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昭然元神愈发透彻, 眉心的化神印记亦愈发凝炼。
元神力量的增强,让她神识更加敏锐, 很快便发现了心海里那朵系统业莲内的异状。
慕昭然元神张开五指, 朝着心海深处一抓,将系统抓来手中, 元神之力插入花瓣中, 一点一点将系统的真身逼了出来。
半页纸片从业莲花蕊里浮出来。
“原来你的真身就长这样, 破破烂烂的。”慕昭然说道, 托着天书残页细看,在残页上发现了她的——
半截名字。
在她名字旁边, 还有一道模糊的痕迹, 那异样之感便是从这道痕迹中而来。
是一道不属于她的神识。
慕昭然屈指弹了残页一下, 说道:“别装死,给我老实交代。”
系统道:“你不信你感知不出来,这道神识锁来自何人。”
以系统这些时日来对她的了解, 要是换做别人,她现在可不会这么平静。
慕昭然当然能感知出来这道神识来自何人,自己的心海之内,潜藏着别人的神识,这是一件极其危险之事。
若对方有意加害,那她几乎防不胜防,但慕昭然却对这道神识提不起半点警惕心。
只能说明,这道神识来自于与她极为亲密之人,亲密到和她神交过的人。
慕昭然问道:“师兄是什么时候发现你的?”
系统抖了抖,抖下一片花瓣,花瓣飘上半空,在她心海里铺开一幅画面。
乌沉的浓云从画面里翻卷而出,黑压压一片,云层里雷光闪烁,紫金二色的雷柱在浓云内如游龙一般交织游走。
刺眼的电光闪烁,慕昭然在浓云内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她仿若一片无依无靠的飞蓬,直到一道身影穿过浓云揽住她的腰肢。
游辜雪伸手自云中勾来一缕电弧,点往她的心口,将彼时还铭刻在她神魂之上的业莲逼出身外,逼得系统现出了原形。
“是在烟瘴海的时候?”慕昭然想起来,那时她刚从烟瘴海出来,正庆幸于终于和阎罗斩断了连心蛊,然后就掉进了游辜雪的剑域里,还在行天剑上落了个标记。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游辜雪就发现了系统的存在。
当初系统绑定她,为的是让她改邪归正,和叶离枝相亲相爱,赎清前世之罪。
发布任务时也从来不会在乎她的想法和感受,甚至一旦她心中对叶离枝冒出一点恶毒之念,便会招来它的惩戒。
后面却突然态度大变,竟然在她结丹渡劫之时,助她去蹭叶离枝的气运,让叶离枝来分担自己的凶劫天雷,还指引她去夺云霄飏的气运。
细思回想,系统对她态度的转变,也是自烟瘴海回来之后开始的。
不论是前世今生,他从始至终,都站在她这一边。
慕昭然盯着自己名字旁边,那一道痕迹良久,没有抹除掉天书残页上这一道神识锁,系统虽然说得好听,说什么要让她当它的主角,与它共治天下,但慕昭然并不信任它。
有游辜雪这一道神识锁在,她也能稍微放心一些。
慕昭然拎着天书残页仔细查看,纸页上除了她的名,还有一片模糊的暗红色污渍,和纸上原有的文字浸透在了一起,从而糊成一团,再也看不清。
纸张也皱皱巴巴,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痕迹,看着是被人从天书中暴力撕扯下来的。
慕昭然抚摸着那锯齿状的撕痕,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猜测,为了验证心中的想法,她好奇问道:“天书的规则之力这么厉害,都能影响到此界的天道,你是怎么被从天书中撕下来的?”
系统沉默不语,并不想回顾那一段屈辱的过往。
慕昭然两指捏着纸页,威胁道:“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把你撕开?”
她说着,当真作势要撕,系统忙道:“我说我说。”
慕昭然满意地收手,系统内爆出一道亮光,她的神识附着上天书残页,一段过往画面闯入脑海,睁眼便看见一座恢弘的宫殿,这宫殿正中设立一座神台,天书就被供奉在这座神台之上。
“这是何处?”慕昭然疑惑道。
系统应道:“钧天殿。”
话音刚落,便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钧天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一股浓稠的黑烟猛地冲入殿中,顷刻间淹没了神台。
慕昭然听到那暴雨似的振翅声,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什么黑烟,而是铺天盖地的蛊虫。
一只熟悉的手掌从虫影里探出,虎口处缠绕赤红色的雷击纹,快速并指结印,直插入神台的防御结界中。
天书的力量迸发,沿着他的手臂击打而上,只须臾,便撕碎他的袍袖,将那一只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臂,再次撕扯出道道血痕。
双方冲撞的力量扫荡开去,殿中弥漫的蛊虫成片死亡,虫尸化成脓水,蛊毒和瘴气瞬间充盈了整座宫殿,将这一处神圣洁净的殿宇,变得污秽不堪。
虫云散开,露出来人的真容。
阎罗裹着一身黑袍,薄银面具遮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锐的眼睛,他浑然不在意手臂上的伤,两只手青筋暴突,撕裂开神台结界,淌着血的大掌直接朝天书抓来。
天书在他掌下哗啦啦地翻动,他目光一凝,长指夹住一页,喉结滚动,话音从面具下沉闷地传出,低喃道:“慕昭然……”
慕昭然心脏扑通一跳,随即才意识过来,他是在念天书上,她的名字。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找她的名字。
殿外传来法尊暴怒的大喝:“邪魔之徒,竟敢闯我天道宫圣殿,本尊必要你有来无回!”
阎罗抓住那一页,手掌的血全糊在了纸页上,体内灵力完全爆发,与天书力量相抗,用尽全力却还是只撕扯下半页。
她的名字被拦腰撕裂开,一半被他带走,余下的一半还是留在了天书上。
系统道:“这就是前世,天道宫为何要对阎罗赶尽杀绝。”
他撕毁天书,撼动了天道宫的根本,让法尊产生了前所未用的危机。
阎罗撕下这半页天书,破开重围,回到南荣,伤还没养好,就遭到了她的背叛,因此而败在云霄飏的剑下。
这半片残页挣脱他的灵力封印,本来是要回归本体的,却因残页上的半截名字,和慕昭然绑定在一起,与她的生命休憩相关。
那个时候,慕昭然已经到了必死的局面,系统才不得不耗费力量将她送回过去,送回一切开始之时,又为了能够拿捏她,让她能为自己所驱使,所以编织出了赎罪的任务。
系统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一对连心蛊,让阎罗的神魂也跟着她一起回到了过去。
系统道:“这世间不需要两个掌握法则的至尊,一旦被法尊发现,天书遗失的力量实际上在我们这里,他绝不会放过你,你得在他有所察觉之前,掌握到更多的,能与他抗衡的力量。”
慕昭然这一次闭关时间比以往都久,石林之中草木由盛转衰,覆上一层皑皑冰雪,她也像是化作了万千奇石中的一块,任由霜雪染上眉梢。
日月轮转,暖风拂过大地,待霜雪化尽,又是一年春到来。
慕昭然眉心地化神印记乍然一亮,也似那春日里蓬勃升起的朝阳,将心海阴霾彻底涤荡一清,化神境界稳固,丹田里的地源之力亦融会贯通。
她睫毛轻轻一动,睁开眼睛。
化神之后,可以元神沟通天地,所感应到的一切,都与肉身所感大为不同,从前她觉得是死物的石头,如今看上去,都仿佛有了别样的生命。
慕昭然抬手结印,尝试唤动地源之力,丹田里那枚小小的地核与大地深处的地核生出感应,她恍然间,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了一体,有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
刚进天道宫之时,岑夫子曾慷慨激昂地告诉她,若能掌握地源之力,便可以搬山填海、移星换斗,就是破天飞升都不无可能。
当时她只当笑谈,但现在,她心中当真生出了同样的慷慨激昂。
不过搬山填海、移星换斗阵势还是太大了,她一股子力气没处使,双手一张,浩荡的灵力涌出掌心,将石林里万千的奇石全数拔起。
指尖灵活翻动,唰唰唰地给它们互相挪了个坑,指尖一点,又将它们全数砸回地面。
慕昭然站在一块巨石顶上,欣赏了一圈自己亲手布局的石林,满意道:“给你们互相换个新家,不用谢。”
兴奋的劲头过去,慕昭然低头握了握手指,地源之力的确厉害,但不知为何,使用过力量后,她心中总莫名生出一股后继无力之感。
她静心感受了片刻,实在不知缘由,只好暂时作罢。
石林上的结界波动,让土宫里的夫子和师兄、师姐都停下了手下的事务,往后方的石林而去。
慕昭然一出来就看到一排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她愣了愣,抬起的脚步立即缩回去,身影一闪,反应极快地躲到了一墩嶙峋的大石之后。
岑夫子没好气道:“我们都瞧见你了,你还躲什么躲?”
慕昭然缩在大石后面,给自己接连施展了好几道清洁术,整理好衣裙,又掏出镜子来照看,越看越觉得她现在头发乱糟糟的,朱钗瞧着也不鲜亮,脸上没施粉黛,不能出去见人。
她捂住脸,闷声回道:“我闭关这么久,灰头土脸的,不好见人,岑夫子,你们先回去吧,等我先回竹溪阁好好梳理一番,晚些时候,再回来拜见夫子们。”
楚禹道:“哪来那么多讲究,快出来,让师姐看看你修为如何了。”
方衡也道:“小师妹,你当初失踪可吓了我一跳,虽说收到了你的消息,但还是让师兄瞧一瞧你,比较安心。”
外面一句接着一句,有叫她赶紧出去的,也有如六师姐那样理解她爱美的心情的,慕昭然在石林里闷了一年多,听着他们关切的话音,唇角不由带上笑意。
不过,在听见有脚步声朝自己靠近时,她还是钻土跑掉了。
土灵的光芒在大石后一闪而隐,楚禹无奈道:“她还真跑了。”
林夫子招呼众人,“看她那么有活力,想来是没什么问题,咱们都先回吧。”
余渺抬头往一个方向望了一眼,说道:“这下咱们土宫的人也算聚齐了,正好有时间准备准备,晚上也给小师妹庆祝一下。”
“好啊,我给大师兄打下手。”
大家有说有笑地往回走,岑夫子慢了众人一步,略微侧过头,轻叹口气,对无人处说道:“今晚,你也来吧。”
风拂过树叶,沙沙的声响下传来一声轻应,“是。”
慕昭然回到竹溪阁,被乌团扑来身上,好一阵“嗷呜嗷呜”的控诉和撒娇,安抚好了思念她的小猫咪,还得安抚身边的灵使和侍从。
直到泡进浴池里,身边才清静了些。
虽然修士身为灵体,肉身不染污垢,但比起清洁术,慕昭然还是更习惯这样传统的沐浴方式,浸泡在飘满花瓣的热水中,能让她身心都放松下来。
方才在石林外,她最先感觉到的,是游辜雪的气息。
慕昭然最想躲的人,也是他。
就算他早已见过自己最狼狈的样子,慕昭然每一次都还是想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躺在池边,让侍从给她松开发髻,梳理长发,一边拨弄着水面花瓣,一边问道:“我闭关期间,有发生什么事么?”
霜序挥退侍从,接过玉篦来,动作轻柔地为殿下梳发,神情凝重道:“殿下,大长老传讯来说,圣殿供奉的承天鉴,神力流逝得越来越快,恐怕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崩毁了。”
哗啦一声。
慕昭然手心里掬着的水落回了池子里。
第157章
慕昭然在石林闭关这一年多, 天道宫中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眼下最风光无限之人,当属云霄飏。
当初在剑道传承秘境, 她抽走了他一瓣精纯剑火,按理来说, 对他的打击极大,却没想到, 云霄飏竟在她入石林闭关后不久,就重炼出了剑火,在弟子段位考核中,于神木道场内进阶化神。
据霜序说, 他化神时盛放的阳炎火莲几乎烧红了半边天, 甚至比在传承秘境中时,还要强盛, 也难怪慕昭然剑石上的那一道奉天剑痕, 都受到影响,险些被他重新夺了回去。
云霄飏化神之后, 又登上问心台, 过了道心考验, 授封仙师。
因灵尊陨落的消息再也隐瞒不住, 东境妖族生了不小的动乱,有不少恶妖伙同狐岐山逃出的九尾狐族, 趁机生事, 四处作乱。
亦是云霄飏代替了他的师兄, 持奉天剑斩杀恶妖,以雷霆手段威慑妖族。
除此之外,当初西境那修炼欢喜禅的和尚拐走禹余宗长老道侣一事, 成为了佛道争端的导火索,最终发展成两境纠纷。
西境禅门和北境四大宗门举行了一次佛道辩法大会,亦是云霄飏带领弟子,代表天道宫前往参加。
相比起在狐岐山犯下大过,导致九尾狐族逃脱,便从此沉寂不出的行天剑,这一年来,奉天剑可谓大放异彩,风头无两,在四境的声望早已超过了他的师兄。
霜序知道自家殿下和行天君交好,心下斟酌着用词,说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法尊有意栽培奉天君,是打算扶持他继任剑尊之位。”
慕昭然并不觉得意外,从剑尊陨落之后,法尊迟迟不开坛祭祀择定下一任剑尊,就能看出,法尊是不喜游辜雪的。
不论是狐岐山上的封禁大阵,还是之后的刑台处罚,都在试图削弱游辜雪的实力。
她捻着一片花瓣轻揉,问道:“叶离枝呢?”
霜序道:“叶离枝有一半鲛人血脉,她如今血脉觉醒,弃了剑道,据说是继承了灵尊的衣钵,转修水族妖法。”
“弃了剑道?那她的本命剑呢?”慕昭然疑惑道。
霜序道:“我不知妖族功法如何,但要彻底放弃剑道,必要毁去剑基,散尽剑气,断本命剑,这一做法就算不死,也对根基损伤极大。”
修为越高,断本命剑便越是危险,前世行天剑断,要不是有谢天涯那一只起死回生的蛊虫,游辜雪也很难再活过来。
慕昭然前世断扶云剑的时候,叶离枝和扶云剑才刚刚结契,都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现今叶离枝已是金丹以上修为,就算妖族血脉觉醒,也依然可以以妖身入剑道,继续修行,怎么会突然之间用如此决绝地方式弃了剑道?
慕昭然垂下眼,揉碎了指尖的花瓣,即便今生有很多事都因为她而改变了,但在一些重大之事上,依然和前世相差无几。
圣殿的承天鉴一毁,南荣必定要生动乱,前世她当真以为是自己失德,没有请下新的承天鉴,才会导致国破家亡。
如今她已知天书的真相,当然不可能再将罪过算在自己头上。
慕昭然思索片刻,闭了闭眼,元神抓住系统,问道:“承天鉴出自天书,你亦为天书残页,又吞纳了不少天书之力,应当有办法让我南荣的承天鉴维持得更久一些吧?”
系统道:“有倒是有,可这样一来,法尊必有怀疑。”
慕昭然轻抚它的花瓣,“小统子,有一句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若咱们只一味躲藏,又如何能接触到天书本体,夺取它的力量。”
她沐浴完,没像以往那般让侍从用棉布慢慢揉干头发,而是直接用灵力驱走身上水汽,重新挽发梳妆,换了一身衣裳,便又重新出了门。
当下正是初夏时节,墙头上那一丛千颜开得极盛,花瓣层层叠叠,色泽却是浓郁的深黑色,只隐约透出点红,夕阳的辉光洒落在花瓣上,泛着点点碎金。
侍从见她望着千颜花,迎上前来道:“殿下,将这花瓣捣碎了,用来染指甲,比凤仙花汁还要好看,我们采些花瓣来,给殿下准备着?”
慕昭然张开五指,对着花比照了一下颜色,满意道:“好。”
踏出院外,抬眸便见着缓步朝竹溪阁走来的人,未见到他时,心中思念尚能忍耐,如今见他身影,那满腔相思,便再也忍耐不住。
慕昭然眼眸一亮,不顾周围视线,快步上前,扑入他怀中,“师兄,我好想你。”
珠玉摇动,人未至,一股香风已先扑来面上。
游辜雪张开手臂,将她拥入怀里,深深吸了口气,熟悉的馨香充溢鼻息,仿佛终于等来渴望已久的甘霖,让他干涸的身心都得到滋润。
“昭昭。”游辜雪哑声唤道。
两人紧密相贴,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直到头顶一声尖锐鹤唳,猛然将他们惊醒。
游辜雪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唇瓣从她鬓边轻轻擦过,克制地松开了手,说道:“岑夫子让我来接一下你。”
慕昭然耳鬓酥麻,脸颊泛出一抹红晕,抚摸着耳际眨了眨眼,眸子灵活地转了转,从这句话中听出点言外之意,高兴道:“岑夫子松口了?那你今晚可以和我们一起了?”
她顿了下,凑近他,轻声喊道,“三师兄。”
游辜雪唇角抿着一点笑,“嗯,小师妹。”
从弟子院舍到土宫这一段路并不算短,两人徒步而行,并未御空,并肩往土宫行去。
夕阳的余晖散尽,天色渐黯,慕昭然转头看了一眼四周,手指顺着他的袖边摸索进去,勾住他的手指。
就像是落入蛛网的飞蛾,立即被他修长的手指反手缠住,牢牢裹进掌心里,无声地传达着他未出口的思念。
慕昭然的心便在紧握的力道中渐渐安定下来,她望向高空上阴云一般的庞大悬岛,小声问道:“师兄,会一直站在我这边么?”
他留有一道神识在系统内部,那她与系统的交流,他定然都知道。
游辜雪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回眸看向她,毫不犹豫地答道:“会。”
慕昭然拽着他站定,郑重道:“我也会一直站在师兄这边,绝不会再辜负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眸直直地望着他,乌黑的眼眸中倒映的全是他的身影,仿佛立誓一般,要将心都捧出来证明给他看。
前世背叛的痛,他都已经不在意了,但她好像还没有完全走出来。
游辜雪看着她这番模样,竟觉得有些心疼,抬手轻抚她眼角,亦郑重应道:“嗯,我相信你。”
慕昭然眸光微漾,在他的轻抚下弯眸笑开。
游辜雪再也克制不住,不自觉地低头靠过去,呼吸之间,全是她身上的浅香。
虽然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也不是合适的地点,但他们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对方。
就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唇瓣时,两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土灵的波动,慕昭然余光瞧见地面上冒出的褐色光芒,懊恼地哼一声,快速在游辜雪嘴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口,随后立即跳开。
地上土灵光芒闪烁,翻出一片灵土,方衡宛如一只地缚灵,从土里缓缓冒出来,幽幽唤道:“小师妹。”
慕昭然:“……四师兄,你怎么来了?”
方衡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还不是你们来得太慢了,岑夫子担心你们迷了路,叫我出来迎一迎。”
谁知道一出来就瞧见酸倒牙的一幕,别以为她跳开得快,他就没瞧见!
方衡道:“南山弟子院舍距离土宫有这么远么?我差点以为行天君是去南荣接你了呢,你们再不来天都要亮了。”
慕昭然:“……”她不好意思地在裙子上蹭了蹭手心里的热意,抬头看了一眼东边月色,恼羞成怒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现在顶多才戌时过不久!”
方衡做作地大声叹一口气,伤心道:“小师妹心里就只有此师兄,完全没有彼师兄,亏得我们还一直饿着肚子等……”
慕昭然扑过去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土宫里拽,“走走走,赶紧进去吃。”
方衡被她拖着走了几步,感觉到身后强烈的注视,他脊背一麻,立即挺直腰身,和慕昭然拉开一点距离,回头对游辜雪赔笑道:“三师兄,快快快,里面请,里面请。”
大师兄今夜准备的这一场宴,前所未有地丰盛,桌面上摆满了他的拿手好菜,就连慕昭然都有些惊讶。
土宫人员好不容易聚齐,莫银安和望舒入土宫时,游辜雪早已经是剑尊弟子,他们二人同他接触不多,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幸而有慕昭然在旁调和,后面便也渐渐放开。
慕昭然被望舒拉到一边,踌躇半晌,实在按耐不住好奇,问道:“四师兄说,你和行……”她不太习惯地改口,“和三师兄在一起了,这是真的么?”
话音刚落,那边厢,酒气上头的四师兄一手抓着大师兄,一手抓着二师姐,悲愤道:“大师兄、二师姐,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保证,你们之间绝没有私情!”
余渺糟心地看着方衡,一脸无奈。
楚禹就没这么纵容他了,扬手一巴掌扇他脑袋上,嫌弃道:“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喝的酒是不是都灌进了脑子里?”
方衡被这一巴掌扇到了林夫子面前,顺手抱住林夫子的老腰,哀求道:“夫子,要不你们再帮我收一个小师妹吧。”
林夫子还没开口,岑夫子已经一巴掌甩过去,“说的什么混账话?没出息的东西,好的不学,尽学些歪风邪气。”
那俩歪风邪气不学好的人正好坐在一起,一边看方衡的笑话,一边说着话。
行天君向来独来独往,很少出现在这样热闹的场景里,慕昭然一不小心就看得出了神。
望舒瞧见她的样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酒过半旬,慕昭然才知道,今夜这一场宴除了庆贺她出关之外,还是大师兄的饯别宴,他要离开的消息,让热闹的气氛重新沉寂下来。
余渺举杯笑敬大家,“这么多年,无有上进,多亏夫子们照拂,才能让我一直留在天道宫中,逍遥度日,到了寿元将尽之时,回归故土的心却是日盛一日,如今大家终于聚齐,我也总算能和你们道别。”
慕昭然眼巴巴地望着大师兄,很想说点什么挽留,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聚散离合,人生常态,就算是慕昭然,也从未想过,这一座土宫会是她永远的归宿。
天道宫的道,不是游辜雪追求的道,亦不是她认可的道,慕昭然想要摆脱前世之命,避免南荣覆灭的结局,早晚都将撕开天道宫虚伪的做派,揭开这一层平和的表象,站立到天道宫的对立面。
她不知道土宫众人会作何选择,也不寄希望他们能站在自己这一边。
此一时,她可以和土宫的夫子、师兄师姐们言笑晏晏,彼一时,或许他们就将刀剑相向。
第158章
夜深之后, 土宫众人寥落散场,慕昭然晕晕乎乎地被游辜雪带到了覆雪殿中。
明亮月色透过窗棂,洒落在殿内的屏风上, 屏风内蔷薇环绕的楼阁中,亮着一团融融烛火, 橘黄光晕在屏风之上氤氲开,将月霜都染上一层暖意。
慕昭然沐浴过后, 酒气终于散去,余下一身清爽。
她只披了一件薄衫,长发披散肩头,倚靠在窗前的软榻上, 整个人都笼罩在烛光的暖意之中。
一双如猫一般的乌黑眸子随着游辜雪的脚步转动, 目不转睛地看他拿着一支蜡烛,逐一将屋内的烛台都点亮。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 有一种格外随性的从容, 那双执剑的手,做起这般琐碎来, 也叫人赏心悦目。
明明只需一个术法就能完成的事, 偏要这样亲力亲为。
慕昭然视线定在他挑动灯芯的手指上, 声音懒洋洋地响起:“霜序说, 师兄这一年都在金宫教学,从未离开过天道宫半步。”
游辜雪颔首, 一一点亮屋内的烛台, “我现在离不开天道宫。”
慕昭然收敛了慵懒的姿态, 盘膝坐起来,稍一思索,神色便沉了下来, 不悦道:“是因为法尊的赐字?难不成他想将你囚禁在天道宫里?”
游辜雪语气平静道:“法尊急于为云霄飏造势,想推他登上剑尊之位,自然不希望我横插一脚,妨碍了他。”
慕昭然可没有他这样好脾气,当即气鼓鼓道:“干脆让系统把那该死的字给吞了算了!”
游辜雪放下手里烛台,转身坐到她身边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慕昭然忍不住嘀咕道:“他究竟看上了云霄飏什么。”
“看上他乖顺,听话,就像从前的我。”游辜雪目光掠向窗外,那里一丛蔷薇开得正盛,花影在烛光中摇曳,他眼角微眯,语气低沉,“不论是我师尊,还是灵尊,都不过是法尊手里的棋子,他倾力造就二尊的威名,以此收聚人妖两族的信仰,以维持天道宫的无上地位。”
所以,继位之人必须得完全为他驱使,游辜雪显然达不到这个要求。
天道宫就像是一个庞然大物,盘踞在神州之上,以济世救民树立声望,揽稀世功法招收门徒,用承天鉴来掌控四境,如今的四境掌权者,无不出自天道宫。
经过上千年经营,使得天道宫在修士和凡民之中根深蒂固,深得人心,想要撼动它,难如登天,哪怕是倾一国之力,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慕昭然想到这里,不免沮丧,眉眼间少见地流露出倦意,颓然叹息。
游辜雪只看了眼她的神情,便读懂她的心绪。
他伸手捻起她肩上一缕柔顺的青丝,指尖摩挲,语气淡淡,含着安抚意味,道:“法尊的野心,不止于此,他寿限将至,必定还会有所动作。”
慕昭然愣了愣,抬眸与他对视,眼底浮出一丝疑惑:“什么动作?”
游辜雪蹙着眉,说道:“我虽不能出天道宫,但分身在外,云霄飏外出执行法尊之命时,我亦尾随在他之后,同去了三境。”
慕昭然揣测道:“难道云霄飏在三境暗中做了什么?”
游辜雪摇摇头,神色凝重,缓缓道:“现时为初夏,该是万物繁盛之时,但我所见,除却灵山福地,凡间许多地方山枯水竭,各地都在闹饥荒,今夜与莫师弟闲谈时,也听他说起,他与望舒师妹这两三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布施灵土,可最终成效甚微。“
凡间隔个几年,便会发生一些旱涝之灾,这些都是常态了,一般都有各境自行治理,但像这样四境皆受灾害,却是少见。
不过,相比其他三境,南境的状况要好上许多。
和东境妖乱、西北二境佛道辩法之争比起来,凡人的饥荒,在未大面积死人之前,并不会引起修士太大的注意。
游辜雪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还未查清楚原因,只是这种不寻常的天灾人祸,多半都与天道宫有关。”
毕竟天道宫最擅长的,便是“救世”。
这时,忽然听得系统冒出声来,说道:“叶离枝想要见你。”
慕昭然思维还沉浸在游辜雪所说的山水枯竭之事上,被系统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耐烦道:“她见我做什么?”
系统道:“她一直在祈求我带你去见她。”
慕昭然浑身一凛,立即回过神来,警觉道:“她也知道你的存在?”
系统道:“不知道,但看样子她是猜出了你身上有异,试图如从前那般,通过损伤自己来迫使你去见她。”
如果是以前,系统的确会发布任务,逼迫慕昭然去见她。
慕昭然蹙了蹙眉,不悦道:“她既然这么想见我,就不能自己来吗?”
“她的确不能。”这次回答她的不是系统,而是游辜雪,“叶离枝如今被困于云霄殿中,轻易出不来。”
剑尊陨落后,行天剑和奉天剑这师兄弟的关系急转直下,即便同居于浮剑台悬岛,但一在左侧岛,一在右侧岛,平日几乎碰不上面。
他们二人更是从未再在同一个场合露过面,不过游辜雪倒还是知道些旁人不知道之事。
——他的师弟的确很听从法尊的话,剪去心爱之人的羽翼,再以保护之名将她缚于身边。
游辜雪虽不甚清楚个中细节,但也看得出来,叶离枝目前是没办法脱离云霄飏的,他扬眸望向外面夜色,说道:“今夜师弟应当是去下城会友了,不在云霄殿中。”
慕昭然拧眉想了想,啧一声道:“那就去见见她吧。”她也实在好奇,今生没有了她的算计,叶离枝怎么还会将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云霄殿大门紧闭,整个右侧悬岛覆有多重禁止通行的结界,全然就像是一座铜墙铁壁的囚牢,只不过囚牢有形,而结界无形。
若是强闯,云霄飏会立刻察觉。
“用空遁绕过这些结界,不过,他既在外都布置如此多重法阵,在她身边定然也有监控之法,你与她言谈之时,还当谨慎。”游辜雪道,抬手点往自己眉心,想利用神识,将云霄殿的布局传送与她知晓。
慕昭然摆一摆手,脱口而出道:“不用了,云霄殿我都去过多少回了,闭着眼睛都能走通。”
游辜雪:“……”
慕昭然:“……”
空气微妙地静默了瞬息。
慕昭然反应过来,转眸看到他冷峻的侧脸,眼珠心虚地来回打转,当即倾身过去,搂住那一把劲瘦的腰身,往他怀里蹭去。
然后仰起头,将下巴垫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近距离仰面看向他,满眼诚恳地眨巴着眼睛,补救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熟,也就、去过那么一两回而已……”
还是她前世厚着脸皮,死乞白赖不请自去的。
游辜雪垂下手,低眸看到她这番谄媚撒娇的模样,再多的闷气都自动消了,无奈道:“去吧。”
慕昭然高兴地弯起眼眸,手掌滑落下去,顺势在他屁股上拍了下,说道:“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使用空遁术,的确是最快绕过结界的方法,慕昭然的修为比布阵之人高出一些,能清楚地看出结界的薄弱之处,从那里穿行过去。
她很快便找到了叶离枝的所在。
叶离枝所在的寝殿外有不少伺候的侍从,但殿内却只有她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白纱罗裙,长发半披,不簪朱钗,亦不施粉黛,整个人素净得宛如一枚明珠,虽面色苍白,却不失秀丽,和九尾狐王记忆中的那一位鲛族公主很有几分相似。
鲛族的血脉觉醒,让她的形貌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她如今的修为退化了很多,甚至尚未筑基,想来即便觉醒了妖身,断剑弃道还是对她的损伤很大,想要从头修行,必然更加困难。
慕昭然修为远超过她,隐匿气息踏入殿内,叶离枝并没发现,她正拿着一方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滴落在几案上的血。
慕昭然谨慎地观望了片刻,显出身形。
叶离枝回眸看到殿中凭空出现的身影,先是一惊,随即欣喜道:“殿下?”
她没有想过,她竟真的能来。
叶离枝迎上前来,“殿下是怎么进来的?”
慕昭然眯了眯眼睛,视线扫过殿内,径直走到主座上坐下,哼道:“区区几重结界,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还拦不住我。”
叶离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落寞之色,结界拦不住慕昭然,但却将她困成了笼中鸟,不过她很快又遮掩过去,笑颜相迎道:“恭喜殿下步入化神境,我听侍从说,今日土宫之中有喜事,便猜是殿下出关了。”
慕昭然点了点头,跟她实在没什么寒暄的话好聊,开门见山地问出心中所惑:“你为何弃剑道?”
叶离枝愣了下,圣女殿下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问她为何弃剑道的人。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声,“因为不得不弃。”
叶离枝说话的声音很轻,嗓音一如既往地温吞柔和,仿佛已经认命,“我与云师兄所修的乾坤剑法,最后一剑,是一道双修采补之剑。”
当初她修为被夺,扶云剑断,云霄飏以化神之姿夺得了所有人的注目。
她也从此成为了他身边的附庸,叶离枝曾经也试图逃离,回了东海鲛族。
东境妖乱,云霄飏代表天道宫前来平定妖祸,叶离枝又被她的鲛王舅舅献给了云霄飏。
从那之后,云霄飏便对她看护得极紧,在人前之时,也毫不避讳,将她紧密地带在身边,绝不让她离开视线半步。
叶离枝时常会听到,旁人夸赞他们情深意笃之词,当然,也收获了不少女修艳羡的目光,可笑的是,这还是她曾经所渴望过的生活。
如今她的一切都被云霄飏掌控,身边除了他为她安排的那些侍从,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别的人了,就算他独自外出,也会像现在这般,以保护之名,将她封锁在结界中。
慕昭然从她这简略的回答中,听出来话外之意,睁大眼睛道:“他强迫你?”
叶离枝唇角微抿,几不可见得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当初是自愿的。”
慕昭然一刹无话可说,还是叶离枝主动换了个话头,“殿下以前帮过我许多次,我说过会报答殿下的,只是从前拮据,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螺钿漆盒,打开来双手奉到慕昭然面前,笑着道:“这枚青玉是东海极品海玉,只此一枚,想来能够报答殿下之恩。”
慕昭然目光落在盒中被锦缎仔细垫着的青玉上,这青玉的确不凡,其内流转着浓郁的水性灵力,分明没有经过任何雕琢,但只一眼,就叫人挪不开视线。
慕昭然看了青玉良久,迟迟没有抬手接过。
叶离枝面露恳切,说道:“请殿下莫要嫌弃。”
慕昭然抬眸打量过她的神情,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了漆盒。
第159章
慕昭然从云霄殿出来时, 天已微亮,朝阳如火,晨雾未散, 让一切都蒙上一重流动的金色光晕,光晕之中, 有两道身影。
慕昭然视线越过游辜雪的肩侧,看到了云霄飏一张阴云密布的脸, 清风鼓动着他的袖袍,摇荡的袖口下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
气氛剑拔弩张,但到底是无人拔剑。
云霄飏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右侧悬岛, 是师尊赐予我的洞府, 师兄守在我洞府之外,不准我回, 是不是太过霸道了。”
“嗯。”游辜雪淡淡应了一声, 再无后话。
既无解释,也无辩驳, 这般理所当然的态度, 实在令人恼怒。
换做是以前, 云霄飏或许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对, 但今时不同往日,师尊已逝, 他们师兄弟的关系也早已不复从前。
云霄飏咬了咬后牙槽, 手背青筋绷起, 硬生生压下心中怒意,声音低沉克制,“我一向敬重师兄, 从不愿与师兄起纷争,也请师兄不要刁难师弟。”
游辜雪目光垂落,瞥一眼他紧握的拳头,冷淡应道:“你化神之后,我还未曾试过你的身手,今日正好可以指点你一二。”
云霄飏蹙了下眉,他心里挂着叶离枝,急欲回去,并不想与游辜雪多加纠缠,当即严词拒绝,“师兄,你我都已出师,我现今已经不需要师兄的指点了,请师兄让开!”
慕昭然从隐匿处现身,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刚走到游辜雪身边,便似没骨头般往他身上一靠,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走吧,折腾了一夜,我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游辜雪搂住她的腰肢,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走。
云霄飏险些被气笑了,大声质问道:“慕昭然,你一出关便强闯入我云霄殿,想要对离枝做什么?”
慕昭然回头对他一笑,意味不明道:“这句话不应该问我吧?而是应该问问你自己,你想要对她做什么。”她顿了顿,改口道,“啊,不对,是你已经对她做了什么。”
云霄飏心中一沉,眉心的褶皱更甚,神色晦暗地注视着二人的身影从右悬岛上消失。
他转过身,化作一股狂风席卷入云霄殿内,挥袖斥退后殿院中侍从,一把推开大门走进去。
叶离枝抬头看他一眼,态度如常,没有怨怼,亦没有了从前的亲近,只不冷不热地问道:“你回来了?”
云霄飏快步过去,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软榻上扯起来,视线上下打量着她周身,同时指尖溢出的灵力也彷如黏腻的舌头,从上到下,一寸寸地将她检查了一遍,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地方。
叶离枝眼中含着一点屈辱的泪意,咬唇忍耐着。
过了片刻,云霄飏才放开五指,松了口气,将她揽入怀里,低声道:“离枝,你不知道我在外时有多害怕,幸好她没有伤害你。”
叶离枝柔顺地倚在他怀里,并不反抗,“殿下从没有伤过我。”
云霄飏冷笑一声,“离枝,她最会装模作样,我曾经也被她骗过,若不是因为她,第七剑会永远封禁,我们亦会永远只修炼到圆满一剑,都是因为她……”
叶离枝无奈笑了,“你还是喜欢把过错都推在别人身上。”
云霄飏沉默了下,自顾自道:“没关系,来日方长,我会让你看清她的真面目的,也会将我被夺的剑火重新拿回来。”
他说着,将她一把推倒在软榻上,欺身压过去,“你跟她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叶离枝躺着一动不动,任由他解开自己衣衫,“我做什么说什么,你不是一直都能看见能听见的吗?我所有的东西,你都仔细检查过的。”
云霄飏手下的力道很重,表达着对她私见外人的不满,“你不是说,那枚青玉是你对东海唯一的念想么?你怎么舍得给她?”
叶离枝随身的东西,他都检查过,自然也查过这枚青玉。
玉的确是东海上等海玉,水灵蕴充盈,不过未经雕琢,只是一块璞玉。
云霄飏见她甚是喜欢此玉,还曾提议用那玉给她打造成几样首饰,不过被她拒绝了,原来她竟是留着想要送给慕昭然的。
叶离枝忍着疼,“殿下身份尊贵,除了青玉,我拿不出其他更好之物了。”
云霄飏转眸瞥一眼妆台上的珠玉,“我送你的那些,你都不喜欢?”
叶离枝道:“你送我的,自然不能再拿去送别人。”
云霄飏面色总算和缓一些,听着她谦卑的语气,心生怜惜,动作轻柔了些,抚摸着她的脸颊,勾唇笑道:“离枝,我说过了,南荣承天鉴将崩,气数已尽,慕昭然辉煌不了几时,你以后的身份只会比她更加尊贵,何必在她面前低声下气。”
叶离枝垂眸避开了他的注视,“我只是想要与她了却从前的因果,再不欠她什么。”
云霄飏低头轻吻,呼吸带着未散的酒气,“好,这回就依了你,反正不过一枚海玉而已。”
覆雪殿中,慕昭然对照着阳光,仔细检查手里青玉,她不觉得叶离枝煞费苦心地见她,就真的只为了报答什么恩情。
虽然叶离枝从未主动害过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慕昭然渡入灵力,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也只能确定这的确是一枚灵蕴浑厚的玉石,没看出什么别的来,她将青玉递给游辜雪。
“师兄,你能看出来,这青玉有什么蹊跷么?”
游辜雪接过青玉,方催动灵力,忽然感应到什么,翻手召出一片青色龙鳞,这龙鳞上的妖力与青玉之间,竟相互呼应。
慕昭然凑上去,“这是?”
游辜雪道:“我当初晋升仙师时,灵尊赐予我的一片青龙鳞。”
这片龙鳞可以用来打造一件化神级别的高阶法器,只不过游辜雪向来习惯一把行天剑走天下,很少会用别的法器,收下龙鳞后,便一直放在储物袋里,没有使用过。
他想了想,拽住慕昭然踏入屏风内的画境空间,隔绝内外,才将青龙鳞上残存的妖力逼入青玉之中。
妖力入内,在青玉之中形成一道漩涡,待漩涡平复,其内灵蕴逐渐分流,慢慢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慕昭然一眼辨认出其上的三座仙岛,这三座仙岛呈三角之势,位于东海之中。三仙岛之间有数条交错的金色暗流相连,又从这暗流中汇聚成一条更为粗壮的支流往外延伸而出。
游辜雪仔细扫过诸条暗流,“看上去是东海的灵脉走势图,这灵脉图应该是灵尊所制。”
一地灵脉举足轻重,不是常人可以探得,叶离枝回归鲛族不到一年,又未久居东海,即便是鲛王,也不可能拿到另外二岛的灵脉图。
也就只有灵尊才能探得东海三岛完整的灵脉,这青玉上的封印,也只有灵尊的妖气能够打开。
慕昭然啧声道:“她给我东海的灵脉图做什么,难不成让我以后去攻打东海?”
有如此详细的灵脉图,倒是可以在灵脉之上动手脚,断东海根基,但要这样做,相应的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她拿过青玉来,试探性渡入一点地源之力,力量顺畅地融入地脉图中,顺着图内走势流淌,慕昭然凝神感应片刻,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这里面还有一个残缺不全的法阵图。”
随着法阵图的出现,灵尊的声音从玉中传出:“此法阵是本尊遨游东海,耗尽心血自灵脉中分离而得,乃是法尊控制四境命脉之手段,若有一日,法尊欲要牺牲我族……”
青玉上的封印被破,叶离枝立即便感觉到了,她伏在云霄飏身下,将脸埋进枕头里,轻轻笑了声。
她知道,慕昭然并不信任她,她送的东西,她定会仔细检查。
行天君若还留着灵尊赠予的一片龙鳞,若他在她身边,他们就能打开青玉上的封印。
那一枚青玉是当初灵尊随同妖丹一起送于叶离枝的,其中最重要的,不是东海的灵脉图,而是那四分之一的法阵图。
叶离枝其实一开始并不知道那玉中的玄机,后来无意间探查到了里面的内容,她握着那枚青玉,便如握着烫手山芋,原想交给自己的鲛王舅舅,只是,她还没给出去,她便被鲛王毫不留情地献给了云霄飏。
就如曾经向狐族献出琉珠公主时,是一样的。
叶离枝被囚于云霄殿中,心灰意冷,已经不在意东海会如何,不过圣女殿下想必会在乎南境,南境的地脉之中,应该也有一个相似的法阵。
叶离枝会将青玉给她,确如她所说,只是想报答慕昭然曾经的帮助。
她也想过,也许慕昭然不会来,也许她和从前一样还是嫌弃被她碰过的东西,不会收下青玉,又也许,她即便拿到青玉,也打不开其上的封印。
可她到底是来见了她,还收了她的东西,又破开了封印。
圣女殿下真是好运,只是不知,行天君会选择天道宫,还是选择她。
叶离枝听着身后云霄飏的喘息,紧紧攥着床褥,湿热的眼泪全都浸润进了枕头里。
此时此刻,钧天殿。
法尊仰头看向神台之上的天书,翻指结印,一幅图卷从天书之中徐徐展开,其上山川地脉、海岛城邦皆清晰可见,赫然是一幅完整的神州舆图。
舆图的中心位置,自然是中州的天道宫。
法尊抬掌从神州舆图上拂过,一座繁复的法阵从山川之内浮出,那法阵的阵线走势竟与神州地脉的走势相差无几。
法阵的几大阵眼,都是四境的重要之地,三仙岛的主岛,南荣的王宫,北境的宗门主峰,以及西境的万佛灵山,这些阵眼之上无一例外,皆悬着一枚玉鉴。
玉鉴聚四境地脉气运,通过法阵悄无声息地送往中心,收拢入天书之内。
而天书之内,所有的力量,都哺喂到了一物之中,经过百年的滋养,它终于将要重现世间。
他原本有极大的耐心,可天书力量的耗损,让他不得不加快进度。
法尊视线扫过这座耗费了他上百年心血的庞繁法阵,最终定格在南境那一片土地之上,凝视片刻后,他挥袖收拢阵法,合上天书。
第160章
土宫的众人只齐聚了那么一个晚上, 第二日余渺就归还了天道宫的弟子玉令,孑然一身地离开了这里,甚至连送都不让他们送一下。
慕昭然要回南荣之事, 并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只是让她身边灵使很是不解。
霜序着急道:“圣殿的承天鉴神力不稳, 殿下这个时候回去也于事无补,大长老是希望殿下能抓住这次神木道场开启的机会, 尽快通过考核,获得登上钧天岛的资格,为南荣请回新的承天鉴。”
要解释起来,实在话长, 慕昭然只道:“放心吧, 我有分寸。”
如今看来,那承天鉴也并非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最紧要的, 是尽快回去探查清楚南境地底灵脉之上是否也盘踞有那样一座紧扼南境命脉的法阵。
慕昭然闭关一年,游辜雪夜夜都在石林外徘徊, 如今好不容易相见, 还未亲近两日, 又得分别。
离开天道宫的前夜, 慕昭然第一次体会到了师兄超强的黏人程度,就连乌团都饮恨败北, 没能争抢过他, 被捏着后脖子从主人怀里拽出来, 驱赶到了殿外。
这明明是在竹溪阁,是在它乌大人的地盘上,他一个外人竟然敢蹬它的猫鼻子上脸。
“喵——”乌团气得尖叫, 回爪狠狠挠了游辜雪一爪子,被丢到地上的瞬间,身子一扭就想从门缝里再次往里钻。
游辜雪眼疾手快地捉住它,毫不犹豫地将它丢出去。
一人一猫在门□□锋数次,乌团终于意识到自己逃不过他的魔爪,猫脑袋左右看了看,扭头往旁边的窗户窜去。
乌团的动作很快,奈何游辜雪的动作比它更快,他身形一晃,瞬影至窗边,在乌团漆黑的脑头钻进来之前,啪地一声,将窗扇无情合拢,锁紧,放下帘子,一气呵成。
堂堂化神修士,对付一只小猫咪,竟然还用上了瞬移。
慕昭然坐在床沿边,只听得合窗声嘭嘭连响,几个眨眼间,寝殿四面已经门窗紧闭,密不透风,连一只蚊子都别想再飞进来。
乌团趴在窗外挠得窗框嘎吱作响,猫叫声此起彼伏,显然是快要气炸了,听得在侧院休息的灵使都坐立难安地想要提剑冲回去。
只是才走到两院相连的垂花门,就被一股凛冽的剑气阻挡回去。
屋子里,慕昭然抱着枕头在床上笑得打滚,看够了热闹,才装模作样地无奈道:“师兄,你这样子欺负乌团,乌团会讨厌你的。”
游辜雪理了理衣袖,又恢复了一派翩翩贵公子的形象,在窗边的水盆里细致地洗净手,扯过面盆架上的棉帕擦干净指节,缓步走过去,说道:“无妨,它本来也不喜欢我。”
在雪白棉布的衬托下,他右手食指指节上那道通红的抓痕,便显得格外明显。
慕昭然瞧见他手上的伤,立即翻身坐起身来,紧张道:“乌团抓伤你了?”
她捧过游辜雪的手,仔细检查指节上的抓痕,松了口气,“没有出血,看来乌团还是喜欢你的,不然,你这么对它,它早就把你手挠烂了。”
乌团在外面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它才不会喜欢抢走它主人的坏人!
游辜雪站在床沿,垂眸凝视着她,慢条斯理地问道:“师妹,《天道宫文明养宠三千条例》第二十三条,是怎么说的?”
慕昭然曾经手抄条例三十遍,记忆深刻,流畅地答道:“因灵宠之过,造成他人损伤的,由灵宠主人代其受过,承担责任,弥补受害者的损伤……”
游辜雪将棉帕丢到床头几案上,反手托住她的下颌,指腹暧昧地摩挲着柔软红润的唇瓣,说道:“师妹该如何弥补呢?”
慕昭然在他幽深的眼神中,呼吸不由一点点急促起来,他方才捧着水仔细净手的画面,后知后觉地浮现在脑海里,就连哗啦的水波声响,都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原来他方才净手,是为了现在。
意识过来后,慕昭然周身都开始发起热来,脸颊浮出一团红晕,眸中春水摇曳,下意识地张开了那双红润的唇,将他修长的手指纳入口中,伸舌来回舔过指节上那一道抓伤。
游辜雪一瞬不离地盯着她,喉结上下滑动,手背上的筋络清晰地鼓胀起来,能看到皮肉下突突跳动的脉搏。
屋内一时静极,那幽微的水声便愈发明显,听得人心潮澎湃,浑身气血如江河入海。
慕昭然摸到了他手腕上突突跳动的脉,轻笑一声,指尖抚摸过他手背上蜿蜒的青筋,轻咬了一口指尖,才满意地张口退开,眨着眼问道:“师兄,这样弥补,你还满意么?”
游辜雪看着自己湿丨漉漉的手指,托住她的下颌,低头亲吻上那张红唇,低声道:“明日便把乌团的指甲全剪了。”
乌团竖着耳朵在外听了半天,忽然听到要剪它的指甲,吓得嗷呜一声尖叫,一溜烟窜上墙头,摧残了一大片千颜花。
翌日一早,慕昭然便醒了,她指尖勾动灵力,撩开了一点窗帘,让晨光从外透进来。借着那一点微弱光芒,用目光仔细描摹着游辜雪的眉眼。
游辜雪睫毛轻颤,快要睁开眼睛。
慕昭然心跳扑通一声,立即抬手捂住他的双眼。
游辜雪纤长的睫毛扫过她的手心肉,令她禁不住发颤,食髓知味的身体又涌出一股暗流。
慕昭然一想到昨夜,他单手将她抱起来,另一手结印,用清洁术反覆清洗湿丨透的床单,就涨红了脸,恨不能将这张床和游辜雪一起埋进地底下去。
她懊恼地咬唇,“你别睁眼,别看我,就这么等我走了,你、你再起来。”
大约是顾忌着她今日便要启程,昨夜游辜雪虽然缠人了一些,但做得很克制温柔,只是紧紧抱着她,密不可分,缓缓地磨。
偏偏慕昭然自己不争气,在那样的温柔缠丨绵下,她就像是温水里的青蛙,被他一点一点完全煮透了,她都全然不知,直到最后彻底失控。
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游辜雪挑眉,“真的不要我送你?”
慕昭然断然拒绝,“不要!”
游辜雪在她手心下顺从地闭上眼,抬手覆上她的脑后,将她压向自己,吻了吻她嘟起的唇,听话道:“好。”
圣女殿下的车驾驶出天道宫时,游辜雪还是没忍住去送了送,他站在内山门之后,身形隐匿在一片云霓之中。
只是靠近那一座玉门,法尊赐下的“止”字便从身上浮出,其内的规则之力化作无形锁链,禁锢住他的身躯,不准他踏出玉门半步。
乌团蹲在车厢顶上,朝着那若隐若现的身影趾高气昂地喵叫了一声,回头窜进车厢内,钻进主人怀里。
慕昭然抱住怀里的得意小猫,偏头靠到窗前,透过车窗,望见了云霓流动间,一片雪白的袖袍。
她抿唇笑了笑,捏住乌团的爪子,点着它的鼻尖道:“以后不准再挠师兄了,我为你还债,可是很辛苦的。”
乌团歪着脑袋,无辜地眨眼。
车驾沿着山路往下,穿过山脚的高大的汉白玉山门,掠过罪碑,沿着天都城笔直的大道,一路往南疾驰而去。
钧天殿中,法尊的身影一闪,下一瞬已移至钧天悬岛的边缘,长风拂动衣摆,他只轻一抬手,天山云霓尽散,耀眼的阳光洒落而下,将天都街景照得一片辉煌。
他隔着遥遥距离,垂眸看向天都长街上疾驰的车驾,低声呢喃道:“南荣圣女,你可别让本尊失望。”
慕昭然没有使用空遁,而是乘坐车辇南下,比起前往天道宫时的大张旗鼓,回程便要低调许多。
车队一路上走走停停,还绕道去过许多地方,果然如师兄说的那般,原本该是草木丰茂的时节,山上的植被却稀稀拉拉,河床枯竭。
就连虞江的水量,与往年相比,都下降了一大半,有些支流甚至已经断流。
饥荒之年,更容易发生动乱,慕昭然经过的几个城镇都因为争抢粮食而发生了不小的骚动。
每当闹到最凶,情势最为惨重之时,叶家军便如神兵天降一般,带来粮草,救济灾民,使得城中居民对朝廷怨声载道,对叶将军却更加推崇。
每一次的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慕昭然找到一位城主,逼问情况,才得知,朝廷的赈灾粮一出王城,就会被叶军强势接管,粮食运往何处,何时放粮都由叶戎说了算,官员也只能配合叶戎行事。
这些粮食大多被送往于他有用的重镇,至于其他偏远之地的百姓,只能听天由命。
王城之外的重镇,已几乎都为叶戎掌控。
“如今南境的修仙世家,宁氏败落,其余世家皆以容氏为首,以祖规处处掣肘圣殿行事,不允许圣殿修士踏出王城,干涉民政灾情,大长老连见陛下一面都很难,实在无能为力。”
容亭觉一边在她面前表忠心,一边却还是选择了叶氏那一方。
慕昭然急于回王城了解父王和母后的情况,不再绕道停留,车驾疾驰过一条峡谷之时,忽然遇上一只红狐拦路。
霜序一道剑风甩荡出去,喝道:“什么人?”
祝轻岚妖力被封,只能以狐狸身露面,连人话都不会说,他被人驱赶来拦车,差一点被霜序的剑风砍成两半。
慕昭然认出他来,抬手制止霜序,跳下车来四处寻找,没找到她心中之人,倒是祝轻岚许是狐狸当得太久,兽类本性占据上风,越发没个人样,就差躺在她脚边露出肚皮了。
乌团见状,从车厢里冲出来,狠狠挠了那骚狐狸一爪子,不依不饶地追着它打。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在道旁乱窜。
祝轻岚:“……”他回头瞥一眼车厢,恼怒地叫了一声。
死面具男,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
慕昭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狐狸的那一眼,转身走回车前,推开车门一看,果然见着一人乌发深衣,覆着面具,好整以暇地坐在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