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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慕昭然其实能听到一点外界的对话, 只是她暂时还没办法睁眼。

她心想着,捣药杵在药王谷时,能记录下一些药王谷内的旧日之景, 那它应当也能记录烟瘴海中发生过的事。

在将它彻底炼化为己用之前,慕昭然还想从它之内多找到一点信息。

皇天不负苦心人, 地星诀的铭文没入药石内,与它的石心气嵌合在一起, 终于又从捣药杵里挤出了一段破碎的画面。

慕昭然的神识被猛地拽进了那画面中,化作一个小人落在石杵臼内,被捧在木雕的手心里。

外面传来两人交谈的说话声,一男一女, 女子的声音清脆, 听着有些熟悉,着急道:“哥哥, 快点!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谁知道那个行天君会不会把我们当成谢天涯的徒弟给一起杀了。”

另一道男声道:“等等,把这些医书带走!”

慕昭然扒在石臼边, 伸长脖子往外张望, 透过窗扇, 看到天井里两个急匆匆跑过的身影。

随后, 外面便安静下来,不知过去多久, 终于再次传来响动。

一道人影忽然从窗外奔入, 极快地扑到她面前——不, 应当说是雕像的面前。

谢天涯浑身是血,狼狈至极,轻轻唤了一声“婉娘”, 他伸手想要去抚摸雕像的脸颊,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污,便顿了一顿,收回手费力地在衣裳上擦了擦。

可他衣上也都是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最后只得作罢。

紧接着,外面响起一声利器破空的鸣响,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外传入,声如冷泉:“谢天涯,我已允你见了她最后一面,你该满足了。”

这个声音,是游辜雪!

慕昭然心跳一滞,她努力地扒在石臼边,仰头往外张望,看到了长身立于天井中的白衣身影。

游辜雪右手持剑,挽一道剑花,行天剑上电弧噼啪作响,铁面无私地宣告着谢天涯犯过的罪行,“你操纵蛊虫,屠灭三村共一百零七无辜民众,毁百里生灵,罪当诛。”

谢天涯嗤笑一声,讥讽道:“才一百零七人么?行天君,你是不是少算了什么?药王谷的罪,你不算在我身上么?”

他们二人一个冷静,一个癫狂,仿佛两个极端。

游辜雪未受他半分影响,语气依然平静,说道:“药王谷,不是你所为。”

谢天涯的笑声便倏地一顿,随即又更加癫狂地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弯腰捧腹,“替天行道的行天剑,竟然也敢说出这种逆天的话来。”

慕昭然还没听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两个人便又打起来。

谢天涯本就是强弩之末,很快败下阵来,被游辜雪从上往下,一剑贯穿心口,重重砸入天井之中。

闪动的雷光吞没了二人的身影,噼啪电弧冲入屋内,吓得慕昭然本能缩进石杵臼里躲起来,只听到谢天涯最后含恨的诅咒。

“什么狗屁替天行道,哈哈哈哈,游辜雪,我要你这个天道的执剑人,总有一日也变成行天剑下被诛灭的魔!”

慕昭然耳朵里嗡嗡作响,都不免有些同情游辜雪了。同为剑尊弟子,奉天剑收到的多是美名,行天剑收到的,却总是诅咒。

雷光散去,谢天涯残余的魂魄飘来雕像面前,轻轻抚摸了雕像最后一次。

慕昭然趴在石杵臼里,看着谢天涯的魂魄在她上方消散,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庆幸。

她就知道,他不是阎罗。

再回首望那木雕的面容,慕昭然便又觉得她们之间长得并不相像了,果然是心理作用作祟。

在她仰头打量木雕时,游辜雪收剑回鞘,从外走了进来,他胸前的白衣上染上了一片血,先是看了一眼雕像,随后又垂下眼睫,往雕像手里的石杵臼看来。

慕昭然神识落在这石臼内,如同隔着交错的时空,和他对视了一眼。

行天君刚诛完罪徒,身上凛冽的杀气还未完全收敛,这一眼直接吓得慕昭然的神识从石杵内抽离,落回了自己身体内。

慕昭然蓦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坐在对面的人。

阿斯眨了眨眼,语气透着点莫名其妙的遗憾,说道:“你醒来得还真及时。”

慕昭然顿时一惊,仰头望向天空,一轮圆月倚在天边,正缓缓上升。

“今夜就是月圆之夜了?”慕昭然睁大眼睛,立即起身往外跑,站在院坝里四处张望,“花开了么?”

游辜雪跟在她身后走出来,慢条斯理道:“雇主不用着急,比翼昙子时开花,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慕昭然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肚子里“咕噜”一响,开始感觉到饿了。

结丹之前,光靠体内灵力是无法维持肉身的能量消耗的,慕昭然丹田倒是吸纳了足够的灵力,胃里却空空如也,饿得人心慌,遂问道:“有吃的吗?”

螟蛉刚刚睡醒,听见外面动静,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瑶姐姐你终于醒啦?你饿了?等等,我去给你捉鱼吃。”

话落,她灵活的身姿已经顺着屋前的一条小路,滑到了下方的溪水里,身上的银饰在月色下摇晃着细碎的光,叮叮地响。

慕昭然被她这熟练的举动吓了一跳,追上前几步道:“你当心一点,别被水冲走了。”

“放心吧。”螟蛉挑起岸边的一根细长木棍,踩在水里的石头上,凝神盯着水面,不一会儿便听哗啦一响,她举起一尾摆动的银鱼,高兴道,“瑶姐姐快看,捉到了!”

螟蛉在水边处理了鱼,拿上来时,她兄长已经在院中升起一丛火,接过鱼拿去烤,螟蛉又回屋里去拿了些调味出来。

没过多久,一股鲜甜的香味就飘散了出来。

慕昭然托腮坐在旁边看着,打量着二人身形,笑道:“你们看上去对这里还真熟悉,就像回到了家里似的。”

螟蛉动作一顿,往假哥哥看去一眼。

游辜雪淡然地捻了一点碎盐洒在鱼身上,火苗烤得鱼身滋滋作响,回道:“雇主忽然就地入定,我们自然得把周围都摸索熟悉,好护你周全,否则雇主若有什么闪失,我们也会受血契反噬。”

有血契在手,她的确要放心很多。

鱼烤好后,慕昭然坐在火堆边,慢慢将鱼肉挑来吃了。

圆月快要攀升到中天时,慕昭然便迫不及待地爬上屋顶,伸长了脖子来回张望,焦躁地坐立难安。

嘴里的话也停不下来:“这种花真的就只开一瞬间吗?那这山谷这么大,遍野都是花,怎么看得出来它开花了?就算它开了,又怎么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它呢?”

兄妹二人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旁。

螟蛉在这山谷里住了那么久,自然见过比翼昙花开,闻言回道:“瑶姐姐放心吧,比翼昙和别的花都不一样,它开之时百花俯首,一眼望去,你就只能看得见比翼昙花,连心蛊对诞生自己的母花有归巢之心,只要花开,必有感应,循着感应而去就行。”

慕昭然当然知道这个,异蛊录中记载的解蛊之法,提到过比翼昙的花香对连心蛊的影响。

她道:“我听说比翼昙花开,幼蛊诞生,在花香之中集体婚飞,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只有中蛊之人能闻见花香,那花香对身中蛊虫之人,亦有催丨情之效。”

螟蛉眼中露出一点惊讶,连心蛊能成对的几率太低了,她也没中过这种蛊虫,只从谢天涯写的书里看过,比翼昙花开之时,会有浓郁花香。

但她从闻不见花香,亦不知花香对中蛊之人,竟还有催丨情之效。

她不由回头,又看了自己的假哥哥一眼。

慕昭然见螟蛉的反应,便知她不知,倒是她的兄长,颔首道:“的确是这样,但你若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株比翼昙,就不能避免花香。”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慕昭然很有自知之明,她的自制力向来一塌糊涂,前世一杯普通的催丨情酒,就能让她理智全无。

一旦吸入花香,她恐怕很难保持清醒。

慕昭然看他一眼,沉默不语,阿斯似是理解了她的意思,轻嘲一声道:“雇主手中捏着我的生死血契,难不成还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慕昭然义正言辞地反驳,“我们双方虽是交易,但相处多日,我也看得出来,你们心性良善,绝不会行那等趁人之危的无耻行径。”

阿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

慕昭然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气恼,她方才就是那个意思,怎么了?她主动提起花香的影响,就是想提醒他,她手里有他的血契,让他别动什么歪心思。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里就他一个男的,她不防着他还要防谁?

当然,话还是不能说得太直白,免得伤了双方和气。

慕昭然忍气吞声地解释道:“阿斯,我不是怕你对我做什么,而是怕我意识不清的时候,对你做了什么。我若是真要对你做什么,你可一定要一把推开我。”

她可不会再给他多付灵石!

螟蛉眨着眼去看自己的假哥哥。

行天君面无表情,冷声道:“雇主大可放心,我们兄妹,卖艺不卖身。”

螟蛉噗嗤一笑,连连点头,“对,我哥卖艺不卖身的,瑶姐姐放心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花开也就只那么片刻时间,瑶姐姐找到那株比翼昙,服下花汁,连心蛊一解,花香对你就没有作用了。”

“如果能顺利得到花汁当然最好了。” 慕昭然心下嘀咕,依然一脸正色,“一会儿花开,要是我受花香影响,还得要你们帮忙,一定要助我拿到花。”

身边的两人,螟蛉修为并不高,只是擅长配制避蛊的药囊,真到了寻花的关键时刻,还是得依靠她兄长出手。

游辜雪抬眸,凝视着她的眼睛须臾,颔首道:“好。”

慕昭然这才放心,对他展颜笑了笑。

很美,也很刺痛人心。

螟蛉忽然站起身来,踩着瓦片跳到飞翘的檐角上,指着远处一片花草,兴奋道:“瑶姐姐,你看,那些花儿已经开始低头了。”

慕昭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银霜似的月色下,各色野花果然都开始收拢花瓣,花枝渐渐低垂,只不过片刻,方才还是遍野的姹紫嫣红,如今只见青青草色。

草色中慢慢冒出了洁白的花苞,月光映照花上,让它们的存在格外耀眼,成了山谷之中一颗颗闪亮的星。

慕昭然睁大眼睛望向四野,恍惚间听到昙花绽放的声音,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山谷中弥漫开,簌簌的振翅声从草地里传出,闪动着赤红光点的小虫从山谷中腾飞,霎时点亮夜色。

螟蛉叫道:“花开了,它们开始婚飞了!”

慕昭然一眼望去,看到了无数盛开的昙花,星罗棋布地散在原野之中,她嗅到一股奇特的香味,一刹令她魂牵梦萦,飘然欲飞。

她差点从屋顶上跌下去,幸而有人及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慕昭然抬手指一个方向,脸上带着痴迷的神情,“在那边。”她下意识想要结印使用空遁,被人拂袖拦住,“遁术另开空间,就闻不到比翼昙的花香了。”

没等慕昭然回答,身旁人低声道一句“得罪”,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带她飞跃下屋顶,朝她所指的方向飞掠而去,穿过半空中无数婚飞的幼蛊。

慕昭然看着一只只小小的像是蜻蜓一样的半透明小虫,振翅从她脸侧飞过,热烈地寻求着自己的另一半。

无数的红点晃得她眼前发晕,甜腻的花香灌入鼻息,轻而易举就扯碎了她的理智,撩动起她身体里的欲念,恍惚间,慕昭然只以为自己也变成了其中一员,强烈地渴求着想要与另一个人结合。

而恰好,身旁人的气息又那样合乎她的渴望,好似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是为了来填满她。

她多幸运,另一半就在身旁,不像其他小虫,还要耗费生命去寻找。

慕昭然满意地痴笑起来,偏过头抓住他的肩膀,更紧地贴入他怀里,仰头去寻找他的气息。

游辜雪垂眸看进她迷离的眼底,在那双微张开的唇瓣贴上来之时,俯低了头。

柔软的触感便正正好地落在他的唇上,从那双唇中呼出的气息又湿又热,比四周弥漫的比翼昙花香还要甜腻,贴上来便舍不得分开。

慕昭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往上,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沉迷地亲吻着眼前这个人,无数闪烁的红点从他们身旁飞过,簌簌的振翅声如同细雨,慕昭然觉得自己也成了婚飞的虫,急迫地往他身上蹭,张嘴咬住他的唇。

对方毫无抵抗地张开嘴,大方地放任她的舌尖闯进来,灼热的气息勾得人心火更烈,只想更紧地纠缠住他,恨不能化成水与他相融。

游辜雪带她落到地上,放开托在她腰上的手掌,他没有趁人之危,却也没有拒绝。

慕昭然依然紧紧搂着他,着迷地亲吻着他。

就在她彻底沉溺无法自拔之时,慕昭然丹田灵基内的铭文波动,一股苦涩的药味忽地漫入感官。

她被苦得皱紧眉头,忽而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睁眼见着近距离下,对方半垂的眸,慕昭然愣了一愣,猛地一把推开他,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往后退开,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推开她么?不是说好了卖艺不卖身的么!

游辜雪淡然地舔了舔湿润的唇角,偏头看向前方一株盛开的比翼昙,“是这朵吗?”

第52章

慕昭然转过眼去, 也看到了那朵比翼昙。

那朵比翼昙和别的昙花都不一样,整朵花都氤氲着一团绯红的光雾,香味格外诱人, 令人迷醉。

看到它的第一眼,她就凭着本能笃定, 对,就是这朵。

比翼昙花开到繁盛之际, 花瓣已立刻开始委顿,最外圈的一层花瓣已开始凋落,花香气味却更浓,仿佛要在凋谢前用尽全力地释放出所有的香气。

慕昭然方才因苦涩药味而清醒过来的头脑, 又开始变得混沌。

她整个人如同吃醉了酒一般面色酡红, 眼中水色迷离,湿润的唇上染着一点血痕, 她心里的焦渴越来越盛, 却不是想要花,而是想要花旁边的人。

对方一瞬不离地盯着她, 眼角透红, 呼吸沉重, 她顺着他起伏的胸膛看下去, 面露愕然。

很明显,他的身体内也有连心蛊, 他也被花香影响了。

难怪她方才会那样渴望他的气息, 会觉得他们那样适合, 仿佛就是这漫天飞虫当中,最适配的一对。

因为他们身体里的蛊,本就是一对的。

慕昭然心脏狂跳, 难以置信,“是你,真的是你……”

阎罗,他真的一直跟在她身边。

不知为何,她明明一直都想逃避他,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时,她却那么想哭,重生以来的所有坚持都悉数崩溃。这一刻,她只想扑进他的怀里,她知道他会为她解决所有风雨,在他身边,她可以什么都不管。

她想要他,只想要他。

“昭昭。”

她听到阎罗亲昵地唤她,语气同前世一样,朝她伸出手来,慕昭然盯着他的手心,被蛊惑着抬起手。

嗒——

耳边一声轻微的响动,是又一片花瓣凋落的声音,无比轻微,却如惊雷落入她耳中。

比翼昙快要枯萎了。

不,她不能什么都不管,否则她重活一世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要的是花,不是人!

慕昭然用力甩了甩头,她的手已经伸过去,快要抓住他了,但她还是咬住唇,竭力地保持住了一丝清明,手指从他袖边滑开,抓住了那朵比翼昙花,用力将它折下。

她退后两步,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在手里的昙花完全枯萎前,囫囵将它塞进了嘴里。

管它什么花汁不花汁的,把一整朵花都吃掉总没问题吧?

游辜雪垂下手,沉默地盯着她,眼尾的红痕更深,不禁气急而笑。

她宁肯不睡也不愿入梦见他,他成全了她,在她睡着时都刻意保持着清醒不再入梦令她困扰,她想断连心蛊,他也不阻她,甚至亲自送她来此。

只是想看看,在斩断他们之间这最后一丝联系时,她会不会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犹豫。

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的可能,她会选择他。

然后,他便亲眼看见了,她是如何迫不及待,弃他如敝履。

慕昭然,曾经对他说过那么多次“爱”,却没有一丁点的犹豫,没有一丁点的真心。

慕昭然嚼完昙花咽进腹中,犹如焦渴之时,喝到了一杯清茶,心里那种强烈的渴望逐渐平息。

除了做梦,她以前明明感觉不到连心蛊存在的痕迹,可现在连心蛊解,她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魂魄之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断开,从她魂上抽离了,让她的心也变得空落起来。

周围都是坠落的红点,山谷里的昙花开始谢了,花香被风一吹,迅速消散,婚飞失败的蛊虫失去了生命,从天空中坠落下来。

慕昭然伸手接了一只,看那半透明的小虫,在她手心里垂死挣扎,薄薄的翅翼不死心地抖动着,腹中的红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为灰烬。

就像熄灭的烟火,一瞬绽放,又一瞬凋零,湮灭无痕。

慕昭然体内燥热的温度降下来,混沌的神思也逐渐恢复清明,她握住空荡的手心,站在原野之上,一时有些分辨不出,方才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直到感觉有人贴来身后,耳畔飘来一句轻嘲,“恭喜你,如愿以偿,我们再无任何关系了。”

慕昭然浑身一震,蓦地回头,被人一把掐住下颌,扯落了面具,抬高脸颊。

他的唇不管不顾地压下来,从颤抖的睫毛一路亲吻下去,粗暴地含在她的唇上。

烟瘴海中到处都是阴霾瘴气,但在这座山谷中夜色却极为清亮,圆月也分外明亮,却照不清他的面容,也照不出他的神情。

但即使不用看,慕昭然也能从这个吻里感受到他满腔的怒火。

她试图挣扎,用力捶打他的肩,推拒他,咬他的舌头,直到他们交缠的唇舌间都是腥甜的血气。

慕昭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况下,偏偏身体却还对他生出了习惯性的依赖,恼羞成怒道:“放开我,阎罗……”

阎罗的手按在她后腰上,和前世的所有时刻一样,霸道而强势地掌控住她的身体,贴在她的唇角嗤笑道:“雇主大人,你有我的血契,这么不情愿的话,你就再杀我一次好了。”

慕昭然的动作顿住,泪水从眼角滴落,淌入他们交缠的唇舌间。

慢慢的,她不再挣扎了,开始主动地回应他,手往下滑落,去解他的腰带。

游辜雪意识到不对,从沸腾的欲丨火中拽回一丝理智,停下了动作,往后退开。

慕昭然眨掉眼里的泪,盯着他通红的眼睛,自暴自弃道:“你说得对,前世是我欠你的,我该还你。”

她走近他,主动伸手抓住他的手,贴到脸颊上,在他手心里撒娇地蹭了蹭。

随后握着那只手慢慢滑下去,抚过自己的脸颊,脖颈,放进松开的衣襟内,语气轻柔,却绝情,说道:“你想讨的话,就在今夜都讨回去吧,今夜之后我就不会再认账了。”

游辜雪手心里都是濡湿的泪,指尖陷在她柔软丰腴的肌肤里,手指却僵直着没动,手背上绷出嶙峋的筋骨痕迹。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睛也愈红,垂眸盯着她胸前一片雪白如玉的皮肤,额上浮出一层细密的汗。

“慕昭然。”他从齿缝里恶狠狠地挤出这三个字,像是野兽撕咬猎物之前发出的低吼,又透出些不知该拿她怎么办的无可奈何。

慕昭然看到他低垂下头,眼睫轻轻颤了颤,闭上眼睛。

灼热的呼吸扫在胸口,让她忍不住战丨栗,亲吻落在肌肤上,疼痛紧随而来,她抖得更加厉害,低泣出声,却依然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乖顺得像只羔羊,任他施为。

身前的人又忽地退开了,从她衣下抽回手,转过身几乎有些狼狈地消失在月色里。

半空中最后一点星火也落尽,低垂的野花又重新挺起枝头,山谷恢复了原样。

慕昭然睁开眼,转了一圈去寻,却没能再看见他的身影。

她低头看去,心口的位置烙下了一个咬痕,他咬得很深,一点都未留情,齿痕里渗出了一点血,轻轻碰一碰都疼。

远处的木屋顶上,螟蛉还掌着一点灯火为他们指路,好让他们能找见回去的方向。

慕昭然慢慢地拉拢衣襟,盯着那盏灯火。

良久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双方签订的血契,解除了契约,看契约上的文字一点点消失。

她将空白的绢帛扔到地上,抬手揉了揉湿润的眼角,双手结印,撕开虚空,从山谷中离开。

木屋顶上,螟蛉感觉到血契的束缚力量消失,震惊地站起身,大声喊道:“瑶姐姐!”

原野之上空无一人,只有沙沙的风声回应她的呼喊。

螟蛉从屋顶上跳下来,转身跑进内院用力拍门,喊道:“哥哥,行天君!瑶姐姐还没有回来,她忽然解开血契了,她是不是不回来了?她要一个人出烟瘴海吗?行天君,你不管她了吗?”

屋门紧闭,门上罩着剑气结界,被她拍得荡出一道道涟漪。

一股大力忽然从结界中迸发出来,将螟蛉掀得倒摔出去,结界波动片刻,屋子里再次没有了动静。

螟蛉坐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

方才游辜雪回来的时候,样子实在有点吓人,螟蛉连他的人都没看清,就只看到一道影子卷入屋内,光是他掠身而过时带起的风,都叫人不寒而栗。

螟蛉看他进了螽斯以前居住的屋子,房门嘭一声关上,她连句话都不敢说。

原本还想着等瑶姐姐回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可现在契约忽然解开,雇主明显是不打算回来了。

契约解除,代表着任务完成,等出了烟瘴海,他们自行去西市领取剩余的赏金就行。

这一路来,据螟蛉暗中观察,细心分析,她原本已经在脑子串联起了一个自以为八丨九不离十的爱情故事。

那就是瑶姐姐定然曾经和别的男人两情相悦,结下连心蛊,而现在可能两人感情破裂了,所以她才大费周折地想要解蛊。

行天君肯定是暗暗爱慕瑶姐姐,又因彼此身份地位之类乱七八糟的原因,不能敞开心扉、袒露心意,因此只能改头换面隐藏真容,用螽斯的名义来接这个任务,卖力地帮瑶姐姐取比翼昙花汁解蛊。

照这样的设想来说,瑶姐姐取得比翼昙,行天君明明应该高兴才对,可他方才回来的时候,反而看上去那么气急败坏,好像他才是那个被瑶姐姐抛弃了的人。

可这样一来,又完全说不通。

如果行天君就是那个曾和瑶姐姐结下连心蛊的人,他不愿意解蛊,又为何还要为她排除万难,亲自送她进来?这不纯粹是自作自受嘛。

螟蛉实在不懂屋里的人是怎么想的,既然他不去寻瑶姐姐,那就只有她自己去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提着灯往外走去。

屋内,游辜雪蜷伏在窗前软榻上,衣袍散乱,脖颈通红,手臂上青筋鼓胀,被汗浸湿的乌黑长发蜿蜒地黏在皮肤上,月光透窗而入,照出他一身狼藉的姿态。

比翼昙花开,幼蛊诞生,在花香之中集体婚飞,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花香对身中蛊虫之人,有催丨情之效。

连心蛊是一对双生蛊,慕昭然毫不犹豫地断了蛊,抽身离开,只留下他一个人在此饱受情丨欲的折磨。

游辜雪张嘴咬住衣裳,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沉重的呼吸在月色中隐忍起伏。

烟瘴海的密林一角,半空生出涟漪波动,撕裂开一道裂隙,慕昭然谨慎地来回观望片刻,才从裂隙中踏出,落到地上。

她心慌意乱之下空遁离开山谷,倒也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危险的山林里乱跑,入山之时,她留了心眼,在沿路停留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一道灵印,标记下了路线。

眼下,她空遁而来的地方,就是他们曾经待着过夜的一个山洞,洞口还有一滩火堆烧过后的灰烬。

慕昭然手里捏着一团日精力量,走进山洞里,确认洞中没有什么蛇虫鼠蚁后,才贴着洞壁缓缓坐下来。

她脸上还残留着晶莹泪痕,心中空落,坐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被胸口的丝丝刺痛唤得回神,取出榴月的伤药,扯开衣襟,就着昏暗月色,给自己心口的齿痕上药。

慕昭然抓起袖子用力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实在不懂阎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她自己重活一世是想要改变前世的命运,不愿重蹈覆辙,但她不知道阎罗会如何抉择,不知道他会不会选择一条和前世不一样的路。

如果可以,她当然希望他们能成为同路人。

可慕昭然没有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在前世害死了他以后,今生相见还要求他为自己而改变。他前世和天道宫斗得势同水火,想来今生大概也不可能屈从于天道宫之下,不似她,最善于趋炎附势。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别无可能了。

她仰头望向天上圆月,喃喃道:“你说得对,今夜之后,我们再无任何关系了。”

今夜之后,这轮圆月对她而言,就只是一轮无关紧要的月了。

以后再见面,他们或许还会成为敌人。

同一轮圆月下,游辜雪坐在窗边,平复着气息,抬眸望向天上月色。

——没关系,前世已断,而我们今生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师妹。

第53章

螟蛉没在山谷里找到瑶姐姐, 只捡回来她曾经戴在脸上的那张漂亮面具和空白的契约绢帛,螟蛉重新回到木屋时,天已经快亮了, 阳光穿透晨雾,照亮了整片山谷。

昨日紧闭的房门敞开着, 螟蛉眼睛一亮,丢下灯盏, 快步跑过去,喊道:“行天君。”

游辜雪从屋子里走出来,昨夜一夜,终是耗尽了连心蛊最后残留的影响, 他反手一挥, 刺眼的电弧从指尖扫荡出去,劈啪作响地窜过整间屋子, 将屋内仅剩的几样摆置劈得四分五裂, 焦黑得像是被大火烧过。

尤其是窗前那张软榻,完全被碾碎成了齑粉。

螟蛉脚步猛地顿住, 被吓得连连后退, 躲到了另一头的柱子后面, 瑟缩着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游辜雪已经撤去脸上的易容, 露出了他狭长而冷锐的眉眼,这样凌厉的相貌, 比螽斯那张温吞的面容更加令人畏惧。

他穿着一身白衣, 长发束入冠中, 金色发带从肩上垂落下来,在朝阳下冷得像是一座冰雕。

游辜雪隔空抬手,将螟蛉从柱子后抓出来, 取走她手里的面具,指尖一转,又给她下了一个封口令。

螟蛉摸了摸嘴巴,有些委屈。

说到底,游辜雪自己一个人就有能力带雇主进烟瘴海了,反正都是在西市接悬赏,他换别的身份,瑶姐姐估计也发现不了,这么不放心,又何必要带上她?

游辜雪面色冷淡,说道:“回去转告你兄长,我诛杀蛊魔,是行分内之事,对你们二人本就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此次让你们帮忙,就算作是抵消了先前的举手之劳,你们既已逃出囹圄,就不必再给自己横加束缚,他若有行医救人之志,便好好做吧。”

螟蛉瞪大眼睛,所以他做这些,只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机会偿还恩情,让他们不再有所束缚?

螟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也不需要她再说什么,那道白衣身影已经踏出门去,撕裂开虚空,从眼前消失。

游辜雪循着慕昭然残留的灵力痕迹找过去,在那一个山洞中,看见了一盒用空的药膏,盒子是白瓷制成,做成了贝壳的形状。

他打开来闻了闻,大约能嗅出是用于止痛去疤的药膏。

她身边的那一名医修灵使很擅于炼丹制药,先前他手掌烫伤,涂抹药膏后,不到两日伤口便已痊愈,他昨夜失控时,留在她身上的咬痕,大概也要不了多久就会全然消失,了无痕迹。

这么一想,他竟有些后悔,应该在她身上留下一些更深刻的痕迹。

慕昭然一夜未眠,原本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红肿得只剩下两条缝,天色刚亮就从那一处山洞中离开了,她一刻也不敢在这座烟瘴海中多做停留,沿着自己留下的灵印,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往外跑。

有灵印指路,慕昭然也不怕迷失在瘴气林中,能使用空遁行路,他们进山时花了五六日,出来时,她只用了两日,便回到了望海城。

有岑夫子带领众人处理蛊祸,望海城外的情况好了很多,至少城外烟瘴消解了不少,毒蛊也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封闭的城门也重新开放了。

慕昭然戴着幕篱,往回走的路上,便听说烟瘴海上破损的结界也快被修复妥当。

大概再过不了几日,他们就能回天道宫了。

慕昭然听到这个消息,精神振奋起来,一路直奔别院,唤人准备热水,舒服地洗了个澡,又用帕子敷了好一会儿眼睛,换上了一身荷叶袖的青绿色罗裙。

她穿衣时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的红肿已经消了,心口的齿痕基本已经愈合,只剩下一圈浅淡的红痕。

慕昭然抬手想要抚摸这一圈痕迹,指尖将要触碰上时,她又忽地顿了一顿,转而拉拢衣襟,遮住痕迹,再不看它。

她换好衣衫,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明媚漂亮的瑶光圣女。

刚出来屋子,就见着五师兄风风火火地闯进别院,大步走来,将她上下左右地打量一圈,松一口气。

“看来师妹的确福大命大,在这种特殊时期还敢四处乱跑,看上去没有受伤,修为还有所提升了,这么短短几日,竟已到了筑基大圆满。”

慕昭然倒没想到回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五师兄,她怔愣了一下,才展颜笑道:“让师兄担忧了,正好,我有东西要给师兄。”

说着,让莫银安在外等她片刻,又转身飞快跑回屋里。

莫银安不情不愿道:“我可没你这么闲,我还有任务没完成。”

他本来在城外处理被污染的秽土,听说小师妹回来了,才赶回来看一看她有没有受伤,免得之后岑夫子问起,他无从回答。

见她无事,他这几日悬着的心也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我马上就出来。”慕昭然在屋里回道,片刻后,就从屋里跳出来,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递给他。

莫银安不明就里地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圈做工极其精细的金手镯,镯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纹,衔接处做成了花枝缠绕的模样,像一株并蒂而生的连理枝,枝头上挂着两颗如意珠。

莫银安看了眼自己粗壮的手腕,被逗笑了,“你确定这是送给我的?”

慕昭然眨眨眼,“我想着五师兄每日早出晚归地去净化山林土壤,肯定没有时间给六师姐挑选礼物,我反正闲人一个,逛街时看见这个镯子,觉得很适合六师姐,就自作主张买了。”

去烟瘴海之前,她在望海城中闲逛,买了不少东西,这只镯子确实是她特意挑的,圈口也是估算着六师姐的手腕尺寸。

慕昭然凑上前,试探地问道:“师兄觉得如何?”

莫银安还从没给人送过这么精致漂亮的东西,他甚至都意识不到,还可以送这样漂亮的东西。

他想象了一下这手镯挂在望舒纤细皓腕上的样子,面上泛出薄红,干咳一声,不自在道:“很好看,要多少灵石,我给师妹。”

“不用。”慕昭然摆手,大方道,“这也不是灵器,要不了多少灵石,只是图个好看罢了,要不是因为我,这次六师姐本来也该跟着来的,我也额外挑了些小礼物准备送给她,不过这个镯子是最好看的,图样也很美好,由师兄送给她最合适!”

上回她从地卷中出来,土宫诸位师兄师姐都给她送了礼,望舒还特意等到她在竹溪阁里时,才将她和五师兄的礼物一起带来,慕昭然就看出他们俩的关系不一般。

送五师兄礼物,他肯定不在意,但若是送给六师姐,他应当拒绝不了。

果不其然,莫银安没有推辞,对她的态度也软化很多,颔首道:“谢谢小师妹,那我就收下了。”

“不客气。”慕昭然笑道,莫银安收好镯子告辞,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来欲言又止。

慕昭然心领神会,做了个守口如瓶的动作,“我保证不会在六师姐面前抢师兄的功劳。”

莫银安失笑,从袖中抽出一张传讯符隔空飞给她,“这上面有我的传讯铭文,你刚破阶晋升,这两日先稳固一下境界,后面你若是想要跟我出城历练,直接联系我就行。”

慕昭然收下传讯符,“好,我听五师兄的。”

等莫银安走了,慕昭然晃了晃通讯符,在庭院里转了个圈,一脸轻快地哼道:“不就是讨人喜欢嘛,也没什么好难的。”

不如说,实在太容易了,简直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我慕昭然想要谁喜欢,谁就会喜欢。”她大言不惭,一个人在花园里跳了好几圈,余光忽然瞥见廊下站着的一道身影,慕昭然猛地停下来,因为太过仓促,险些跌了一跤。

天杀的,他不会听见了吧?

慕昭然踉跄地稳住身形,耳廓绯红,双手垂到身后,规规矩矩道:“游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结界已经修补完了么?”

游辜雪在树影背后,已经看了她许久。

看她是如何轻松惬意,裙摆飞扬,袖片翩跹若振翅的蝴蝶,前夜才与他断绝关系,今日便因为讨好了别的师兄而开心至此。

若是知道,她终于摆脱的人,今日又站在了她面前,她该飞舞不起来了。

游辜雪心中都是在这样阴暗的想法,眉目之间却依然一派风轻云淡,缓步走上前,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传讯符,回道:“我有别的任务,没有同岑夫子一起补结界。”

他此次来烟瘴是为了找到谢天涯的蛊簿,岑夫子亦知道此事,游辜雪与云霄飏一起在几处结界破损的地方布好防护的剑阵,留云霄飏守住剑阵,他便和他们分开了。

也因此才有时间改头换面,陪她进烟瘴海里走一遭。

谢天涯的炼蛊簿,游辜雪早就从螽斯那里拿到手了,只不过在交给皇甫思之前,他得修改一些里面记载的内容。

“是么?”慕昭然眸子来回转了转,问道,“那师兄的任务完成了么?”

游辜雪点头。

“师兄,你等我一下。”慕昭然说道,旋身又跑回屋子里,过了片刻,拿出一个盒子来递给他,“这是师兄赠予我剑气的回礼,希望师兄别嫌弃。”

游辜雪一怔,接过盒子,神情有些复杂。

慕昭然这个送礼的比收礼的还要期待,兴致勃勃道:“师兄要不打开来看看?”

游辜雪听话打开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粗粝玄石。

他眼露不解。

慕昭然解释道:“这是玄艮石,是这世上最坚硬的石头,是上好的磨剑石。”

其实给游辜雪挑选礼物,慕昭然很是伤了些脑筋,他一向穿得素净,身上也少有配饰,但不管是送环佩还是送剑穗,都显得太过亲密了一些。

那日看到有人在卖石头,就挑了这么一块玄艮石,游辜雪天天拎着剑打打杀杀的,说不准行天剑也需要磨一磨呢?

游辜雪捏起这块石头,在修长的手指间来回转了转,眸中若有所思,忽然转手塞回给她。

慕昭然还以为他不想要,却又见他抬手唤出行天剑来,将剑刃横到她面前,一本正经道:“如何使用,有劳师妹教一教我。”

慕昭然:“啊?”

游辜雪道:“不用碰到剑身,我想应该不会破了师妹‘只摸钟情之人的剑’这句誓言。”

慕昭然无语片刻,“……其实也不算是什么誓言。”

就是随便找的借口,你有必要记得这么牢吗?!

而且,为什么对摸剑这么执着,该不会都还在试探她吧?这破烂行天剑那么凶,之前也不愿意让她摸啊。

第54章

慕昭然怎么也想不通, 她堂堂南荣圣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就会坐在这里给游辜雪当苦力磨剑。

磨的还是这么一把滋啦乱窜电弧的凶巴巴剑。

游辜雪随意端来一碗茶水, 浇在剑刃上,说道:“还是师妹有心, 行天剑的剑刃相较以往,的确黯淡许多, 想来确实应该好生磨一磨了。”

行天剑在他手下轻颤,嗡嗡低鸣。

慕昭然被它迸发的雪亮剑光刺得忍不住眯眼,“这、这也算黯淡吗?”

话音未落,她听到剑鸣, 竟不可思议地听懂了剑鸣含义, 行天剑和她一样疑惑。

对啊,它这么雪亮的剑刃, 哪里黯淡了!

慕昭然想起曾经在金莲池里, 它那副高贵冷艳让人不敢亵渎的模样,她都还没碰到它呢, 它就开始噼啪放电。

她眼中流转过阴恻恻的笑意, 忽然变得分外积极, 改口道:“看起来是有那么一点黯淡了, 师兄,你可得把它拿好了, 别让它电着我。”

游辜雪应了声, “嗯, 它不会。”

见慕昭然竟然真的跃跃欲试地想要为游辜雪磨剑,沉寂已久的系统再一次坐不住了,警告道:“提醒宿主, 行天剑行诛邪除魔之职,若发现你魂上罪印,必不会轻易放过。”

系统这般一而再地警告提醒,听上去倒好似比她这个真正的罪徒还要惧怕行天剑,让慕昭然不由生出些微妙的怀疑。

但回想起初见之时,游辜雪以雷为锁,将罪徒永封罪碑之上,以及诛灭谢天涯时的冷酷模样,她心中又难免忐忑。

慕昭然手握玄艮石,看着眼前雪亮的行天剑刃。

一个是虽助她重生却处处辖制于她的系统,一个是相识短暂但看上去对她颇有些与众不同的师兄,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份与众不同,会不会正是因为行天君在怀疑试探她,才会对她额外上心。

不管怎么看,这两方好像都不怎么值得人无条件信任。

慕昭然心中天人交战,思及系统曾试图拿乌团来惩罚她一事,最终决定赌一把,她抬眸看向游辜雪,再一次确认道:“行天剑看着这般锋利,游师兄真的不会让它伤到我么?”

游辜雪颔首,亦再一次保证道:“嗯,不会。”

慕昭然盯着游辜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好,那我相信师兄。”

游辜雪静静地回视她,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没有丝毫闪烁回避,尽是坦然,让人的心无端便向他偏移而去。

慕昭然暗暗吸一口气,握着玄艮石试探性地朝行天剑靠近,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让自己碰到剑身,只将坚硬的石面贴合在剑刃上,擦过雪亮刃口,磨出呲一声响。

行天剑便在她手下剧烈地震颤起来,剑刃上像是有电光闪烁,还未形成电弧,又被硬生生压回去。

游辜雪呼吸微滞,剑刃上被压回去的电流,似乎都流窜进了他的脊骨里,让他腰身一阵酥麻。

慕昭然胆子渐渐大起来,又尝试着用力磨了剑刃好几下,才得意地翘起唇角,回头看向剑主,问道:“师兄,怎么样?”

游辜雪身躯紧绷,面上波澜不惊,颔首点评道:“的确是一块上好的磨剑石。”

“师兄喜欢就好。”慕昭然一时得意忘形,看着这凶巴巴的剑在她手下憋屈颤抖,她就觉得无比爽快,又忍不住伸手用力磨了它几下。

游辜雪握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关节用力到泛白,呼吸不觉沉重几分。

因为磨剑,他们二人站得极近,游辜雪呼出的气息撩动慕昭然额前碎发,扫在眉心,她似是被蛊惑了一般抬起头来,一眼望进他眼中。

那双向来凝霜覆雪的眼眸,好似被一夜春风拂过,尽化春水。

慕昭然眼睫轻颤,不由走了神,手下的动作失去章法,玄艮石发出呲一声响,忽然从她手里滑落下去,她一时错手,指尖从行天剑刃划过。

“哎!”

慕昭然吃痛,轻呼一声,蓦地回过神来,缩回手指。

行天剑没有放电弧打她,她反倒自己被美色所惑,而割伤了手指。

一线鲜血染在行天剑刃上,只一眨眼,就被剑刃吞噬了,继而在那剑格处凝出了一朵血色的霜花。

行天剑剧烈颤鸣起来,一瞬间剑光大作,光芒刺入眼中,将两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慕昭然骤然落入一片混黑之中,周围弥漫大量水汽,每呼吸一口都有水雾灌进口鼻,竟让她觉得像是落入了水里一样窒息。

是云,是乌黑密集的浓云。

云层里猛地亮起一道金光,庞大的电柱自云层中噼啪窜过,枝蔓一样不断生长,瞬间照亮整片阴云,慕昭然骇然地睁大眼睛,这片阴云之庞大,她身处其中,竟如同叶片之于一林那样渺小。

她立即意识过来,她定是落入行天剑的剑域当中了。

慕昭然上辈子修习剑道,虽没什么成就,但该知晓的常识她亦是知晓的,何况她也见识过霜序的剑域,霜序的剑域是一座风场,但远没有这片浓云辽阔。

庞大的雷柱在浓云里间或闪烁,惊骇人心,慕昭然被电柱蔓延而来的末梢打中指尖伤口,一股细微电流窜入她体内,不疼,却叫人浑身发麻,一下软到了骨头里。

在如此稠密的云雾之中,她更加喘不过气,张嘴喊了一声“师兄”,意识便陷入迷离,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刻念头,是哀叹自己赌输了,她可能真的要被劈死在行天剑下了。

在慕昭然身形委顿下去时,一道身影及时出现,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拉入怀中。

游辜雪拂开一点浓云,半抱住被电晕过去的人,他抬手从云层里勾来一缕电弧,凝于指尖,点往她心口。

金色电弧沉入她心口,慕昭然轻轻哼了一声,眉心皱起来,看上去像是有些难受,但脸颊却又透出些潮红来。

游辜雪眼神微沉,动作更快了些,周围云层里的电光一下微弱下去,倒是他指尖那细细的电弧越发金光凝炼,片刻后,他唇角一弯,轻声道:“抓到你了。”

一朵花印被电弧逼出形状,他指尖金色电流凝成了细丝,顺着花印缠绕上去,逼出了躲藏在花心内的半页残片。

“果然是你这东西。”游辜雪厌恶道。

那半页残片被电弧密密缠绕着,其上隐约可见墨色文字,系统立即道:“是我给予的她新生,你若毁了我,她也会死。”

从他们二人初见时,系统就已察觉了不对。

它怎么也料不到,微不足道的一对连心蛊,竟能让他也跟着重生了。

前世就是因为他而搅乱了满盘布局,重来一次,岂不更让他占尽先机,偏偏它只有这点残页,无法与这个时间段现存的本体相通。

游辜雪眸中映照着闪烁的电弧光芒,牵唇道:“那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

慕昭然没想到她还能醒过来,睁开眼时她整个人都弹动了一下,差点从石凳子上摔下去,惊慌地抬头打量。

这是城主府别院的花园。

一眼望见坐在对面的游辜雪,她猛地跳起来,后退出八丈远,挽起袖子迅速检查过自己周身,确认身上没有如阎罗那样的雷击伤痕之后,才心有余悸地舒口气,满怀警惕地抬眸瞪向他。

游辜雪垂下长睫,一脸歉意,“抱歉,师妹,我明明答应了你,却还是让行天剑伤了你,是我之过。”

她身上唯一的伤,就是之前不小心割破的手指。

慕昭然看一眼指头的伤,平心而论,这还真怪不上游辜雪,是她自己走神划伤了手指。

但她又怎么可能主动承认是自己的错呢?

慕昭然板着脸道:“我为什么会掉进你的剑域里?你是不是故意拉我进去的?”

游辜雪抬手,将行天剑横放在了石桌上,“大约是因为这个,所以迫使行天剑开了剑域。”

慕昭然目光下意识移到剑上,随即睁大眼睛,视线定格在行天剑的剑格。

行天剑的剑格呈菱形,上缓下尖,那尖锐之处正对剑身中缝,隐约可见一道浅金色的雷电纹从剑格而出,顺着剑身蔓延而下。

在剑格的中心,雷纹而出的地方,凝着一朵血色朱印,实在惹眼。

她蓦地想起来,在被拽入剑域之前,她的血落在剑身,被行天剑吞噬,便在剑格形成了这个印记。

慕昭然脑袋里空白了好一会儿,急忙想要撇清干系:“怎么会这样?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对师兄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天地可鉴,日月可昭,我发誓!”

这真的不能怪她,要怪也怪他自己!

为什么要在她耳边喘来喘去,这不故意叫人分心么?

游辜雪看她急着辩解的模样,抿了抿唇角,伸手从剑身上抹过,行天剑化作一道白光重新没入他体内。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玄艮石,眸中幽深,如一潭死水,说道:“既如此,此事便只当是个意外,师妹也不必在意,玄艮石我收下了,多谢师妹。”

慕昭然握着自己的手,呆愣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等再也看不见后,才蹲到地上发出一声无奈的哀嚎。

怎么可能不在意啊?

她上辈子又不是没有学过剑道。

本命剑对剑修何其重要,剑身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别人留下印记,据她所知,也就只有结成道侣的剑修,会允许另一半在自己本命剑上留下印记。

暗地里,甚至有人戏称这种印记为剑修的“守宫砂”。

慕昭然盯着指尖上细小的伤口,只觉自己现在浑身骨头都还是酥的,身体里似乎都还残留着阵阵电流,痒痒的,有点舒服,但是又没有让她彻底舒服,反被吊得不上不下,让她禁不住缩起脖子,打了几个哆嗦。

天知道,她就磨个剑而已,怎么就把行天剑给标记了,还让它开了剑域,大名鼎鼎的行天剑未免也太随便了吧!

看游辜雪的反应,应该不会要她负责吧?

她是真的不想再对任何人负责了!

慕昭然头疼地摸了摸心口上的咬痕,竟然莫名地生出几分心虚来,若是被阎罗知道……

她忽地反应过来,用力摇头,甩掉脑子里的人,理直气壮地斥责自己道:“慕昭然,你又没做什么,为何要心虚,别这么没出息!”

如今,望海城中修士云集,岑夫子和游辜雪都在城中,阎罗应当不会追来城里吧?

再说她和阎罗已经毫无瓜葛了,以后就算左拥右抱,三夫四郎,也用不着半点心虚。

对,用不着心虚!

第55章

虽然这么说, 但慕昭然后面几日,还是想方设法地避开了一切可能和游辜雪碰面的机会。

她成天闷在屋里打坐修炼,巩固境界, 都没有怎么出门,直到烟瘴海的事被处理妥当, 天道宫一行准备启程回宫。

慕昭然在城主府举办的答谢宴上,才又再次见到游辜雪。

行天君虽然坐在上座, 却几乎不参与身边的应酬,只一个人端坐在几案边,被人敬酒才端起酒杯回敬一下,或是颔首应和两句, 话语简短, 往往让人不知该怎么往下接。

热络的气氛到了他这里,常常冷下去。

一来二去, 去找他攀谈的人自然少了。

相较起来, 奉天剑就比他师兄更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云霄飏性子本就随和, 左右逢源, 从不会让别人的话头落到地上, 不像游辜雪, 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望而却步。

单是来望海城这一趟, 云霄飏身边就已多了许多看上去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次答谢宴上, 他身边更是围满了人,男女皆有,有女修眼中难掩爱慕之情。

慕昭然瞥见云霄飏身边女子眸中流转的眼波, 嫉恨地啃完一块栗子糕,将杯盏重重往桌上一放,嚯地站起身来,撞得几案咚一声响。

她这边的动静委实有些大了,引得不少人都往她看过来。

云霄飏也朝她看过去,一眼对上慕昭然气恼的眼神,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紧挨在他身边的女修,明白了她在气恼什么。

他微微蹙眉,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和瑶光圣女有什么关系,也并不觉得自己应该顾及她的情绪,但这毕竟是公众场合,他并不希望等会儿上演什么不愉快的场面,而在众人面前失礼。

对,他并非顾及她,只是不想失礼。

云霄飏这样想着,主动往旁边退开两步,拉开了与身旁女修的距离。

游辜雪看一眼慕昭然,又转眸看向云霄飏,没有错过他退开的那两步,眼神微沉。

在礼乐声中,慕昭然恍惚听见呜一声鸣响,极其轻微,似剑鸣,又似那厅台之上乐师指下的弦颤。

她浑身一凛,发热的脑子忽然冷静下来,差一点,她就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嫉妒的丑陋姿态。

前世,就是在这样一次次不分场合的失态中,让她成为了众人笑柄。

慕昭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云霄飏身上抽离,转眸扫过周遭看向她的目光,歉意地笑了笑,说道:“夫子,城主,我好像有些吃醉了,想先回去休息。”

岑夫子摆摆手,“去吧。”

楚禹赶忙拉住她,恨铁不成钢道:“你才喝几口怎么就醉了?来,再陪师姐一会儿,大不了之后我背你回去。”

眼见着云霄飏也往这边来了,慕昭然一见他身边围着的男男女女就容易生气,实在不想在宴厅里再待下去,陪二师姐喝酒是没有尽头的,楚禹海量,方衡都快被她喝趴下了。

莫银安那边安顿好四师兄,转过来身扯过二师姐的手,对慕昭然挥手,让她赶紧走,自己接过楚禹的杯子,“我来陪师姐尽兴。”

慕昭然趁机逃离二师姐的魔爪,快步出了厅堂,却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冬日寒凉的夜风里,回眸看向宴厅里的觥筹交错,隔着璀璨灯火,凝望云霄飏的身影。

方才退却的悸动,如海潮一样重新涌上来。

慕昭然伸手扶上院中一枝梅花树,因为力道太大,不小心折断了花枝,断裂的枝头硌在她的手心,让她生出丝丝刺痛。

她在这痛意中,第一次没有想着如何去回避心里涌上的情潮,而是盯着云霄飏,细细地审视着自己内心。

前世,她从未想过,她为何会爱云霄飏,因为初见他时,他的确耀眼,她豆蔻年华,尚不知情爱滋味,只那一刹那的心动便能将她拽入溺海,甘愿耗尽一生去满足这刹那心动。

她可以为他抛去礼义廉耻,抛去自尊,不择手段,因为在她看来,这就是爱。

她爱他,她所行之事皆是为了爱他,慕昭然从不避讳自己的爱,她大大方方地爱着他,不择手段地爱着他,从不会去想,我为什么爱他。

因为爱是没有为什么的。

可今生不同前世,她死时那样憎恨他,憎恨到曾经付出的所有爱,都扭转成穿肠毒药,让她痛悔不已,她带着这样深刻的恨意重生,又怎么还会像前世那般,一见着他便忘却了所有?

她难道就真的这么贱?

慕昭然惶然地偏过头,余光忽然扫见那厅堂当中表演助兴的艺人,小而精细的戏台子上,两只人偶描红画彩,穿着锦衣,在礼乐之中,或跑或跳,或嗔或喜,上演着生死离合。

慕昭然凝着那木偶身上的丝线,忽地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直到现在,慕昭然才忽然明白过来,系统所说的话本里的恶毒女配是何深意,她又何尝不是那戏台上的木偶,连爱恨都不由自己。

慕昭然紧紧扼着手中梅花,好半晌后,她五指松懈开,将这一支盛放的红梅插入头上发髻,转身离开了城主府。

宴厅之上,两人同时偏了偏头,朝殿外渐行渐远的身影望去一眼。

游辜雪收回视线,看了一眼云霄飏,后者拧眉望着殿外,直到身旁有人与他碰杯,他才蓦地回过神来,舒展开眉头,去与身旁之人交谈。

出了城主府,慕昭然没有回去别院,而是脚尖一转,往东市而去。

毒蛊之患解决,望海城的夜晚热闹了很多,四处张灯结彩,灯笼高挂,街市上人也比往日更多。

慕昭然穿过人流,踏进东市最大的那一家蛊坊,目光扫过店内林立的货柜,柜子上摆放着一个个透明的琉璃罐,罐子里生态各异,呈列着各种各样的蛊虫。

能被摆在货柜上售卖的,都是没什么危害的良性蛊虫。

掌柜的从货架后扭着腰肢走出来,鬓边珠翠摇动,眉目风流,笑意盈盈地问道:“客官里面请,想要看什么蛊?”

慕昭然随掌柜入内,一边打量货柜之上林列的蛊虫,一边漫不经心道:“你这里有那种能够吞吃情感之类的蛊虫么?好像是叫做食情蛊?”

这种蛊虫是她那日潜入覆雪殿,趴在游辜雪大腿上时扫见的,能记录在《异蛊录》中的都是良性蛊虫,只不过她当时只一目十行地扫过一眼,记得不太清楚了。

掌柜抚掌道:“食情蛊,有,当然有,客官稍等。”

她说着,转身走入最靠里的一排货柜,从上面取下一个琉璃罐子,罐子里堆满了枯萎的黄叶,每一片黄叶上都黏着一颗白色的小茧。

罐盖之上,镶嵌着一个宝石,宝石里显现的是食情蛊破茧而出的画面,指甲盖大小的小虫破茧而出,舒展开一对透明的蝶翼。

掌柜热情地推销道:“这食情蛊,最喜吸食激烈的情感,能助人平心静气,不受感情困扰,好些人都爱养在身边助自己修行,尤其是修无情道的修士,格外偏爱这种蛊虫。”

当然,这种修行方式,跟慕昭然前世靠灵丹妙药堆砌而催生出金丹一样,都有些投机取巧,不算是什么正途。

但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像游辜雪那样心如止水,人活世上,总免不了各种私心妄念,有时自己难以断妄断念,便只能寻求外物帮忙。

这种蛊只影响用蛊人自己,妨害不到旁人,是以算作良蛊。

慕昭然的杂念太多了,有太多前世的爱恨淤堵在心头,让她分辨不清,哪些爱是真属于自己的,哪些爱是她身为话本里的恶毒女配,就必须得爱的。

她不想自己再一次成为那戏台子上任人摆弄的木偶,那就干脆断了情念好了。

她以前是很讨厌虫的,不过那夜经历过和连心蛊一起婚飞,像这种形似蝴蝶,长相可爱的虫子,她还是能够接受。

末了,掌柜问道:“客官是想要哪一种?”

慕昭然眨了眨眼,面露不解。

掌柜便解释道:“食情蛊,食的是七情,喜、怒、哀、惧、爱、恨、欲,这只是食喜蛊,这只是食爱蛊,这只是食恨蛊,它们呀挑嘴得很,每只只食一种情。”

慕昭然凑过去盯着罐中的虫茧,想了想,说道:“要一只食爱蛊。”

她可以失去爱意,但绝不可能失去恨意。

她和叶离枝不一样,她很小肚鸡肠,做不到大方地原谅一切,即便前世是她自作自受,她也不甘心和仇人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掌柜按照她的要求,取出食爱蛊的黄叶,放进一个碗碟里,推到她面前来。

“身为这间蛊坊的掌柜,奴家还是有义务提醒客官,一旦和食爱蛊结契,你心中所产生的爱念便成了它的食物,它可不会分辨你爱的是谁,你每一次的爱念波动,都会被它吞食,这样一来,客官可就断了爱人的可能。”

那可真是太好了!

慕昭然心道,随即又没来由地想到那夜阎罗气急时落在唇上的吻,她迟疑须臾,问道:“此蛊不能解么?”

掌柜看出她心中还有不舍之人,笑眯眯道:“解蛊倒也容易,只要蛊死,它所吞食的情感便会在那一刻,一滴不剩地全部返还给宿主。”

她伸出柔夷,轻轻在慕昭然心口点了点,“只不过,积水成渊,真到了那个时候,人是很容易溺毙在自己的感情里的,从而情绪崩溃之人,大有人在。”

慕昭然盯着碗碟黄叶上的蛊,只一想到她每次见到云霄飏,就控制不住地心生爱慕,失去理智,实在太过恶心,反正她与阎罗也再无可能,今生她也不想再爱上什么人了。

便定下心来道:“我知道了,要如何与它结契?”

掌柜道:“眼泪最是包含人的七情六欲,流一滴眼泪进去,它尝到你的爱念,便会为你破茧而出。”

慕昭然捧着碗碟眨了眨眼,“现在么?可我现在哭不出来啊。”

掌管掩唇笑道:“客官都需要养食爱蛊在身边了,情感自是丰沛,你稍稍想一想,你爱的人做了什么事,才会伤你至此,让你不惜如此斩草除根,也要断了爱念,很快就哭出来了。”

慕昭然就抱着碗碟黄叶努力挤眼泪,她下意识先想到阎罗,甩甩头将他抛诸脑后,集中心神去想云霄飏,去想叶离枝。

去想她躺在蛊鼎之中,遍体鳞伤之时,他们二人是如何高高在上地欣赏着她的绝望狼狈。

记忆里的一幕幕从心底翻涌出来,令她恨,令她痛,可最后清晰地停留在脑海里的画面,却是那只握着流苏轸穗,被啃噬得血淋淋的手骨。

“它醒过来了。”耳边一声娇柔的轻呼。

慕昭然蓦地回神,怔怔低头,看到手中破茧而出的蝴蝶,在她的眼泪浇灌下,透明的蝶翼一点点沁出明艳的绯红,翩然飞起。

她哭出来了?

掌柜看向停在她眼角的蝴蝶,赞扬道:“很漂亮呢。”

第56章

慕昭然用泪和那只食爱蛊结下了契约, 心海里多了一道蝴蝶影子,在她爱念波动之时,它会自行吞食掉她激烈的情潮, 让她不至于再受情绪所控,冲动上头。

她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慕昭然擦去下颌的泪痕, 又笑起来,没心没肺活着的人,果然是最痛快的。

掌柜收了灵石,取来一枚镂空的圆形小球, 将食爱蛊装进小球里, 小球下面缀着漂亮的流苏,做成了一样配饰递给慕昭然。

钱货两讫, 她们便不再是交易的关系, 掌柜对她的称呼自也改变,神情郑重道:“情感源自于心, 蛊终究只是外物, 治标不治本, 愿姑娘有朝一日能脱离内心枷锁, 适情率意,能得真正自在。”

慕昭然捧住小球, 诚挚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