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崩塌的庙宇里,四面都是神佛雕塑与壁画,或瞠目,或慈悲,或威严,或空灵,无数双眼睛都看着他们。
慕昭然脑子里嗡嗡作响,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恍惚地想,他们简直太荒唐了,竟然在这种地方行这等荒丨淫之事。
却如此快活。
若是诸天之上真有神佛,当该一道雷打下来了。
冰池殿中,即便再如何诵念静心诀,游辜雪的一颗心也难以平静下来,他睁开眼,抬手按住自己的唇,喉结滚动,无声吞咽。
清浅的呼吸在寒雾弥漫中,逐渐变得沉重急促。
那亢奋的情意从与他紧密相系的另一具身躯里,源源不断地涌来,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果然没能忍住。
游辜雪的面色比周围寒冰还要冷酷,森然得吓人,但那一双乌黑的眼瞳里,却翻涌着滚沸的欲念。
他无所遗漏地接受着来自另一具体魄中所感受到的种种快慰,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里,让他跟着一起兴奋一起难以自抑。
一想到这些快慰是谁赐予他的,他便无法不嫉恨另一个自己,想要将那具分身强硬召回,彻底毁灭。
她没有拒绝阎罗,他应该高兴的。
但与分身的神识联系断开,让本为一体的两具身躯产生了割裂,让他无法真切地触碰到她,亲吻到她,无法知道他们现在已经进行到何种程度,偏又让他能时时感受到他们的欢愉。
身体越是欢愉,心里反而越是煎熬。
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这算什么?自作自受?
“昭昭,师妹。”游辜雪从喉咙深处呢喃出这个名字,一拳砸在冰面上。
剑气从他身上扫荡开去,将殿中林立的冰棱劈斩得粉碎,冰晶簌簌地飘落下来,覆盖在他身上,发上,睫毛上,再被焚身的欲丨火融化成水珠,从紧绷的下颌滴落。
可恶,该死。
“师兄,师兄……”慕昭然失神地望着前方神像的眼睛,心里发虚,回手去寻禁锢在她腰肢上那双有力的手掌,覆盖在他手背上。
指尖摩挲过手背上清晰的经络,摸到了他虎口上一片枝蔓状的伤痕。
她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些许,垂眸想要细看,那扶在腰上的力道忽然松开,绿色裙摆飘荡起来,裙边刺绣的金纹如涟漪一样从她眼中荡开。
裙摆落下,露出半跪在身前的人,他用指腹擦了一把嘴角黏连的湿痕,未等她看清,那张面具又重新遮掩住了他的整张脸。
阎罗长睫掀起,往上望来,眼神如同两口深井,想要将她溺入其中。
慕昭然站立不稳,往下滑倒,顺势软坐到他怀里,身子轻轻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身体里的余韵,她还记着方才摸到的痕迹,眨去眼底泪雾,着急问道:“师兄,给我看看你的手,你是不是受伤了?”
阎罗盯着她迟疑了片刻,在她抓起他的手时,没有抵抗。
慕昭然看到了他虎口上那一片枝蔓状的雷击纹,透着艳丽的红,和前世竟然不差分毫,她不解道:“是修为下降时,行天剑反噬的伤?可之前明明没有的。”
阎罗没有回答她的话,想要挣脱她的手,“很难看么?”
慕昭然摇头,紧紧抓着他,不准他抽离,低下头红唇贴到他的手背上,沿着虎口上的伤痕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吻,“以后行天剑再敢伤你,我就用石杵好好敲打它!”
她热乎乎的气息拂在手背上,又麻又痒,阎罗面具下的呼吸声愈发粗重,抬手握住她的下颌,指腹按压在柔软的唇瓣上。
笑道:“好啊。”
慕昭然眯起眼睛,配合地张开唇,含住他的指尖,模糊不清地问道:“师兄何时重炼的鸣幽琴?你可以契约两样本命法器么?”
阎罗垂下眼睫,淡然回道:“从重生回来之后。”
他重炼了鸣幽琴,得到了谢天涯的蛊鼎,将其炼化为自己所有。
一个人难以契合两样本命法器,何况行天剑霸道,一琴一剑难以相容,所以鸣幽琴一直被放在屏风内的空间里,直到剥离出这具分身后,才以分身契约了鸣幽琴。
慕昭然抚摸着他的面具,疑惑问道:“所以,师兄现在既修剑也修蛊?”
阎罗偏头躲开她的手指,不想让她取下面具,“我不会让你看到那些蛊虫。”
慕昭然不依不饶地追上去想要摘下面具,不满道:“师兄,我放了石相在外面守着,这里只有我们,不会有旁人看见,你一直戴着面具,我都亲不到你了。”
阎罗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她湿润的红唇,他的确想要亲吻她,想要到喉咙发涩,口干舌燥。
可他还是抬手挡开了她的手。
慕昭然眉心皱起,心底涌出些许异状。
怀里的身影猛地退开,绿裙上的金纹刺绣从银色面具上扫过,再翩然垂落时,她的人已经离开他数步之远。
慕昭然方才还意乱情迷的眼中,透出些疑惑和警惕,快速掐指捏诀,唤道:“行天剑,出来!”
冰池殿中,行天剑嗡然鸣响。
一道白光自游辜雪脊骨之中射出,围绕整座殿宇环绕两圈,又因寻不到方向而颓然落地,斜插入冰面之内。
游辜雪盯着颤鸣的长剑,伸手抚过剑刃,细思片刻,了然道:“怎么,她又唤你了?”
她察觉出来不对了?
慕昭然静静等了片刻,没有等来行天剑的剑光,甚至没有听到它的剑鸣,她眼中的疑惑更深,“师兄,你的剑呢?”
阎罗从地上慢慢起身,摩挲着虎口的雷击伤痕,想了想道:“我不是你的师兄。”
他是作为阎罗被割分出来,以后也只能以阎罗的身份行事,应当算不得她的师兄。
可他喜欢她唤他师兄,也确实想成为那个能和她正大光明在一起的师兄。
慕昭然惊愕地睁大眼,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下去,面色瞬间发白,难以置信道:“你……你不是他的话,那、那你是谁?”
阎罗静静看着她,“昭昭,你觉得我是谁?”
慕昭然陷入了无比的混乱之中,眼前之人的一切都让她那么熟悉,他的琴,他的怀抱,他的气息,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但他现在却告诉她,他不是师兄。
她摇头,无法接受道:“阎罗就是游辜雪,游辜雪就是阎罗,你们是同一个人。”
阎罗缓慢抬手,从眉心分出半缕神识,金色的神识浮空漂浮到她面前,“你想知道,可以直接看。”
慕昭然迟疑地站在原地,理智告诉她,这个人很可疑,不能随意接受他的神识,但他身上一切熟悉的痕迹,都促使着她伸出手接纳了他的神识。
从神识中,她看到了他诞生的记忆。
看到了一片血气的密室之中,游辜雪脱去全身衣裳,光裸地坐进法阵里,以自身精血为媒,炼制出了一具与他一模一样的身躯。
又分一半神识送去他体内,最后盯着那张与他全然相同的脸看了片刻,忍痛毁去他的面容,递来一张面具,说道:“从今往后,你来行阎罗之事。”
慕昭然蓦地睁开眼睛,怔然道:“分身,你是师兄炼出的分身?”
“我以阎罗之名而诞生,就算与他拥有同样的血肉,同样的记忆,同样的情,同样爱你,但也只能是见不得光的阎罗,这座麒麟秘境阻断了我和本体的神识联系,才让我得以短暂拥有独立的意识。”
阎罗的视线流连在她脸上,似乎想要将她铭刻进心里,可这具身躯也只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血肉,胸膛里根本没有心脏。
“若不是这次意外,我们同时被吞入这座麒麟秘境里,我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垂下眼,克制地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转过身去,“昭昭,你应该继续避开我才对,就像你从前做的那样。”
慕昭然心乱如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她下意识朝他走去两步,烛火无风摇晃,那道身影已经从庙宇里消失。
冰池殿中,游辜雪抬手按住心口,绵密的刺痛从心脏深处蔓延而生。
不是当初受伤时的那种痛,而是另一种更加难以忍耐的酸涩痛楚,让他快要心碎。
是来自于分身的情绪。
游辜雪仰头倒在冰面上,抬手捂住眼睛。
过了良久,寒雾之中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第136章
慕昭然呆呆地伫立片刻, 从锦囊里取出干净的绸裤穿上,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他最后离开时, 说的那些话。
他和游辜雪有着同样的血肉,同样的记忆, 同样的情,同样爱她, 若不是这场意外,他永远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若不是这场意外,她也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个分身的存在。
这一切便说得通了,在她待在覆雪殿中和师兄耳鬓厮磨时, 是他的分身, 以阎罗的身份,杀了灵尊。
虽然法尊还未对外公布灵尊的死讯, 但天道宫四处缉拿阎罗, 现在的阎罗就和前世一样,再一次成了四境围剿的对象。
只要天道宫一日还为正道之首, 那她便一日不能在明面上和阎罗产生任何瓜葛。
师兄和天道宫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 才让他剥离出这样一个分身, 毁去他的面容,切割开他们的身份, 让阎罗代替他去做游辜雪不能做之事。
“师兄。”慕昭然心中酸胀, 眼眶泛红, 怔望阎罗最后离去的方向半晌,挥手勾来一缕煞气,身形从庙内消失。
下一瞬, 她便从煞气从一步踏出,现身在神庙屋顶上,仰头望向夜空中的麒麟双眼。
没关系,会有一天,他们能堂堂正正在一起的,不论是游辜雪还是阎罗。
在慕昭然被吞入麒麟秘境后,宁家再一次翻了天。
继灵尊陨落在宁家后山之后,南荣圣女也在宁家无故失踪,无论使用何种办法都联系不上,圣女殿下的四师兄几乎把洛金山内外翻个底朝天。
祝轻岚被那麒麟吐出来,有心想要回头寻一寻慕昭然,却全然没有头绪,宁家的搜索越发紧密,他也不敢在这片地界上多加逗留,只能被逼着先行逃离。
因圣女失踪,圣殿的大长老也闻讯赶来,众人苦寻多日都无果,幸而圣殿留存的殿下灵息之珠尚存,不然宁家属实难以交代。
宁绝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深觉他们宁氏这一年是不是犯了太岁,才会这般祸事连连。眼下不止是天道宫,若不将圣女平安找回,恐怕他们在南境也难以立足了。
夜深雾重,宁家主院的灯火依然亮着,宁绝大步跨入院中,匆匆踏入主屋,转过一道隔墙,踏入内间。
看到榻上已然苏醒过来的人,他长长松一口气,命族中长老将那三尾狐狸的尸身处理干净。
待人走后,他才转头对宁衰说道:“明日一早你便随裴随之一同走吧,从今往后,你就是裴家幼子,裴应之,和我宁氏再无任何关系。”
宁衰刚换了肉身苏醒过来,睁眼和娘说了没几句话,就听到他爹这般绝情的话语,当即伤心道:“我才不要!难道我就换了肉身,爹娘就不认我了?”
他娘在旁劝道:“衰儿,现在宁氏风雨飘摇,还不知能不能渡过这个坎,听你爹的话。”
宁绝道:“当年裴家受妖物侵害,险些全家覆灭,是我与你娘路过裴家,除了那妖物,才保全住裴家,裴家记着这份恩情,愿意奉上自家幼子为你献舍,你当好好珍惜这次重生的机会。”
宁裴两家虽有恩情在,明面上却不常有来往,宁衰没见过裴家人,只记得逢年过节,总会收到一份来自裴家的礼物。
他接过娘亲递来的银镜照看,镜子里的少年约摸十一二岁,生得唇红齿白,眼如墨棋,脸颊肉嘟嘟的,稚气未脱。
光看五官和骨相,若是长成了,日后也绝对是一个不输于他原身的翩翩俊公子。
宁衰看不习惯这一张陌生的脸,抬手掐了自己脸颊一把,尝到痛意,才有了点实质的感觉,心有不安道:“那原本的他呢?”
宁绝道:“你无需有心理负担,这幼子当年受妖物冲撞失了半魂,一直痴傻至今,我们已经好好送走了他的残魂,你入他身之后,也当努力修炼,不能懈怠,将来好好报效裴家。”
宁衰不死心道:“那我就不能是宁裴两家的孩子么?我听爹娘的话,以后夙兴夜寐、寒暑不歇,一定努力修炼,光耀两家!”
宁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欣慰道:“好,若之后宁氏还在的话。”
麒麟秘境内。
距离麒麟墓开启前的一个月时间里,又有十来人进入天城。
天城之中争斗不休,几乎日日都会上演明争暗斗之事。
慕昭然自然也遇到过不少埋伏,石相一手拎着熔鞭,一手挥舞药杵,寒冰冻住半座城池,寂灭的煞气和蓬勃的生息俱在她那诡异的石相之中,让人防不胜防。
她愣是凭着元婴初期的修为,灭杀了三名元婴巅峰的修士,在天城之内站稳了脚跟。
楚禹在阙门之上望向那一方奔腾的雪兽,感受着随风袭来的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气势。
她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到,土宫的这个小师妹有着何等惊人的天赋,短短数月未见,她便已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不需要躲在她这个师姐的庇佑之下了。
天城之中有人进,亦有人走,麒麟墓开启当日,整个天城之中,依然只剩下十来人,陆陆续续赶来画轴最顶上的麒麟口中。
这剩下的人,都是互相奈何不了的。
有三五成群者,也有独身一人者,大家抱着自己的法器,互相都站得很远,警惕地观望着彼此。
慕昭然坐在麒麟断掉的左牙上,肩膀上顶着巴掌大的石相,丝缕煞气从它身上飘逸出来,萦绕在周围。
这一个月来,她的这尊石相也算是在这秘境中打出了名,让人一见那黑皮小玩意儿,就想远远避开。
高空风大,山风呼啸着穿过麒麟的大嘴巴,吹得她臂进披帛飞扬,纱上缀着的一颗金色铃铛,摇荡出清脆的铃音。
慕昭然抬手挽住被风吹乱的鬓发,转头往距离她很远的另一端看去,在麒麟右牙下再一次见到了阎罗。
他裹在一身黑袍之中,独自站在麒麟如山柱一样的獠牙旁,低垂的帽檐下只露出半张银色面具。
山风从左往右,吹拂过她的长发,呼呼而去,再拂动他的袖袍。
猎猎摇晃的袖沿下,时不时露出他虎口上的那一片雷击红痕。
慕昭然盯着他看了许久,对方都没有回眸看她一眼,她眼珠转了转,唇角翘起,伸手抚上麒麟獠牙上缠绕的藤蔓。
指尖一缕生衍之气没入藤中,催生出一大片细碎的蓝色小花。
随后她轻轻一弹藤蔓,蓝色小花从藤上一朵朵脱离,随着呼啸的山风被吹上半空。
等在麒麟口的众人都被这突然飘散的花雨吓了一跳,警惕地躲避开,无数蓝色小花顺着风的轨迹飞舞过去,漫天花雨飘下,终有一朵钻进他袖口,落在了他的指尖。
她看他屈起手指,将那一朵小花珍重地握进了手心里。
慕昭然弯眸笑起来,心情很好地和石相一起晃了晃脚。
到了时辰,麒麟墓开,每人手里的天城玉牌同时爆发刺眼白光,将众人的身影吞没。
等到眼前的白光散尽,目之所及的场景已经改天换地,慕昭然身处在一道灰白色的山道上,警觉地环视四周一圈。
天空灰蒙蒙的,周围漂浮着乳白色的雾气,她身前身后皆是这条灰白山道,一直往两端延伸而去。
慕昭然拍了拍肩上的石相,石相飞上半空,她借助石相拔高的视野,终于看清了大致形貌——这是麒麟神兽的脊骨。
这麒麟神兽的尸骸实在太大,两端肋骨仿佛顶立的白柱,插在地面上,撑起中间这一条脊骨,脊骨蜿蜒起伏,仿佛是一条绵延不绝的山脊线,往两端延伸。
慕昭然身处在脊骨中段,往前隐约能望见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麒麟头骨,那一双令所有人趋之若鹜的麒麟眼便在那里。
还有人传送进来的地点比她更为靠前,慕昭然眼睁睁看着一人御空而起,朝着麒麟头骨疾冲而去。
“麒麟为走兽之长,尸骸之内有无数兽魂,隐于雾中,务必小心,不要御空。”二师姐的忠告在耳边回响,慕昭然眯眼望着那个御空之人。
果然,下一刻,便听雾中翻滚出尖利嘶鸣,一群獠牙尖锐、鬃毛如刺的野猪魂体从雾中奔腾而出,朝着那御空的修士冲撞过去。
那修士大惊失色,一边飞速躲闪,一边御剑回手劈斩,野猪的嘶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眼看那修士似乎快要躲过野猪群的袭击了,地面的浓雾中忽地张开一道血盆大口,一口将他夹进嘴里。
庞大的灵威从那里荡开,修士肉身直接被那形如鼍龙的兽魂强大的咬合力,拍成了肉饼,鲜血从半空爆开,被如雾一般蜂拥而上的兽魂瓜分干净。
这一下,让麒麟脊道上的所有人都老实了。
这里太大,慕昭然也不知阎罗被传送到了何处,察觉到身边的雾气异动,她急忙将石相召唤回来,眺望一眼绵延的脊骨长道,抬步往麒麟头骨的方向走去。
一片昏暗之中,阎罗摊开五指,鲜嫩的花朵躺在他手心里,五片蓝色花瓣合围着一簇黄蕊,花杆细嫩,散发着勃勃生机,无比可爱。
他也有属于自己的花了。
第137章
面具遮挡下的一双眼中, 刚浮出些微笑意,阎罗余光瞥见一道影子猛地朝他袭来。
他立即闪身躲避,同时掌中蓄力, 一掌朝那道影子劈去。
阎罗看清楚那东西的模样,微微一怔, 麒麟魂体?
麒麟魂完全不受他那一掌的影响,一刻不停地朝他直冲而来, 透明的魂体直接从他身上穿了过去,迅速地奔向另一端。
阎罗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但另一手中的小蓝花却不见了踪影,他转身往那麒麟魂紧追而去, 看到了它叼在嘴里的小蓝花, 沉怒道:“还给我,否则我让你再死一遍!”
他说着, 鸣幽琴已经悬浮在身前。
麒麟魂四蹄飞奔, 仰头鸣叫一声,周围瞬间涌来浓稠的白雾, 阻挡在他面前, 离得近了, 他才看清那涌来的, 是密密麻麻的兽魂。
眼看着麒麟魂即将隐没在魂魂背后,阎罗抬指一拨琴弦, 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从鸣幽琴中荡出, 从兽魂中劈开一条路来, 随后抱着琴,毫不犹豫地冲入了兽魂群中。
麒麟脊道上,慕昭然观察着周围情况。
麒麟墓中的兽魂很是凶戾, 但凡有点灵力波动,都会引来它们的攻击,但不动用灵力的话,想要到达麒麟头骨之处,必得耗费很长时间。
入墓者共有十来人,彼此都不清楚对方所在方位,便唯恐落于人后。
方才那御空的修士被兽魂吞吃之后,又见几道流光腾空,那一行有四五人,修为最低的都在元婴中期,看样子是打算结队硬闯过兽魂的围攻。
虽然打斗得比较艰难,但也的确卓有成效,比老老实实沿着脊道攀爬快得多。
慕昭然孤家寡人一个,又不知道阎罗被传送到了何处,她沿着麒麟脊道老实攀爬了一截,也觉这样慢吞吞地走过去实在遥遥无期。
她抬头望向那一双麒麟眼,心中琢磨着,使用空遁的风险有多大。
空遁撕裂虚空的那一瞬间,需要的灵力极多,灵力动荡得也十分厉害,必会立即引来雾中兽魂,但只要在兽魂袭来之前,踏入虚空,就能躲过一劫。
难就难在,踏入虚空后,要如何确定出口所在。
麒麟墓所在的空间与外面不相通,这里雾气非灵雾,而是沉淀的死气,她不知道死气在虚空中会呈现为何种状态,亦不知道这一具麒麟尸骸,在虚空中又会是何种面貌。
一不小心,很可能会迷失在虚空中。
慕昭然想了想,还是决定赌一把,她敲一敲肩上的石相,把它藏进脊道的一处骨裂缝隙里,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若是我在虚空迷了路,还能凭借你回来此处。”
石相闭上眼,很乖巧地融进了骨裂的阴翳里。
慕昭然直起身,左右张望了一眼两边的死雾,手指快速翻转结印,在她灵力释出的那一瞬间,无数兽魂从雾中奔涌而出,从四面八方朝她扑来。
慕昭然指尖灵力为刃,并指从上往下滑落,劈开一道空间裂缝。
无数的獠牙已经逼至她身边,眼看一口獠牙即将啃咬上她的手臂,慕昭然身形一闪,踏入了虚空之中。
在嘶吼的兽群簇拥上来前,她迅速封闭了裂缝。
虚空之中竟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五行灵力的光芒,亦没有变幻不定的光点与线条,慕昭然谨慎地待在原地没有动,只旋身转了一圈,试图从一片黑暗中发现点什么。
渐渐的,她在黑暗中似乎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潺潺的流水声。
慕昭然心中一惊,虚空之中怎么会有水?
她闭眼辨听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慢慢地朝那里靠近过去,不知行去多久,周围体感越来越冷,呼吸之间,口鼻都生出一股冷冽的刺痛。
结丹之后,修士炼成金身,便再不受寒暑所侵,慕昭然只有在冰原上才感觉到过如此刺骨的冷意,但冰原的冷和现在所感受到的冷还不一样。
她搓着手臂,仔细感受了片刻,恍然明悟是哪里不一样了。
冰原的冷,是冻僵骨髓血肉,将真元都能冻结的冷。而现在虚空中的冷,是灵魂上的冷意。
慕昭然闭眼内视心海,竟然在自己元婴之上看到了一层薄薄冰霜。
她听着耳畔越来越响的水流声,有些犹豫,但就这么退出虚空,又颇为不甘,遂咬了咬牙,抬指点上眉心,护佑住自己心海元婴,继续朝着水声传来之处靠近。
又行半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虚空之中,悬浮着一条细长水带,水呈剔透无色,周围漂浮着浓重水雾,看不见来处,也望不见去处。
就这么一条细长的水流,孤零零地悬浮在虚空之中,实在诡异。
慕昭然尚未完全靠近,便觉心神一晃,有种灵魂将要被吸出体外,掉入漩涡的错觉,她神情霎那恍惚,瞳孔失焦,不由自主地朝着那水带飘去。
“宿主,醒醒!回头!”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警报。
慕昭然被刺激得瞳孔骤缩,猛然回过神来,看到了自己快要离身的魂魄,她眉心亮起金光,心海元婴盘膝结印,才堪堪将快要被吸出的魂魄猛地收拢回来。
身魂归一,她大喘了一口气,往后疾退出十丈远。
慕昭然心有余悸地问道:“那是什么?”
系统道:“阴气所成之河,阴河。”
“这就是阴河?”慕昭然曾经在典籍中读到过,死气浓重的地方,会形成虚幻的阴河,从人间流向阴间黄泉,将阴魂带入地府。
要是有活人不小心误入阴河,生魂被吸离体外,也会跟着丧命。
麒麟墓中死气弥漫,会形成一条阴河,倒也不奇怪。
她疑惑道:“这种阴河不是肉眼看不见么?我怎么看得见?”
系统道:“你前世已经死过一回了,只算半个生魂,阴河对死魂的吸力极大,对你这种半生不死的魂也有影响,你最好离它远点,要是一不小心被卷进去,就等着转世投胎吧,我也救不了你。”
慕昭然避开那一条阴河,又在虚空中探索了片刻,试图寻找到麒麟头骨的方位,头骨的方位没有确定,倒是发现了数条这样的阴河存在。
它们就如同分布在虚空中的细小支流,从所见的几条阴河的走势,应该会汇流到同一个地方。
“那地方该不会就是阴间地府的入口吧?”慕昭然心道,往那个方向望过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想要往那里去看看的冲动。
也不知道阴间地府是否真如书上所说,会有鬼门关,奈何桥,桥上还有个熬汤的孟婆。
她出神地飘了一阵,魂魄差点又被卷进一条阴河细流之中,赶紧定了定神,放弃从虚空寻找捷径,闭眼感受了片刻石相所在的位置,破开虚空重新到原处。
折腾半天,没有丝毫进度,慕昭然颓然叹气,眼看自己已经落后一大截,她抓起石相,又努力攀爬了一段路程。
但要她就这么老实,是绝不可能的。
慕昭然盯着脚下的麒麟脊道,一边往前行,一边又开始发散思维。
话说,麒麟的眼睛是天陨石的话,那它石化的骨头算不算石?应该也是一样宝贝吧?不知道地星诀感不感兴趣。
若是能炼化这一具麒麟骨,那它的双眼还不是手到擒来。
慕昭然一点也没意识自己这一个想法有多狂妄自大,当即寻到一处台阶,命石相在旁护法,盘膝坐到石台上。
她摸索着身下已经完全石化的麒麟脊骨,掌心贴在脊道上,运转体内地星诀铭文。
金色的铭文随着她释出的灵力,从掌心没入苍白的骨头里,这般细微的灵力波动,还是引来了雾气中的兽魂。
石相身形膨胀开,将她掩在身下,举着石杵和熔鞭,像打地鼠般,来一只敲一只,来一群抽一群。
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帮御空的修士吸引走了大部分兽魂,聚往她这里的兽魂数量并不多,石相完全能够应付。
慕昭然专心的运转着地星诀,这一具麒麟骨架实在太大了,地星诀的铭文一入其中,便如同泥牛入海,半晌都没有动静。
时间不断流逝,就在她打算放弃之时,丹田里的灵基忽地一亮,铭文飞速回到了她体内,彷如兴奋一般闪烁不休。
慕昭然眼睛透亮,看来是发现中意的石头了!
这里有她的下一枚星石!
但不是身下这一具麒麟骨,也不是远处那一双众人争夺的麒麟眼,而是在这浓雾弥漫的最底下,现在还无法确定是什么石头。
慕昭然走到脊骨的边缘,试探地往下看了一眼,下方死雾翻涌,时不时地便有狰狞凶戾的兽魂奔腾咆哮,这可比去往那麒麟头骨的地方危险多了。
她闭了闭眼,绝望道:“你还真是会找石头,哪里最危险,就往哪里寻。”
但她的下一枚星石就在这底下,不管下面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去闯一闯。
“小黑!”慕昭然大声唤道,石相应声转过身来,伸手环住她,一同跳进了下方浓郁的死雾当中。
沉淀的死雾霎时汹涌地翻滚起来,慕昭然刚一跳下,就见下方冒出一张血盆大口,看上去竟像是先前一口将那修士咬爆的鼍龙兽魂,它大张的双嘴往中合拢,威压震荡得她胸腔生疼。
慕昭然并指挥去,石相随着她的指示,举起石杵往那兽魂嗓子眼里用力杵下。
这一杵直接贯穿了兽魂,它的魂体裂开,爆出一声巨响。
更多的兽魂被吸引过来,如同决堤的洪流,慕昭然循着地星诀的指示,穿行于兽群之中,但越来越多的兽魂还是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蝼蚁都能噬象,何况涌来的兽魂可比蝼蚁攻击性强太多。
慕昭然看着源源不绝奔来的兽魂群,感觉到了石相的力有不逮,继续下去,她可能还没找到星石,就灵力耗尽,被兽魂撕碎了。
得想个办法。
慕昭然一边往前突围,一边焦急地思索着应对之策,在又一群兽魂朝她袭来之时,她灵光忽地一闪,当即停下来,五指翻飞,飞快结印,破开了虚空。
巨大的裂痕横亘在身前,裂缝中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在这一刻格外动听。
她运气很好,这一道虚空裂隙就开在阴河附近。
兽魂群奔到裂隙前,当头的兽魂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四肢并用地想要停下,却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硬生生卷进了裂缝中。
一股阴寒之气从虚空之中弥漫出来,裂隙猛地一震,被撕扯得更大,阴气形成漩涡,四周的兽魂奋力地想要往外奔逃,却依然没能挣脱那股吸力,被源源不断地吸入虚空,随着阴河流水卷入黑暗深处。
慕昭然稳住魂魄,看也不看身后惨嚎的兽魂,快速往远处逃去。
被吸走的兽魂越多,底下萦绕的死雾越淡,慕昭然终于看到了那一座沉在最深处的深红色小山,形状看上去像是一颗心脏。
是麒麟心?!
慕昭然睁大眼睛,丹田的地星诀铭文亮光更甚,指引着她往麒麟心靠近。
这一颗麒麟心同样已经石化,其上裂纹遍布,慕昭然遁入其中一道裂纹里,抬手刚要触摸身旁坚硬的心石,忽听里面传出一声轰隆闷响,随即一股灵力从裂纹深处扫荡出来。
是琴音!阎罗在里面!
随着琴音闷闷地传出,有什么东西随灵力动荡呼啦啦地扑来眼前,慕昭然抬手挡了一把,摊开手心一看,竟是几朵枯萎残败的小花。
花朵鲜嫩的蓝色褪去,只剩下枯黄,花瓣卷曲,内里的生衍之气已经被消耗殆尽了。
她在麒麟口催生的小蓝花,怎么会在麒麟心里面?
第138章
慕昭然快步往麒麟心内部跑去, 在心脏中间发现一个类似溶洞的空间,一黑一黄两道影子正打得不可开交,那黑色身影便是阎罗, 黄色影子是半透明的麒麟残魂。
整个空间被他们的灵力震荡得隆隆作响,四周碎石不断崩裂, 再继续打下去,恐怕整颗麒麟心脏都得被他们打碎。
丹田里的地星诀明灭不定, 慕昭然已经理所当然地把这颗麒麟心当成了自己的东西,拎着石杵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杵,大吼一声,要打出去打, 别在我的石头里打!
她躲避开不断掉落的石块, 看清了麒麟魂和阎罗争夺的东西,疑惑地睁大眼睛。
那一朵小蓝花被一团灵光包裹着, 悬浮在中间, 麒麟金黄色的魂力和阎罗飞射而出的琴弦丝线交织在一起,都想去抢夺那一朵小蓝花。
双方力量碰撞, 使花朵悬浮在中间, 僵持不下。
慕昭然看到这一幕, 心中不由生出了些许迷惑。
难不成她随手催生的那一株蓝花藤是什么绝无仅有的稀世仙花?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拼死争夺?
慕昭然屏息躲在一旁, 觑准一个时机,身形化作流光, 猛地冲上前去, 一把夺走那朵小蓝花, 飞身落到洞穴另一边凸出的一块石头上。
麒麟魂和阎罗同时一顿,随即转身朝她袭来,又在看清她的下一瞬, 仓促停下。
慕昭然躲在石相背后,来回打量手里这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蓝花,疑惑道:“这朵花有什么好抢的么?”
阎罗就算了,那麒麟魂要这么一朵花干什么?
阎罗看了石相一眼,飞身落到她身旁来,石相并未阻拦他。
他抬起阴郁的眸盯住那一头麒麟魂,低声道:“它应当是想要你留在花里的生衍之力。”
“生衍之力?”慕昭然捏着小蓝花,眸子转了转,眼底亮起一点狡黠的光芒,难怪她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天城玉牌,原来是因为这个。
既然彼此都有所求,那一切就好商量了。
慕昭然望向麒麟魂,笑盈盈道:“你想要这朵花?我可……”
感觉到身边骤然阴沉的气场,慕昭然头皮一麻,胳膊上冒出一片鸡皮疙瘩,硬生生地将“以”字吞回去,变成“咳咳咳”的干咳。
咳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将那朵小蓝花塞进阎罗手里,朝他眨了眨眼,转头面向麒麟魂,肃容道:“这朵花是我送给自己心上人的,不能给你,别的事咱们都可以谈,你就算想要这整座麒麟墓中都开满鲜花,也没问题。”
阎罗怔怔地握着那一朵小蓝花,猝不及防地被“心上人”三个字砸得头晕眼花,气血逆流,脑子里嗡嗡作响,浑身都飘飘然。
他胸腔里明明没有心脏,却恍惚听见了心跳震动耳膜的声响,感受到了急促搏动的心跳声。
遥远的天道宫里,游辜雪眉心微微一蹙,平静的心海莫名地荡起涟漪,心脏怦怦直跳,他强忍住了,才没有抬手按上自己猛然间雀跃无比的心口。
看来这一刻,他的分身很高兴,高兴到完全心花怒放。
他们又说了什么话,又做了什么事,才能让他忽然之间这么高兴?
游辜雪心如火焚,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丝毫异状,他闭了闭眼,用尽全力将身体里的悸动全都压抑在霜冷的躯壳内。
此时此刻,天道宫内的弟子都聚集到了演武场内,游辜雪长身利于旭金台一侧,正与金宫的夫子们合力打开一条通往秘境的入口。
他手持行天剑,一剑劈斩向上空,行天剑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剑啸,破空而去。
旭金台上的剑修夫子们都被他这震怒般的一剑吓了一跳,仓促地侧目看他一眼,也跟着拔剑劈斩。
行天剑雪亮的剑光引领着左右各四道剑光,宛如一只展翅的鸿鹄,撞向悬在半空的一枚剑令,那剑令便是秘境钥匙。
九道化神剑气被吞入剑令之中,剑令猛然一震,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通往秘境的入口。
行天剑从游辜雪手中飞出去,九柄灵剑悬立在秘境入口处,以剑气支撑着这条通道不关。
法尊的金身法相显露于云上,语气庄严肃穆,扬声说道:“此为先天五大秘境之一的剑道传承秘境,必需得九位化神期剑修合力才能打开秘境入口。”
打开秘境耗时耗力,对开启秘境的剑修来说,没有半分益处。
神州四境,能聚集九位化神剑修,有此实力打开剑道传承秘境的,也就唯有一个天道宫了。
法尊继续道:“秘境之内有万千年来,无数大能剑修留下的剑意,天道宫化神境界以下弟子,均可入传承秘境寻求剑道机缘,万勿辜负众位仙师为你等开启秘境之情。”
旭金台下,云霄飏领着众剑修弟子,拱手行礼。
他于三日前回到天道宫,叶离枝依然在东海鲛族的王宫之中炼化灵尊的妖丹,她吸收了妖丹中的大部分妖力,几乎已完全妖化,修为也直线攀升,铸成道心,突破了元婴境界。
她飞快攀升的修为,很快便追赶上了他。
云霄飏一直守在鲛族王宫,直到七日前收到了天道宫召所有剑修弟子回宫的消息。
叶离枝尚在闭关,他也无法将她强行带回,只能自己先行回来,向法尊禀明情况。
法尊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只告诉他三日后,天道宫将开启剑道传承秘境,要他把握好这次提升自己的机会。
云霄飏望着那一道秘境入口,握紧了手中的奉天剑,眼神如炬,目光坚定,他的确已经在元婴圆满境界停留得太久了,若再不进取,早晚会被人甩在身后。
这次入剑道秘境,他必须要有所突破不可。
天道宫中,剑修一道最是昌盛,宫内一多半的弟子都是剑修,能得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欣喜无比。
众人朝着旭金台上开启秘境的众位仙师行过礼后,纷纷御剑而起,朝秘境飞去。
法尊垂眼看向旭金台上沉默静立着的人,游辜雪自从刑台下来后,便一直在覆雪殿中养伤,看上去十分安分守己,没有丝毫异动之举。
灵尊身陨的消息还未公布出去,但到底纸包不住火,外界已经有了诸般传言,天道宫两尊先后陨落,四境之中难免有不臣之人蠢蠢欲动。
法尊担忧天道宫的威严折损,地位受到影响,实在无法再长久地拖延下去,需要选立出新的剑尊继位。
游辜雪持行天剑,诛灭了罪碑上大半违逆天道宫的罪徒,在四境之中颇有凶名,由他继任剑尊,能威慑住不少有异心之人,他原是继任剑尊的不二人选。
但是,一日找不出杀死灵尊的凶手,一日找不到天书失去的力量和青龙印,法尊对他便始终心怀疑虑。
这一次开启剑道传承秘境,不止是为了提升天道宫弟子修为,亦有向外展示天道宫实力的意思。
众弟子的身影隐没入剑令之内,但开启秘境的九位化神剑修还得守在这旭金台上,一直维持着秘境入口开启。
诸人在旭金台上的亭楼中,各自找了地方落座。
游辜雪心里那一阵狂涌的喜意终于退潮,他垂目坐在蒲团上,心里反生出些空落之感,患得患失地想,他们又和好了么?慕昭然说过,她喜欢今生的游辜雪,也喜欢前世的阎罗。
那她是更喜欢他这个本尊,还是更喜欢那个分身?
不管答案是什么,待分身做完该做之事后,都绝留不得。
麒麟墓内,慕昭然被麒麟魂引到了一个空白的石碑前,石碑下盘膝坐着一具干枯的尸骨,那尸骨身周盘绕着一圈藤蔓,正是先前她用生衍之气催发的那一株藤。
尸骨周围的地面上落满了枯萎的碎花,花朵里的生衍之气已经被消耗完了。
慕昭然看一眼麒麟魂,又看一眼那具尸骨,惊讶道:“你该不会想要让我用生衍之气救他吧?”
这具尸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头发枯萎,皮肉干瘪,几乎贴在骨头架子上,就像一具风干的腊肉,早已看不出人貌。
阎罗隔空仔细观察了那尸骨片刻,即便使用起死回生的蛊虫,也需要在人死之时,保存好肉身,始终维持着肉身不朽。
像这般依然枯朽的尸骨,不论是生衍之力,还是蛊虫,都无能为力,就算是大罗神仙在此,也救不活。
麒麟魂走过去,趴在了那具干尸的身边,也不知在此守候了多少年。
慕昭然看着它,便想到自己的乌团,心里有些不忍,她走过去,试着将生衍之力渡入那具尸骨中。
生机勃勃的灵力萦绕在整片空间内,干尸周围的藤蔓重新焕发出生机,再次绽放出朵朵蔚蓝的碎花。
但那具干尸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慕昭然无奈道:“你看,生衍之力救不活他。”
麒麟魂仰头,发出令人心酸的悲鸣。
慕昭然欲要收回灵力,丹田内的地星诀忽地一闪,铭文顺着渡出的灵力流淌出去,缠绕上了干尸身后的那座石碑。
空白的石碑上,渐渐显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是一个人的生平。
当头一行字为:吾名李清川,小名三旺。
“李清川,三旺?”慕昭然刚念出这个名字,便觉得心口一热,系统忽然颤抖起来。
第139章
慕昭然在心里问道:“你在激动什么?”
系统支支吾吾,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感觉它快要宕机了。
慕昭然还是第一次如此鲜明地察觉到它的畏惧,对这个名叫李清川的人, 越发上了心。
“李清川,能为麒麟之主, 想来必不简单。”阎罗低声呢喃,目光一边扫过碑上字迹, 一边细思回想,没能想到流传至今的大能当中,有谁是叫这个名字。
他说话之时,热乎乎的气息扫来慕昭然耳畔。
他不知何时, 站到了离她这么近的地方。
慕昭然抬手挽了一下被呼吸撩动的鬓发, 习惯性地往后轻轻一仰,便倚靠到了身后结实的胸膛上。
阎罗身躯紧绷一瞬, 随即又放松下来, 这麒麟心脏所在,十分隐秘, 只有他们二人。
慕昭然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石碑上, 仔细地读过碑上的每一个字。
据碑上记载, 李清川出身于一座偏远山村, 是一个刻碑匠,一日去山上采药草时, 不小心跌下山崖, 摔得粉身碎骨, 命将休矣,没想到却因祸得福,在山崖底下遇上了一头麒麟。
那头麒麟被修士围攻, 伤痕累累地逃来此处,最终不支地倒在崖底。
源源不断的麒麟鲜血从它的伤口处流出来,正好淌在了李清川摔得惨不忍睹的身躯上,他因得麒麟精血入体而意外开了灵窍,一口气重新喘上来,从鬼门关中逃过一劫。
李清川醒来之后,整个人脱胎换骨,靠着麒麟临死时逸散的灵气,周身碎骨重组,血肉重铸,洗净体内凡浊,当场筑成灵基。
从一名山野村夫,直接蜕变为了一名修士,同时也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的李清川尚不知这头野兽是什么,他感念它救了自己,本想挖一个坑将它掩埋,结果在它身下发现了一颗蛋。
那母兽从始至终都在护着这一颗蛋。
围攻麒麟的修士也终于寻到了这里来,李清川仓促之间,只得抱着那颗蛋先行躲藏,只是他到底刚刚入道,也还未学得什么术法,在头顶铺天盖地压来的修士威压中,露出了马脚。
李清川从此开始了逃亡的生活。
踏入修真界,见识得多了之后,他才知那日自己所遇到的兽,是这天地间顶级的神兽麒麟。
能围攻麒麟的修士,自然也不是寻常的修士,而是当时位于修真界顶端的仙门家族,上官家族。
上官家围攻麒麟,是为了取麒麟精血为族中的大小姐上官宛璎治病。
如今能救大小姐命的麒麟血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山野小子给吞了,上官家族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李清川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不负那一头麒麟母兽的救命之恩,保护好它的蛋,被迫开始了修炼升级之路。
后面的修炼之路,只能用“逆天伐道,热血沸腾”来形容。
总之,他孵化麒麟,与神兽结契,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诛妖人,闯秘境洞府,掀天揭地,最终成长到了能凭一己之力与最顶尖的仙门家族对抗的地步。
让那位上官家的大小姐,都彻底折服在了他的魅力之下。
但从最初两人之间产生的因缘开始,就注定了他们无法走到最后,因为麒麟血,李清川受到上官家族上百年的追杀,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时刻,他自然也杀了不少上官家的修士。
血债一笔笔地堆积起来,不是凭借“爱情”两个字可以化解的。
上官宛璎知他与麒麟密不可分的渊源,不要那只小麒麟的精血,为了追随他,宁肯背弃自己的家族,只想在生命的最后时期,与他相伴十年。
这样的深情厚谊,也的确打动了李清川,他们摈弃了家族仇恨,在一处隐山居住了十年。
十年后,只有李清川一个人踏出了那座隐山,这短短十年间,修真界因为一样能踏碎虚空的天外仙宝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顶级仙门上官家分崩离析,从内部割裂成三股势力,彼此厮杀,更有数不清的仙家门派趁此兴起,李清川自然没有错过这个浑水摸鱼的机会。
他历经多番磨难,又经历了许多缘起缘灭,红颜知己,真情假意,有舍命之情,亦有背叛之恨,数度徘徊于鬼门关外。
整个修真界都因为这一件能够得道飞升的仙宝而乱成了一锅粥,昔日强盛的家族没落,正魔不分,人妖混战。
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他斩七情灭人欲,硬生生转修寂灭之道,最终力压整个修真界,将那一样踏碎虚空的天外仙宝收入囊中。
李清川手撕天雷,凭借仙宝踏碎虚空,即将脱离此界,得道飞升的最后时刻,却忽然想起了悬崖边上,那一株让他跌落山崖的药草。
他想起来,当初攀爬到悬崖边缘去采那一株草,是为了给家中缠绵病榻的妻子驱寒止咳。
她本就体弱,前一天夜里,为了缝补他的衣裳,感染了风寒,咳得更加厉害了。
李清川想起了那个凡人时与他相依为命的妻子,想起了她坐在油灯下,清丽的眉眼,看向他时,笑弯的眼睛像是倒映在水缸里的月牙。
他们是同样的苦命人,彼此都没有亲近的家人,两人年少成亲,在一间贫瘠的茅草土屋里相守。
他那时候看着她,夜夜做梦都在想,他一定要多接些刻碑的活,赚很多很多钱,带她进县城里居住,补好她体弱的身子,要好好养着他的月亮。
被遗忘的少年时期的情潮涌入心里,像一株裂土复生的嫩芽,拱破了他本该坚不可摧的寂灭道心,顽强地壮大了起来。
李清川道心破碎,鲜血自七窍涌出,仙宝撑开的界外通道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无法再往前踏进一步。
他身上外泄的灵力和通道中涌入的仙气激烈地碰撞交织在一起,震荡得天地变色,空间扭曲。
李清川透过蒙着血色的视野,忽然捕捉到了飘忽闪烁的一行金字。
——李清川渡过九十九重天劫,踏碎虚空,御麒麟而去,从此逍遥天外去也。至此,故事终结。
他死死盯着这一行金字,从那金字之中感觉到了一股无从抵抗的力量,仿佛有无形的丝线从金字中延伸出来,穿透在他的身躯之上,让他一步步依照着它所划定的命数轨迹,踏入那一道天外通道中。
李清川用尽全力违抗了这股力量,他已经想起了她,又如何能再逍遥天外?
“金字,那不会是天书的金字吧?”慕昭然心下猜测,系统身为天书残页,难怪一听见李清川这个名字,反应会那么大。
她很好奇,李清川违抗天书,又做了什么,才会令它竟然产生了畏惧。
李清川渡劫失败,没能离开这一界,他托着伤重的身体重新找回了当年出生的小山村。
将近千年的岁月过去,山村仍在,甚至比以往更加繁华,成了一座山镇,只是物是人非。
李清川意外地在这里感觉到了自己留下的灵力,他成为修士后,竟然曾回来过这里,只是他已记不得当时是为何会来此地。
他回想着妻子的生辰八字,寻到了她被淹没在荒草之下,早已看不出的土坟。
从那土坟内残留的一缕含怨煞气,看到了昔年的光景。
当年,这座村子曾遭遇魔修袭击,那魔修食人炼魂,李清川从旁路过,为避免节外生枝,原本不欲多管闲事,却不知为何,还是鬼使神差地踏入村中,解决了那一个魔修。
随后,又在山村中布下了九重防御法阵,能抵挡化神以下修士的攻击,足够护住这一座村子。
直到现在这座法阵,都还有一点法力残留,也因为他留下的法阵,在天下纷乱之时,多少庇佑住了一些凡人,才让旧日的小村落发展了起来。
当年因为布阵,他担心暴露踪迹,唯恐又引来上官家族修士,掩下阵法便急匆匆地想要离开,这时候有人拽住了他的袖摆,他回头只看到一个瘦弱佝偻的老妇,一张枯朽苍老的面容。
那双眼中蒙着浑浊的泪,完全看不清眼中神色,只是望着他,颤颤巍巍地喊:“三、三旺,是你吗,三旺,你回来了……”
李清川有些不耐地抽走袖摆,疏离道:“老婆婆,你认错人了,魔修已除,你安心回吧。”
一句“老婆婆”让她僵立在当场,只能痴痴望着他毫不犹豫地御空远去。
她回了那间破旧的土屋,俯在屋前的水缸边,借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样子。
他们家中一直清贫,买不起梳妆的镜子,她日日扎好头发,都只能去水缸边照看。以往三旺站在旁边,总是说,我以后一定给你打一面最亮的镜子。
可她没等来镜子,也丢了他。
她每日都在后悔,不应该让他进山采药,他好几日没回来,她央求着村里的男人们进山寻找过几趟,都没能找见他。
七日过去,十日过去,一月过去,大家便说,他可能已经死了。
但没看见他的尸体,她便不信他死了。
时间过得这么快,她一直等着他,等着他,已经等成这番模样,可他却还是同当年失踪之时一样年轻,还是昔日模样,甚至变成了云端月,让她再也触碰不到了。
她终于明白,她等不回来他了。
心中的执念散去,她强撑着的一口气吐出去,滑坐到水缸边的地上,终是断了气。
李清川看完这一段含怨旧景,彻底发了疯,他上天入地地寻找她,哪怕是一缕残魂也好,却都未能找到。
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许多年,身边只剩下土麒麟陪着他。
某一日他忽然清醒过来,又从这一座山村起,重走了一遍自己的人生之路,重去了那些他曾经去过的地方,重见了他曾经遇见过的人,哪怕是对方已经成为枯骨。
他从这些过往的人事物和经历中,掘出了一个又一个隐藏于他命数中的金字,这些金字最终形成了一本书,一本贯穿他整个人生的书。
从山崖采药时,起,至逍遥天外时,终。
——这个李清川竟是天书的第一任“主角”!
第140章
李清川捧着这本书, 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原来千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因缘际会, 爱恨情仇,都不过是这书中划定好的轨迹, 他不过就是一个被文字驱动的傀儡,就像是戏台上的戏子。
他唯一偏离轨迹, 没有依照书中写的那样去做的一件事,就是踏进这座山村,布下法阵,护住了本该毁灭在魔修手里的一个村子。
千年的人生经历都是假的, 唯有鬼使神差般地踏入这座村子, 是出自他自己的本心。
可他护住了村子,却用一句话, 彻底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她的身骨腐坏, 魂魄无处可寻,唯有一缕临死之时含怨而生的煞气遗留在世间, 李清川从这缕煞气里反反复复地看着他们当年的重逢。
“三、三旺, 是你吗, 三旺, 你回来了……”
“老婆婆,你认错人了, 魔修已除, 你安心回吧。”
那小心翼翼的话音中, 夹着她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被他不耐烦的一句冷语,彻底浇灭。
李清川一遍遍听着煞气中的对话, 在这一缕煞气里入了魔。
千年修道,所为何?他其实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争要去抢,要去经历许多生死,被形势逼迫着不断地往上修炼。
为雄霸天下?为逍遥天外?
可他的初心,分明只想采下那一株药草,缓解妻子的风寒咳疾。
一梦千年,终于醒了。
李清川走入魔障,恨透了这一本操控他人生的书,也恨透了这身不由己的千年假象,他发了疯似的用尽全力,试图摧毁书上那一行行代表着他人生的金字。
随着书上字迹一行行湮灭,他留在这个世上的痕迹也开始消失。
一夜之间,修真界中再无人谈论那一个险些破天飞升之人,好像那震撼的飞升之劫并不存在。
他每湮灭书上一段文字,那文字中所书写的一切,也从他的经历中消失了,曾经探索过的秘境,获得的法宝,闯下的赫赫威名,都开始烟消云散,也切断了和这世间的所有联系。
李清川这个名字,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变得无人知无人晓。
千年来,他一步步提升至渡劫的修为,也开始下跌,从渡劫,跌至洞虚,再降到化神,继而元神之力散去,体内只剩下一具元婴。
当年为了结婴,他经历了许多磨难,从这书上密密麻麻的上百页文字,便可见得一斑。
李清川不想再做那纸上的傀儡,丝毫没有犹豫地将这百页的苦难完全销毁了,当年拼尽全力所结成的元婴也开始消散。
土麒麟眼睁睁地看着主人的元婴飘散在天地间,灵力不断流失,焦急地围着他打转,想要阻止他。
李清川解除了它身上的神兽契约,放它自由,但土麒麟却怎么也不愿离开。
李清川也并未在意,在他看来,这千年的经历都不过是书中一笔,他否定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了和麒麟的缘分。
待得书上只剩下最初的一行字时,他盯着那行字笑了,在伸手要将这本书彻底销毁时,书中的一道意念闯入他的脑海里,说道:“这整个世界都构建在这本书之上,你若毁了吾,这个世界也会毁灭。”
李清川动作一顿,他仰头望了一眼这天这地,笑道:“如果整个世界都是假的,那毁去又有何妨。”
他屈指一握,用最后的灵力,湮灭了书上仅剩的文字。
一时间天崩地裂,山塌水断,紊乱的灵气形成呼啸的狂风,倾盆的大雨,晴天暴雪,冬日滚雷,日月同悬,四季错乱,整个世界好像真的在毁灭。
李清川便在这天塌地陷中,重新退变回曾经的凡人之躯,他的身形佝偻,头发枯槁,皮肤皱缩,迅速地苍老了下去。
“我自由了,终于自由了。”李清川畅快大笑道,哪怕他的寿命到了尽头。
李清川坐在妻子的坟土之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等待着崩塌的山峦将他埋入地底,浑浊的眼中却见黄影闪过,把本该离去的土麒麟撑在他上方,用身体挡住倒塌的山峦。
山石轰隆隆地滚落,不断砸在它身上。
李清川听到它的呜咽,抬起枯朽的手轻轻摸了摸它,不解道:“你我的因缘早该断开了,你还在这里守着我做什么?”
他看到麒麟低头时,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望着他,从未改变,忽然明悟。
原来这千年的假象中,还是掺杂了一些真。
李清川和麒麟一起被埋进了地底,外界崩塌的山河渐渐停歇,动荡的灵气复归平稳,日升月落,四季轮转,这个诞生于书中的世界,终究没有毁灭,而是挣脱了纸面,演变出了稳定的自然法则。
慕昭然看完碑上文字,震惊又疑惑,元婴在心海里,抽了系统一巴掌,唤醒它,问道:“别装死,李清川当初不是已经毁去天书了么?你是怎么又冒出来的?”
业莲被抽得在半空转了一圈,系统沉默片刻,傲然答道:“吾乃此界基石,是毁灭不掉的,即便这个世界已自生法则,但吾之力量依然与天道规则息息相关,吾散于世间万年,终又凝聚成形,又于万年间,历经多人之手,重录诸多法字,重掌诸般规则之力。”
它循循善诱道:“只要你我联手,夺得天书本体之力,你不仅可以挣脱桎梏,主宰自己的命运,更可以掌控这世间诸般规则之力。”
既然这个世界已经自成法则,天书这种干扰天道法则,操纵别人命运的东西,委实不该继续存在。
慕昭然眯了眯眼,顺应着它的话,道:“你说的是呢,李清川还真是个傻子,尽做些两败俱伤的事,还是我们天道宫的法尊聪明些,懂得利用天书的力量。”
系统从她魂上剥离出来后,便无法像从前那样窥探到她的真实想法了,甚至还反过来,受制于宿主元婴的力量,害怕被她封禁在心海。
只能想方设法勾动她的野心,给她画大饼,斗志昂扬道:“法尊之位,你也坐得。”
慕昭然配合着它,野心勃勃道:“那是当然,同出于天书,谁规定的力量多的才是本体呢?以后你才是本体,它才是残页,收回它的力量,那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一人一统一拍即合,热络地又巩固了一番彼此的结盟之谊。
嵌入天书残页里的那一缕神识虽与本尊断开了,但阎罗与慕昭然同处一片空间内,他却能听见。
他默默听着慕昭然哄系统,唇角染上一点笑意,她还真是,把谁都能哄得团团转。
“这块碑石似乎并不寻常,与你的地星诀亦有共鸣,是你下一枚星石么?”阎罗出声问道。
慕昭然听到他的声音,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向身外,地星诀的铭文环绕在碑石之上,正与石中之气相契合。
她原以为地星诀看上的是麒麟心,现在看来,当初引动地星诀的,其实是这心内的石碑。
“是镇石。”慕昭然道,当即结印,催动地星诀铭文,炼化那一墩石碑。
麒麟魂发现了她的意图,怒吼一声,从地上跳起来,朝慕昭然撞过去,想要阻止,慕昭然动作顿了一顿,结印的手指没有停下。
虽然对不住这头麒麟魂,但这枚星石,她必须拿到。
麒麟魂冲撞到近前,忽地被四面射来的丝线缠住四蹄,猛地往后拉拽出去,阎罗指尖捏着一只银色小蜘蛛。
从银魄蛛身上投出的庞大蛛影罩在上方,八只步足灵活地拨动,布于半空中的珠网便在晃动中,显露出了形迹。
他不知什么时候,在麒麟心里悄无声息地织了这么大一张网。
这银魄蛛丝是鸣幽琴的琴弦,蛛丝极韧,麒麟魂属于灵体,但凡有灵力的,都能被缚在网上。
慕昭然抬眸看了一眼在蛛网上挣扎的麒麟魂,有些于心不忍,可要她因此舍弃这一枚星石,又实在做不到,只能咬咬牙,狠心继续。
石碑在铭文环绕下,其上的刻字化成细沙,簌簌落下,石沙竟未飘散,而是往麒麟魂飘去,聚成了一个人形,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麒麟魂忽然安静了下来。
慕昭然看着那一道熟悉的身影,蓦地睁大眼睛。
与那一具佝偻萎缩的干尸相比,眼前以石沙聚成的身影反而更具人形,也更让她熟悉,她张了张嘴,“师……”
颤抖的话音尚未出口,那石沙所聚的身形很快又散开了,笼罩在麒麟魂上。
阎罗看了看慕昭然的神情,收回缚住麒麟魂的蜘蛛丝,麒麟魂落到地上,石沙没入魂内,塑成一具新的身躯,沙尘散开后,显出一只小土狗的模样。
与此同时,光滑的碑面上重新印刻上了地星诀的铭文,待最后一枚铭文刻下,那石碑化作一枚方石,落入她手中。
一道神念从石中传入她的意识,嫌弃她找来得太慢,恨铁不成钢道:“你总算是找到这枚镇石来了,替我照顾好这只傻麒麟。”
真的是他!
慕昭然怔怔地握着手中镇石,实难将那碑石上记述的李清川,和无象塔中心性豁达的垂钓老头联系在一起。
石碑消失后,露出了后面更小的一块碑,是一块墓碑。
碑上刻着一行字:吾妻余秀秀之墓。夫三旺立。
那个教导她不应斩情绝欲的老头,原来曾经斩过情灭过欲,修过寂灭之道,又道心破碎。
教导她不应为情所困,他自己至死却还是困在了情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