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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昭然方才调息那么久,体内灵力都已补足,先前受的伤亦基本被药石治愈, 现下倒是状态良好。

观门神将和云霄飏交锋三回,她也多少摸清了那门神剑的实力, 那一剑虽有化神之威,却终究只是某位剑修的残留剑意, 是以,并未发挥出全部实力。

慕昭然现在已有四枚星石,地星诀只差最后一片铭文没有点亮,灵基扎实, 体内灵力较寻常修士更为浑厚。

石相皮糙肉厚, 防御坚不可摧,可以一试。

云霄飏都能通过, 她当然也能通过!

慕昭然紧盯着那门神浮雕, 心念一动,身形飘然而起, 直入石门之下。

门上浮雕骤然亮起, 金光映照, 门神金身破壁而出, 抡起手中巨剑朝她劈斩而来。

慕昭然双手结印,石相自她丹田腾飞而出, 落地瞬间, 身量拔高数丈, 煞影翻涌,宛若披上了一副天生铸就的重甲。

慕昭然抬头望向那呼啸而落的剑锋,剑未至, 剑压已震得四野山石崩裂,飞沙走石。

她闷哼一声,硬生生顶住剑压,一缕神识从眉心飞出,迅速扫过剑锋,查探巨剑内的剑气流动,发现了那剑锋最为薄弱的一隙。

剑锋压到头顶之时,她双掌一合。

石相随之抬手,朝着那巨剑上剑气流动最弱的一处,轰然合掌,接住了剑刃。

门神剑长鸣震天,双方力量对撞,慕昭然脚下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霎时碎成蛛网,她整个人亦被压得下沉半寸。

这一剑,竟比对阵云霄飏时,还要凌厉三分。

——这鬼地方果然对土修有偏见!

自她踏入此境开始,不论是那逼得她快要窒息的金灵气,还是无休无止打来的剑风,全都格外凶戾,俨然都是一副想要将她驱离出此地的架势。

就连这一个守门的破烂浮雕,都对她更为严苛。

慕昭然从山下走到此处,挨了无数的刀光剑影,痛得龇牙咧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她前世便在剑道上吃尽了苦头,最终还是一无所成。

剑道有什么了不起,你是剑道的传承又如何,她偏要闯进去看看!

愤怒的热血冲到头顶,慕昭然体内四枚星石齐出,先以石杵重重砸向剑锋。

“轰——”

剑身大震,火星迸溅,大剑之威顿时削弱三分。

药石耗竭的同时,迸溅的火星引动了日精之力,炽烈熔岩从石相掌中奔涌而出,宛如燃烧的枝蔓,顺着剑锋缠绕而上,将门神剑的剑气再度压下三分。

那门神将的剑光猛地炸裂,凌厉无匹的剑光刹那间分裂成万千锋芒,铺天盖地,密如骤雨,倾盆而下。

慕昭然只听到噗噗之声连响,石相煞影被层层斩裂,身形顿时委顿许多。

只这么短短片刻,她体力的灵力亦消耗大半,胸口一窒,气息骤然紊乱。

灵光闪烁间,慕昭然咬了咬牙,十指翻飞,结下繁复法印。冰蓝色的光芒从寒石中迸发,大片晶莹的冰花以她为中心,飞旋出去。

冰花之中有兽影图腾闪过,寒意凛然,迎向半空簌簌落下的剑雨。剑雨在寒气之中凝滞,悬停在半空,下一瞬又齐齐炸灭,随风飘散。

慕昭然一口气还未松懈,却见飘散的冰花之后,竟还残留有一道剑光,撕开寒潮,径直斩到了她眼前。

慕昭然双瞳之中映照出那一缕逼近的剑光,眯了眯眼,用最后一丝灵力催动了镇石。

镇石悬浮在眉心,石上麒麟兽头浮出,张嘴一口将那最后的一道剑光吞进了石中,镇石上的铭文闪烁不休,片刻后,麒麟张嘴,对着远处门神金身,将那一口剑光奉还了回去。

门神金身被自己的剑光击溃,退入石门之上,重化浮雕。

旭金台上,剑修夫子们终于从秘境内异常涌动的灵力,发现了慕昭然的存在,几位夫子面面相觑,“这不是土宫那位瑶光圣女么?”

“我记得她是土行单系天赋,怎么会进到剑道的传承秘境里的?何时进去的?”

有剑修夫子琢磨道:“一个单系土修,都比绝大部分的剑修弟子进度快,能踏入到内域剑山,难不成五行台测错了,她其实有着隐藏的剑道天赋?”

“这还真说不准,我记得曾在典籍上看到过一种隐灵根的说法,这种天赋难以被测出,唯有得遇机缘才能显化出来。”

游辜雪盯着秘境之内,片刻后,蹙紧了眉头。

旁边传来夫子可惜的叹气,“传承之门没有为她打开,看来她确实没有剑道上的天赋。”

内域剑山山顶。

一切尘埃落定,慕昭然警惕地观望片刻,确定那门神将没有后招之后,才终于舒了口气。

她抬手擦去唇角的血痕,从地上爬起来,抖去身上狼狈的土灰,骄傲地昂起下巴,双手叉腰等着那石门打开。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她左等右等,那石门竟岿然不动。

慕昭然皱了皱眉,疑惑地打量门上石雕片刻,将石相放在肩上,缓步走上前。

直到走近那石门,门上雕像都没有任何反应,石门亦没有打开。

慕昭然不信邪地推了推石门,又用力踹了一脚,只踹下一缕石灰。这石门仿若一座天然巨石矗立,中间没有一丝缝隙,要不是她先前曾看过石门开启,恐怕都得怀疑这是不是一扇门。

“怎么回事?我接下了这一剑,不是该给我开门么?”慕昭然气怒道,“快点开门!凭什么不让我进去!难道就因为我不是剑修?你又没说只能剑修才能进入!”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将那门上雕像全部砸碎,她在石门下捣鼓了一阵,把自己累得够呛,险些又吐出一口血来。

欺人太甚!

慕昭然蹲坐在石门下,气得忍不住掉下两行眼泪,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胡乱抹去眼泪,喂自己吃了两粒灵丹,调息片刻,补充灵力。

随后,再次从地上站起身来,不服气地瞪着那门上石雕,恶狠狠道:“我才不管你这是什么道的传承秘境,既然我都走到这里来了,别以为一道破门就能拦住我,今日你这门是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她岂能白白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慕昭然一步步退离石门,站到了十步远处,抬手从腰间的储物锦囊上挥过,一柄金色小剑出现在掌中,被她屈指捏碎。

行天剑炽烈的剑光从小剑中迸发,慕昭然握住这道剑光,掌心煞气翻涌,寂灭之气顺着剑光,游蛇一般盘旋而上,完美地融入剑气之中,使得这一道化神剑气威势暴涨,竟引得秘境之中剑啸齐鸣。

太过强烈的剑气波动,使得秘境震荡,秘境中的弟子都看到了内域剑山上那一道熟悉的剑光,心中皆生出疑惑。

“那是行天剑的剑气?”

“剑道传承秘境,不是化神期以下才能进入么?行天君怎么会在内域剑山?”

“行天君如果进来了,那谁在外为我们撑开通道?”

旭金台上,夫子们亦感觉到了秘境内异常波动的剑气,一同转头看向游辜雪。

萧夫子惊愕道:“那是行天剑的剑气。”

而且这一道行天剑气,比之行天剑现在的剑气,明显更为强盛几分,显然还是游辜雪修为下跌之前便分出的剑气。

行天剑受那道剑气引动,兴奋颤鸣,要不是游辜雪结印压制着,它都快要脱离剑阵了。

游辜雪面不改色,淡然颔首,“嗯,我曾分出过几道剑气送人。”

夫子们无语片刻,现在的年轻剑修,本命剑气说分就分,说送就送,真是没有半点原则。

萧夫子道:“她如此拿你的剑气砸门,引得秘境动荡,可能会影响其他弟子,凝之,我看,你还是把行天剑气收回来为好。”

有夫子附和道:“是极是极,她一个土修,也不知非要闯入剑道传承作甚,真是乱来。”

游辜雪暗暗欣赏着慕昭然砸门的英姿,面露为难道:“诸位应当也能感觉出来,那剑气是我修为下跌之前分出,就连行天剑都险些受其所引,脱离我的掌控,现下怕是无力收回。”

看吧,这就是随意分出自己本命剑气的后患!

在场的几位剑修夫子互相看了看,有人抬头望了一眼钧天岛,此次是法尊主掌开启剑道传承秘境,他没有明言示下,诸人便只好继续观望。

剑道秘境中,慕昭然已到了浑然忘我之境,眼中只有前方那一座石门,她长发飞舞,衣袂翻飞,气势如虹,高举寂灭剑光,朝着前方石门,凌厉一斩。

“给我开——”

石门浮雕剧烈一闪,门神金身被逼得再度显化,那高大威严的身影自石壁中浮出,手中巨剑横空一撩,挥剑格挡。

两道化神剑气碰撞到一起,天地一静,只余刺眼剑光扫荡开。

慕昭然双眼被剑光映得透亮,看到了那门神将寸寸崩毁的金身,浮雕碎裂,石门被劈开一隙,她飞身上前,穿过裂开的石门,这一次再没人能将她挡回。

慕昭然一步踏入石门之后,眼前天地变幻,却并非她想象中那般金光烁烁,剑意凌霄,反倒是一片凄凉之景。

大地晦暗,寸草不生,唯有残断的剑刃横七竖八地插在土中,碎裂的剑鞘半掩在砂砾里。

这里看上去像是一处残剑的乱葬岗。

第147章

慕昭然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 踌躇满志地踏入了这一座剑冢。

她走近一柄斜插在地,已然锈迹斑斑,锋刃处完全翻卷的大剑, 看了眼剑柄上系着的完全辨认不出颜色的污浊剑穗,试探性地伸手敲击了它一下。

那大剑看着又宽又厚, 竟在她的一碰之下,嘭地一声炸成了铁屑, 散落满地。

从那崩毁的铁屑中,浮出了一道身影,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修士,他双手撑在膝盖上, 半弯下腰, 将负在背上那一柄宽剑的剑柄往前送去。

“还没系好么?我快蹲不住了。”

在他身前隐约显出另一道身影,看不清面貌, 但从身形来看, 是个姑娘。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崭新的红色剑穗,一边往剑柄上系, 一边没好气道:“催什么催, 再催我不给你了!”

那年轻剑修连忙告饶, “我错了我错了, 你好好系,系紧实点。”顿了顿, 他窃笑道, “我知道你是故意拖延时间, 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了?”姑娘羞赧道,慢吞吞系好剑穗,捋了捋下方垂顺的流苏, 狠狠推了他一掌,“快些滚吧!”

年轻剑修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地上,剑柄上的赤红剑穗来回晃动,编在剑穗上的小铃铛便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听着煞是悦耳。

剑修回手珍重地摸了摸剑穗,故作难过道:“师妹真没有舍不得?这么狠心,那我真走了?”

他作势转身就走,迈出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着急的低语,“你、你早点回来。”

声音虽低,他还是听见了,那剑修晃了晃剑柄上的铃铛,一时间笑得见牙不见眼,潇洒地扬手一挥,大声道:“好!师妹等我回来!”

那一声意气飞扬的话音很快便消散了,人影散去,地上只剩下残留的碎剑铁屑和一条再也摇晃不出铃音的污浊剑穗。

慕昭然也不知道那剑修最后有没有回去,但他的剑落在了这里,毁成这番模样,想来剑的主人早已不在了。

这座剑冢里埋葬着无数这样的断剑,每一柄剑背后,都曾有一段如此鲜活的过往。

慕昭然行走在其中,偶尔会惊动一两柄剑残存的剑意,瞥见一两幅残存的图景,昭显出剑主人残留的最后一丝爱恨情仇。

就连她这个在剑道之上资质极为愚钝之人,都能感觉到这剑冢之中,或是悲壮,或是决绝,或是不屈的剑意。

越往剑冢深处行去,残存于此的灵剑境界便愈加高绝,所遗留的剑意亦越发凌厉逼人,锋锐森寒,杀伐之气几乎凝为实质。

慕昭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自四面八方压来的剑威,一重又一重,一道又一道,她每往前一步,都需要消耗极大的灵力去抵御剑威的碾压,稍有不慎就会被剑气贯穿。

在又一次被剑冢内一柄残剑余威震退之后,慕昭然沉声吐出一口气,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痕,又往嘴里塞了一枚灵丹,补充灵力。

她唤出石相,挥舞石杵,轰然砸开前方彷如铜墙铁壁一般的沉重剑威。

前面那么多的阻碍,她都熬过来了,此刻更没有退路。她想要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绯色衣裙被肆虐的剑气撕扯得猎猎飞舞,发上朱钗碎了两根,散落的发丝飞扬在空中。

慕昭然额上渗满细密的汗,面色白得如瓷,唇色也褪去了往日的红润,只余惨淡,唯有那一双眼珠依旧黑如点漆,坚定如初,不见半分退怯之意。

哪怕进三步退两步,她也要走到剑冢最深处,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又艰难地往里走了百来步,周围的残剑反倒稀疏起来,四面合围的剑压也弱了许多。

慕昭然听得一声尖锐剑鸣,仰头望过去,只见一柄利剑悬在半空,剑身雪亮,剑刃上隐约流转着赤金色的光芒,仿佛有烈火在其上燃烧。

一股炽烈的剑气从自剑身横扫而出,激荡开来,引得四周无数残剑“锵锵”震颤,与之争鸣。

是奉天剑!

慕昭然瞳孔微缩,低声呢喃:“奉天剑的剑火阳炎?”

慕昭然被这股阳炎之气逼得连连后退,并指于前,灵力迅速结成屏障,堪堪抵挡下扑面而来的烈烈剑火。

前世之时,云霄飏是用从金莲池的那一根日精金藕淬剑,修炼出的剑火阳炎,但这一世,金藕被她抢走炼成了星石,致使他失去阳炎。

没想到,最终还是在这里,重新凝炼出了剑火。

慕昭然听到周围的剑颤之声,转头看去,四面的断剑残刃皆受到奉天剑的剑气所引,残留在其中的剑意纷纷涌出,如烈流奔腾,尽数汇入奉天剑炽烈燃烧的剑火之中。

随着剑意被抽走,四周的残剑接连崩碎,亦化作漫天铁砂簌簌飘散。

与之相应的,奉天剑的剑火愈盛,云霄飏便盘膝端坐在奉天剑之下,周身灵力与奉天剑相呼相应,随着奉天剑的剑势,修为寸寸拔高,看上去已临近极限,即将冲破元婴桎梏,踏入化神之境了。

难怪她越往里走,残剑越是稀疏,原来都被云霄飏吸纳了。

奉天剑的剑势炽烈无比,逼得慕昭然也不得不暂避锋芒。她闭上眼,运转地星诀,循着铭文的指引,悄然绕过云霄飏所在的地方,继续往剑冢深处前行。

又往前行了百来步,前方除却残剑之外,终于多了一样别的东西。

只见剑冢中心,孤立着一块三丈高的巨石,石色幽沉,整块石身之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剑痕,充溢着一股凛冽的剑威。

慕昭然谨慎地靠近巨石,在石身左上角,看到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试剑石?”

这块石上汇聚历代剑修烙印,剑痕深浅不一,剑意深透入石,与石心气早已密不可分。

慕昭然体内的地星诀铭文闪烁,她已契合木水火土四枚属性的星石,灵基之上只剩最后一片区域的灰暗铭文没有被点亮,眼下那一片灰暗的铭文已然跃跃欲试,想要契约这块大石。

这应当就是她缺失的最后一块金属性星石了。

慕昭然在试剑石外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召出石相在旁护法,结印释放出地星诀的铭文,尝试契约她最后一枚星石。

地星诀铭文从她的丹田而出,随着她的灵力飞渡过去,尚未触及试剑石,那石上的一道剑痕骤然亮起,一道剑光从石上劈斩而出,将铭文瞬间斩碎。

慕昭然丹田剧痛,闷哼出声。

这试剑石,竟然比别的星石都不听话!

慕昭然也不气馁,再次翻指结印,重新凝聚地星诀,一枚枚铭文字符仿若飞旋的锁链,朝那剑石缠绕而去,试图将铭文烙印进石身。

试剑石上纵痕交错的剑痕同时大亮,无数剑光迸射,和铭文锁链短兵相接,金石之音锵锵连响,有些铭文被击溃了,但有几枚铭文却咬住了剑光。

慕昭然心神一动,恍然明白了该如何做,她将灵力灌入那几枚铭文中,重重往前一推。

那几枚铭文力量大涨,咬住剑光,轰得一声将其压回了石身剑痕内,铭文字符压在剑痕上,同时烙刻进了石身。

“原来如此。”慕昭然寻得其法,再次唤出地星诀铭文,这一次不求多而求精,将灵力集中在那么两三枚铭文字符上,一个一个地咬住试剑石上的剑痕,与其内剑意结合,烙刻到石上。

这样虽然耗时耗力,但的确卓有成效。

慕昭然每烙刻下一枚铭文,心中就生出一股强烈的满足感,就算部分剑痕中残留的剑意实在太强,让她吃了些苦头,她也浑不在意。

眼见着已经大半铭文刻上石身,慕昭然体内灵力渐空,正要稍作调息,却见试剑石上几道深刻的剑痕忽地一闪,其内剑意竟被人生生抽离,就连剑痕都从石上消失不见。

慕昭然视线追着那剑意化作的流光望去,看到了远处悬在半空的奉天剑,那流逝的剑意没入奉天剑中,使得它的剑势又壮大几分。

奉天剑炽烈霸道的阳炎之气扫来此处,灼得空气都滋滋作响。

云霄飏好大的胃口,竟然打开了奉天剑的剑域,想要将整座剑冢都吞入他的剑域之中。

慕昭然眼见着试剑石上又有几道剑痕消失,石中力量大损,石身一角也随之崩碎,若都叫他抽走,那她的最后一块金属性的星石,还不得被他毁了?

真是可恶!

慕昭然岂能让他得逞,抬手祭出镇石,镇石落地,小黄从石中奔出,张口吞入蔓延至此的阳炎剑火。

一张卷轴从镇石上的麒麟兽头吐出,硬生生破开奉天剑扩张到此的剑域,将试剑石周围五里之地,纳入了麒麟场域之中。

慕昭然刚得镇石不久,全然比不了四师兄那座石敢当所开辟的场域,这五里之域,已经是她目前能开辟的极限,虽然狭小,但到底抵御住了奉天剑的侵占。

另一边,云霄飏也察觉到了有人正与他争夺这剑冢中的剑意传承,他不知道除了慕昭然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剑修弟子也踏入了这座内域剑山之中。

但不论是谁,都不能阻碍他。

他需要这冢中剑意淬炼奉天剑,突破化神,更想借此更进一步,达到人剑合一之境,绝不可能有半分退让。

慕昭然听得身后奉天剑鸣,阳炎之气越发炽烈地扑压过来,在头顶凝成一道灼红的剑刃,往下斩来。

小黄跳上镇石,仰头朝着那压顶之剑狂啸,慕昭然看一眼试剑石上被震颤的剑痕,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催动地星诀,将一道道剑痕咬入铭文之中,烙刻进石上,绝不给他再此夺走的机会。

奉天剑携带着阳炎剑火的剑锋终于和麒麟场域碰撞到一起,小黄的犬身化作石沙沉入镇石,麒麟真魂飞跃而出,头顶威武的双角抵住了奉天剑的剑锋。

轰隆巨响,双方僵持。

慕昭然顾不得回望,十指翻飞,片刻不停,一枚枚地星诀铭文飞出去,咬住剑痕不断刻入石身。

只余最后两枚铭文字符,但试剑石上却再找不出多余的剑痕来,她顿了顿,试图直接将铭文烙刻入石上。

铭文没有剑意相合,似无根之萍,即便烙刻入石上,亦是一派灰暗之色,没有被点亮,地星诀铭文不全,最后一枚星石还是无法被她收入掌中。

慕昭然握着仅剩的两枚灰暗的铭文想了想,从锦囊里取出游辜雪送给她的最后一枚小剑。

“只能试试看。”她嘀咕道,甩出小剑,行天剑气迸裂而出,电弧游龙。

慕昭然掌中铭文飞出,行天剑凌厉的剑气尚未横扫出去,便在铭文之下蓦地收敛,闪烁的电弧与铭文字符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一同没入试剑石中。

行天剑气在石上劈斩下一道深刻的剑痕,与她的铭文一起,留在了石上。

铭文点亮。

能行!

慕昭然振奋起来,握着手里最后一枚铭文,仰头看向上方炽烈的奉天剑气。

既然送上门来,那她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小黄,回来吧。”慕昭然唤道。

第148章

慕昭然撤回麒麟场域, 放任云霄飏的剑域扩张过来,头顶的那一剑轰然斩落。

她从试剑石下被逼退出去,狼狈躲闪开, 眼睁睁看着试剑石上的剑意受奉天剑所引,剑痕闪烁, 似要从石上脱离,却又因为剑痕上烙刻的地星诀铭文桎梏而无法离去。

慕昭然抿了抿被血染红的唇, 唇角微翘,并指轻轻一挥,试剑石上的几道剑痕脱出,连带地星诀的铭文一起, 被吸纳入奉天剑的剑火之内。

地星诀铭文环环相扣, 有一部分仍留在石剑石上,这无异于一条铭文锁链, 反将奉天剑那一道剑气拘束在了此处。

慕昭然觑到时机, 抬手推出了最后一枚地星诀铭文。

铭文字符宛如幽影,咬上奉天剑气, 但奉天剑的阳炎剑火, 可不像行天剑的电弧那般乖顺, 会让她轻易封进试剑石内。

奉天剑炽烈的剑火在铭文之中左冲右突, 试图挣脱铭文的桎梏。

慕昭然一手结印控制着铭文,另一手祭出日精石和寒石, 以寒石冰霜消磨奉天剑火, 又以日精力量, 与铭文交织,见缝插针地融入那剑火之中。

这一刻,双方直接交锋, 云霄飏也发现了那与他争夺之人是谁。

——慕昭然。

云霄飏诧异了一瞬,旋即便洞察出了她的意图。

千钧一发之际,云霄飏并未多做犹豫,立即往那一剑中灌入更多剑气,奉天剑炽烈之极,剑域以神佛不挡之势席卷过来。

此刻,胜负只在一线。

要么,石上剑意皆被奉天剑吞噬,成为云霄飏踏入化神的阶梯。

要么,奉天剑的那一剑反被擒获,化为石上一痕,成为慕昭然收服星石的助力。

他们两人都没有退路可言。

奉天剑的剑势之强,就连身处在剑道传承秘境之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一圈圈炽烈的剑气扫荡出来,一次更比一次强盛。

很快,内域剑山山顶上便铺开了一座肉眼可见的剑域,宛如一朵盛放的火莲,一共九瓣,每一瓣花瓣,都是一道凝炼的阳炎剑火。

越是靠内的剑火,越是精纯无比,火莲中心处泛出耀白的金光。

那花蕊之处,便是剑域主人所在之地,那里已然有化神剑意凝结。

“奉天君这是要化神了!”旭金台上的剑修夫子们俱都振奋起来,紧紧盯着那剑山上盛放的火莲,早已把另一位误闯剑道秘境的土修抛之脑后。

唯有游辜雪,在奉天剑强势的剑意之下,感觉到了自己的剑气。

他曾分出三道剑气与慕昭然,她在冰原之上抵挡师尊时,耗去一道,方才破门耗去一道,现下这一道是最后一道剑气了。

这道剑气放出之后,又迅速消隐,像是被封进了某物之内。

奉天剑眼下风头无两,那一朵阳炎火莲,霸道无比,完全掩盖住了旁人的灵息,让他全然感应不到慕昭然的情况。

游辜雪眉心紧蹙,袖中的手指收紧,头一回这般坐立难安,有些抑制不住地想要冲入那剑山之内,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那剑山上的阳炎火莲猛地一滞,九瓣剑火中,内蕊处一瓣精纯的剑火莲瓣不知为何,忽然极快地黯淡了下去,像是被人生生从奉天剑的剑域之中抽离了出去。

云霄飏废了极大的工夫,才利用剑冢之中残留的剑意,炼出九瓣阳炎,正到了破境的紧要关头,忽然被人抽走一瓣,还是极为精纯的一瓣,这于他而言,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因为失却一瓣剑火,奉天剑的剑域不稳,那一朵初初绽放的阳炎火莲,又迅速地凋敝下去,宛如昙花一现。

“怎么回事?奉天剑的剑火怎会凭空消失?”旭金台上的夫子们面面相觑,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游辜雪躁动的心反而安定下来,稳坐回台上。

剑冢内,慕昭然最后一枚铭文携着奉天剑气,烙刻进了试金石上。

整片地星诀的铭文大亮,与试金石内融合了剑意的石心气完全融合,石身轰隆震动起来,从地上拔地而起,在环绕的铭文下,一寸寸缩小,化为一块璀璨的星石。

剑道秘境之内,残剑齐鸣,无数剑意似奔流入海的溪流,往这一枚星石涌来,竟犹如万剑归宗之象。

秘境里的剑修弟子们的命剑亦随之颤鸣,好似要挣脱他们的掌控,随那剑流而去,众人再顾不上试炼,忙牢牢控制住自己的命剑,逆着奔流的剑意,往秘境出口逃离。

云霄飏身在内域剑山,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中,他原本并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凝炼的一瓣阳炎剑火,就那么被别人吞了去。

可眼下剑意如洪,他手中的奉天剑亦持续不断地颤动,继续待在这里,恐怕失去更多剑火。

云霄飏深深看了一眼那星石之下的身影,终是不甘心地回首,往秘境出口遁去。

慕昭然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当最后一枚地星诀铭文契入试剑石时,她的神识便被拽入了试剑石内,从那石上遗留的剑痕,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这一座秘境内的剑冢,竟然曾是一座剑修宗门。

开阔的广场上,站立着十来人,这些人穿着不一,有粗布麻衣者,亦有绸缎锦服者,腰侧或背上都配着一柄灵剑。

距离慕昭然最近的那一个人,一身月白长袍,衣袂飘飘,气质出尘,面向众人介绍道:“这就是我凌霄剑派的试剑石,所有拜入凌霄剑派的弟子,修炼初期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此石上留下一道剑痕。”

当场便有人举手提问道:“大师兄,这石头看着这么硬,我们才刚入门,哪有那个实力留下剑痕。”

慕昭然身旁的那位大师兄便笑道:“好好练习挥剑,你们在这石上留下剑痕之日,就是你们筑立剑基之时。”

众新弟子望着慕昭然——不,望着试剑石的眼神,全都闪闪发光起来。

他们围着偌大的试剑石转了一圈,七嘴八舌地感叹,“哇,那是出鞘境界的剑痕么?好威风啊。这一道不会是藏锋剑气吧?”

“大师兄方才不是说,凌霄剑派门内加上我们这些新来的,都一共不到百人,怎么这试剑石上却有这么多剑痕?”

“大师兄的剑气也在这石头上么?”

慕昭然神识待在试剑石内,都被这些剑修叽里呱啦的话音吵得直皱眉,但那一位大师兄看上去脾气却很好。

他一一回答着这些新弟子的提问,“剑境的极致,乃是人剑合一,此石上最高一道剑痕,便是我派师祖登临人剑合一之境时所留。昔年,我派也曾是这神州大陆内数一数二的剑道大宗,门下弟子逾万人,宗派威名,盛极一时。只可惜时移世易,世事变迁,如今妖兴人微,早已不复往昔盛景,人族修行不易,能有宗门庇佑,留一线剑脉,已是万幸。”

慕昭然灵光微动,心想,妖兴人微?难道又是千年前九尾狐时期?

试剑石前的弟子们皆露出些怅然之色。

那位大师兄笑了笑,并指掐了一个剑诀,说道:“我的剑痕是那一道。”

试剑石上高处的一道剑痕亮起,入妄剑境,化神剑意,他看上去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个化神剑修了。

这般天赋,倒是和游师兄有些相似。

慕昭然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对方的气质和游辜雪截然不同,若说游师兄是山巅凌冽的雪,此人便像是春日里的暖风,就连他留在试剑石上的剑痕,都透着一股暖融融的感觉,让人倍感熨帖。

介绍完之后,那位大师兄便让众人都散去了,他独自站在试剑石前,仰头看了看石身顶上的象征着凌霄剑派曾经辉煌的剑痕。

这时,有一道身影忽然从远处疾奔过来,人未至,腰间灵剑上的剑穗先摇出一阵清脆的铃声。

那女修语含哭腔,焦急道:“大师兄,程、程师兄出事了……”

慕昭然目光落在她腰间剑柄上那条编着铃铛的绯红剑穗,这剑穗她曾见过,和刚入剑冢时,从那宽剑之上看见的剑穗是一对。

这女修,想必就是那个系剑穗的女子。

她捧着剑穗,一边掉泪一边急切道:“程师兄出门前,我送了他一条剑穗,那剑穗中编入了传音符,与我的剑穗是一对,方才师兄传讯来,说、说他陷入危险,可能回不来了……”

“别哭,他可有说他在何处?”大师兄轻声细语地安抚她道。

那女修吸了吸鼻子,稍微镇定下来,“羊、羊城。”

两人很快从广场上离去,到了傍晚时分,才又重新回到门派。回来时,大师兄背上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血糊得已然看不出面容来,女修跟在一旁,怀里抱着那柄宽剑,剑穗里的铃铛被血浸润,已摇不出声响。

夜色笼罩大地,将沿路落下的血痕吞没入黑暗中。

翌日一早,凌霄剑派众人不是被晨钟唤醒的,而是被砸入山门的一声巨响惊醒。

众人急匆匆赶来山门,见到的便是被汹汹燃烧的狐火,山门楼阁冒着滚滚黑烟,半空中悬停着一驾飞辇,周围随从成群,飞辇上斜倚着一名红衣男子。

他抬袖一挥,狐火从山门蔓延出去,烈烈火焰很快烧上两边山头。

沉沉的威压笼罩在凌霄剑派之上,一道威严的声音传荡至所有人耳中,冷声道:“昨日是谁伤了我侄儿,滚出来!”

凌霄剑派内一座山头上白光乍起,一名中年男子匆忙出关,赶来此处,一见来人,忙上前行礼,“在下是这凌霄剑派掌门,不知四使大人驾临,未能远迎,实在罪过。”

慕昭然听到身旁剑修弟子又惊又惧的小声议论,才知那四使大人是狐王身边的四护法,五大妖城的城主之一,凌霄剑派便在这位四使的管辖地界内。

来人坐在飞辇之上,垂眸扫过下方众人,丢出三条染血的红狐尾,质问道:“是你做的?”

凌霄掌门看了眼那被斩断的狐尾,额上一片冷汗,正好开口说话,一道身影瞬影至此,抢先答道:“是我斩的。”

比起掌门来,凌霄剑派的弟子似乎更信服他们的大师兄,见他来此,个个都是精神一振。

大师兄仰头望向上方飞辇上的狐王护法,一人做事一人当地说道:“此狐妖在城中肆意杀人食心,罪孽深重,我不忍见百姓受罪,出手阻止,失手斩断了它三条尾巴。”

“杀人食心,罪孽深重?”四使大笑数声,冷哼道,“本使也不妨告诉你们,那羊城之中所豢养之人,皆是我等妖族的飨食,就跟你们人族豢养的牛羊一样,自然是想杀便杀,想吃便吃,谈何罪孽?”

下方众人皆露出悲愤之色,可现今的天下,是妖族的天下,人族修士也都在妖族之下仰承鼻息,自是敢怒不敢言。

那四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轻蔑道:“你擅闯我妖族羊城,还斩我族人三尾,该当何罪?”

凌霄掌门大致弄清前因后果,神色一敛,上前一步,挡在众弟子之前,拱手告罪道:“我乃本派掌门,弟子有失,是我这个师父教导不周,四使大人若要怪罪,还请责罚我一人。”

“真是个好师父。”四使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那便以命来偿吧。”

凌霄剑派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那位大师兄周身剑气流转,欲要往前,又被掌门拦了回去。

掌门对他摇了摇头,低声劝道:“澈元,现今天下狐族为尊,为师教导过你,以卵击石,是莽夫之举,为师本就寿元无多,若能以我之命,平息此祸,也算死得其所。”

“祸是我闯的,要还也该是……”

掌门喝止住他的话,“你是我凌霄剑派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弟子,宗门以后还得倚仗你。”

掌门用力按了按自己弟子的肩头,指尖灵光流转,在他身上施了一个定身符咒,随后转身走向那狐族四使。

“若能平息四使之怒,舍我一命又有何妨?望四使看在我派为妖城供奉良多,放过我门下弟子一回。”他说着,祭出本命剑来,断剑自裁。

慕昭然神识身在石中,都能感觉到凌霄剑派众人的悲愤,那大师兄被师父的定身符咒定在当场,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看到他手背上突突跳动的青筋,身上如沐春风的气质,也早已不复存在。

四使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掌门,慢条斯理道:“我九尾狐族之尾,一尾便是一命,还差两命才能偿清。”

地上众人面面相觑,大师兄周身剑气流溢,正在拼命冲破身上的定身符咒。

掌门泪眼浑浊,尚残存一口气息,哀求道:“求四使大人手下留情啊。”

话音未落,便被飞落而来的一团狐火焚化殆尽,四使道:“本使耐心有限,若尔等不服,我也不介意踏平你派。”

这时,有人从后殿踉跄飞出,大声道:“此事因我而起,我来偿!”

来者正是那被救回来的年轻剑修,他一身伤口尚未愈合,伤口崩裂,又染红了身上衣裳,凭着最后一口气,挥舞自己宽剑,自绝于此。

鲜血泼洒,宽剑重重斜插入地,剑穗上铃音摇响。

“程师兄!”女修仓促追来,只接住了心悦之人倾倒的身躯。

四使对下方众人的悲戚无动于衷,甚至还极为欣赏这一出好戏,看得津津有味,催促道:“还差一命。”

女修仰头,眼神恨极,握进灵剑的手颤抖半晌,终究泄了一腔悲愤,横剑自尽。

三尾三命,那狐族四使也算言而有信,当即收回地上三条狐尾,带着身边随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大师兄冲破身上定身符咒,所看到的,便是自己师弟师妹的尸体,以及在狐火之中尸骨无存的师尊。

他颓然地跪到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凌霄剑派残余弟子的悲伤未能持续太久,当天夜里便有无数发狂的妖兽冲入山门来,这妖兽潮来的时间太过微妙,也太明目张胆,显然那位狐王的四护法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大师兄带着众人来到试剑石前,打开凌霄剑派自来葬剑的剑冢,让诸人躲进去,他一个人守在石前,抵挡妖兽袭击。

这一夜妖兽潮源源不绝,待朝阳初升时,他身上的衣袍已全然被血染透,凌霄剑派内的宫殿楼阁,尽数毁于一旦,只剩这一墩试剑石矗立在此。

他重新打开剑冢,看着如今门派内仅剩的二十多人,神情只剩下一片麻木,说道:“掌门已逝,宗门被毁,留在这里也不过任人鱼肉,趁着妖兽潮暂时退去,你们都逃吧,能逃多远是多远。”

他说完,现场一片寂静,过了片刻,陆续有人御剑离开,最后还是剩了几人留在原地,誓死也要与大师兄共进退。

没过多久,那些御剑离开之人的配剑,却独自返回来了。

每一柄剑上皆残留着鲜血和裂痕。

拜入凌霄剑派的弟子,一旦身死,残剑会自动识途,回归剑冢,这意味着,那些离开的弟子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入夜之后,妖兽再次来袭,凌霄剑派中仅剩的几名弟子也相继战死,这位凌霄剑派的大师兄耗尽最后一丝灵力,本命剑折断,剑基被毁,修为丧尽,终究还是跪倒在了试剑石前。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鲜血不断从他身体里流出,浸润了一大片土地,在妖兽将他吞食之前,地面上忽有金光流淌,汇聚成了一本书卷。

“天书?”慕昭然已经十分熟悉天书的力量,一眼便认出来那凭空而来的书卷。

书卷上浮出一行金字,问道:“你想改变这世间的规则么?”

“想,当然想。”含恨的话语一字一顿,回答了这个问题。

慕昭然不知道天书又和他做了什么交易,只见他抬手,用血在天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江澈元。

一股浩荡的力量从天书中迸发出来,只一刹那,便湮灭了袭来的妖兽群。

江澈元借助天书之力,将整个凌霄剑派封入秘境之中,把自己折断的命剑也封存进了这剑冢之内,从这里离开。

慕昭然神识回归身体的第一件事,就是抽了系统一巴掌,问道:“江澈元是什么人?他又是天书第几任主角?”

系统老实道:“江澈元,是天道宫现任法尊之名。”

第149章

南境深林。

法尊以驭魂术神降, 短暂夺舍宁绝,控制着宁绝之身与阎罗对战,到底略有受限, 无法全然使用天书之威。

他也并未第一时间便动杀招,要杀一个人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他更想知道这个蛊修是如何夺走天书之力的。

如此倒与那蛊修周旋了不少时间。

原本郁郁苍苍的山林,此刻早已面目全非, 在法力的对撞下,山中草木几乎化为飞灰,遍地可见法器砸落的大坑,紫黑色的毒瘴翻涌弥漫, 虫行之声窸窸窣窣, 听得人后背发麻。

那蛊修极擅潜匿,往往躲在阴暗之地, 只以各种各样的毒蛊和傀儡应战, 让人烦不胜烦。

法尊以天书之力,将宁绝的修为强行提升至化神巅峰, 竟然还是无法将那蛊修完全压制。

他转动手臂看了看被蛊毒腐坏的经脉, 心中预估着这具身躯还能再使用几时。

随即, 面容冷峻地抬手抛出一口宁氏的镇妖金钟, 屈指一抓,将那钟上的法阵铭文抓出, 伸手迅速改动法阵, 再重新打入钟内。

这一口镇妖的金钟便在他手下摇身一变, 金钟内部生成一道漩涡,强大的吸力形成旋风,将林中的毒瘴吸入钟内。

毒瘴入钟, 迅速渗透入金钟之内,最终轰然爆炸开来。林中毒瘴一朝消尽,那一口金钟亦随之彻底损毁,碎片散落至林中。

“本尊倒要看看,你还能苟藏到几时。”法尊冷声道,回手划破身躯,毫不在意地抽取宁绝心头精血来设阵,想逼迫阎罗现身。

宁家跟随而来的几位长老在旁助阵,维护着锁山之阵,眼见这一幕,皆生出些不祥的预感,家主之身被人如此肆无忌惮地消耗下去,怕是很难活得下来。

这可如何是好?

长老们心中惶怒,无法言说。

法尊以血所布的法阵很快铺开至整个山林之中,将山林内所有生灵之气尽数捕入阵中,哪怕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虫豸,都逃不出法尊之眼。

阎罗被那四面八方袭来的阵线追索着,终于藏无可藏,从地底现身。

就在他思索还要如何才能继续拖延时,神识里传来话音,“可以了。”

两人相通的神识,让他很快了解了另一端的情况,冰冷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往上一翘,不由分神了一刹,心想,昭昭将要化神,应当给她准备一样什么礼物庆贺才好。

好在,在他分神的这一刹,法尊也同时察觉到了剑道传承秘境之中发生的异状,他动作停顿下来,眼神透出几分恍惚,低喃道:“试剑石?”

凌霄剑派的试剑石,于他而言,实在太过久远,仿佛已经是前生之事。

当年那个手握利剑,却无能护佑门内师弟师妹的大师兄,如今已是能随意掌人生死的存在,可不论他再如何呼风唤雨,斯人已逝,过去之事终究已成定局。

法尊不知是谁动了凌霄剑派的试剑石,如若有人能继承凌霄遗志,他自然欣喜。

不论是法尊还是阎罗,都不欲再继续周旋下去,两人隔空对峙,出手时再无保留。

法尊并指凌空画下一道符箓,那符箓飞散向四方,重重凿入地下,随着他挥手往上一抬,喝道:“收!”

霎那间,山摇地动,一双法力凝结的大掌从地面浮出,指缝间山石成灰,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被困在中心的阎罗,合掌握去。

在四面助阵的宁家长老都受到这一双掌威力的波及,一个个吐出血来,从半空摔落下去。

阎罗悬身站在那大掌的中心,两侧合围而来的手掌彷如五指大山,威压震得他耳中隆隆作响,他在这手掌之中,竟然无处遁逃。

大掌轰然合拢,将他的身影紧握于掌中。

法尊立在半空,宁绝的这具身躯到底承受不住太过强势的天书力量,法身已经开始崩坏,七窍皆流出鲜血,天书“驭”字即将从他眉心脱离而出。

他凝神感受片刻,却未从那双大掌中感知到半分灵息,身躯的崩毁让他没有多少时间迟疑,法尊抬袖挥去,合拢的双掌缓慢分开一隙。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手掌心中射出,隐约可见一只玄鼎的轮廓,紧接着乌云似的蛊虫从那鼎中扑出,只眨眼间,便将那一双法力凝结的大掌啃噬出了斑斑孔洞。

法尊眼见着扑面而来的虫云,这具身躯再无躲避之力,“驭”字从宁绝眉心脱出,遁入虚空,消隐无踪。

宁绝被压制的意识苏醒过来,先是被一股剧痛袭入感官,随即才发现自己正在崩毁的法身,他体内灵力耗空,丹田受损,经脉更是被腐化得一塌糊涂。

扑面而来的虫云笼罩住他,宁绝手腕脉门被一只青色甲虫啃破,但身体里的疼痛却在消退。

那青甲虫吸走了他经脉里的蛊毒。

可即便如此,宁绝的生命力还是从身体里飞快流逝着,只一呼一吸间,他须发全白,皮肉皱缩,身形完全佝偻下去——强行突破瓶颈,将修为提升至化神巅峰,所消耗的代价是他的寿元。

回天无力,虫云终是散开,宁绝从半空砸落到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截枯萎的朽木,连呼吸都困难。

“家主!”有宁氏的长老托着受伤之躯赶来,抬手想要往他身体里注入灵力,都于事无补。

宁绝大张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出口之时,只剩下“嚯嚯”的粗喘,凸出眼窝的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很快,他的最后一口气息断绝,身魂齐陨,溃散成了光点。

裴家主宅,宁衰正坐在一座灵石堆砌的法阵之中,他以魂入了裴家小公子的身,因这位小公子以前失魂痴傻,从未修炼过,他如今也只能从头开始。

修炼的第一步,便是开通灵窍。

宁衰在这具身躯里两月余,魂魄终于适应了肉身,是以现在才开始为他通灵窍。

通灵窍需要以大量灵力灌体,疏通淤堵的经脉穴道,现如今没有化神级别的高阶修士相助,便只能以这种大量耗费灵石的法阵来施行。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法阵中不断灌入宁衰体内,宁衰紧闭着眼睛,盘膝坐在阵中,身上冷汗淋淋,他原本正努力引导着体内灵力冲破穴位,不知为何心绪忽然浮动起来,从入定中惊醒。

裴随之在阵外护法,感觉到他心神波动,忙道:“应之,不可分心。”

宁衰深吸口气,努力收敛心神,却忽然听得“咔嚓”一声轻响,腰间一枚佩玉无缘无故地碎了。

他垂眸看向那玉,怔愣了一下,面色骤变,猛地抓起玉来,心神再无无法宁静,“是我爹,这是我爹的玉,他出事了!”

宁衰说着,从阵中豁然起身,朝外冲去。

裴随之闪身拦在门边,身上灵压泄出,阻止道:“你冷静点,你现在已经不是宁家的公子,就算回去也做不了什么,不要枉费了你父母的心血。”

沉沉威压罩来身上,宁衰被压得跪到地上,用力挣扎,怒吼道:“你让开!我要回去!”

裴随之岿然不动地挡在前方,“我答应过宁家主,便不会任你胡来。”

冲击灵窍半途而止,大量灵力在筋脉里横冲直撞,宁衰痛得匍匐在地上,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用……”

要不是他主动将祝轻岚带入宁家,就不会招来后续那么大的祸事,一切都是因为他!

宁衰紧紧握着手中碎玉,碎玉的棱角刺进掌心里,鲜血从指缝里滴落,因为这剧烈起伏的心绪,竟让他在最后一刻冲破了经脉阻碍,灵窍疏通。

裴随之立即上前,扣住他手腕脉门,引导着灵力往他丹田归去。

天道宫,钧天殿。

“驭”字穿破虚空,落回天书之中,法尊倏然睁眼,身形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旭金台上空。

法尊身形悬于云端,若隐若现,夫子们望见其影,慌忙起身行礼,“法尊。”

游辜雪站在众人之后,默默抬眸看了眼法尊身影。

法尊没有理会他们,只扬目望向前方那一座剑令,剑令之上通道洞开,此时在剑道传承秘境中试炼的弟子们俱都在往外奔逃,剑啸之声铮铮。

从秘境而出的弟子相继落到演武场内,法尊见到最后一个出来之人,眉心轻轻一蹙,大部分弟子入秘境一趟,皆有所获,亦有一部分人在秘境中突破进阶。

但云霄飏,进去一趟,长进甚微,竟还未突破至化神,看上去在秘境中得机缘化神者,另有其人。

法尊淡漠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问道:“还有谁在里面?”

云霄飏暗中咬了咬牙,拱手回道:“禀尊上,是南荣瑶光圣女。”

演武场内一片哗然,都在议论,那瑶光圣女不是土行单系天赋么,怎么能进剑道的传承秘境?

土宫的夫子们也已收到消息赶来这里,闻言向法尊回道:“昭然修炼一门地星诀的功法,需得集齐五枚本命星石,想来这剑道秘境之中,是有她的星石在。”

法尊轻声呢喃,“南荣圣女。”凌霄剑派门下弟子残存的剑意,竟让一个土修收入囊中,实在令人难以预料。

秘境之中,慕昭然将最后一枚金属星石收入丹田,丹田之内五行星石齐聚,整个灵基之上的地星诀铭文尽数点亮。

结婴之时,她的神识似飞越出了天外,现今,她的神识却仿佛沉入了地心。

慕昭然望向前方那一颗炽烈的地核,竟比天上烈日还要耀眼,地核之外有浓郁的灵气流动,是五行灵脉。

五行灵脉仿佛是地核之外的五道星环,环地核运转。

慕昭然盯着灵脉星环不由出了神,她盘膝而坐,开始尝试着抽出体内五行星石的力量,模仿那五道星环运转的规律,渐渐的,她开始掌握这种规律,五行星石之力循环相生,仿佛自成一个天地。

五行星石之力,最终在她的丹田内,亦形成了一粒小小的地核。

她丹田内的这一粒小小的地核,与前方那一颗宛如炽阳一般的地核相比,渺小得彷如尘埃,但仅是这么小小一粒,已蕴含了磅礴的灵力。

是地源之力。

慕昭然只觉得一股充盈的灵力在经脉里奔流,她的修为层层往上攀升,心海之内,元婴下腹之处丹田开拓,力量从那丹田涌出,汇入元婴眉心,凝聚而成化神之印,成元神之力。

整座剑道传承秘境内的灵气几乎被她一个人吸尽了,秘境内轰隆声响不断,是其内剑山崩塌的声响,诸位夫子撑住秘境出入口的剑阵也开始摇摇欲坠。

“秘境快要塌了,剑阵怕是撑不住了!”一名夫子叫道,话音刚落,一柄灵剑便从那剑阵之中崩出,斜插入台上。

撑开的通道倏地一震,通道口立即缩小了一圈。

岑夫子着急道:“昭然还没出来呢!你们再坚持一会儿!”

剑修夫子们盘膝坐在旭金台上,不断往灵剑中注入灵力,勉强支撑了片刻,还是有灵剑承受不住秘境崩塌的压力,相继从剑阵中脱离。

到最后,只有行天剑还勉强悬在原处,维持着一线裂隙。

游辜雪面色雪白,额上全是冷汗,秘境崩塌的冲击从行天剑上撞入他的胸腔之内,他唇角渗出血来,行天剑嗡嗡颤鸣,笔直的剑身竟被压得弯折。

台上剑修夫子皆被剑阵反噬,无力再行入剑阵,萧夫子捂着重创的胸口,一边喘气一边劝说道:“这样下去,行天剑会断的!行天君,不要勉强,该退就退吧。”

岑林两位夫子急得在游辜雪身后转圈,想说点什么反驳,又张不开口,毕竟本命剑断可是要命的,他们确实也没有资格要求游辜雪拿命去等自己弟子出来。

奈何他们的土行灵力也帮不上什么忙。

法尊坐于云端之上,垂眸看了一眼台上竭尽全力支撑的游辜雪,他抬手并指,一点灵光汇于指尖,只是不知是想毁了那一处通道,还是想要帮忙拓开通道。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剑气渡入剑阵之中,虽然微不足道。

是演武场的一名剑修弟子。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剑气从演武场的各处汇入剑阵,聚少成多,积水成渊,行天剑光芒大盛,那一处狭小的通道再次被撑开了一些。

法尊目光扫过演武场的弟子,迟疑片刻,敛回指尖灵力,垂手缩回袖中。

秘境内崩塌的剑山之后,终于有人影闪过,耀眼的光芒迅速往通道逼近,从那即将合拢的裂口猛地冲出。

一股蓬勃的力量扫荡而出,狂风掠过整座演武场。

支撑通道的剑阵彻底崩碎,慕昭然从剑令中一步踏出,周身衣袂翻飞,袍袖盈盈,舞动的碎发下,露出眉心赤金色的化神之印。

她化神了,一个土修在剑道秘境之中化神了。

秘境封闭,剑令拔地而起,重新缩小回巴掌大小,飞上云端,落入法尊手中,行天剑从半空掉落下。

慕昭然伸手,接住了行天剑。

第150章

云霄飏仰头望向那一道万众瞩目的身影, 又转眸看向演武场内无数聚焦于她身上的惊艳赞叹的目光,心中滋味一时难言。

若非在最后关头,被她抽走剑域内芯一瓣精纯的阳炎剑火, 化神之人本该是他,此刻受万众瞩目之人, 也应当是他。

从最初的金莲池,到后来的冰原, 再到此时此刻,慕昭然从始至终都在阻碍他。

他太愚钝了,早该在金莲池中被她抢先夺得日精之藕时,就应有所察觉才是, 偏他那时候, 竟还被她的眼神所迷惑,以为她对自己存有爱慕之心。

云霄飏身为剑尊亲传弟子, 又性子随和, 平易近人,从小到大其实不缺爱慕他的人, 不论是天道宫内, 还是天道宫外, 出任务时, 总会收获那么一两颗芳心。

他虽无法回应所有人的芳心,但对于爱慕自己之人, 难免会有些额外偏待, 权当是无法回应芳心爱慕的补偿, 面对慕昭然,亦是如此。

是以,她从前向他提出的那些要求, 他都乐于满足她,即便后来,她眼神中的爱慕情愫淡去无痕,他也从未将她摆在对手的位置上。

正是这种感情用事蒙蔽住了双眼,让他未能看清对方,最终成为了她的踏脚之石。

若是换做别人,换做是其他的任何一个男修弟子,即便不是剑修,在内域剑山初遇时,他都会有所防备,会先行断绝对方一切妨碍他的可能。

说到底,他终究还是败在了自己手上。

慕昭然从秘境踏出,一眼望见演武场内乌泱泱的人群,她怔了一怔,随即抚了抚鬓边碎发,落落大方地扬起明媚笑意,坦然地接受了每一道打量的目光。

郑重道:“多谢师兄、师姐们相护,我才能逃出秘境,这一份情义,师妹定然铭记于心。”

能够抵挡住秘境崩溃的威力,救回同门,大家也觉得颇有成就。

有人笑道:“同门之间互帮互助,本是应该,举手之劳而已,师妹不必挂怀。”

“我们就是出了点小力,还是行天君能撑住阵眼,剑阵才能拖延些时间撑开通道。”

也有人趁机问道:“圣女殿下一个土修是怎么进入剑道秘境的?还能在秘境里化神?”

“是啊,我还以为能得化神机缘的人,会是云师兄呢。”

演武场上弟子众多,你一言我一语,显得纷纷杂杂,热闹至极。

云霄飏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慕昭然眨眼扫过演武场上的众人,最终定格在游辜雪身上,见他唇角血痕,握着行天剑的手指收紧,也顾不得其他人,立即便要往他而去。

在她飞身落往旭金台时,一股力量忽然凭空袭来,托住她的身躯,不由分说地引着她扶摇直上。

演武场上霎时一静,俱都仰头往上望去。

慕昭然蹙眉,想要挣扎,已然结印的手指,在穿过缥缈云雾,看到高坐云端的法尊时,才迟疑收敛,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拜见法尊。”

法尊还是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位南荣的圣女,年纪轻轻便能修炼至化神者,屈指可数,从前他的注意力都在游辜雪身上,倒忽视掉了天道宫中竟来了这样一位旷世奇才。

“你得了凌霄剑派的试剑石?”法尊仔细打量着她,语气和缓,温声问道。

慕昭然颔首应道:“是。”

她从旧日之景中所见的凌霄剑派大师兄,和如今的天道宫法尊,实在相差甚远。

虽然只短短几面,但慕昭然从那位大师兄身上,能感觉到他对门内师弟、师妹的爱护之情,对凌霄剑派的归属之心,即便战至最后,命剑折毁亦不屈服的身影,都让她记忆深刻。

正因为那一段景象太过浓墨重彩,让她乍然见到现在的法尊,才更觉割裂。

眼前的法尊好似早已洗净了过往血泪,也全然淡去了七情六欲,就和他的法身一样洁白无垢,纤尘不染,再无半分从前的影子。

昔日,他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如今,他是掌管世间法则的神尊,确实就如凡间所供奉的神像一般,高高在上,视人如蝼蚁。

即便法尊的语气温润平和,慕昭然还是下意识地抱紧了行天剑,显出几分拘束不安。

法尊将她的细微反应皆收入眼中,慢条斯理道:“本尊听岑夫子说,你修炼一门地星诀,此功法倒是精妙,能让你凭土行单系天赋,纳剑道之石为本命石,却不为石中万千剑意所伤。”

慕昭然也心知自己修为进境太快,与前世相比,她修为长进快得离奇,恐怕被人怀疑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捷径,忙解释道:“此功法是弟子初入天道宫之时,在地卷中因缘巧合所得,土宫夫子们也道此功法精妙,让我好生修习。”

地卷是天道宫至宝之一,又有土宫夫子作证,想来总找不到错处?

法尊沉默片刻,说道:“本尊竟不知,地卷中还有这样精妙绝伦之功法,你可否示于本尊一观?”

慕昭然心中当然不愿,可即便不愿,她现下也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释出新纳入丹田的剑石,奉于法尊身前。

法尊目光细细扫过剑石,在自己曾经留存的剑痕之上停留良久,那些久远得早已被埋入岁月尘埃里的记忆,那些早已被他遗忘的人,又短暂地涌上了心头。

眼前的少女,眼神明亮,意气风发,很像是曾经剑派里,朝气蓬勃的师妹们,她们原本也应当有一个光明的未来的。

慕昭然看到了法尊微微动容的表情,像是静水之上荡开的涟漪,但只是一刹,涟漪平息。

法尊没有为难她,只抬手轻弹,将剑石重新送回她手里,目光透过她,不知道看向了何方,喟叹道:“凌霄剑派已覆入尘埃,只余这一块试剑石还留存着昔日诸多弟子剑意,你能收复它,可见他们也喜欢你。”

他说着顿了顿,挥袖道:“去吧。”

语毕,慕昭然身子一沉,从云端坠下,法尊的身影也消散在云雾中。

游辜雪看着那道飘然落下的身影,紧绷的心神终于稍微放松了些,目光复杂地仰头望了一眼最高处的钧天悬岛。

演武场内的弟子们都以为,南荣圣女以土修之身闯入剑道秘境,还在秘境之中化神,致使秘境崩塌,定会受到法尊惩罚,就连岑夫子等人都惴惴不安。

却没想到,法尊似乎并未动怒,只与她说了几句话,便放她回来了。

随着法尊离去,演武场的弟子也有人陆续离开,想要回去稳固境界,也有很多弟子留在原地,想要继续看看热闹。

毕竟,这位南荣圣女修炼至化神的进度,连当年的行天君都赶不上。

除了演武场内看热闹的弟子,还有旭金台上同样对她充满好奇的夫子们。

剑修夫子们疑惑她一个土修是如何收服秘境中的剑意,岑夫子等人挤上前来,护犊子似的挡在她前面,将剑修夫子们往外赶,生怕土宫的宝贝疙瘩被人拐走。

“做什么做什么,这是我土宫的弟子,你们这些舞刀弄剑的人围上来干什么?”

“她都能进入剑道传承秘境,指不定有剑道上的隐藏天赋,说不准更适合修习我剑道一途。”

岑夫子怒道:“胡说八道!当日在五行台,你又不是没看见,她只有土行天赋,跟你们剑道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

“那你说说,她怎么是在剑道秘境里化神的?”

岑夫子道:“她就是进去找石头,剑道秘境里面又不是只有剑,还有石头呢。”

慕昭然被一大堆人围在中间,简直寸步难行,挤都挤不出去,四面吵吵嚷嚷,岑夫子挡在她前面舌战群儒。

她踮着脚伸长了脖子,越过纷杂的人群往外望,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游辜雪站在旭金台一隅,含笑看着她。

慕昭然与他视线对上,眼眸霎时一弯,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随即趁着岑夫子等人不注意,结了个手印,紧抱着行天剑钻进地底土遁逃走了。

游辜雪的身影也随之从旭金台上消失。

夕阳余晖粲然如火,烧红了半边天幕,慕昭然站在这绝山偏僻的亭子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即回头,明知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游辜雪目光示意她怀中,缓步往她走近,“我的剑质还在你手里。”

等到他站定在自己面前,慕昭然才狡黠地眨了眨眼,仰面问道:“那师兄要用什么赎回它才好?”

游辜雪浓密的眼睫低垂,视线滑到她红润的唇上,喉结动了动,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够么?”

这一回,游师兄倒是很上道。

慕昭然将行天剑收进自己的储物锦囊里,抬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更低地往自己拉来,“不够。”

夕阳的辉光笼罩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他们亲密相吻的剪影,天边最后一线刺眼的天光渐渐消隐在两道逐渐重合的身影里。

天色越来越暗,红霞将绝山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了一重暧昧的昏红浓影。

慕昭然微微抬眸,近距离看着他染了一层红霞的面容,像喝醉了酒一样令人迷醉。

红霞散去之时,两道紧拥的身影终于又分开了一隙,游辜雪抽身退离,抬手抹了一下唇角,表情一言难尽,“好苦。”

“良药苦口,你方才都吐血了,肯定受了伤。”慕昭然追着他后退的脚步上前,抬手捧住他的脸,不准他躲避,撅着嘴还要去亲他。

游辜雪退不开,只好仰起头,让她苦涩的吻都落在了他的下巴上,皱眉道:“小伤而已,你渡来的一口药气已经足够了。”

“真的?还是再多来两口巩固一下药效。”慕昭然将信将疑,不死心地攀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尖,继续追着他亲。

嘴都噘麻了,还是够不到他的嘴。

可恶,长这么高做什么?!

慕昭然泄气地在他下巴上啃一口,盯着他的喉结,有些哭笑不得,又觉得他有些可爱,疑惑道:“原来师兄这么怕苦的?”

游辜雪腰背挺得笔直,不答反问道:“你现在不嫌苦了?”

慕昭然得意道:“我早就习惯了。”

与药石相伴这么久,她已经对苦涩药气有了些抵抗力。

见他昂着下巴,誓死不从,慕昭然终于放开他,低头从锦囊里取出一粒糖来,塞进自己嘴里,眼眸弯弯道,“师兄,现在我是甜的了。”

游辜雪闻到了她口中清甜的气息,随着呵气拂来鼻息间,喉结滑动,忍不住吞咽了一下,终于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视线流连在她红润的唇上,“你见到我的分身了。”

慕昭然愣了愣,不知怎么倒有些心虚,小声道:“他说,你能感觉到。”

“能。”游辜雪低头,含住了她带着甜味的唇瓣,亲昵舔吻,“现在,他也能感觉到,我是如何亲你的。”

慕昭然睁大眼睛,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不是,你是有什么怪癖么?

比起苦来,游辜雪确实更能忍痛,分身所受的伤要比他现在严重许多。

南境的一座深谷之中,一条红狐影穿越峡谷,钻进一座山洞,尾巴尖上的狐火照亮了洞窟。

确认洞中安全后,祝轻岚将负在背上的人放下来,试探性地伸出狐狸爪子,刨了刨他的手臂,问道:“你还好么?”

阎罗倚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舌尖是温软而甜腻的气息,暂时没有工夫理会他。

祝轻岚围着他转了几圈,急切道:“你可别死啊,你要是死了的话,有人该伤心了。”

阎罗倏地睁开眼睛,森冷的目光逼视着他,问道:“什么意思?”

祝轻岚被他吓了一跳,猛地往后跳开一丈远,狐狸眼睛来回转了转,试探性地问道:“前辈是不是名唤阎罗?”

阎罗凝视他片刻,缓慢地轻笑了一声,“你知道我?”

这一世,他还未用“阎罗”的名号在外行事,唯一知晓这个名字的,只有自己和慕昭然。

他不信,慕昭然跟这只狐狸的关系已经好到了,可以告知他这些的程度。

强悍的灵压罩来身上,祝轻岚浑身的毛发都炸起来,脸颊上蓦地一痛,他忍不住轻嘶一声,随即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那一根被他鲜血染红的银丝。

不止是眼前,整个山洞中皆横着这样的银丝,无比锋利,只是轻轻一碰,便能割破皮肉。

祝轻岚没想到,他都伤得这么重了,竟还有余力布下蛛网,顿时浑身僵直着不敢动弹。

他原本还想着可以利用一下圣女殿下,和对方拉进一点关系,却没想到仅仅只是问了一下名字,就触到了对方的逆鳞。

阎罗指尖勾动着一根蛛丝,平静地问道:“你如何知道我的?”

祝青岚咽了咽口水,忙不迭地将曾经擂台之上发生的事说了,嘴皮子翻动的弧度大了,都害怕被被那银丝割去舌头。

阎罗听完,压在蛛丝上的指尖半天都没有动静,“你是说,她中狐惑术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祝轻岚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差点被锋利银丝削掉胡子,忙梗住脖子道:“是、是,是你,我听到她喊你的名字,还说你带着面具,听得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