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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皮肤柔软白皙,脂膏一般,向来很容易留下痕迹。

他的指痕。

慕昭然浑然未觉身旁人越发乌沉的眸色,自顾自地叹息道:“就是我的腰链断了,我还挺喜欢那一条,哎,算了,没关系,以后再买就是。”

游辜雪抖一抖袖摆,霎时叮叮当当落下一地玉珠,“应该不会有遗漏。”

慕昭然诧异地瞪大眼睛,他怎么做到在捡了她的同时,还能把她扯断的腰链珠子都捡齐的?

腰链都断了,捡齐珠子慕昭然也懒得再串,但若是直说不要了,又多少有些辜负师兄的一片苦心。

慕昭然只好蹲到地上,一颗颗地将珠子收集起来,装进荷包里。

游辜雪亦蹲下身来,陪她一起捡。

慕昭然一边捡珠子,一边忐忑不安地说道:“我还以为师兄已经进问心台了呢。”

游辜雪将一把珠子放进她撑开的荷包里,凝眸盯她道:“明日。”

所以,今夜才想再来看一看她。

第76章

明日。

游辜雪手心的珠子落入荷包, 撞出叮叮碎响,这个声音碰撞入耳,叫她的心也跟着珠子一样禁不住发颤。

慕昭然第一次发现, 比别人预先知道未来,原来也能是一件如此煎熬的事。如若她和前世一样, 根本就不识得游辜雪,那不管他是生是死, 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可偏偏这一世,她识得他。

应该还,有点喜欢他。

慕昭然摸了摸自己心口, 虽然她感觉不到这份喜欢, 但食爱蛊都在她心海里扇了好几回翅膀了,那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要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 走向一条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路, 照戏台子上演的,她现在应该要肝肠寸断才是。

如果哭着求他别去登那什么劳什子的问心台, 师兄会不会答应?

慕昭然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撇下嘴角, 用力挤了挤眼睛, 还没把眼泪花挤出来,下颌忽然被人抬起。

游辜雪竖着一根修长的食指, 点在她的下颌上, 将她的脸往上抬来, 疑惑问道:“你眼睛怎么了?”

慕昭然挤到一半的眉眼霎时舒展开,怔愣地看着他那一张放大的俊容。

游辜雪墨玉似的眸子来回转了转,仔细检查过她的双眼, 见她双眼圆睁,眸中水润,又不像是被迷了眼的样子,便收回了那一根手指,轻搓一下指腹,解释道:“抱歉,我以为你眼睛进东西了。”

慕昭然也放弃了挤眼泪,就这么托着下巴看他继续捡珠子,绞尽了脑汁,最后却还是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问语:“师兄,那你什么时候出来呢?”

游辜雪动作微顿,垂眸想了片刻,语气随意地应道:“十日后吧。”

“十日就能出来了?”慕昭然惊讶道,那他前世怎么好像在问心台里闭关了好几年?

游辜雪道:“心中有疑惑,徘徊不决,踌躇不定,才需要日久。”

慕昭然听他的语气能这么笃定,是说明他现在道心稳当得很,既不徘徊,也不踌躇了?她忽然想起在树藤上时,借着云霄飏的气运,所窥看到的未来之景。

她直到这时,才想起来,当初好像听到岑夫子喊过一句,说他已过了问心台。

所以,她先前的担忧,其实是白白担忧。

慕昭然心放下来少许,当然也没放下太多,毕竟她所见的未来之景委实不算吉利。

游辜雪把地上的珠子全都收集了起来,装进她的荷包,两人沿着枝道和藤桥慢慢往回行,慕昭然跟在他身后,问道:“师兄是什么时候进天道宫的?”

“天眷廿六年。”

慕昭然掰着两只手掐算,“一百二十四年前?游师兄,如果是在俗世里,你都可以当我的曾曾曾曾祖父了。”

游辜雪回眸看她一眼,额角青筋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

慕昭然连忙道:“我开玩笑的,师兄别在意,修士毕竟和寻常人不同,师兄一百来年便修炼至化神境界,简直称得上少年天才了。”

修炼至化神期,寿元便可达六百岁,这样算来,师兄实在很年轻。

他入天道宫一百多年,比许多人的一辈子都还要长了,到最后却发现天道宫的道,并不是自己追求的道,前世是因为这样,才会道心崩溃而陨么?

可今生所见的未来,他到最后也并不认可天道宫的道。

不认可天道宫的道,那不就成失道的邪魔了么?天道宫的道,是什么道,师兄的道,又是什么道?游辜雪身为天道宫的执剑人,他的道又怎会与天道宫生出分歧?

慕昭然现下有一肚子的疑问,却因为他即将入问心台而无法说出口,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拿未来之事给他徒增烦忧,总归先等他过了问心台再说。

医馆就在前方,慕昭然已经望见了那个多嘴的守夜道童。

隔着医馆还有一段距离,游辜雪停下脚步,站在一片树梢阴影下,从袖里取了一样东西出来递给她,“恭喜师妹擂台胜利。”

慕昭然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来看,是一支金棕色泽、打磨得很光滑圆润的木簪,簪上并无多余的雕花装饰,似乎就是随手从树梢折下一段,透着一股原始的质朴。

游辜雪道:“就是这株神木的树梢,我随手折的。”

和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不是多么精心准备的礼,慕昭然倒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地收下。

她举着木簪对着光来回看了看,瞧着上面流动的金丝纹理,欣喜道:“这是神木顶上的树梢?”

游辜雪笑了一声,似早料到她会这么问,眼尾缀了点得色,云淡风轻道:“最顶上的一枝。”

“那我就带着这根簪子,一路冲到最顶上去!”慕昭然大言不惭,放出豪言壮语,摸索着发髻,就把木簪往头上插,游辜雪见她手忙脚乱,自然而然地伸手调整发簪的位置。

他的袖摆垂在她脸侧,袖口里盈着一股清冽的浅香,慕昭然这个用惯了香料的人,都辨不出是什么香,幽幽的,干净又清冽,真就如雪一般,让人闻见便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就该是这样。

和阎罗身上的气息好不一样。

阎罗身上……都是她的气味,一个炼蛊的邪魔,也被她染了一身甜滋滋的香,他们明明并没有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偶尔阎罗很忙,他们也会十天半个月见不到面。

可他回来时,身上还是带着她喜欢的气味,慕昭然怀疑,他是不是偷偷拿了她惯用的香去熏衣。

心海里的蝴蝶忽然如同抽风一样,剧烈地震颤起翅膀,慕昭然受惊地睁大眼睛,猛地退后两步,锤了两下心口,满脑子都是问号。

臭蝴蝶,你又在扇什么翅膀?!

是因为我想起阎罗吗?

慕昭然随即又意识到,她竟然不自觉地,将游辜雪和阎罗摆在了一道作比较。

游辜雪挡住她的手,“你心口不疼么?”

这是他第二次看她猛捶心口了,是系统搞的鬼?他当初硬生生嵌了一缕魂识在系统本体内,系统如果有什么动静他能感觉到,也能听得见才对。

慕昭然讪讪地停下动作,欲盖弥彰地顺了顺心口,随口胡诌道:“刚刚喝进去一口风,噎到了。”

游辜雪点点头,似乎接受了她这个说法,“你今日擂台消耗极大,回去休息吧。”

慕昭然听话地转身往医馆走,迈了两步,又掉头走回来,“师兄送了我礼物,我也想送你一点什么。”

她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

入神木道场并不能携带太多东西,慕昭然这一身装扮都是精简又精简,摸了半天也就摸出一条自己赢了擂台后,得来的绿色发带。

这发带上有她的身份标识,不能随便送。

但可以暂送。

“回礼先欠着,就用这个发带暂替。”慕昭然觉得自己聪明的脑瓜实在太聪明,她把绿色发带绑到他手腕上,郑重道,“师兄,这可是我获胜的奖励,辛辛苦苦打来的,非常宝贵,所以你可一定要把我的发带从问心台上带回来。”

游辜雪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转动着手腕上的发带,忽地,控制不住地嗤笑了一声。

原来被她期盼着归来是这种感觉。

她对师兄都可以如此大方,对夫君却偏偏那么吝啬。别说是一句期盼他平安归来的话,那个时候,她应该只会在心里祈祷,希望他能死在外面,再不回来吧。

前世唯一用心送给他的礼物,还是为了取他的性命。

慕昭然,她现在在他面前越是可爱,从前便越是可恨。

“师兄?”慕昭然听到了他刺耳的冷笑,抬眸便望见他眼底阴郁的神色,心中一颤。

游师兄的表情,看上去可不像是高兴。

她就如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一下子清醒过来,伸手过去想要扯掉刚刚才系到他腕上的发带,当场反悔道:“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这个礼物确实不太妥当,你还给我。”

她总是这样,一得意起来,便会完全忘了分寸,忘了界限。

自从在无象塔内钓上来那条鱼,看到游辜雪对她的爱念后,她就有些得意忘形,明明不想回应他,不该回应他,可在与他的来往中,还是不自觉地跨越师兄妹之间的那一条界限,去做许多无谓的举止。

比如现在。

她为什么要送他发带?只不过是一条绿带而已,她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发带对他来说,就是特别的?游辜雪可是金带弟子。

她又在自作多情了。

游辜雪抬高手腕,避开她的手指,“哪有人刚送出来,就要收回去的?”

“我就是这样,怎么了?”慕昭然哼道,“反正你也不想要,还给我。”

游辜雪来回闪避着她的抢夺,“我何时说过我不想要?”

慕昭然瞪他一眼,眼睛红红的,瞧着无比委屈,“刚刚,你嘲笑我了。”

不仅嘲笑了,看她的眼神还那样……令人心悸,好像她亏欠了他很多似的。

游辜雪:“……”他心里的怨气刚冒出一个头,就被慕昭然这一个控诉的眼神给砸回心底,无奈地试图解释,“我没别的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慕昭然打断他,气冲冲地踮起脚,跳起来去扯他腕上发带,“你还给我,我不想给你了!”

她越想越生气,她满心诚挚地送他发带,祈望他能顺利通过问心台,平安归来,他竟然敢冷笑!就这么瞧不上她是么?

慕昭然眼睛发红,猛虎一样扑过去,边抓边骂:“游辜雪,你还给我!这条还给我,合欢发带也还给我,镜子也还给我!把我的东西都还来!我就算是送给狗,也不要再给你了!”

游辜雪也没料到,自己一个笑能惹来她这么大的怒火,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解释,最终只道:“我会护好师妹的发带。”

说完,不等慕昭然反应,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飞身后退,踩着树叶飞遁入半空,消失于夜色中。

第77章

游辜雪跑得实在太快, 还用上了遁术,慕昭然眼下灵力还未恢复,就是想追都追不上, 只能气得在原地跺脚,骂道:“游辜雪, 你这个大混蛋!”

骂人的声音,都比前世躺在他怀里时, 一遍遍说着爱他的声音,更加生动好听,满含着感情。

游辜雪隐于一簇茂密的枝叶背后,指尖摩挲腕上的发带, 视线隔着交错的叶影, 落在她那一张灵动鲜活的脸孔上,然后, 长久地凝在那双唇瓣上。

急不可待地想知道, 这一世,这双唇, 若是唤着他师兄, 真心对他说爱时, 会是什么模样。

单单只是这样一个无端冒出的念头, 就搅得他心绪浮动,呼吸发沉, 情难自禁。

隐匿的气息生出破绽, 立即招来了另一人敏锐的打探。

在被她发现之前, 他及时抽身,彻底离开了此处。

慕昭然往那处树杈探看了半晌,什么都没能发现, 最后气鼓鼓地回了医馆内。

第二日一早,慕昭然便被剑鸣声惊醒,她起身走到窗前,扬目往云霓未散的天幕望去,晨曦破晓之际,她隐约望见天端有浮台闪现,有人入了台内,不见踪影。

那幽微的剑鸣声也跟着消失了。

慕昭然在医馆调息三日,这三日叶离枝都没有再回来,自然也不见那只狐狸的踪影,慕昭然也无心去关注他们之间的纠葛,她过了擂台赛,还可以更上一层,挑战下一段位的考核。

前面几层考的是弟子的修为术法,自第五层开始,便着重考核弟子的心性之类了。

第五层,渡叶,考验弟子定力。

这一层乃是一座漂浮着青叶的云海,云海为蜃气所聚,蜃能催梦,幻化人心之想见。

参与考核的弟子择一片青叶,于蜃海之中静心打坐,若能入梦而不迷,保持神思清明,心中越少杂念旁思,叶子便越是轻盈。

若青叶能浮云而不坠,飘过彼岸,便算是通过考核。

相应的,若是沉迷幻梦,心中每多一道杂念,叶子便沉重一分,直到最后堕下云端。

慕昭然前世没少在这片云海上栽跟头,她心中杂思太多,一坐上叶舟,便会陷入各种痴心妄想的幻念中,每一场幻梦左不过都是些和叶离枝争风吃醋,终于拆散他俩,最后成功嫁给云霄飏之类的无聊梦境。

偏就是这种无聊的幻梦,每次都让她沉迷其中,越陷越深,往往不到半个时辰,就会从云上跌落下去。

一朝梦醒,美梦落空,搞得她前世对那片蜃雾云海都有了心理阴影。

但今生与前世不同,慕昭然觉得自己多少有些长进,同样的幻梦必定迷惑不住她,她定然能坚持得更久,说不定一次就能飘到对岸去。

慕昭然抱着如此乐观的心态,登上云海,站在了雪白的云海边缘。

云海之上漂浮着无数翠色欲滴的叶舟,有的叶舟上坐了人,有的没坐,静静地悬浮在云上。

叶子上的人亦是众生百态,有人面色沉静,八风不动,有人面容扭曲,冷汗涔涔,有人满面酡红,不知正做着什么美梦。

但不论是什么梦,心若不静,舟便越沉。

有一些叶舟大半都已沉到了云下,一副飘飘摇摇,要坠不坠的样子。

慕昭然深吸了口气,飞身而起,身姿轻盈地落入一片叶舟上,随即盘膝而坐,闭眼入定。

她放空心神,感受着耳畔吹过的清风,默念静心诀,身下的叶舟轻轻一摇,顺着流动的云海缓慢地往前飘去。

随着叶舟入云海,周围的蜃气丝缕上浮,萦绕在舟上之人四面,慕昭然沉静的眉眼逐渐生出波澜,意识坠入幻梦。

……

“香灯不过是活人的一道念想寄托,殿下只要心中记挂先王与先王后,即便只点一盏,亦能长明不衰,何必非要亲自点上九百盏。”

熟悉的声线入耳,带着一点令人心颤的久违,有人伸手过来托住她的手,轻轻揉捏了一下她纤细的指骨,低声道:“点灯可不是轻松的活,九百盏,殿下这双手都该废了,你母后泉下有知,定然也会心疼。”

慕昭然恍惚的视野逐渐清晰,仰头便见着那一张熟悉的薄银面具,贴合着面部轮廓的银面将他的脸完全遮挡尽了,只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瞳。

现在,那双眼瞳正专注地看着她,耐心地劝道:“殿下点一盏主灯,剩下的,便让青使代劳,可好?”

阶下立即有臣子扬声反驳道:“不妥,十二青使这种私下里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的东西,怎配替先王点灯?”

他说完,立即便有几名臣子应和。

阎罗回眸看了那说话之人一眼,瞳中的神色很冷,看他的眼神已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阶下那臣子一脸的视死如归,刚直不阿。

慕昭然从这一段对话中,突然回过神来,想起来,今日是慕隐逸带着群臣祭祖之日。提出要她亲自点这九百盏灯,也不过是一个打发走阎罗的借口。

她抬眸,越过阎罗,看到了站在另一旁的人,她的弟弟慕隐逸。

慕隐逸做了十年的君王,虽然只是一个被掌控在阎罗手中的傀儡皇帝,但身上到底还是多了几分君王沉稳的气势,不疾不徐地抬头看了自己阿姐一眼。

慕昭然从他那一眼里,被提醒了一道,想起了他们暗中的约定。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里的人都赶出去,任性道:“我答应了父王和母后,要为他们点满九百盏灯,谁都不能代劳,你也不行。”

慕昭然瞪着阎罗,把他往明堂外赶,“你们全都出去,谁也不准来打扰我。”

她非要点灯,阎罗也拿她没办法,他大概也想不到,他怜她思念父母之心,把留在她身边的螟蛉都撤走了,留给了她独自悼念父母的空间,换来的却是她和别人的合谋。

就是在这里,慕昭然跟云霄飏拿到了那个克制阎罗蛊虫的药髓,在云霄飏手把手的指导下,学会了如何将它制作成一样专门杀他的武器。

慕昭然隐约觉得这不对,可她又不知道为何不对,她明明早就受不了阎罗对她的控制,受不了与他一同堕为人人喊打的妖邪,她应该早就想杀他了才是。

所以,她还是从云霄飏手里接过了那瓶药髓。

回到王宫,阎罗给她揉捏手指,帮她给手背上的烫伤抹药的时候,慕昭然在心里盘算着,要将那能杀他的药髓融入到什么东西里,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他的戒心。

当夜,在绮罗帐里,她便看到了他伸指勾动她肩上长发,着迷亲吻的样子。

第二日,慕昭然腰酸背痛地爬起来,挑出了自己耳后那一缕青丝剪下,浸入了药髓中。

她花费了许多心思,认真地制出了那一条夹着她发丝的轸穗。

在送给他之际,她却忽然生出强烈的挣扎。

不想给他,不想交到他手上。

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不知从何而生的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强烈,慕昭然在将装着轸穗的漆盒放到他手里之前,终于忍不住缩回了手,紧紧攥着盒子不放。

阎罗摊着手心,疑惑地打量她,“怎么了?不是说有礼物要给我?”

慕昭然抱着漆盒摇头,惶然道:“这个不好,我不想送你了。”

“有何不好,也得让我这个收礼的人先看一眼再说吧?”阎罗拦住她,手臂撑在桌面,将她困在自己怀中,“我听说,你做了很久。”

慕昭然在他怀里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护着怀里的盒子,“你想要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阎罗就势俯身,胸膛紧贴住她的后背,低头贴在她耳畔呵气,“昭昭,我现在就想要你怀里这个。”

慕昭然被他炙热的气息撩得浑身发麻,忍不住缩起脖子,见他伸手欲抢,连忙往另一边转身,却不想他竟是虚晃一招,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另一手灵活地探入她怀里,取走了漆盒,长指轻轻一挑,勾开了上面的锁扣。

哒——

盒子打开。

“琴穗?”阎罗从中取出那一条墨绿色的穗子,指尖拨动下方的流苏,从中发现了那一缕乌黑的秀发,他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发丝,爱不释手,“我觉得这个礼物很好。”

慕昭然看他喜欢的样子,心中又开始动摇。

这不怪她,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自己要的。

阎罗取出鸣幽琴,将那一条墨绿色的轸穗系上了琴轸,摆到桌案上,伸手将她拉来怀里,握着她的手抚在琴弦上。

慕昭然心神不宁地坐在他腿上,手腕颤了颤,“做什么?”

阎罗修长的五指插入她的指缝中,覆在手背,牵动着她拨动琴弦,道:“试一试音。”

慕昭然挣开他的手,嘟囔道:“我会弹琴。”

后背贴着的胸膛微微震动,阎罗含着笑意的声音紧贴在耳畔,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的手,大掌移至纤细的腰肢,低声道:“殿下博学多才,琴棋书画自是样样精通,便就请殿下教一教我怎么弹琴。”

慕昭然感觉到他解开腰间系带的动作,拨弦的手顿时一滞,琴弦发出一身嘶哑的颤音。

“嘶,这么刺耳,殿下真的会弹琴么?”阎罗故作疑惑,手下的动作倒是越发流畅,挑开系带,剥开衣襟,探进衣下,五指灵活地覆在柔软的肌肤上,轻拢慢捻,再惩罚性地掐住。

慕昭然在他怀里不住发颤,难耐地弓起背脊,几乎趴到琴面上,“今日不是月圆夜。”

“臣愚钝,不知南荣的国法里何时有规定,只有月圆之夜才能弹琴?”

慕昭然:“……”

混蛋,你是在弹琴么?

阎罗贴靠过来,在她雪白的后颈上亲了亲,指尖盘桓在一处,催促道:“殿下,继续,你弹你的琴,我弹我的,别教错了,你一错,我也容易弹错。”

慕昭然勉强直起腰,将手重新放至琴面,缓慢地拨动了两个音。

衣下的手便也跟着屈指弹拨,缓慢下移。

“不行……”慕昭然眸中沁出泪意,咬牙隐忍,拨弦的指法全都乱了,琴音断断续续,震动着琴轸上的长穗,她含泪的目光瞥见那一条墨绿穗子,心中千念,纷乱成结。

你会后悔的念头又再一次在心中徘徊,她抚琴的手最终停下,忍不住伸手过去,一把将它扯落。

鸣幽琴发出嗡嗡震颤,慕昭然紧绷的心弦也蓦地松懈,好似只要扯下这条轸穗,就能弥补某个过失,再不用受其负累,日日年年地堵于心头,难以释怀。

她彻底软下腰肢,往后倚进他沉稳有力的怀抱中。

“今天怎么这么乖?”阎罗对她主动十分受用,罗裙曳地,奖励一般地来回施为,不忘问道,“殿下,臣学得好么?”

慕昭然咬着唇,根本无力回答他。

琴音该到最澎湃之时,他的动作却忽然停下,手腕从裙边抽丨离出来,自她鬓间抚过,取下一根木簪,问道:“昭昭,这支发簪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以前从未见过?”

慕昭然迷蒙睁眼,怔怔地盯着他手里的木簪,朴拙得没有任何雕花,就像是从树梢随意折下的一节,她佩戴的珠饰一向精致,像这般粗糙的木簪都不可能出现在她的妆奁里,更何况戴在头上。

“我不知道……”她有几分迷茫。

阎罗指尖尚带着淋漓湿痕,摩挲过簪身,让木簪也润上一层水光,说道:“这么难看,便丢了吧,我给你打一根更好看的。”

“不要。”慕昭然断然拒绝,抱住他的手,忙不迭摇头,“不能丢。”

阎罗的语气冷沉下去,“为什么不能丢?是谁送你的?”

慕昭然心乱如麻,用力地回想了许久,喃喃道:“师、师兄……”

阎罗另一只手掌又没入衣下,准确地找到最让她难以忍受之处,逼问道:“哪一个师兄?”

慕昭然咬着唇,呜呜低咽,就在她意识迷乱之际,身后的怀抱猛地落空,她整个人重重地往下坠去,忽地从幻梦中清醒了过来。

叶舟沉重的从云上坠下,落入一片叶冠中。

慕昭然坐在叶上,还有些发蒙,半晌,才捂住脸哀嚎一声。

她这叶舟翻得可真是不冤。

第78章

这一片叶冠上还有许多和慕昭然一样翻船的人, 大家初始时都是神情怔怔,回过神来后或懊恼,或羞愧, 不一而足。

也有人当场便振作精神,再次登上云海, 锲而不舍地继续尝试。

渡叶这一关是可以不限次尝试的,只要青叶浮云不坠, 飘往彼岸,便算通过考核,是以会有不少人在这一关反反复复地尝试,从幻梦中认清自己的心, 最终放下执念, 得以轻身上路。

慕昭然前世的执念,是对云霄飏的求而不得, 于是在这片云海幻梦中反复沉沦, 做着最后与他成婚的美梦,直到最后被赶出天道宫, 她都没能从这一个执念中解脱出来。

前世未能通过的幻梦, 又何尝不是在昭示着她最后的结局?

慕昭然今生的幻梦里, 没有了云霄飏的影子, 却又被困于和另一个男人的幻梦中,心海里的蝴蝶欢快地扇动着翅膀, 看上去吃得很快乐。

她仔细地回想着梦中经历, 捂着脸总结自己翻船的原因——为色所迷!

同一时刻, 问心台。

游辜雪站在台面中心,这一座圆台呈半透明,如同以水凝成, 人入其中,每走一步便会荡出一道涟漪,涟漪散开后,那清澈的水台之下,便多了数道投影,从他的脚下绽放开。

七道投影,七张面容上的表情皆略有不同。

喜、怒、哀、惧、爱、恨、欲,是他的七情七魄。

只是他的喜怒哀乐俱都是淡淡的,使得七魄的神情也并无太大的区分。

无数的金色细线从他身周蔓延出去,如交错的蛛网,延伸至四面八方,每一个节点上都隐约点缀着一个名字,这些线或点,或深或浅,是自他出生以来,与他有过因缘牵绊的人事物。

有的关系颇深,两人的因缘交集清晰而明确,有的仅萍水之缘,甚至连游辜雪自己都忘记了生命中曾有过这样一段缘分,是以缘线浅淡,虚而不实。

他环视了一圈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的密集缘线,目光在“慕昭然”这三个字上蜻蜓点水地一顿。

那个名字闪烁了一下,一条虚虚的缘线忽地从名字里诞生,往他延伸而来。这代表着这个名字的主人,此时此刻必定在念着他。

新生的这一条缘线虚而不实,表示这新生的一段因缘,也应当是虚幻的,很可能只是一场梦境。

她通过了擂台赛,下一关该过蜃海渡叶,看来他出现在了她的幻梦里。

那缘线的末梢无依无凭地漂浮着,这样虚浅的一线,若不管它,它很快就会消失。游辜雪于袖中轻轻勾动指尖,接住了它。

一幅画面随着这缕缘线而来,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

紫檀木的桌案,案上摆放着一张通体漆黑的七弦琴,琴上垂着长穗,慕昭然衣衫半褪,罗裙曳地,雪白的皮肤上洇着泛红的指印,右手紧紧拽着琴上墨绿色的轸穗,扯动得琴身歪斜。

有人面覆薄银面具,环抱在她身后,一手捏着一根样式简陋的木簪,另一手在她身上放肆地揉弄,问道:“为什么不能丢?是谁送你的?”

慕昭然咬着唇,在他手下一阵阵发颤,最后边泣边回答道:“师、师兄……”

原来是在这种情形下,念着他。

游辜雪垂眸看到自己脚下,七魄中有三魄都在蠢蠢欲动,他立即凝住心神,将心底着一点波澜重新压回去。

前世,这个时间段,慕昭然并未与他生出因缘交际,她的名字亦不曾出现在这一张繁密的因缘网上。

但现在,这个名字距离他不远不近,悬在交错的缘线当中,就像夜幕当中一颗小而明亮的星辰,代表着与他产生的因缘交集。

她离自己还不够近,缘线还不够深刻,交集还不够紧密。

但现在的距离,恰到好处,不近不远,不过分耀眼,淹没于天道宫众多的名字当中,甚至不如云霄飏与他的纠葛深切。

游辜雪克制着心绪,他身处问心台上,每一丝的心念波动,都能从他脚下的七魄毫无保留地反馈出来,就像是被人剥下了肉身这一层皮囊,所有的一切,他的魂魄,他所负的因果,都完全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再没有任何私密。

游辜雪前世经历过这样赤丨裸裸的拷问,再次站在这里,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真实的自己。

问心台上的空间生出波澜,有两个名字从因缘网上如星子坠落下来,游辜雪握紧行天剑,他知道,这两个人,一人生,一人便得死,决定他们谁生谁死的权力,在他手上。

问心台要让他做选择。

做很多个选择。

牺牲一人,可以救一人,你如何选?

牺牲一人,可以救百人,你如何选?

牺牲一人,可以救万人,你又如何选?

被牺牲的这一个人,可能是与他萍水相逢之人,亦可能是与他关系匪浅之人,还有可能是与他并无因缘交集之人。

这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多么难以抉择的问题,可他前世却偏偏执着于被牺牲的那一个人该不该被牺牲,旁人又有何权力来决定让其牺牲?

他在这问心台上磨了一年又一年,最终也说服不了自己去遵循天道宫的治世之道,只能断剑弃道,百年苦修化为乌有。

游辜雪知道天道宫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执剑人,为了能更往上一步,今生,他可以违背自己的道心,成为那样的人。

第五层,蜃海渡叶。

慕昭然第二次陷入同一场幻梦中,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墨绿色轸穗。

浸入了能克制阎罗蛊虫的药髓,一条她亲手送出的,能杀死他的礼物。

慕昭然依然在送出轸穗之前后悔了,偏另一个人非要上赶着找死,不管怎么样都能从她手里拿走轸穗。

慕昭然见他又要将轸穗系上琴身,扑过去抢夺:“我觉得不好!你还给我,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做一条就是。”

阎罗道:“一条就够了,别把头发剪坏了,它们只有留在你身上,才足够动人,我还是喜欢看你披散开头发,从你肩头抚摸它们。”

慕昭然听到这句话,眼眶忽然发红,落下泪来。

阎罗俯身过来,指尖接住她下颌滴落的一颗泪珠,难得有些局促,问道:“怎么哭了?”

慕昭然趁着他低头来舔她脸上泪痕时,跳起来抢走了轸穗,将它丢进了火炉里。

火舌瞬间吞没流苏,将她编在里面的长发也一并烧化成灰,她紧绷的心弦松懈,浑身一松。

然后……

又从云海翻船了。

慕昭然抚着心口振翅的蝴蝶,脑袋发蒙地望着头顶那片蜃气云海,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一次她和阎罗清清白白的,除了最后他舔自己那一下,连嘴都没来得及亲上,怎么就翻船了呢?

所以,让她沉船的并不是色欲迷心?

慕昭然不死心,第三次攀上云海,跳上一片青叶,坠入同一场幻梦。

在连续翻船七八次后,慕昭然终于认清,自己可能渡不过这一片云海了。

许是她翻船翻了太多次,被哪个大嘴巴子传扬了出去,慕昭然第九次登上云海之时,还没坐上叶舟,就被人架了下来。

莫银安抱着手臂道:“小师妹,你这是在蜃海里玩呢?你再翻几次船,就破了天道宫的翻船记录了,夫子们的胡子都要被你气歪了。”

不然也不会传讯给他们,让他们把她捉下来。

望舒也道:“你老是这样一遍遍地尝试,是没有用的,你得弄清楚,导致你陷入幻梦翻船的原因是什么,不再执着于它,你才能渡过那一片云海。”

慕昭然垂头丧气地踢着地面的一块凸起的木疤,翻了这么多次船,她就算再愚钝,也明白过来令自己翻船的原因是什么。

前世送给阎罗的那条轸穗,成了她的心结,可她没办法不执着于它,她心知肚明,不管幻梦中发生什么,就算那条轸穗落入阎罗手里,再一次杀死他,她只要置身事外,不为梦境中所发生的事扰乱心神就能渡过那一片云海。

可是,哪怕她知晓这些,只要一入幻梦,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去干预幻梦的走向,生出强烈的心念,去毁了那一条轸穗。

是她自己把自己困在这一条轸穗里,走不出来。

望舒拍着她的肩安慰道:“没关系,这才是你第一年考核,能走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与其继续尝试,不如先解开心结才是正道。”

慕昭然仰头往神木上层看去,她现在的进展确实早已远远超过了前世,可因为她的改变,今生的一切也都在改变,在拿到承天鉴之前,她都无法彻底安心。

正当惆怅之际,高空之上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啸,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雷光猛然撕裂苍穹,从天而降,劈落至神木之巅。

所有人都被那一道雷光激动,下意识地寻找掩体躲避。

慕昭然想到什么,心中一紧,急忙转身跑到更为空旷的地方,心惊胆战地仰头往上张望,雷光接连而下,一道连着一道,刺眼的光芒几乎盖过了日头,在白日里也显出了令人畏惧的雷柱枝蔓。

慕昭然瞳孔被雷光刺得紧缩,只是这么遥遥望着,都有种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沉重压迫感。

为什么会有雷?难道,游辜雪还是失败了吗?难道,他还是逃不过前世的命运,又要再次陨落在问心台上?

“小师妹愣着干什么,快找地方躲一下!”

身后传来惊呼声,听不太清晰,慕昭然被人一把拽住,踉跄地不知道往什么地方跑,她心脏咚咚地狂跳,耳中嗡鸣,不住地回头望向高空。

雷光交织之下,只听锵然一声剑鸣,撕开她耳中嗡嗡作响的震鸣,慕昭然耳畔霎时一清,周围的声响才入潮水一样涌入耳中。

“快看,是行天剑!”

“行天君在问心台上合剑了?”

“这雷好吓人啊,万一他挡不住劫雷,这雷光会不会顺着神木一路窜下来?”

神木顶上,一柄庞大的剑影倏地拔地而起,直插天际,交织的雷光都被那柄大剑吸纳入剑身,劫雷的威压被阻隔在神木顶上,让下方的众人都松了口气,不再仓促躲避。

望舒也松开了慕昭然的手,停下来。

“这不是断剑的雷?”慕昭然喃喃道,这是才分辨出来,这雷确实和前世所见的不一样,也远比她那日结丹的雷劫要浩大得多。

莫银安好笑道:“断剑?怎么可能?这是合剑的劫雷,剑修修炼的至高境界,就是人剑合一,能达到这一境界剑修屈指可数,天道宫中也就只剑尊他老人家能达此境界。”

行天剑的剑影矗立在神木顶上,在密集的雷光之下岿然不动,越是吸纳劫雷,行天剑的剑势反而越盛,没有丝毫崩陨的迹象。

非常令人安心。

慕昭然悬着的心放下来,四肢都有些发软——原来是合剑,师兄还真是厉害,竟然在问心台上合剑,总之,不是断剑就好。

她随即又听到旁边弟子的小声议论,“你们看,行天剑的剑格上是不是有朵花?”

因为行天剑放大了无数倍,矗立在顶上,它剑格之上那一朵细小的红色霜花也随之变得格外明显,即便是在雷光交织下,都能让人一眼瞧见。

有人应和道:“还真有啊,以前有么?”

“谁知道呢?以前行天君唤剑出来的时候,你敢直盯着看么?”

“这个标记看上去……”有人喃喃道,琢磨了许久,一抚掌道,“我听说,剑修不是会有那种标记嘛,就那个,道侣标记!”

所有人都朝那说话之人看去,好似他说了什么荒诞之言,就连莫银安和望舒都不由侧目。

那人说完之后,立即挨了身边同伴的一巴掌,嘲笑道:“怎么可能,那可是行天剑。”

慕昭然眼神闪烁,默默在心里嘀咕道,怎么不可能?行天剑比你们想象的,可随便多了,就是能被她标记。

她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得意。

系统忽然在她脑海里叮了一声,说道:“请宿主立即前往上林汀医馆。”

慕昭然已经好久没有接到系统的任务,它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将她吓得浑身一抖,随即忍不住皱眉,在心里不耐烦地回道:“干什么?叶离枝又怎么了?”

她以为,系统发布了任务肯定又会不管她的意愿强制执行,但没想到这一次,系统竟然会主动跟她解释。

“游辜雪作为云霄飏的大师兄,所承担的任务便是引导师弟成长,是磨砺主角的‘磨刀石’,并在合适的时机下线,以最大程度地激发主角斗志。”

这个合适的时机,就是在问心台。前世,游辜雪陨落后,云霄飏的确是从那之后,便收敛了悠然自在的性子,以师兄为榜样,变得越发沉稳而可靠,奋发图强,很快取代游辜雪成为了天道宫中令人信服的存在。

最后,云霄飏完全超越了他的师兄,通过问心台,接替了剑尊的位置。

系统继续道:“是以,游辜雪对云霄飏的命数影响极大,这一世,游辜雪若是能通过问心台,他的命数改变,云霄飏的命数也会随之发生变动,现在就是他命数发生变动的时刻,也是他的气运最易流散的时刻,这个时候去蹭他的气运,比你做的那个傀儡娃娃有用多了。”

慕昭然惊讶地眨了眨眼,“还有这等好事?那你不早说!”

她转身,立即往上林汀医馆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79章

慕昭然赶到上林汀, 一眼便看到坐在医馆门口树杈上的人,他垂下来的半截狐火纹的衣摆实在很显眼。

祝轻岚斜靠在树上,手里正捏着焚月花簪出神, 余光扫见慕昭然快速逼近的身影,他微微一怔, 立即将簪子收进袖口里,翻身从树枝上跳下, 挡在门口。

慕昭然停下脚步,蹙眉瞪着他,“干什么?你一只狐狸什么时候也干起看门的活了?”

圣女殿下还真是,一张口就不是好话。

祝轻岚气得笑了一声, 上下打量她一圈, 关切道:“殿下这么急匆匆地过来,难道是受伤了?”

慕昭然冷哼:“我要是真受伤了, 你还拦着我, 岂不是在故意害人?”

祝轻岚连忙喊冤:“殿下实在冤煞我也,要是殿下真受了伤, 还是去另外两处医馆快一些, 这里可能没人有空接待殿下。”

慕昭然没耐心和这只狐狸周旋, 昂起下巴径直朝他走去, 道:“我是来探望云师兄的。”

祝轻岚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撇嘴道:“很不巧, 皇甫先生交代过, 奉天君正在疗伤的紧要关头, 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就连这里的伤员都被转移去了他处,里面有结界拦着。”

他嘴上虽这么说, 在圣女殿下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地朝他撞过来时,还是连忙竖起双手做出投降状,侧身给她让了路。

慕昭然越过他踏入医馆,果然如他所言,比起另外两处医馆,上林汀里明显清静许多,一眼看去,根本见不着人影。

没出几步,便看见了罩在楼阁之上的结界屏障。

“看吧,我没骗殿下。”祝轻岚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他本也没有打算用心拦她,甚至暗地里还希望圣女殿下能冲动一点,撞开结界闯进去看看,里面情形究竟如何了。

慕昭然回头看一眼跟在屁股后面的狐狸,乌黑的眸子转了转,问道:“你难道一直都守在这里?这么看来,叶离枝在里面?”

上辈子同样当过求而不得的恋爱脑舔狗,慕昭然感同身受,都不禁有点同情他了。

祝轻岚被她怜悯的眼神看得眉心狠狠一跳,神色阴沉下去,偏又要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

故作轻巧道:“听说是奉天君通关失败,受心魔所困,意识不清,离枝正好与他同修乾坤剑法,她的剑意对奉天君应当能有几分助益,所以被皇甫先生邀去一同为他疗伤了。”

“这样啊。”慕昭然看他的眼神越发透出怜悯,“那你就这么看着?”

所以,这几日来,这只狐狸都像看门狗一样守在这里,看着心里的小情人为了另一个男人殚精竭虑。

难怪她方才过来时,看他坐在树杈上的身影那么孤独寂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只弃犬呢。

祝轻岚被她怪异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磨了磨后牙槽,皮笑肉不笑道:“同门之间,互相帮扶,本就是应该的,何况离枝向来心善,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奉天君受困。”

慕昭然点头,意味深长道:“你能这样想,真是叶师妹的福气。”

她没管祝轻岚扭曲一刹的脸色,继续往里迈步,一直走到那一座被结界笼罩其下的医阁外,快贴上屏障才不得不停下来。

“圣女殿下想见的人就在里面了。”祝轻岚双手抱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如果不看他身下那一团耸耳垂尾的狐狸影子的话,还当真会以为他心性阔达,毫不介意。

察觉慕昭然频繁往他影子探看的目光,祝轻岚身形顿时一僵,但随即又暗笑自己多心,放松了身姿。

妖修对自己的妖身本影都会专门进行掩饰伪装,化人时影子自然也是人影,除非有人专门去妖修聚集之地,收集群妖的妖雾凝露洗眼,否则人眼是很难看透妖影本体的。

妖露难得不说,入人眼便如火烧刺痛,需要经过九洗才能得见妖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用处,捉妖师尚且不稀罕这种鸡肋的见妖之法,旁的人就更不会只为了看见妖影而专门忍痛洗眼,尤其是娇贵的圣女殿下。

但偏偏慕昭然就真用过妖露,乌团肉身刚死之时,灵体非常之弱,别说是那时只开了灵窍的她,就连化神长老都需要静神细辨,才能感应到围绕在殿下身边那一缕不肯离去的猫灵影子。

慕昭然正是伤心之时,听闻自己喜爱的狸奴还在身侧,哪里能忍受得了知它在侧,自己却看不见它,也感觉不到它?

乌团是在三岁左右时,意外猝死,猫儿兴许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如往常一样围在主人身边撒娇,却得不到主人回应,肯定得叫哑嗓子。

久而久之,这一缕灵很可能就散了,这也是世间少有兽魂成灵的原因。

慕昭然得利于生在天家,身边不乏有化神长老这样的高阶修士环绕,才能及时留住猫灵那一缕孱弱的魂,她缠着尧姑,央求来这个法子,硬生生忍着妖露入眼的刺痛,洗了眼。

现在,猫灵被她喂得越发强健,挠起人来一抓一条白愣子,比真正的活物都还存在感惊人,早不似最初那一缕随时会散的幽影,不需要洗眼也能看得见了。

慕昭然欣赏够了那只狐狸口是心非的样子,也懒得揭穿他,她趴在结界屏障上,伸长了脖子,努力往里张望,隐约能从垂挂的竹帘后面看到几个人影。

但想要越过结界,更靠近一些,却是不能。

慕昭然在心里气恼道:“我就说你怎么会这么好心,还专门提醒我来蹭气运,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过来,好让我看见叶离枝为云霄飏疗伤,以为我又会嫉妒发狂,做出什么冲动之事吧?”

系统无奈道:“宿主,你对我的偏见实在很深。”

慕昭然怀疑道:“那不然呢?你难不成还能真心地希望我能分走主角的气运?”

系统有苦难言,并不再试图解释。

慕昭然只觉得心口的业莲罪印微微一热,她浑身一抖,以为又会受到无端惩罚,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倒感觉自己眼中似有清爽的灵蕴淌过。

紧接着,她望向医阁的视野里,便多了一重氤氲的紫气。

慕昭然诧异地抬手摸了摸眼角,“这是什么?”

系统道:“气运。”

慕昭然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祝轻岚,那狐狸身上就没有什么紫气。

系统道:“只有受钦定的气运之人,身上才会有这样的紫气。”

受钦定的气运之人?这就是它嘴里的男女主么?

慕昭然转回头,紧紧盯着医阁,细细分辨,果真看出竹帘内的那一重氤氲紫气虽然交织在一起,却微妙得有些许分别,各有其主。

其中一道紫气动荡得十分厉害,有一部分已经从竹帘里流泻了出来。

只不过流出来的这一部分很淡也很稀薄,大部分的紫气依然萦绕在云霄飏身上。

慕昭然仰头望一眼神木巅上若隐若现的大剑,游辜雪还未通过问心台,所以一切还未有定论。

她在结界外焦躁地来回踱步,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土壤,恶毒女配之魂蠢蠢欲动,忍不住就想要同前世一样,暗地里做点什么。

可她并不信任系统,担心这就是它专门引诱她过来的圈套,自己贸然动手,万一坏事,牵连了游辜雪就不好了。

慕昭然在心里天人交战良久,最终还是压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坏心眼子,选择在结界边就近找了一个石凳坐下,乖巧地等待着游师兄的馈赠。

——比起自己这个常常弄巧成拙的恶毒女配,她还是更加相信游辜雪一点。

师兄说他十日之内会从问心台上出来,那他就一定能行。

他之前从未食言过。

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的。

祝轻岚看圣女殿下在结界边来回转了半天,又蹲下身摸了半天土壤,还以为她见云霄飏心切,打算遁地而入,结果等来等去,等到的是她转身找了个石凳坐下了。

他心中难掩失望,转动着一双狡黠的狐狸眼,说话激道:“堂堂瑶光圣女,不会也要干起看门的活了吧?”

慕昭然指尖叩击着石桌,手中熔鞭一晃而过,在桌面留下一道烧灼的乌痕,“别逼我抽你。”

祝轻岚:“……”他在擂台所受的伤都还没痊愈,留着一条红痕,一见那灼鞭,脸侧就隐隐作痛,敷了再多去痕的膏药似乎都不太管用,他只能讪讪地闭嘴,过了片刻,又嘴贱地小声愤愤,“就只兴你说我。”

慕昭然哼道:“因为我是南荣圣女,你只是一只山野狐狸,若不是在天道宫,你见了我,还得跪拜行礼。”

祝轻岚装模作样地朝她躬身一拜,“殿下说的是,是小狐狸僭越了。”

两人一站一坐,再不交谈。

合剑的劫雷并非那么好过,神木巅上雷电一直未停,大剑矗立在天际,将落下的雷光半丝不漏地阻拦在天顶,没有殃及神木下方半分。

除了仰头能看见天幕上交织流窜的雷柱,道场内的弟子几乎感觉不到天雷的威压了。

祝轻岚见她望着天边大剑出神,过了半晌,狐狸嘴巴又忍不住犯贱,故作不解道:“殿下,你们人族是不是比别的种族要多几颗心脏?”

慕昭然一听就感觉他这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有搭理。

祝轻岚也不气馁,果然吐出了一堆难以入耳的废话:“不然,怎么能有人,一边守在第三心上人身边,一边又记挂着自己的第二心上人?这一颗心怎么忙得过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他是真的疑惑。

人族的一颗心究竟怎么能记挂着这么多的人?心里都是蜂窝眼么?一个窟窿装一个?

慕昭然轻笑一声,转过视线,双手托腮捧在脸下,一双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看得这只狐狸影子开始不安地骚动,才笑意盈盈道,“原来你数得这么清楚呀?那你有数过你是我第几个心上人么?”

第九个,他是她嘴里吐出的第九个名字。

祝轻岚心里几乎是立刻便有了答案,随即又因为自己竟清楚地记得顺序而炸了毛。

游辜雪就罢了,凭什么他就比云霄飏差了那么多人?她们一个两个,到底喜欢云霄飏什么?

祝轻岚面无表情道:“不管是第几个,你想都别想。”说着,转头看向结界内的医阁,表情沉郁,一脸坚贞不屈,“我绝不会像人族女子那样,给人当妾。”

这狐狸脑子想得还挺远。

慕昭然惊讶地打量他一眼,觑见他望向医阁时,眼底隐约的迷茫和不安,忽然恍然大悟,这只臭狐狸看来早已察觉了叶离枝的摇摆不定,又不敢在叶离枝身上试探答案,就先来她这里试手呢?

竟然敢把她当成琢磨叶离枝心理的踏板!

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

慕昭然心中冷笑,长叹一口气,遗憾道:“那你完蛋了,我们人族女子心里就是这么博爱宽广,瞧着这个也好,瞧着那个也妙,就想给每个看上眼的俊俏男子一个家,家里嘛,热热闹闹、和和美美才是最好,要是有人太过擅妒……”

她啧一声,摇了摇头,“那可就不美了,我宁愿不要。”

从圣女殿下嘴里吐出的话,没一个字是祝轻岚想听的。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慕昭然片刻,又转眸凝视着竹帘后那一道影影绰绰的纤细身影,袖中的手指收紧,焚月花簪的花纹陷进掌心里,影子已经要爆炸了。

这只嘴碎的狐狸,终于彻底闭上了嘴。

但慕昭然却被挑起了兴头,控制不住顺着自己的话,发散了一下思维。

要是游师兄和阎罗以后遇见了,他们二人……

小蝴蝶兴奋地扇动翅膀。

她蓦地睁大眼睛,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忙背过身去,连呸三声,暗道:“呸呸呸,童言无忌、不,思想无罪,胡思乱想,当不得真,不吉利太不吉利!”

坐享齐人之福固然美妙,但是这辈子,游辜雪和阎罗还是千万千万千万别再遇见了!不然到时候如果打起来,她定然会陷入痛苦的两难之地。

慕昭然当初从烟障海中落荒而逃,回到天道宫后,委实忐忑了好长一段时间,还让灵使帮她留意着外界的各种消息。

生怕哪一天,便忽然听见外面又多了一个用蛊的邪修,引得行天君前去诛魔。

幸而,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阎罗的任何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慕昭然,别自己吓自己,脑子里想想都不行……”她暗自低语,恨不得把自己的脑浆子都呸出去,抬手轻轻拍抚心口,安抚着被自己吓坏的小心脏。

金乌西坠,夜幕合围,天幕的雷光变得越发耀眼,行天剑的剑光威武得像是一柄直刺苍穹的山峦。

忽地,最后一重劫雷轰然而下,威势之盛远胜之前,几乎覆盖了整座神木道场,这片刻时间,竟像是昼夜逆转,重新回到了白日。

慕昭然的视野之中都是白晃晃的光,再也看不见天顶的大剑。

她紧张地站起身来,连呼吸都快停了。

也就是在这时,前方被白光淹没的医阁中,紧缩的紫气剧烈一震,如同盛满水的碗陡然生了裂,紫气便顺着裂缝处,无法挽回地流泻。

结界亦挡不住。

慕昭然什么都看不清,只下意识朝着紫气泄漏之处走去,她信了系统几分,在心里问着系统,这气运要如何才能蹭到。

系统未答,只见那些流泻飘散的紫气像是突然有了方向,丝丝缕缕地往她汇聚过来,没入了她身上。

还真让她就这么平平无奇地蹭到了?

游辜雪从问心台上缓步踏出时,天道宫至高无上的悬岛当中,有人缓缓睁开眼睛,望向神龛之上供奉了千年的天书。

第80章

天书悬浮于空, 书卷半展,以倒扣的形式往下投出一道光幕,里面所显示的画面正是问心台上的情景。

三尊围天书而坐, 从始至终,将问心台上所发生的一切, 尽皆收入眼底。

“在问心台上合剑,也是胆大。”坐于右首的男子一身靛青锦袍, 眉眼风流不羁,浑身透出一股随性的慵懒之态,倚坐于簟席之上,右手搭在屈起的膝头, 广袖从膝上垂落曳地, 袖摆上的水波纹隐隐泛光,真如涟漪轻荡。

说着, 拱手朝对座之人轻致一礼, 贺道:“恭祝剑尊,名师出高徒, 不到两百岁便能修至人剑合一之境的剑修, 可算得千年难遇的奇才了, 行天剑真不愧是我天道宫中剑尊之下第二人。”

坐于他对座的剑尊却是摇了摇头, “我剑心已朽,剑意已衰, 早不复盛年, 凝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只因敬我,才压制剑意,屈居于我之下, 不欲折师威严,他的剑意早已远胜于我,如今合剑证道,他已当得起剑道第一人之名。”

剑尊盘膝坐于左首,腰背挺直,低头抚摸置于膝上的本命剑,身上久居尊位的威势尚在,眼中却早已失却锋芒之气,唯剩下沉重的疲惫,如经年灰尘积在眼底。

身为神所现,剑尊心朽,肉躯也现出了天人五衰之相,梳理齐整的鬓发中夹着斑斑华发,容颜亦衰败下去,眼角刻上难以抚平的褶皱。

他那一身曾经威慑四方的绣金纹玄色法袍披裹在身上,竟显出了不合身的松垮之态,膝上横放着的本命剑,亦黯淡无光,再不复旧日锐气。

剑尊缓缓开口,转而望向主座之人,“凝之的剑,才是当世最利的一把剑,想来定能为天道宫所用。”

“剑尊的确为天道宫培养了一名顶好的人才。”法尊颔首笑允,目光望着悬浮的天书,他供奉天书千年,身为承接天谕之人,自然要比旁人知晓更多,一个能突破天书命格的人,自然非同凡响,可太过出色,未必是一件好事。

“最利的剑,对敌之时,自然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法尊顿了顿,话风一转,又道:“可剑太利了,也叫人时时都得担心,会不会不小心反伤己身。”

“相比起来,一把稍钝一些的剑,用起来反而更加得心应手。”

剑尊听他之意,不由蹙眉,欲言又止。

倒是灵尊向来随性,隔空虚点那道自问心台上缓步走出的身影,诧异道:“行天剑不是已然通过了问心台么?他的道心必是与天道相合,往后行止亦必得顺天之道,法尊何故有此担忧?”

法尊静默不语,盯着天书投影看了片刻,忽而问道:“行天剑剑格之上那枚标记是什么?”

剑尊轻叹一声,答道:“现在年轻一辈的剑修,为向钟情之人剖白心意,会在本命剑上凝此标记以示爱。”

他当初听得五行台上之事,也只当笑言随口提点了游辜雪一句,其实并未放在心上,他相信自己的弟子不会为情所困。

却不曾想,游辜雪竟也会做出这种事来,如今看来,他比他当初以为的,要沉迷得更深。

灵尊哈哈一笑,倾身过去,伸长了脖子去瞧行天剑剑格上的朱红霜花,“没想到,剑修竟还有这样情趣,到底是谁说你们剑修古板无趣的?”

剑尊无奈道:“凝之自拜入我门下之后,一直醉心于剑道,心无旁骛,但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初识情爱,难免从众有样学样。”

法尊对那一标记却意外上心,再问道:“他心上之人是谁?”

剑尊想了想,“大约是那位来自南荣的圣女。”

“南荣。”法尊沉吟,半晌后,畅然大笑数声,朗声道了一个,“好!”

当世最利的一把剑,若是折了未免太过可惜,握在手里又令人不安,但只要最利的剑有了瑕疵,那便也就不足为惧了。

神木道场,上林汀医馆。

天顶的雷光散去后,那一柄直刺苍穹的大剑也隐没不见,夜色变得格外浓郁。

因游辜雪突破了前世陨落的命数,导致受他影响颇深的云霄飏命数也跟着发生变动,云霄飏身上的气运流失,丝丝缕缕的紫气从医阁竹帘后淌出,如河流一样涌入另一个人身上。

但这样的紫气河流没过多久便开始变的稀薄细瘦,渐渐断流。

云霄飏到底是钦定的主角,不可能只因这么一次变动,就彻底泯然众人,他身上的气运很快稳定下来,紧紧萦绕在他身周,想继续蹭是蹭不到了。

慕昭然深觉遗憾,原地转了一圈,仔细地打量自己周身,她方才明明看见有那么多的紫气流向己身,怎么全都如泥牛入海似的,一来就不见了,她身上没有半丝紫气环绕?

她无语片刻,在心里道:“难道我的运道就这么差,方才从云霄飏身上吸来了那么多气运,都填不上我这个大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系统道:“宿主,财不露白,既是窃来之运,当然是低调不显为好。”

慕昭然身为南荣公主,从小身边灵使环绕,出行无不是珠光宝气,哪里会顾忌什么财不露白之说,不过系统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她警觉道:“我要看看,方才蹭来的气运都藏在了哪里。”

系统让她闭眼内视。

慕昭然在自己魂魄的业莲花心之处,看到了一团仿佛花蕊一样的浓稠紫气,她立觉不妙,愤怒质问:“为何会在罪印之上?你这个狗系统,果然不安好心!”

系统道:“从我与宿主绑定之日起,便为一体,业莲在宿主魂上,气运自然同在宿主魂上,只有隐于此处,才能瞒天过海,不被发现。”

慕昭然将信将疑,只不过这系统能让她重生一世,的确有些本事,她现在受系统桎梏,就算心中对它存有疑虑,也实在拿它没有办法,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了它的解释。

幽暗的夜空当中,忽有一道流星斜坠而来,落入医馆之内,星芒散去化出熟悉身影。

慕昭然心中一喜,立即迎上前去,眸子上下转动,快速将他打量一圈,见他全须全尾,周身气度非凡,全然不似自己那日渡劫之后的狼狈,欢喜道:“恭喜师兄,你真的只用了十日就过了问心台!”

游辜雪唇边带上一点笑意,抬手露出袖口下压着的一段浓绿发带,轻声应道:“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

慕昭然看到那一抹绿色,心中荡漾,随即又想到旁边还杵着一只嘴碎的狐狸,她欢喜的表情顿时收敛几分,不经意地伸手将他袖边往下拉了拉,掩住发带。

游辜雪自然也注意到了祝轻岚的存在,冷淡的视线往他扫去,身上人剑合一的威势似还未完全收敛,整个人都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只那一眼便叫被看的人心惊胆战,后背立时出了一层冷汗。

幸而现在已入了夜,上林汀内的灯笼昏暗,照不出影子。

祝轻岚好像被人拿剑抵着脖子,浑身汗毛倒竖,勉强堆上笑脸,拱手恭贺道:“恭喜行天君合剑证道,更上一层楼。”

游辜雪略一颔首,算作回应,转身看向医阁,问道:“你们一直守在此处么?师弟的伤势如何了?”

如此一问,倒让人觉得他刚历过雷劫,便匆匆赶来此处,是专程来关心师弟伤情的,并不为其他。

迫于游辜雪身上凌厉的威势,祝轻岚态度收敛了很多,并不敢随意放肆,闻言老实回道:“这一段时日来,皇甫先生与叶师妹一直在医阁内为奉天君疗伤,两人都不曾出来过,我们也无法得知奉天君的情况。”

慕昭然鄙夷地看一眼那只怂包狐狸,默默挪动小碎步往游辜雪身边靠过去,在他身侧小声解释道:“才没有一直守着,我刚过来不久。”

还是为了蹭云霄飏的气运才来的,不然她才不会踏入这里半步。

游辜雪自然知道她是何时来的,也知道她为何而来,他神情看着没什么变化,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跳动了两下。

就因为她这一句主动的解释。

他在心内自嘲一笑,游辜雪,你还真没有出息。

正当这时,倒扣在医阁上方的结界忽然嗡地一声落下了,封闭已久的医阁大门打开,皇甫思带着几个医修从里走出来,脸上俱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疲倦。

见着庭院里的三人,皇甫思的目光落在游辜雪身上,惊讶道:“行天君?你不是入问心台了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游辜雪点一点头,并不愿多说,问道:“云师弟现下如何了?”

皇甫思道:“多亏了叶离枝相助,奉天君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应当过不了多久便会醒来。”

游辜雪拱手拜谢,皇甫思虚扶一把,又寒暄两句,便辞别去了其他医阁中休息。

结界一开,祝轻岚见叶离枝没有跟着出来,早已飞身奔进屋中。

慕昭然问道:“师兄现在要进去探望他么?”

游辜雪看一眼阁中,转眸看向她,不答反问道:“你要进去探望他么?”

慕昭然想也没想地摇头,“反正有人照顾他了,那屋里也站不下那么多人。”

实则,这座医阁是上林汀最大的一间医阁,方才皇甫思带着一众医修在阁中都转得过来。

游辜雪颔首道:“夜深了,我明日再来探望师弟也不迟。”

于是两人默契地转身,往医馆外走。

眼下已经快到中夜,慕昭然精神抖擞,也不想回去休息,她快走游辜雪两步,沿着神木一重叠着一重的枝杈,漫无目的地在道场里漫步。

游辜雪跟在她身后,也没有提半句回去的话。

夜风阵阵,拂动衣袂,将她臂间轻纱蜿蜒吹起,与他衣袖来回摩挲,一股清幽的香自那纱上钻入他鼻息中,若有若无,撩动人心。

是月麟香么?

游辜雪喉结上下一滚,指尖骚动,想要抬手捉住那薄纱,再顺着纱幔往上,捉住那只挽着纱幔的手肘,将她拉入怀里,埋入她颈间,实实在在地嗅闻个清楚。

慕昭然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游辜雪手指缩回袖中,就阴暗渴望重新敛入平静的表象之下,询问地看向她。

“师兄只用十日就过了问心台,而我在这十日里,却没有半点进展。”慕昭然沮丧道,愤愤地踢一脚旁边无辜的树枝。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和游辜雪比,那她更是气得可以直接躺平了。

她当初竟然还当着他的面,放出豪言壮语,说要带着他送的簪子一直冲到最顶上去。

游辜雪眼中也浮出些意外之色,“你没过云海渡叶?”

慕昭然羞愧捂脸,点了点头,“五师兄说,我再翻几次船就要破天道宫的翻船记录了,为了土宫的脸面着想,在我有把握之前,再不许去试。”

游辜雪想象着她次次翻船的模样,以及那短暂窥看到的一瞬画面,问道:“云海的蜃雾能引人入幻梦,幻梦之景左不过是因人心中贪嗔痴三念,而生出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等诸多执念,师妹,是困于何种?”

“我……”慕昭然犹豫了下,她心中郁结,憋闷多日,的确需要向人倾诉,可自己所做之事又实在不太光彩,难以启齿。

游辜雪等了片刻,见她不愿说,也没有强人所难,继续道:“不论是何幻梦,都为催动你心中的念头,有助于你看清内心诸般执念,这一关是修心之关,想要渡过云海,便不能溺于梦中,任由执念膨胀,压坠己身。”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梦里你越想做什么,便越要克制自己不做,磨平那个强烈的心念,不再为它所困,你就能渡过云海了。”

慕昭然垂着头,整个人就像是一根霜打的茄子,“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终是吐露了一点心结,“我曾经送过一个人一样东西,那个东西最终……”她抿一抿唇,才得以继续,“最终害死了他,我知道幻梦是假,就算我一次次地毁掉那个东西,也改变不了任何,可我每次入梦,还是想那么做。”

哪怕她现在没有入梦,她依然想那么做。

她又怎么可能克制得住?

游辜雪想到那惊鸿一眼中,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轸穗,心中忽然空白,原来困住她的是轸穗?

是自己。

慕昭然似哭一样地笑了声,心海蝶影颤动,贪婪地吞噬着她心中爱念,尽管吞噬尽了,她依然后悔前世曾将那件杀他的礼物,亲自送到他手里。

“他不会原谅我,我又怎么能擅自就原谅自己。”

游辜雪垂眼凝视着她,眼眸在夜色之下,格外幽暗,他以前的确不肯原谅她。

但现在,他发现这好像也不是多么值得被记恨的事。

只可惜,他现在不是阎罗,无法以阎罗之口来释平她心中的纠结,游辜雪细细思索片刻,有意引导她多说一点,“那样东西是你如何得来的?”

慕昭然没有多想,顺着回道:“有人教我制作的,这样就能杀了他。”

她说完才惊觉失言,有些惊惶地抬眼,睫羽不住地轻颤,生怕从游辜雪脸上看到半分对她行为的不齿。

幸而,游师兄的面色如常,眼神平静,甚至安抚地往她倾身过来,更加靠近了她一些,说道:“既是有人借刀杀人,你也不过是一把锋利一些的刀而已,执刀之人尚且问心无愧,你这把被人利用的小刀又何必要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替人自苦?”

慕昭然睁大眼睛,怔怔地盯着他。

游辜雪说到这里,心中抑制不住地滋生出一种阴暗的心思,口吻不觉带上一点蛊惑味道,循循诱道:“师妹,后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情感,与其将自己困于悔恨当中,欲求原谅而不得,何不调转锋刃对准曾经利用你的人,替被害之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样或许更能抵偿你心中悔恨。”

慕昭然,讨厌云霄颺吧,恨他吧,别再痴迷于他了。

这双眼睛,别再看向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