒霉……
慕昭然心中愤愤,忍耐地蹲在门槛边,一点点把曳纱铃卷回来,收入储物锦囊里,转头看看四周,回头去找了一根挂灯的灯杆来,勾住卷轴往外拿。
勾到一半,卷轴绷直,发出嗤一声轻响,她动作猛地一顿,这才发现,卷轴的另一半被他压在腿下。
慕昭然:“……”
要不是她惹不起游辜雪,真想举杆给他一闷棍啊!
慕昭然收回灯杆,无计可施,最终只能以身犯险,抬步踏入殿中。
脚刚踩实地面,一股寒气就直往她身体里窜,她冷得瑟瑟发抖,小心地绕开地上冰柱和药炉烟气,来到游辜雪面前。
周围布置有绝灵阵,遏制一切灵力波动,踏入阵中后,她身上的法袍也失去效力,变为一件普通的玄衣斗篷。
慕昭然取下兜帽,谨慎观望两眼游辜雪,后者毫无反应,眉眼上附着一层雪白冰霜,皮肤苍白,隐约能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宛如一尊冻结的冰雕。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寒雾濡湿衣料,使衣料变得透明,紧紧贴在他身上,透出底下肉色,明明穿了衣裳却比没穿还要引人遐想,透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慕昭然瞥一眼衣裳底下饱满的胸肌,和他腹部隐约可见的轮廓线条,还有那紧窄的腰线,非常克制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换个人来,她或许会多欣赏几眼,甚至会冲动地摸两把,但游辜雪这个冷冰冰的煞神就算了吧。
多看一眼,都害怕亵渎了他,被他给替天行道了。
慕昭然将注意力转回卷轴上,忍着寒气趴到地上,在寒雾弥漫中低头去看卷上文字,看到《异蛊录》首行写着“卷中收录的多为中性无害的蛊虫”这一句,慕昭然便安心了一些。
这幅卷轴很长,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有人用朱笔圈住了几只蛊虫,旁边落有批注,是游辜雪此次去烟瘴海中诛灭蛊魔时,所遭遇的一些蛊虫,这些批注是他对蛊虫习性的补充。
慕昭然又翻开旁边的一幅卷轴,打开来看,上面亦多了几条新的批注。
这些被圈出来作注的蛊虫,并不包含连心蛊,慕昭然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腹中,看来游辜雪并没有发现什么,他会借这些卷轴,只为补充内容说明,连心蛊只是恰好在这几张卷轴中。
冰池里面实在太冷,慕昭然浑身的灵脉都快要被冻僵了,她拢手呵口气搓搓被冻得冰冷的手指,重新看回《异蛊录》。
这卷轴很长,一半垂在地上,一半搭在游辜雪腿上,她从右至左一目十行地找过去,身子随着卷轴慢慢偏移,距离游辜雪越来越近。
最终,在搭在他大腿上的卷轴尾部,找到了连心蛊的记载。
慕昭然仰脸看一眼紧闭双目的游辜雪,尝试扯动卷轴,想要将《异蛊录》从他身下扯出来。
奈何他坐得端正,将卷轴也压得严实,慕昭然实在没办法,只能暗道一声晦气,谨慎地挪过去,将自己扭出一个高难度的姿势,避开飘拢到他心口的青烟,俯在他腿上看卷,认真地一字一字默念下去。
“连心蛊,连心连心,心为魂所依,是以连心蛊既是身蛊,也是魂蛊。身蛊可令二人性命相系,移寿元以续命,凡一人活,另一人不死,有同生共死之能。”
“肉身双死后,若魂魄不散,魂蛊可牵二人神识,共梦相见,凡一人有思,皆可成梦。”
第38章
慕昭然抚摸着“共梦”这两个字, 心脏怦怦直跳,暗道:“果然是因为这个蛊。”
很可能也是因为这个蛊,所以她重生了, 阎罗也跟着她一起重生了。慕昭然这样猜测着,心里对他的那点愧疚减轻了很多, 她一向便很擅长自我开脱,很懂得往利己的角度思考。
既然阎罗因她而重生, 还不用受系统胁迫,那也可以算作是因祸得福,自己也不欠他什么了。
“对,我不欠你的, 所以你原不原谅我都不重要了,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两不相干。”慕昭然小声嘟囔, 给自己开脱完,便急忙往下寻找连心蛊的解法。
卷上说, 连心蛊是一对蛊虫, 诞生于烟瘴海中比翼昙的花苞内, 因此也被称为比翼虫。
比翼昙花开只一瞬息, 每一朵花在花开之时都会诞生一只幼蛊,这只幼蛊必须在花谢之前, 找到与自己相配的另一只幼蛊结合, 成长为成虫, 才能继续活下去。
否则,花谢,花香一散, 幼蛊亦会死亡。
从花开到花败的这一个瞬息太过短暂,能够成功相配的幼蛊实在太少,若是失败,它们的生命比蜉蝣都还短暂,因此,连心蛊极为稀有。
欲解连心蛊,需找到诞育蛊虫的那一株比翼昙,服食其花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慕昭然看到卷上这苛刻的解蛊方法,恨不能以头抢地,究竟什么人能踏入烟瘴海,还在那无垠密林里找到对应的比翼昙,还恰恰好赶在它花开的瞬间,取得花汁?
这所谓的解蛊之法,根本就是无解!
慕昭然颓丧地埋头撞地,才想起来卷轴下是游辜雪的大腿,她顿时一惊,猛地直起腰身,随即就被头皮上的拉扯疼得忍不住“嘶”一声。
方才她看卷轴看得太认真,没有注意到自己披散在背上的头发从肩头滑下,落在了游辜雪交叠在小腹的手掌里,和他的手指缠在了一起。
慕昭然揉着被扯痛的头皮,仰头打量一眼游辜雪,确认他没有被惊动,才埋头至他怀里,将头发从那修长的手指间解出来。
这手是有点姿色,但缠住她的头发,就很过分了。
慕昭然心里骂骂咧咧,屏着一口气飞快解开发丝,往后退开。既已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她也不打算在此多逗留,多待一刻,便多一刻被发现的风险。
她谨慎地确认过他手里没有留下一根头发丝,又将卷轴摆回到初进门时的样子,确认无误后,转身欲走。
抬脚之前,她忽然又转回身来,盯着游辜雪,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她折腾这么久,游辜雪都毫无反应,可见他完全感知不到外界,这全然就是一副任人宰割的状态,这不就是摆明着告诉她,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嘛。
就这么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慕昭然甚觉可惜。
宁衰给她的那本《行天君辉煌纪事一览》她可是认认真真地拜读完了的。
“啧啧啧,替天行道的行天君,没想到你也有落到我手上的这一天吧。”慕昭然发表完反派言论,桀桀笑了声,对着这么一张冰雕脸,实在说不出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小心地俯身凑过去,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碰了碰霜雪染白的睫毛,指尖滑动下去,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
“这么冷酷的一张脸,原来也是软的。”慕昭然嘀咕道,谨慎地“为所欲为”完,准备收手撤退。
一直如冰雕一样毫无动静的人,忽然闷哼一声,唇角往外溢出一缕鲜血。
慕昭然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接住他嘴角滴落的血,语无伦次地辩解:“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就戳了你一下而已,你、你别吐血啊——”
游辜雪眉心微蹙,眼睑下的眼珠来回滑动,眼看着快要醒过来,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慕昭然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怎么办?这大半夜的,说我是来探望他的,他能信吗?
——他肯定不会信啊!然后严刑拷打逼问出她的真实目的,发现她跟蛊魔的联系,把她就地替天行道了。
要不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杀了算了。
——她怎么又想杀了?杀了他也逃不出天道宫啊。
那诱惑他一下,撒撒娇?就说自己对他一见钟情,觊觎他的美貌,想得夜不能寐,所以漏夜来此一亲芳泽……
——她已经想好自己要埋在哪里了。
慕昭然脑子里滚过很多条路,最后无一例外都属于要躺进棺材板里的结局,她暗道一声算了,破罐子破摔,直接跑吧!
慕昭然也不管他怎么吐血了,趁着他睁眼之前,迅速收手,利落地退出冰池,合拢门扉,盖上兜帽,狂奔出覆雪殿。
法袍上灵光流转,将她的身影融入环境,消失无踪。
冰池中人凝霜的睫羽抬起,睁开一双黑眸,在殿门合拢前的最后一隙,望见了一眼她被吓得落荒而逃的身影。
游辜雪唇角微勾,舌尖舔过嘴里故意咬破的伤口,捏住袖摆浑不在意地擦去嘴角血痕,伸手抚上被她触碰过的脸颊,呼吸之间,闻到了残留在自己手指上的清淡栀子香。
两不相干?
游辜雪轻嗅指尖,殿中烛火摇晃在他眼瞳深处,神色晦暗,低喃道:“你想得倒是挺美。”
慕昭然裹着法袍狂奔出覆雪殿,找到等在外面的霜序,催促她赶紧御空离开。
直到回到竹溪阁里,慕昭然的心才稍微落定下来。
圣女殿下大半夜地外出“偷鸡摸狗”,竹溪阁里的众人都无心睡觉,在等着她,慕昭然一回到竹溪阁,南吕便迎上前来,问道:“殿下,怎么样?”
慕昭然看一眼站在廊下的夷则,知道南吕是替他问的。
她抽出别在腰上的细长木签,隔空扔给夷则,没好气道:“你占的好卦!游辜雪那么大一个人,就在覆雪殿冰池里坐着呢。”
夷则没为自己辩解一句,撩开下袍,跪下请罪:“是我修为不足,卜算出错,辜负殿下的信任,请殿下责罚。”
南吕忙跟着求情,“殿下息怒,是我对阿则太过相信了,害殿下落入险境,殿下要罚就罚我吧。”
慕昭然也明白自己属实有些迁怒,她发泄过怒气后,很快又好了,放缓语气道:“罢了,起来吧,你卜算得虽然稍微有一点偏差,但也算是顺利。”
夷则的占卜也不能说不准确,毕竟游辜雪封闭经脉和灵息,待在覆雪殿内也跟没在差不多,她还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要怪就怪游辜雪吧。
她掌心里湿漉漉的,还攥着游辜雪嘴角滴落的血,忙叫人打来热水洗手。
慕昭然虽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连心蛊的解法,可解法苛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达成,还是没能解决她心头隐患,她依然愁得不敢入睡。
等到第二日天亮,覆雪殿中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慕昭然才顶着眼下青痕去土宫。
进了土宫大门,很快就发现殿内的气氛似乎和往日不同。
她心中立即警觉起来,眼珠转了转,拉住六师姐望舒问道:“是有什么事么?大家怎么脚步匆匆的?”
望舒停下步子,叹了口气,“还不是烟瘴海的事,行天君虽诛灭了蛊魔,但烟瘴海上结界受损,使得许多毒蛊飞出林海,祸害了周边一大片地界。”
她话说完,又急忙安慰慕昭然道,“不过小师妹放心,结界破损的地方主要还在东境那边,毒蛊污染了一条主流,那河水流经的城镇都受到影响,需要派人处理,这次我们得随岑夫子一起去。”
慕昭然眼睛一亮,这不是瞌睡来了正好有人送枕头,她暗喜道:“那我也去准备一下。”
岑夫子从外面回来,听到这句话,摆手道:“你不用去,你一个才筑基的修士去能做什么?好好待在宫里随林夫子修习点石术,早日在石林里找到你的本命石,炼成石相才是正事。”
慕昭然不想错失这么一个机会,心思飞快转动,想出了一个借口,苦恼道:“可石林里没有我的本命石。”
岑夫子一脸诧异,“石林贮藏千万奇石,你进去才两个月,难道就寻完了?”
慕昭然点头,从储物锦囊里掏出那一本厚重的石谱,“石谱我也都背下来了,夫子不信,可以考校我一番。”
就是楚禹,当初熟读这本石谱,也耗费了半年之久,若要尽数背记下来,对所有石头属性了如指掌,花费的时间还需得更久。
岑夫子显然并不信她,一边嘀咕着“你们年轻人不要急功近利”云云,一边接过石谱,随意翻开一页,问道:“金螭石。”
慕昭然闭上眼,从地星诀内寻到金螭石的一缕石心气,已是成竹在胸,顺畅地回道:“金螭石,出自西境密云谷一带,其色如天,或复金屑散乱,光辉灿烂,若众星丽于天也,常用以祭祀。”
“嗯,不错。”岑夫子颔首,又哗哗翻出几页,一连考了她数枚奇石,她都对答如流。
中途的时候,林夫子也来了,满是赞赏地在旁听着,慕昭然答完岑夫子的考问,转向林夫子道:“不瞒夫子,在石林期间,我感悟众多石心气,地星诀又有进步,隐隐有所感应我的下一枚本命星石就在东南方向,这才想要随岑夫子一同前往。”
本命石毕竟重要,哪怕就是刀山火海都得一闯,两位夫子商量了一会儿,将慕昭然也加入到了这次出行的名单里。
什么地星诀感应,慕昭然当然都是胡诌的,反正她也没把话说死,先跟着一同往烟瘴海去瞧瞧,到时再随机应变。
连心蛊若是不解,她每夜连觉都睡不好。
东境那边的形势急迫,不容耽搁,当天午后岑夫子就领着一众人员出发,出行乘坐的法器是蓬莱岛进献给天道宫的飞鱼舟。
那舟停靠在演武场中,形如鱼,船体庞大,桅杆高耸,外板雕刻成鱼鳞模样,覆着一层金属般的外膜,在斜阳下波光粼粼,船身左右两扇飞鳍上刻着密集的法阵,阵眼所用皆是上等的浮空石,船上楼舱亦是雕梁画栋,沥粉贴金,看上去华贵之极。
据说,东境三仙岛还共同修筑有一艘鲲鹏舰,能载一国之民。
慕昭然不由在心中感叹,还得是三仙岛的妖修最有钱。
她跟着岑夫子一众修士登上飞鱼舟,抬眼望见从船舱内走出来的身影,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人却已不由自主地越众而出,迫不及待朝对方走去,软声喊道:“云师兄,原来你也要一同去么?”
久未再见到他,这么乍然一见,慕昭然心里全无准备,脑子里登时晕乎乎的,心里小鹿乱撞,看云霄飏整个人都在发光,腰肢一扭,左脚绊住右脚,软软地就要往他身上倒去。
云霄飏下意识后退半步,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为难地试图伸手扶住她:“瑶光殿下,当心。”
因为他的一句关心之言,慕昭然心花怒放,眉眼如花绽放,露出娇艳笑颜,整个人越发飘飘然。
在倚进那渴求的怀抱之前,她眼角余光忽然又瞥见一个身影,就站在云霄飏身后不远,森冷的黑眸让她笑容一僵,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软下的膝盖忽地被一股剑气托住,那剑气从下而上,紧贴着她的脊背滑过,在她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的鸡皮疙瘩,衣袂翻飞间,猛地一下将她整个人掰得笔直,立正站好。
游辜雪冷漠道:“慕师妹若是连路都走不稳的话,还是不要去烟瘴海那种危险之地比较好。”
慕昭然:“……”
第39章
慕昭然心中不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绮思, 都被那一尊煞神给镇压没了。
她僵直地站在那里,打量着游辜雪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 看上去应当没有发现她夜闯覆雪殿一事。
只是没想到他分明受了很重的伤,昨夜都还需要熏药疗伤, 今天竟已经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还有心情来管她的闲事。
怎么?难不成还害怕她玷污了他亲亲师弟的清白么?
慕昭然一见云霄飏就容易情绪上头, 言行失态,本就觉得丢脸,现在被他当众这么一说,更觉委屈, 抿着唇角思索着该怎么反驳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岑夫子缓步走上前来,阴阳怪气道:“行天君好大的威风啊, 还没出行就开始教训起我宫弟子了, 是老夫允准的她同行,行天君要不要把我也赶下去?”
游辜雪垂下头, 躬身行礼:“弟子不敢。”
云霄飏连忙帮着打圆场, “岑夫子莫要动怒, 师兄不是那个意思, 烟瘴海结界破损,毕竟太过危险, 师兄只是担心瑶光殿下, 一时话说得重了点。”
担心?我信你个鬼呢?游辜雪会担心人?
慕昭然暗暗腹诽, 一见有人给她撑腰,她的表情顿时就变了,昂起下巴, 甩着腰间储物锦囊,一脸傲然道:“多谢游师兄关心,我既然跟着一起去,就定然有手段保全自己,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她修为虽不济,但法宝很多啊。
游辜雪默默看她一眼,哪里还能猜不出她的心思?不过她倒说得也没错,那一夜乌团暴走,他早已领略过她腰间那一只乾坤袋的威力。
看她现在那得意的模样,全然就是一只昂头甩尾、狐假虎威的狐狸。
有岑夫子给慕昭然做主,这一点小波折很快抹去不提。
到了出发的时辰,飞鱼舟上法阵启动,大量灵石被投入法阵,灵力点亮船身镶嵌的浮空石,两侧飞鳍摇动,狂风聚拢,飞鱼舟船身一震,从地面腾空。
慕昭然趴在船舷边,看向船下肉眼可见的流动灵岚,仿佛凭空而起的海浪,拂过船体粲然的鱼鳞,汇至船后摆动的鱼尾。
飞鱼舟穿云破雾,朝向东方疾驶。
船上覆有一层结界屏障,阻挡了呼啸的疾风,但仍有清风穿过屏障,拂来她面上,慕昭然眯了眯眼,乌黑的长发随风飞扬,雪青的裙摆如花一样地绽放开。
慕昭然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回头往船舱看去,那感觉忽然又消失了,但下一刻有人从船舱内走出来,是云霄飏。
她控制不住将目光缠在他身上,打量过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云霄飏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法衣,衣上印着大片朱色的凤鸟纹,头发半披,紫色的发带缠绕在黑发间,绳尾落在肩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纤纤素手挽了挽耳鬓碎发,朝他露出个明媚的笑颜。
笑完又在心里懊恼,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来转移多余的情感。
比如,云霄飏这次去烟瘴海,有没有什么奇遇?她前世对云霄飏盯得很紧,痴恋到将他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打探一番,只要有心回想,对他什么时候去过何处,误入过什么秘境,有过什么机缘,她都能知道那么一些信息。
这么一想,慕昭然倒有些兴奋起来了。
云霄飏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云霄飏被她直勾勾地盯着,那热烈的眼神看得他先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很快透红,随后又从她那火热的眼神中,感觉出一种脊椎发麻的莫名凉意,他仓促地撇开眼,走来船舷边,垂眸往下望去。
看到叶离枝的身影,他耳根的热意消下去了少许,唇角不由带上笑意,对下方的人扬手挥了挥。
慕昭然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绝山东面的观景台上,也看到了那一道白衣身影,在她身后不远,还有一个红衣身影正往她走去。
慕昭然回头瞥一眼云霄飏,又低头看向叶离枝,忍不住撇嘴,这两人隔着云雾飘渺在那里深情对望什么呢?当自己是牛郎织女么?
她恋爱脑下头,冷哼一声,调头回了船舱内,打算好好回想回想,烟瘴海中有没有什么他的好机缘。
云霄飏余光睨一眼她气鼓鼓的背影,有些苦恼地揉揉眉心。
他和这位瑶光圣女谈不上交情,甚至只见过区区几面,在金莲池初见时,他便感觉到了,对方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他很不喜欢她那样赤丨裸裸的凝视,没有一点姑娘家的矜持,因为初遇时她对叶离枝咄咄逼人的态度,又令他失去等候已久的金藕,甚至有些厌烦她。
他那时候都以为,有师兄给她撑腰,瑶光圣女一定会将那把剑夺回去了,可她最后还是将那把剑给了叶离枝,最后还出手救了他们,虽然主要出力的还是师兄。
云霄飏事后打听过慕昭然是如何取得那把剑的,她只有土系天赋,入不了刀兵一道,却耗费许多工夫,不惜逼迫同门取下那把剑,又以开锋的借口,让叶离枝滴血入剑身。
或许正如叶离枝所说,慕昭然对她没有恶意,反而有心帮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云霄飏便也觉得,他或许该多看看,不该仅凭一面,就断定对方的品性,对她带有偏见。
可每一次见面,慕昭然那过分热烈而直白的眼神,又实在让他招架不住,他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时得到这位殿下的青睐,心中亦怀疑当初在金莲池中是她暗中伤他。
若她真是那个伤他之人,那她未免也太擅长伪装了。
这样的人着实危险。
云霄飏叹气,敏锐地感觉到什么,浑身一凛,蓦地回过头去,视线飞快扫过面向甲板的几扇船楼窗扇。
方才的视线,也是那位南荣圣女么?
云霓遮住了绝山之景,云霄飏再看不见山中之人,便也没在甲板上久待,很快返回船舱。
飞鱼舟速度极快,不多时便出了绝山山域,那一搜庞大的船身越来越小,逐渐变得如同飞鸟,隐入云端。
“走都走了,你还想在这里站成望夫石么?”祝轻岚走来她身边,抖开折扇,他这把扇子在登铸刃台时毁了,又在台上重铸,扇骨变作了锋利的刃。
他随手朝远处的一片山林扇去,一道交错的刃光甩出去,削掉一片红红黄黄的冬叶,叶子腾飞到半空,随风飘落进悬崖下。
叶离枝被这么大一番动静唤回注意力,解释道:“我是想来送送殿下。”
“送她?她的眼睛都快落到那位奉天君身上了,不会看到你的。”
祝轻岚的狐狸眼到底目力远超常人,船舷边的两人,云霄飏倒是对下方的人挥了挥手,那位圣女殿下嘛,侧着头,明显眼中只有身边的人。
丢失镜子那一日,祝轻岚同云霄飏一起去竹溪阁请罪时,他就看出来了,慕昭然看向云霄飏时那爱慕的眼神,实在毫无掩饰。
明明是一同弄丢了镜子,却只把错怪在他一人头上,说什么要他随叫随到,这么多日过去,也毫无音信,想必她已经将这话抛去了九霄云外。
祝轻岚为了找回镜子,化作狐狸身漫山遍野地跑,差点把整个绝山都翻过来。
他甚至怀疑,那镜子早就被慕昭然拿回去藏起来了,故意这么折腾他。
叶离枝垂下眼,没有说话,祝轻岚便笑了笑,从袖里取出一只替身娃娃,说道:“不说旁人了,我炼了一只傀儡,可以替你应付叶凌烟三日,听说今夜下城里有灯会,我带你去玩玩,你近日修炼累了,就当放松一下。”
叶离枝往日都被关在将军府里,都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花节灯会,她听闻此言,心中自然意动,又有点担忧,“我们能随便出天道宫么?”
祝轻岚拍胸脯道:“那是自然,你只管随我去就是。”
来演武场上送行的人都散去了,飞鱼舟出了绝山地界,往下望去便是一望无垠的平原。
天上飞的到底比路面行驶更快,但从天道宫到东境亦需要耗去五日时间,已入冬日,昼短夜长,太阳落山后,天幕变成了深浓的蓝,星河密布。
从云端之上看星空,星子如同触手可及,就连明亮月色都遮掩不住星光。
今夜的月亮可真圆,比昨日都还圆。
慕昭然看着那玉盘似的月,嫌弃道:“这月亮真讨厌。”
楚禹诧异道:“这么美的月色,哪里讨厌了?”
慕昭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这月亮总不免让她想起故人,所以讨厌。
她混不讲理道:“圆得太讨厌。”
甲板上的众人都笑起来,也没人把小师妹的无理取闹放在心上。
只有游辜雪知道,她讨厌的,哪里是月?
土宫的众人被大师兄的厨艺养刁了,就算辟了谷,一到饭点也总想往嘴里塞点什么吃。
这回随岑夫子出行的,有二师姐楚禹,四师兄方衡,五师兄莫银安,因着慕昭然加入进来,六师姐望舒便留在了天道宫,这导致五师兄给她摆了一天的冷脸。
大师兄为他们准备了许多点心,众人聚在甲板上,一边欣赏夜景,一边吃着大师兄做的点心。土宫之人自然不能吃独食,也邀请了其他各宫的修士。
都是灵食,大家就算辟谷,也愿意尝一下,只有那种严格恪守不贪口腹之欲的人,才能忍得住一口不吃,比如游辜雪。
云霄飏见他师兄游离在众人之外,主动拿了一个荷叶粑过去,“师兄,你要不也尝一下?这个很好吃。”
荷叶里裹着粉白的糯米,软和粘牙,糯米粑里包着有肉末、藕丁之类,还有的包了红糖,豆沙等甜食。
慕昭然手里正拿了一个在啃,眼睛控制不住地追着云霄飏打转。
云霄飏拿着荷叶粑去找游辜雪时,她自然而然也看过去,漫不经心地朝他们踱步靠近,眼看游辜雪似乎要拒绝的样子,她的手自动就伸了过去,撒娇道:“游师兄不要,那云师兄就给我嘛,好不好?”
游辜雪冷冷看她一眼,拒绝的话到舌尖打一个转,抬手时顺势挡住她的手,从云霄飏手里接过荷叶粑。
云霄飏为难道:“殿下,这……”
慕昭然怒瞪游辜雪一眼,又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刺得偃旗息鼓,她吃了个闭门羹,转身憋屈地打自己的手,你咋这么会自作主张!
离云霄飏太近,她感觉自己又要恋爱脑上头倒贴上去了,连被他碰过的吃食她都想去抢,真是太没出息。
慕昭然觉得烦躁,也没有了和大家一起赏月吃点心的兴致,和岑夫子道一声别,垂头丧气地打算回去舱房里打坐诵念静心诀,洗一洗自己的脑子。
她回屋没多久,门上响起敲门声,慕昭然打开门来,吓了一跳,“游师兄?”
游辜雪托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食盒,里面装着几块荷叶粑,神情有些冷硬,“岑夫子让我给你送来的。”
慕昭然眨了眨眼,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岑夫子又护短了,谁说这个土宫不好的?这个土宫可太好了!前世她在金宫学剑时,何曾有夫子这样偏袒过她?
慕昭然看着这几块荷叶粑,竟然有些感动。
“谢谢游师兄。”慕昭然接过食盒,从里面捻出一块来,放进他手里,笑得甜蜜,“师兄喜欢吃这个,我也送你一块。”
房门阖上,游辜雪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前桌案边,剥开手里的荷叶粑,慢慢将它吃了。
确实很好吃。
临近子时,游辜雪在房间里布下绝灵阵,点燃药炉,坐进阵法中,神识聚敛,沉入梦境。
梦里还是那一座玉昭殿,但少了另一人入梦,这座宫殿中少了很多精细的布置,变得空空荡荡,残缺不全,殿内亦没有侍从,也没有那一只乱窜的猫灵,只余灯盏照亮孤寂的庭院。
梦里唯一清晰的景,是南墙下那一株火红的合欢花树,和树枝上紧扣的同心锁。
游辜雪坐在宫殿的屋顶上,在梦里看了一夜令人讨厌的月。
第40章
慕昭然回屋思索许久, 确信前世这个时间段,云霄飏不曾前往过烟瘴海。
难道因为她的改变,令一些事也发生了改变?
慕昭然在纸上写了几个对云霄飏来说重要的人生节点, 注视良久,又将纸张凑到火苗上全部烧毁。
飞鱼舟静静地行驶在高空之上, 没有浮云遮挡,窗外的月太近, 太圆,月色太亮,慕昭然太容易想起那个人,她若是睡觉, 必会坠入梦中。
与其入梦之后, 还得用蜃珠钗戳自己一下,还不如别睡觉。
慕昭然诵念了半宿的静心诀, 把自己念得像是佛门里的和尚, 清心寡欲,后半宿又趴在窗棂边, 嗅闻着榴月为她配制的提神醒脑的丹药保持清醒, 看了一晚上令人讨厌的月。
路途的后面四天, 慕昭然原本打算躲在房间, 避开那两位跟她犯冲的剑修,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就被岑夫子从房间里赶出来, 到甲板上跟着他学遁术。
岑夫子对她耳提面命道:“临阵磨枪, 不快也光, 趁着这两日学点逃跑的基础术,时间应当还是足够,这次出行众人, 你修为最低,原本是不应该带上你的,老夫和你师兄师姐们要做事,不能时时注意到你,你机灵点,万一要是遇上什么危险,你什么都别管,直接跑就是了。”
慕昭然郑重点头,“我知道了,夫子。”
岑夫子抚着胡须继续道:“遁术按五行划分,可分土遁,火遁,水遁,木遁,还有金盾,你单系天赋,只能学习土遁,看老夫结印手法。”
岑夫子说着,双手合于胸前,先用正常速度掐了一遍手印,随后又将动作拆分开来,一步一步慢速演示了一遍,让慕昭然跟着学。
待她学会结手印后,再行教她如何在每一次转换手印时运转灵力。
在土术之上,慕昭然天赋极佳,学得很快,只练习了几遍,便已融会贯通。
浅茶色的灵力从她双手中迸发出来,落地飞快游走,围绕她脚边画出一个圆弧,土灵气裹在她身上。
可惜脚下是木板,没有土遁术发挥的余地,那灵光乍起一瞬,又很快收拢回她手心里。
岑夫子满意颔首:“不错,你果然悟性很高。”
慕昭然看着手心里残留的一点土灵光点,“土遁术只能有土才能遁,那要是像现在这般在没土的环境下,岂不是就跑不了?”
四师兄方衡从怀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没有逃跑的条件,咱也可以创造条件嘛,来来来,小师妹,师兄送你一包土,你随身带着,要是周围没土,你就把它倒在脚下,一样能土遁走。”
慕昭然:“……”她想了想那个画面,危机时刻,命悬一线,还得从兜里掏土,顿时感觉自己命更苦了。
“谢谢师兄。”她接过方衡递来的沉甸甸的土包,扯开系绳往里看了看,真是好大一包土,又好奇道,“其他宫的师兄师姐们也要随身带着遁术的依凭么?”
慕昭然人长得漂亮,看她修习亦是一种赏心悦目之事,是以来甲板上围观的各宫修士挺多,闻言立即热情地展示自己的遁术道具。
“当然呢,能保命的东西,自然随身带着。”说话之人是位木宫的师姐,从发上取下一支木钗,钗头上还生着一片鲜嫩的叶。
在她身侧,有人晃了晃腰间葫芦,“我这酒葫芦,平时再如何嘴馋,都得留上最后一口。”
旁边又有人取出一根火折子,当场为她表演了一番火遁术,他吹燃火折子,火苗呼得一声膨胀开,火舌顺着他的手臂舔上去,将他的身影吞没。
没一会儿,船舱内忽然响起哗啦一声碎响,二楼的窗扇打开,那人灰溜溜地被游辜雪从窗里丢出来。
那位火宫师兄落在甲板上,仰头道歉:“行天君,只有你房里点了烛火,我是一不小心,才将你屋里的灯盏打碎了,我真不是有意遁到你房里去的。”
游辜雪站在窗边,一脸寒冰,他衣衫紧束,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像是刚沐浴完。
火宫师兄头皮发麻,结巴道:“我、我这不是还没掉进你的浴桶里嘛。”
慕昭然噗嗤一笑,终于知道他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了。再说现在都快晌午了,什么人大白天的沐浴,夜里干什么去了?
不过他这湿发披肩的样子,还真是好看。
大约是因为刚沐浴完,他的皮肤看上去要比平日更加瓷白,蜿蜒垂落到腰际的长发又黑又亮,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削弱了他平日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厉,便让人更能注意到他那副姣好的相貌。
慕昭然听到身后有人小声窃喜,“哎哟,还真是一副好风景,就说这趟出来得值当。”
经过这么一遭,旁边想要演示的金宫修士都歇了心思。
楚禹翘着腿坐在船舷上,一边抛着手里的石子,一边饶有兴致道:“除了五行遁术外,还有一种不需要借助外物,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施展的遁术,亦不论是何种天赋都能修习,小七要不要学一学?”
慕昭然眼睛透亮,点头如捣蒜。
岑夫子哼一声,对游辜雪道:“那你下来,演示一遍。”
游辜雪对岑夫子的话倒是言听计从,很有些尊师重道,他垂首应道:“是。”
慕昭然在旁边还没弄清楚状况,为什么要游辜雪来演示?不是该二师姐给她演示么?
楚禹瞧她疑惑模样,从船舷上跳下来,兴致勃勃地解释道:“这种遁术,名唤空遁,我们这里啊,也就游辜雪最为擅长。”
云霄飏忍不住出言提醒:“瑶光殿下,空遁施术难度比五行遁术更大,穿越空间时,稍有不慎,很可能被空间撕碎,或是迷失在交错的空间里,若是修习不到位,还是不要轻易尝试比较好。”
慕昭然一听,目光下意识往他飘去,眼眸粲然如星,欣喜道:“云师兄是在关心我?”
云霄飏避开她明亮的眼眸,干咳一声,不自在道:“换做别人,我也会提醒的。”
楚禹一见慕昭然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就直叹气,到底是好不容易来的一个小师妹,还和自己同修点石术,身为二师姐,总得提点她一下,免得一头扎到男人身上去,白费了那么好的天赋。
“来了。”楚禹抬手搭在慕昭然肩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视线,在她耳边道,“放心好了,咱们这位行天君行事一丝不苟,只要他肯教你,就定会把你教会,当然,前提是他要肯教你。”
慕昭然被迫转过头去,看到船舱里走出来的人。
游辜雪出来时,已穿戴齐整,只是头发还湿润着,用发绳随意地在背后绑了一下,碎发垂在耳边,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柔和很多。
楚禹松手,在慕昭然肩上拍了拍,对她眨眨眼睛,一副捡到大便宜的样子,低声道:“趁着岑夫子给你撑腰,他拒绝不了,快些去,多学一门遁术总是好的,这不比你成天盯着男人瞧,有用多了?”
旁边,成天被盯着的男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楚禹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背着云霄飏,而且听她的口气,他恍惚以为自己是什么误人前途的狐媚子。
天地良心,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慕昭然面上也有些发烫,是羞愧的,她真的恋爱脑得这么明显么?怎么才上船不到一个昼夜,连二师姐都看出来了?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一个脸红、一个摸鼻子,浑身都不自然的模样,落在另一人眼中怎么看怎么刺眼。
游辜雪走到甲板中间来,并指抬手,指尖电弧闪动,从上至下划过,一阵噼啪作响的电流声后,竟硬生生在虚空中撕裂出一道缝隙来。
“空遁术,光看是看不明白的,要在虚空中亲自走上一遭才行。”
游辜雪话音将落,楚禹已一把将慕昭然推了过去,挥手道:“行啊,那你带我们小七去走一走,记得回来吃晚饭,不回来也没关系,反正得把我们小七教会。”
游辜雪这种冰雕一样不解风情的人,正克少女怀春,楚禹对他很放心,不过还是不忘补充道:“当然,最好也别让她少胳膊少腿了。”
慕昭然震惊:“哎?!”
人已扑到游辜雪怀里,被他攥住手腕,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吸入了电弧缠绕的裂隙中。
电弧转瞬在甲板上隐没,有人感叹道:“这空遁术可不好学啊。”
又有人接话道:“好不好学总得试试,万一你学不会,别人瑶光圣女学会了呢?”
“那要是游师兄亲自教我,说不准我也学得会。”
“你死心吧,要不是岑夫子发话,游师兄不会轻易教人的。”
“我早就想问了,岑夫子不是土宫的夫子么?怎么还能管到剑尊亲传弟子头上?”有弟子疑惑道,转头看向云霄飏,似乎想从他这里问出答案。
云霄飏当然知道个中缘由,也知道师兄无法拒绝岑夫子的要求。
楚禹回眸瞥见他的神情,抬手猛地一掌拍在他背上,“好了好了,就让你师兄教一个空遁术而已,别这么小气,我们小七又不会吃了他。”
云霄飏被她拍得踉跄一步,闷声道:“我只是觉得,以前之事并非师兄之过,楚师姐不应该借岑夫子来要挟师兄。”
楚禹偷偷睨岑夫子一眼,低声道:“不是你师兄之过,那就是你师尊之过,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哦。”
云霄飏惊愕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
岑夫子黑着脸看向众人,没好气道:“都很闲么?还不回去修炼!”
甲板上的人很快散去。
飞鱼舟在慕昭然眼中变成了扭曲的线条和各种散乱斑点,大家在甲板上说的话,也破碎成了一些零落的只言片语,听不真切。
她好像还在船上,又好像不在。
慕昭然被眼前光怪陆离的画面晃得头晕眼花,她想起云霄飏之前说的话,反手紧紧抱着游辜雪的腰,紧张道:“这是什么地方?”
“虚空之境,遁入虚空便可去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游辜雪由她抱着,一本正经地说道,“学习空遁术的第一步,便是撕开这一处空间,以身遁虚无。”
他竟然真的在认真教她。
慕昭然埋头在他怀里,用力深吸好几口气,才忍着眩晕睁开眼睛,往四面望去,“可这样要怎么辨明方向?”
“仔细看四周的线条和色斑,你能看出什么么?”游辜雪引导道。
慕昭然目光扫过四周光怪之景和绚丽的色斑,过了半晌,恍然大悟,“是五行颜色。”
“对,这些线条和色斑并非是随意存在,而是这世上之景所代表的五行之气,浓缩于此间,灵气是流动的,所以虚空实时变幻,但巍峨大山、苍茫江海却不易变动,人口大量聚集的城邦,五行之气不分明,呈现混沌灰色。”
慕昭然依着他的话语仔细打量,果然从那不断变幻之中找到了一些稳定的色斑和线条。
“你可在这虚空中找一些你所熟悉又稳定的标志性地点,用以确认方位,然后更进一步。”
游辜雪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下颌上,将她的脸轻轻偏向一个方向,示意道,“那一条自北向南,虚而不实的蓝色长带,你看着像是什么?”
慕昭然努力睁眼看过去,在众多交错的线条中,艰难寻找游辜雪说的那条蜿蜒长带,根据它的走向趋势,猜测道:“是虞江?”
游辜雪颔首:“嗯,对了。”
慕昭然高兴起来,虞江贯穿南境,是南荣的母亲河,“那南荣在哪里?”
游辜雪揽住她的后腰,往那蓝色长带踏去一步。
周围的空间瞬间又有扭曲变化,眼前飞逝的光斑和线条,让慕昭然眩晕感更甚,险些快要晕过去,只能重新闭眼埋在他胸前。
她越是眩晕,思维就越是发散,难以集中,本来应该仔细去打量虚空的,可注意力就是忍不住飘到抵在脸上的胸肌,手臂环绕着的细腰。
还忍不住摸了摸他背后凹陷的脊骨线条,顺着往下滑去,摸到了挺翘的弧度。
这抱起来的手感怎么就如此……
慕昭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游辜雪已反手摁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下滑落的手掌抬起来,固定在腰侧。
慕昭然:“……”
她被人逮个正着,脸颊瞬间通红,埋在他胸前,更加没脸抬头了,在心里直哀嚎。
啊啊啊,慕昭然你真是晕了头,你刚刚在做什么啊?!
游辜雪竟然什么都没说,只捏着她的手腕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师妹还晕么?”
“不、不是很晕了。”慕昭然说道,呼吸时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眩晕的感觉逐渐被压下去。
游辜雪这才继续开始教她识别虚空之景,问道:“你对南境应当更为熟悉,以虞江为轴,可根据它从这些线条和光斑中找找看?”
慕昭然等脸上的热度消下去,鼓起勇气若无其事地从他胸前抬头,迅速转脸盯着虚空变幻之景。
不管再怎么晕,也不回头看他了。
看了许久,渐渐从明暗不定的光斑和线条中看出熟悉的影子来,对照着自己记忆里的南境舆图,试探性地指向一块地方,“这是南荣都城?”
“嗯,师妹很聪明。”游辜雪并不吝啬他的夸赞。
慕昭然得意地挑眉,心神一松,她晕得越发想吐,在干呕之时,一只手及时伸来捂住了她的嘴。
游辜雪抬手撕开一条裂隙,带着她踏出去。
慕昭然一踩到地面上,就扒下他的手,蹲去了树丛下。
游辜雪搓了搓指尖湿润,好半晌,慕昭然泪眼朦胧地回头,“你怎么不晕?”
“习惯就好。”游辜雪道。
前方江流涛涛,润泽的风拂来面上,慕昭然深吸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这里是虞江畔?”
江畔的草木要丰茂得多,就算已入冬日,岸边还是绿树萋萋,一片绿景,只不过江中水量比春夏低了些。
慕昭然走到石子滩上,捡了一块石头抛向水中,兴奋道:“我们直接来了南境?空遁术可以到这么远的地方吗?那我学会了是不是就能随时回南荣了?”
游辜雪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的幻想,“空遁的距离和你的灵力有关,灵力越是深厚,能去的距离也越远。”
“那筑基期的灵力,能去多远?”慕昭然跃跃欲试。
游辜雪抬目望向对岸,预估了一下距离,说道:“我先教你如何破开虚空,你可以试试,从这里到江对岸。”
慕昭然充满干劲地点头,“好,有劳师兄。”
游辜雪走到她身边,指点道:“闭上眼睛,放开你的灵识,感受游离于虚空中的灵气,你是单系土行天赋,最能感应到的应当是土灵气,找到它们。”
慕昭然按照他的话闭眼,灵识很快捕捉到飘浮的土灵气,它们闪动着茶褐色的光芒,或如萤火零落,或如云絮成团。
这些灵气肉眼不可见,通灵窍者,才能以灵识“看见”。
游辜雪适时开口,继续道:“平日修炼,需要将灵气吸纳入体内,炼化为己用,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让它们过来,而是去到它们所在的地方。”
慕昭然有些疑惑,“这有何难的?”她既然都能“看见”它们了,那预估一下距离,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走过去?
她说着,便伸出手,闭着眼睛往灵识所见的一团土灵气摸去。
游辜雪并不阻止她,只跟随在她身侧,将她脚下的障碍物移走,护着她前行。
慕昭然灵识所见的那一团土灵气分明就在几步远之外,换做平时修炼,那团土灵气能轻松就被她吸纳入体,可她明明“看得见”它们,却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距离,那团土灵气都还是距离她那么远,像是从未靠近过。
游辜雪观她神色,见她反应过来,便又适时开口解释,“灵气,在被吸纳入体之前,它们是存在于虚空中的,虚空中的距离并非是你可以用脚丈量的距离。”
“就如一副画,你从外可看见它,或许也觉得自己能够触摸到它,但你摸到的只是纸面上的丹青,只有入得画中,融入其中,才能真正见识到画中之景。”
慕昭然隐约有些明白,“所以,通往‘画’中的桥梁,是同属的灵气,因为虚空中五行灵气皆有,所以不论何种天赋,都能利用自己体内同属的灵力,去往虚空之境。”
所以,才人人都可修习空遁术。
她要将身体里的土灵和虚空中游离的土灵之间,建起一座桥梁,平日是土灵气通过桥梁,跨越虚空,被她纳入体内,现在需要她将自己化作灵气,跨越桥梁,去往虚空的一端。
“嗯。”游辜雪应道,轻轻笑了一声。
慕昭然睁开眼,新奇地朝他看过去,“游师兄刚刚笑了?”她骄傲地昂头,眼眸黑而明亮,“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很好教,一点就通?”
这么说来,前世云霄飏教不会她剑法,完全怪他不会教!根本就不是她的原因!她脑瓜子可聪明了,连游辜雪都认证的聪明。
游辜雪瞧着她得意的模样,眼角眉梢都透着前世很难得见的意气飞扬,就像是一朵山茶花,前世到他身边时,这朵花已经从枝头落下了,虽然还是完好的一朵,可花瓣早已腐败。
而现在这朵花,重回了枝头上,拥有勃勃生机,正在逐渐绽放。
“嗯。”他又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含着笑意。
慕昭然睁大眼睛,有些难以相信能在游辜雪脸上看到这样……堪称温柔的表情,她用力眨了下眼,再睁开时,游辜雪又恢复了平日冷淡的模样,说道:“你既已领悟了,便好好练吧。”
江水奔流,映照在水中的阳光逐渐变成夕阳橘色,慕昭然脸上的自信逐渐变为颓丧,空遁术果然难学,比土遁术难学多了。
她揉着自己僵硬的手指,眼珠转了转,找了个偷懒的借口道:“二师姐让我们回去吃晚饭。”
游辜雪道:“学会了,就回去。”
慕昭然难以置信道:“那我要是一直学不会呢?”
游辜雪道:“那你就一直练。”
慕昭然真的很累,感觉自己手指都要练得抽筋了,耍赖道:“可我饿了,我还没有结丹,还没辟谷呢。”
游辜雪从乾坤袋取出一个食盒递给她,“大师兄的点心。”
慕昭然:“……”她总算明白楚禹说的那句“只要他肯教你,就定会把你教会”的含义了,这根本就是揠苗助长!
什么温柔,果然是她眼花了。
就像雪被太阳照着,反射的光芒看上去也是温暖的。
但只是看上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