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程家人奔波近一个月,终于得了见一面的机会。程意从小自尊心极强,但这次她低声下气,四处碰壁,仍心甘情愿。
因为程榆是她视为亲父的叔叔。
时知许轻拍她后背的动作慢了半拍,应了一声,说:“休息一会儿吧,到家叫你。”
“不用叫我,抱我回家就行。”程意蹭了蹭她,嗓音黏乎乎的。
时知许纵容着,温声承下。
到底没舍得让时知许抱,程意倚靠着她,脚步虚浮地回到了家。
喝完粥,洗过澡后,两人相拥而眠。
凌晨三点,生物钟唤醒时知许,她探去身,寻着枕边人。
可身边空荡荡的,仅残存余温。
披上薄衣,时知许踱到书房,门下隐隐透出光,静静站了一会儿,她到厨房,准备咖啡。
不多时,厨房灯落下,卧室门再次被拉开,合上。
待时知许回房后不久,程意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出,扫了一眼茶几,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不是她以前常喝的浓缩,特地加了奶,深夜喝下,至少不会太刺激胃粘膜。
程意捧起杯子,浓香咖啡钻入鼻腔,她会心一笑,遥遥望向卧室,见房门紧闭,安下心,放轻动作,回了书房。
殊不知,卧室亮起昏黄的灯,书桌前,时知许垂下眸,不时顿笔,反复斟酌,墨迹氤氲笔锋。
桌面落满废纸,开头皆是同样的模板:
[时知许,女,本人身体状况良好、精神状况正常、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身份证号……]
—
地平线喷射出耀眼光芒,一缕晨光落入。
时知许蹙了蹙眉,抬手遮住眼,缓了一会,她屈肘直起腰。
露在外的胳膊被粘上纸,她扯下,一一收起散落的纸张。
洗漱换衣过后,她走出卧室,见书房门依旧紧闭,嘱咐吴嫂按时提醒程意吃饭。
吴嫂面上有些为难。
“她如果不听话,您给我打电话就好。”时知许递去红包,笑说:“今天您早点下班,小意和我提前给您拜年。”
明天是除夕,吴嫂待她们无微不至,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如此。
推辞几番,吴嫂和蔼笑了起来,连声应下来,送时知许出门,还不忘她叮嘱几句。
时知许耐心听完,承下意,才走进电梯。
坐在车内,时知许握着平板,屏幕上皆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车刚出地库,一辆商务车驶来,拦在车前。
小武警戒起来,紧紧盯着前方,手摸上后腰。
时知许息屏,淡淡道:“小武,打开车锁。”
从车上下来的人,是程遥。
程遥坐进车,侧过身,不露声色地审视,眼底不再是单纯的欣赏。
“时教授,好久没见了,我来叙叙旧,不打扰吧?”
“不打扰,程总,好久不见。”
回到地库,偶尔有车路过,带着阴冷的寒气。
两人单独相处了许久,程遥推开车门,张了张口,终化为一声干涩的告别。
时知许没应。
程遥面色复杂地回望,见她神色一如既往平静,关门,转身离去。
后知后觉的钝痛泛起,时知许捂上心口,掌心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是平安扣。
沉默许久,她朝刚上车的小武说:“今晚,我随时会用车。”
“是”
时知许顿了顿,说:“靶向药的安全测试已经在收尾了,除夕后会第一时间安排手术。”
小武打方向盘的动作一顿,朝后视镜看了一眼,换了挡,才开口回答:“不着急的,时教授,我妈情况有好转了。”
转移性肝癌晚期恶化速度极快,一般生存期是两个月左右,而距离小武母亲确诊,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在这个阶段,依靠目前医疗水平,好转几乎是不可能的。
时知许知道说得再多,不如抓紧时间,她重新拿起平板,集中精力,规划起今天的检测实验。
—
晚八点,时知许从实验室回来,见客厅漆黑一片,唯有书房门半掩,透出点点光亮。
挂好大衣,她轻敲书房门,等候几秒,迈步走入,透过成堆的资料,瞧见了熟睡中的人。
程意侧趴在桌面,栗色长发散落,脸颊熏上热气,眉眼不安地微微蹙起。
她面对除亲友以外的人,总耐心温和,明媚大方,但好看的眉不时蹙起,是拉开距离的姿态。
时知许悟了许久,才明白程意身上有道淡淡的屏障,她心里比着尺,将所有人划拨得明明白白,轻易走不进底线。
望着她安静的眉眼,时知许庆幸她被分到了底线以内的人,至于以后……大概不会了。
“知许?你回来了啊。”程意睁开朦胧的眼,嗓音带着沙哑。
时知许回神,应她:“嗯,吃过饭了吗?”
程意维持着睡姿,侧目懒懒地笑,插科打诨:“中饭晚饭都按时吃了,时教授派吴嫂监督,我哪敢不从。”
时知许笑了笑,说:“明天就除夕了,我们提前庆祝一下吧。”
语气随意平淡,更像是一时兴起。
程意轻哼一声,也来了兴致,“当彩排吗?”
时知许弯起眉眼,笑着点头:“是啊。”
露台晚风寒凉,两人并肩坐在摇椅上,盖着小薄被,斟起了桂花酒,赏着微月,好不惬意。
很幸运,今晚万里无云,悬月如明镜般升起,无边浓墨中闪星格外惹眼。
闻着熟悉的酒酿,程意垂下眼,杯中酒水清冽,倒映出桃花眸,格外水雾。
“第九个年头了,不知不觉,我喝叔叔酿的桂花酒已经这么久了。”
其实不止,从小程意就陪程榆酿酒,偷喝过不少,程榆也睁一眼*闭一只眼。
“今年过年,我省点喝。”
自从程榆认祖归宗,程家年夜饭桌上,必不可少的就是桂花酿。
杯中溅起涟漪,程意抿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笑着嫌弃:“桂花摘晚了,果然没有去年好喝。”
可这就是去年的桂花酿。
时知许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戳穿,沉默少许,轻声问她:“如果有人做错了事,你会怎么办?”
“交给法律。”
“那不归法律管的呢?”
程意一愣,仔细想了想,“私人恩怨的话,分事。”
沉吟少许,她补充:“其实,我更分人。”
时知许轻笑:“双标。”
“嗯哼,尤其对你。”程意理所当然应她,顺手捂住她冰凉的手。
感受温热的触感,时知许数着天上的星星,问:“对你而言,叔叔是什么样的存在。”
“如同亲生父亲。”
当年,她被推下山崖,生命垂危,大出血,是程榆不顾警告,源源不断地输血,险些一命换一命,救下了她,这是再造之恩。
程榆终身未娶,待她和姐姐如同亲生女儿,尽心尽力,这是养育之恩。
程榆和程意连结着生养的恩情,理不清,斩不断。
而程意和她,理不清,但斩得断。
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乌云,遮住了月光。
察觉身边人情绪不对,程意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岔开话题:“我存了一部好电影,想看很久了,一起看看吧。”
“等等。”时知许拉住她的手腕,拿出手机,说:“拍张照吧,留个纪念。”
程意觉得稀奇,主动接过手机。
时知许搭上她的手臂,拉她转身,背对月亮。
设好倒计时,程意提醒了一声,“准备好了吗?”
“嗯,好了。”
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秒,程意侧过脸,微微踮脚,吻上她的泪痣,虔诚合眼,如同对待珍宝。
时知许闪过错愕,朱砂红泪痣愈发娇艳。
这一幕,被定格在手机相册里。
—
卧室,投影仪和幕布已准备就绪。
时知许躺在床上,翻看电影简介,是一部爱情悬疑片,主角都是女性。
“我回来了。”程意拎着银制铃铛,走近。
听到清脆的铃铛声,时知许面露疑惑。
程意绷住唇角,回她:“学习用品。”
铃铛能用来学习什么?
时知许愈发疑惑,也没多想,轻轻“嗯”了一声,拍了拍床,示意她上来。
关上灯,程意钻进了她的怀里。
电影开始。
一开始,程意不时仰头观察时知许,光影在她清冷眉眼处不断变幻。
见她看得认真,程意莫名勾起笑,窝在她怀里认真看了起来。
看到一半,时知许和她讨论剧情,认真询问:“侍女真的被利用了吗?”
“后面有反转,她其实……”程意后知后觉,赶忙噤声。
“看过了?”
程意摸摸鼻,说:“看过影评。”
时知许没有深究,继续沉浸在电影里。
程意松气,摸上藏在薄被下的铃铛,算着时长。
两个小时过去,电影接近尾声。
程意坐正身子。
突然手臂一空,时知许低声问:“怎么了?”
程意一脸正气,回答:“要开始学习了。”
“对了。”她取出床头柜的金丝眼镜,为时知许戴上。
看着她一派禁欲斯文,程意一拍手,满意极了,她似笑非笑:“时教授,认真学习,共同进步。”
“快看快看,一定要认真。”
时知许一头雾水,但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不多时,画面裸色一片,伴随清脆的铃铛,刺激暧昧。
影片的展现手法很独特,时知许觉得画面并不低俗,反而颇具艺术美感。
更加令人脸红心跳。
时知许清咳一声,扭过头,说:“铃铛不能这么用。”
面色平静,可耳根通红,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程意态度强硬,唬她:“不许说话!我要是没学到位,你会疼的。”
随后脑袋被强行掰正,时知许直视前方,暧昧光影反光在金丝镜片。
声音愈发刺激。
时知许面上燥热,心像震鼓,偏偏程意一副好学模样,就差拿出纸笔,正气凛然地让她无法辩驳。
顿了许久,她声音有些干涩,问:“你很好奇吗?”
程意托着下巴的手臂一颤,莫名想起露台那晚尴尬的撞破……对白开头也是这样。
她扬眉,顺口接道:“只要我想,你都会满足?”
场景再现。
时知许轻笑一声,摘下眼镜,翻过身,朝她抵去膝盖。
遮住她的视线,轻吻耳垂,声音清冷带哑,性感十分:“我学会了,所以……”
“今晚是要十倍补偿我了吗?”
感受到侵袭,程意骨缝瞬间酥麻,捏起银铃的手一顿,慌忙摆手,“不是,反了……唔”
未经的话语,淹没在唇齿间……
银铃碰撞,清脆悦耳,海浪声一浪比一浪高,热潮汹涌。
意乱情迷间,程意偏头瞧见被时知许随手扔下的金丝眼镜,她心下可惜。
她真的很想知道禁欲端庄的时教授,在她手中绽放,会如何求饶。
嘭——
漫天烟花炸开,照亮旖旎的室内。
“除夕快乐。”时知许从脖颈处上移,吻上她的耳廓,声音虚软。
程意漂浮在云端,手背捂住雾气的眼眸,死死咬唇,无力叹了一声。
她没有力气回应她。
烟花落下,房内浪潮也渐渐平息。
时知许抱昏昏沉沉的程意洗过澡,抚平她安静的眉眼,转身下床。
“知许,你去哪儿?”程意拽住她的衣摆,迷迷糊糊问她。
时知许一顿,轻声回她:“我去喝水,你要吗?”
程意摇摇头,说:“你去吧。”
应了一声,时知许走到厨房,倒着水,神情发愣。
几息之间,书房被推开,亮起了灯。
她知道,程意今晚不会再睡了。
杯子溢出水,滴滴答答落到瓷砖。
时知许回神,掐了掐掌心,沉默地去为程意准备咖啡。
这次,她加了双倍牛奶。
将咖啡放到茶几,她抽出纸,细细擦去托盘周围的白色粉末……——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程意:荒谬!
时知许:嗯?
程意(妥协):行吧,我让让你,记得还回来。
律诉(替兮兮说):大郎,来喝药。
*今日小测验:大声说出这部电影的名字!是……
(答案下章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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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凌晨两点,深夜寒风凛冽。
时知许半敞大衣,乌黑长发凌乱飘逸,透着混乱的美感。
不多时,商务车驶来,小武替她打开了车门。
时知许坐进,便合上眼。
小武关上午夜电台,车内只有行进的声响。
眉眼蒙上淡淡郁气,她攥住温凉的平安扣,因用力而泛白的骨节,昭示内心的汹涌。
她太累了,不论是欢愉后的身体,还有那颗时刻悬在刀尖上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路逐渐崎岖,车厢愈发晃荡。
不时与散发寒气的车窗磕碰,时知许缓缓睁眼,入目便是飞扬的土尘。
窗外一栋栋破败建筑物朝后飞去,昏黄路灯愈发稀少。
车速慢慢降下来,停在一处疗养院,荒芜极了,像被废弃多年。
“干什么的?!”
手电光打了进来,扫视车内。
小武抬手遮住眼,降下车窗,“我们……”
程遥穿着军大衣从哨岗走出,朝前方打了手势。
男人收起手电,挥手:“放行!”
后座车门被拉开,程遥坐进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身上散发出浓浓寒气。
她率先开口,“这是我们争取过后的结果,其实也不算,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做了几十年的慈善,这次还愿意捐出金脉。”
程遥顿了顿,身边的那人冷静得不像话。
时知许收起平安扣,抬眼看她,“恶自受罪,善自受福,互不相抵。”
言外之意,程榆应该在监狱,死刑犯的监狱。
程遥沉默了。
半响,她干巴巴说:“他本心不坏,而且……死生事大。”
时知许唇角抿得更紧,没再说什么。
到了主楼,时知许跟在程遥身后,朝楼上走去。
木制楼梯年久失修,随着三人的脚步,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爬到四楼,程遥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小武,说:“病房只能你一个人进。”
顿了顿,她特地补充:“放心,叔叔他现在伤害不了任何人。”
时知许朝身后颔首。
小武会意,向前一步,递去外衣,关心说:“时教授,这里太冷了,再披一件衣服吧,毕竟您才出院不久。”
程遥率先接过,,朝小武挥了挥手,将衣服披到了时知许身上。
小武手心一空,摸摸鼻子,悻然转身下楼。
“走吧。”
两人身影隐没在走廊深处。
吱呀声也停了下来,楼梯转角处,小武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四楼转角,深夜黑暗爬上了他的面庞。
病房前,程遥握上把手,眼含担忧,还想说什么。
“放心,我现在很冷静。”
程遥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轻敲两下,推开了木门。
吱呀——
霉味扑面而来,病房顶的白炽灯忽暗忽明。
程榆循声望去,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他刚呕过血,白床单沾染上大片血色。
头发也被推成了毛寸,并没有磨灭他温润的气质,可也没有让他看起来更精神。
时知许没有迈步,站在门口,淡漠地望着病床上枯瘦的男人。
自程榆改头换面以来,这是时知许和他的第二次接触。
第一次见面,程榆流鼻血,得到了程家人兵荒马乱的关心。
而她幼年丧母,被他抛弃在山村,苟且数年,被时书眠接回后,得到的是常年的冷暴力。
第二次见面,程榆以将死之身,躺在荒废的疗养院,等着死亡或审判的终结。
时知许神情淡漠地站在门口,似在告诉他,恶果终将自食。
可程遥有句话说得对,死生事大。
时知许敛下眸,沉默了半响,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程榆阻止了正要寻医生的程遥,抵唇咳嗽一声,朝走来的人说:“急性白血病。”
似乎在等着冷嘲,可时知许没有应答。
他撸起袖子,露出陈年疤痕,是仅有六岁的时知许发狠咬下的。
当时的她目睹了整个勘探队被活埋,里面包括她的母亲,程榆留不得她。
可他还是将小女孩打昏,扔到了深山里,亲眼目睹她被人抱走,心存侥幸地逃了这么些年。
摘掉吸氧管,程榆轻轻挥了一下胳膊,说:“兮兮啊,我真的很后悔……”
关上门的瞬间,程榆的话飘了出来,程遥动作一顿,还是带上了门,彻底隔绝了声音。
—
隔壁房间,程川听完程遥的话,久久未语,这段时间,他肉眼可见地苍老,很多事情他始料未及,也无能无力。
“造孽啊。”
程遥也暗叹命运弄人,她问程川能不能安排程榆到专业的医院,他现在的状况属实糟糕。
程川长叹一声,“由着他吧,不想治……就不治了,走得安宁一些吧”
程遥猛地低下头,眼眶发烫。
哐——
房门被猛地摔上,重重反弹,紧接一声压抑的怒吼。
程家父女一惊,对视一眼,匆忙冲出。
走廊尽头,一道清瘦身影靠着墙,背影有些颓唐。
时知许捂着眼,全身不受控地发抖,深呼一口气,她拿出平安扣,扣在心口,手止不住颤抖。
[要是你和你母亲一块被埋在那儿,那该多好啊。]
[她还不知道吧,日思夜想的枕边人竟然时刻都在算计她的叔叔。]
[小意好不容易托付出的真心,你配得到吗?你敢要吗?好好想想,你真的是小意的良人吗?]
连声发问,字字珠玑。
她本以为能得到一声道歉,得到他恳切的忏悔。
这些,对她就够了。
她曾怨恨过,这是人之常情,但她不希望延续仇恨。
她比谁都想脱掉这层枷锁。
可程榆的话像是一把把带毒液的刀,直戳软肋。
终于,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爆发,怒火撕扯胸膛,她像失了智般。
[反正你也在赌,筹码又有多少呢?我劝你,如果没有决心,不如早点放手。]
时知许是在赌在程意心里的份量,能否比得上程榆,是一场豪赌。
“知许,我代那混小子和你道个歉。”
时知许猛地抬头,目光直射来人,眼里还残留血丝。
程川站到她面前,深深鞠下躬。
他叱咤商界多年,跺跺脚商界都要震一震,可此时,对她的姿态却是从未有过的低。
时知许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直起腰,弯得更深,年过半百的背愈发佝偻。
对峙许久,终是理智回归,她虚扶起程川。
“叔叔,不必如此。”
程川眼底闪过心疼,得益于她心软明事理,这篇算是轻轻揭过。
“你对小意的好,我们都看在心里,小意也愿意掏出真心。”
他再鞠一躬,郑重说:“作为父亲,我希望小意永远不知情,她……真的受不住了。”
“你们继续搭伙过日子,平平淡淡地走完一辈子,我们死也能瞑目。”
“这件事,我们会烂在肚子里,永不会再提。”
程川的话重重敲击耳膜,掌心的玉仿佛真切了起来,时知许有些茫然,随即生出难以自控的狂喜。
见状,程川松了一口气,笑说:“还得继续叫我们爸妈啊。”
时知许鼻一酸,重重点头。
—
老旧白炽灯彻底暗下,病房漆黑一片,天空变得深蓝,已有破晓迹象,
冲进来的程遥借着微弱天光,勉强视物。
“叔叔,怎么摘了吸氧管?”她皱起眉,赶忙托起程榆为他戴管。
“不用了。”程榆轻轻推开她,“仔细听我说。”
“代我和知许道歉,是我有意激怒她,兮兮那孩子太善良,看我的眼里没有恨。”
“可我是极恶之人,她该恨的,被她骂一骂,我也能安心去。”
程榆拍了拍她的手背,叮嘱道:“还有,让小意知道我该死就行,兮兮是良人,配得上我们小意。”
言下之意,她们相遇是阴差阳错,相爱是缘分使然,她们之间没有利用,没有欺骗。
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
“小遥啊,以后找到对象,记得来让我瞧一眼。”
他捂住嘴,猛咳了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涌出。
程遥忙为他清理,又被拦下。
“不急,先听我说完。”
听着程榆遗言一般的话,程遥怎么能不急,见他面色恳切,还是强忍下焦急。
“小意那丫头不好好学,上次酿酒,我特地录了视频,每一步都很详细,你给她说一声,让她照着视频,不要马虎。”
“咱全家人都好这口,今年我酿的多,过年你们敞开喝,在地上给我洒一杯就成。”
程遥死死咬住唇,泣不成声,她以前还嫌叔叔啰嗦,现在只希望他能一直讲下去,她一定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
“小遥?”程榆已经看不清了,抬手凭直觉寻着程遥,“叔叔拜托你们一件事。”
“诶,小遥在。”程遥稳住声音,握住他冰凉的手。
“做慈善,尤其要帮那些孤儿,拜托你们,替叔叔赎罪。”
“虽然叔叔知道,你们不会,可叔叔还是忍不住唠叨一句,不要舍不得那些钱,要尽心尽力地去做。”
年轻时,程榆觉得钱能买到一切,能救回他的姐姐,为了钱,他可以不择手段。
他给别人带来不幸,妄图弥补他的不幸。
所以,他的幸福飞走了。
后来,程榆余生简朴,舍弃令人咋舌的财富,成立金脉基金会,默默着慈善。
对他而言,钱最不值钱,只是冰冷的数字,无用且罪恶。
程遥吸吸鼻,应他:“好,我们一定会的。”
程榆朝她温和地笑,如同她儿时的记忆。
“你听,她在叫我了。”
心头一真,程遥意识到什么,慌忙起身,“叔叔,你……你再等等,我去叫爸,求你再等等。”
听着慌乱离去的脚步,程榆笑着轻声说:“别让我那么快见到你们。”
病房只剩孤零零一人。
他温声呢喃:“你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是不是很孤单啊……”
“不怕,我去陪你了。”
地平线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曙光,第一缕晨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
程榆偏过头,大片温暖落到身上,岁月留下的斑驳眼尾透出释然。
他笑了笑,浑浊的眼涌出泪。
“姐姐,你终于来接我了。”
泪水砸落在地,破碎四溅,再也翻不起涟漪。
程榆,十岁走失,改名林俞,与十六岁林倩苦寒相伴十五载,他被她供上读书,成为高知,有了稳定收入,两人才爱意渐显。
峰回路转之际,天意弄人,时光永远定格在了林倩身上,程榆也走入歧途,满身肮脏。
1月21日,除夕,风和日丽。
程榆病逝于荒芜的病房。
可他不觉得,她的姐姐来接他了,踏着盛放而鲜艳的玫瑰。
从此以后,他每天都可以对他的爱人说同一句话了。
林倩,我爱你。
爱意不必再拘于世俗,他和她的爱光明正大——
作者有话说:*“恶自受罪,善自受福。”——《法句经》
*叔叔和姐姐的故事在19章。
*有小可爱猜到了电影哦,比夸夸!!!
*之前有小可爱留言,说如果时教授放弃交录音,那这个故事就结束了,我当时做了肯定的回答,后来又想了好久,沉浸代入她们,有了新的体悟:
程意也是明事理的,对于她而言,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不是程榆,这里就和时教授以为的有不同(就先剧透到这里)
*对于时教授,她是真挚、毫无保留的坦率,效率性沟通,却总能无意识撩中程意(这该噶的魅力)。
但在爱意觉醒后,她优柔寡断,自卑敏感。
直白炽热的人反而变成了明确心意后的程意。
这里,我愿称之为“人物弧光”
(浅浅摆弄一下新学的知识,哈哈哈别嫌律诉烦,毕竟本人现实社恐,网络社交悍匪。
理解万岁,感谢支持!)
——改了一些错字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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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明媚阳光洒进来,程意边伸懒腰,边走出书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觉她睡得很沉,睁眼就到了正午。
今天是除夕,法定春节小长假的第一天,程意寻了一圈,没见到时知许。
奇怪,难道今天还要去实验室吗?
她打开手机,满屏皆是节日祝福,群发回复后,拨出了电话。
已关机。
程意放下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大善人——时知许》
通常这种莫名其妙的邮件,她连打开都不会打开,直接丢去垃圾箱。
可这封邮件是关于时知许的,程意思考片刻,点开了内容:
‘程律,真可怜。附:[音频]’
程意皱起眉,点击下载音频,不多时,进度条拉满,音频自动弹开,播放。
[对!我和她结婚,就是为了把你送进去!程榆,你罪有应得……]
怒吼声像晴天霹雳,炸在耳边,程意先是一愣,艰涩地摁下了暂停。
她耳朵嗡嗡作响,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缓了好一会儿,拉回进度条,录音继续。
嗓音陌生又熟悉,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心上。
程意缓缓蹲下身,将音量调到最大,将听筒凑近耳,想仔细分辨什么。
邮箱又进来一封匿名信。
[亲手将自己叔叔送进去的感受如何?]
她指尖发颤,呼吸愈发粗重,不断低声呢喃“骗子。”
不知是在说谁。
猛地站起身,程意冲向玄关,大脑供血不足,眼前一黑,身子灌铅似的。
她没有停,直到麻木灌遍全身,跌落在地,袭来的疼痛感拉回几分真切。
程意第一次觉得瓷砖好冷,寒刀似地钻入骨髓,直连心脏。
一定是造谣,她要去证据鉴定,用尽毕生所学,将那人告到倾家荡产。
程意咬紧牙关,对抗眩晕,脚步踉跄地冲了出去。
她要尽快维护她的时教授,尽快。
除夕,社会几乎处于停滞状态,程意托人加急鉴定,直到天黑,才拿到鉴定报告,以及一串根本不存在的ip地址。
站在鉴定中心,程意看着最后一行结果,沉默了许久,似要穿透那行字。
她神色平静地将亲手拟定好的起诉状,删除,又在回收站里,永久删去。
“骗子。”
声音极低极轻,飘散在无人的走廊。
回家路上,程意单手握住方向盘,骨节用力泛白,攥得太久了,掌心攥出了汗,打滑方向盘,更添烦躁。
[观众朋友们,您现在收看的是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直播的春节联欢晚会……]
电台同步直播春晚,一片喜气洋洋。
程意扯了扯嘴角,心情半点没平复,腰处的陈年疤痕,莫名撕裂泛痛。
这是她幼年没满足别有用心的“表面好友”,所付出的代价。
若是这次她也没被时知许利用好……那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目的也达到了,时知许打算什么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看着程家和气团圆,她该是怨恨的吧?
停在楼下,程意熄火,自虐般一遍遍播放录音,面色冷静得可怕。
多次试探程榆消息,她毫无防备,甚至主动分享。
负面消息突如其来,她被迫自爆身份,宣布婚讯,程榆回国为她庆祝。
家宴上,别有用心的青花瓷,她满心欢喜地亲手送出……
过往种种,连成蛛丝马迹。
程意只理出来一部分,她莫名觉得,绝对不止这些。
程意静静仰头望去,万家灯火璀璨,每个窗户后,合该是阖家团圆,热闹喜庆。
今年除夕,程川和江澜让新婚两人单独过,说是成了家,就要先顾好自己的小家。
可她哪有小家呢?
一片雪花飘落,渐渐地,漫天卷起小雪,程意看着挡风玻璃的一片雪花,是星宿状。
突然想起,时知许曾带她到过实验室,逗自己笑出泪,认真地采集眼角泪水,放在显微镜下,形状也是漂亮的星宿状。
时知许说,笑泪漂亮得各有千秋,而悲伤的泪像利刃,并不好看。
程意当时笑着说,从小到大,她要哭也是笑哭。
迟钝的痛感泛出,眼眶猛地发烫,程意慌忙仰头,妄图逼回眼泪,可太汹涌了。
她失败了。
程意双手捂住脸,埋头伏在方向盘,整个人都在颤抖,呜咽声压抑极了。
尝到咸湿的泪,程意想,真难吃,也一定不好看。
她心里告诫自己:
“程意,可以失意,不能失态。”
这是她小时候,程榆告诉她的,她深以为然,身体力行至今。
调整好状态,程意站在寒风里,吹回了理智,麻木地抬头望去,终是上了楼。
滴,欢迎回家。
推开门,饭菜香气扑鼻而来,厨房传来一如既往的问候。
“回来了?你先休息,不用帮我,年夜饭马上就好。”
时知许一身居家服,腰间系着围裙,正端着菜,闻声,她朝程意笑了笑,惯例叮嘱一声,回身忙碌。
程意站在玄关,发现挂上了灯笼,玻璃还贴好了窗花。
好像真的在踏实过日子。
程意忽然又看不懂了,她扯了扯嘴角,回卧室换衣服,拨动衣架,突然动作停滞,从一件大衣口袋拿出一盒药。
奥沙西泮,短效安眠药。
异常沉睡的原因,程意找到了。
药盒被大力捏扁,程意眼里带着难以置信和出离愤怒。
她因安眠药被绑架,万念俱灰之间,安眠药差点了结她此生,它是她最大不幸的起点,是程意余生不愿触碰的极深伤疤,
可时知许挑开了它,更加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沉寂多年的阴郁席卷而来,她面色沉得可怕,明媚不再。
丰盛菜肴摆满桌,时知许眼里不自觉淌过笑意。
她做了十二道菜,对应一年十二个月,寓意圆满和展望。
洗净手,她静静坐在餐桌前,托起下巴等着程意。
不多时,卧室门被推开。
“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没有回应。
时知许一愣,猜想她昏睡醒来,没有胃口吃饭,盛了一碗南瓜粥,说:“先喝粥垫垫胃,菜有些油腻。”
程意接过,没坐下,看着金澄澄的米粒,轻笑一声。
春晚相声逗得观众大笑,淹没了轻笑声。
时知许察觉她情绪不对,想开口询问。
“这里面不会有安眠药吧?”
汤匙砸在粥里,滚烫汤水溅到时知许的手背,她浑然不觉,四肢百骸泛起冷意。
她为什么会知道?明明……
程意踱到露台,对圆月高举南瓜粥,白雾席卷。
她微微抬眼观察,漫不经心朝身后说:“时教授,目的达到了,打算什么时候放过我?”
时知许机械迟钝地跟着她,闻言停下脚步,张了张口,话语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程意转身,滚烫的碗底刺烧掌心,她弯下腰,声音很低沉,“我代叔叔向你道歉,我不会为他洗白,法律会公正制裁,如果没有意外,他余生都会在监牢。”
“最后,我向时知许教授以及您父亲郑重承诺,未来程家一定尽全力弥补。”
语气客套疏离,程意是在撇清和她的关系。
时知许靠上玻璃门,酸涩浸泡全身,却有些庆幸程意还不知道全部。
至少此刻在程意这里,这个团圆夜,程榆还在,程家还是可以团聚的。
“不是你的错,我该……”
“不,是我的错。”
程意直起身,摇头打断,不然她想不通,难道是她这辈子,活该被算计?
程意张开双臂,后腰抵上栏杆,说:“时知许,你心里肯定有怨,不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黑夜无限放大阴郁,程意大脑陷入混沌,高楼寒风凛冽,莫名契合郁气,诱惑她一跃而下。
是久违的厌世感。
程意此时不想抵抗,放任它吞噬自己。
“要推我下去吗?一命还一命。”顿了顿,她恍然大悟:“对了,你是大善人,不能动手,会脏的。”
绒雪洁白愈来愈大,在她身后纷扬飘落,程意张开双臂,后倾身子,脸上扬起笑,好像随时就会和雪花一同,乘风落下。
“你告发他,我不怨你,这是他应得的。”可她怨恨欺骗,更怨恨时知许给予她泡沫般的光。
时知许喉头哽住,心被大力撕扯,意识到她误会了,不是自己没有告发的,可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了。
她终于醒悟,原来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最大悬崖,一直都不是程榆与她孰轻孰重。
程意凄然一笑,问她:“你对我的好,是基于愧疚,还是真心……”
“时知许,你究竟待我有几分真心啊”
时知许下意识上前几步,想开口解释。
“别过来!!”
滚烫的粥顷刻被掀翻在地,玻璃破碎声刺耳。
程意死死攥起瓷片,双目猩红地朝时知许指去,鲜红血液渗出指缝。
比生日那晚,还要癫狂。
时知许没有停,她快步上前,捂住她颤抖的拳,遮住血迹。
她知道,她怕血,也怕打雷。
“小意,你听我……”声音猛地停住。
程意抬起另一只手,瓷片抵在自己脖间,血珠霎时滚出,静静望着她,眼里一片死寂。
“是我不好,我……我不碰你。”时知许连忙后退,平压掌心,隐隐带着哀求:“你放下,好不好?”
程意看她的眼神晦涩难辨,问:“你很怕我死?大善人?”
此刻的她浑身是刺。
时知许全盘接受,稳住声说:“我……想要一个愿望。”
程意记起自己还欠她一个愿望,轻声反问:“好玩吗?”
“拿我的真心做筹码,好玩吗?!”
去他的理智。
“时知许,你太低估我的绝情了。”程意双目猩红,哑声低吼。
“离婚吧”程意偏过头,艰涩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一切尘埃落定,除夕夜,属于时知许的审判,被程意宣读了出来。
时知许突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她闭了闭眼,眼里的雾气终是化成滴,坠落在地下来,麻木地望着那人冷漠的侧脸。
如果她爱得坚定一些,明确一些,是不是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瓷片被丢弃,程意放下手,侧身离开,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滴滴答答*的血液,断线般砸落在地。
程意深呼一口气,似在强忍什么,没有转头看她,语气冰凉道:“松开,如果你不想我死的话。”
时知许知道程意没开玩笑,缱绻停留几秒,颓然松开。
得不到改判了,她贫瘠的爱,配不上程意。
时知许缓缓蹲下,木然地将掌心贴近侧脸,那儿残留了些许她的温度,无声落下泪。
可温度终将散去,她留不住。
朝着空荡的露台,她轻声说:“程意,好好活着。”
这是最后一个愿望。
—
电梯下行,程意脱力地靠在电梯,窒息感扼住喉咙,无力感灭顶袭来。
她要发病了。
程意一身居家服,单薄地走入雪夜,撑着覆雪的栏杆,不锈钢扶手很滑,艰涩踏下楼梯。
脚印深深浅浅,大雪很快抹去痕迹,覆盖来路。
目及所处皆是重影,漫天雪花被撕碎成无数片,她呼吸愈来愈沉重。
突然,手边打滑,重心失衡,如同被寒风打落的枯枝残叶,不受控坠落而下。
翻滚之中,程意闷哼一声,后脑重重敲击在尖角,眼前闪过老式电视雪花。
瘫落在阶底,一动不动。
霎时,鲜血氤氲蔓延,染红白雪,格外触目惊心……
好痛,比坠落山崖要痛得多。
程意仰面,凉凉雪花飘落,昏黄路灯泛起光晕,刺得她快睁不开眼。
“程意!!”
是时知许。
不得不承认,听到她声音那刻,程意心倏地安定了下来,强忍疼痛,偏过头,一道模糊身影跌跌撞撞朝她奔来。
身体温度在急剧流失,程意视线出现了暗角,黑暗逐渐向中心蔓延,她快看不清了。
幸好没过多久,时知许发颤的掌心抚上她的脸,清润的嗓音带着莫大恐慌。
“不怕啊……你……你别看,我……我现在不能动你,救护车马上就来……”
时知许声音发紧,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她冰凉的手背,程意想抬手为她擦泪,可终究没有。
死别之前,人总是有预感的。
她笑了笑,说:“我……我终于要死了。”
幸好,戒指没有送出去。
“不是的,你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时知许蓄着着泪水,拼命摇头。
程意是熊猫血,就算普通的大出血,都可能要了她的命,更何况,是脆弱的头部。
“熊猫血……很难得”
“我是,我给你输!”时知许立马应她,一命换一命都愿意。
程意没应,费力地抬起了手,摸上她的脸,是熟悉的触感。
她粗喘气,断断续续说:“你从没说过……爱我。”
时知许贴紧她的掌心,稳住声音,一字一句地许诺:“等你好了,你想听多少,我就说多少。”
原来,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啊。
寒风裹挟雪花袭来,刺骨寒意刺透五脏六腑,程意扯了扯唇角,尽力笑得明媚,“不了……我们的关系会自动解除。”
一方配偶死亡,婚姻关系自宣告死亡之日起,自动解除。
真好,至少不用难堪地和她走离婚流程,她想。
呼吸越来越慢,程意费力挤出音,“祝你早点遇到合适的人,我们……”
“就这样断了吧。”
时知许抱住她泣不成声,心被像被沙砾碾压,明明近在咫尺,她却觉得咫尺天涯。
“别说胡话,救护车……车马上就来了。”她哽咽难言,泪珠断成线,顺着鼻尖,砸落在程意侧脸。
在世界彻底陷入黑暗前,程意默默朝她说:我没原谅你,所以你不要回头了,重新开始生活吧。
下辈子,有缘再遇。
手无力地垂下,重重砸落在地,血锈混杂檀香味在变淡,程意默默阖上了眼,寒风没有那么凛冽了,身上那人的触感在消失。
果然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她听到了落雪声,和哀恸的回应。
“程意……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你可以不要我……我们可以生离,但不能死别,除非……”
除非什么?
救护车声愈来愈刺耳,淹没了时知许的声音。
有些遗憾,她好累啊,要撑不住了。
黑暗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的是时知许满头白雪的模样。
就当和她走完了这辈子吧。
下辈子,让她们干干净净相遇.
除夕夜,申城迎来了百年难遇的特级大雪。
她们的世界,同样暴雪不停……——
作者有话说:—全篇终—(开玩笑啦
我看看有多少小可爱会被骗到(狗头)
程意恶魔低吟:诉诉啊,晚上睡觉,建议两只眼轮流放哨。
律诉:瑟瑟发抖
*参考《民法典》
看到很多小可爱被骗到,诉诉表示在偷笑,并且红包弥补前几位加修改明示(没有烂尾,结尾还早嘞)
第34章
重症监护室外,深夜医院走廊灯光很暗,不时有护士轻声走动。
时知许坐在长椅上,神色木然,黑发乌润不复,散披在肩,手边还靠着一副拐杖。
滴——
走廊高高挂起的电子屏报出时间,零点了。
时知许回过神,数数日子,今天是程意昏迷的第36天。
程意被抬上救护车后,程遥出现了,救护车只能跟一人,时知许被拦下,
小武电话打不通,她只能在马路边伸手拦车,除夕夜路边空空荡荡,偶尔驶来车,可看时知许满身血污,反而加快速度。
没办法了,看准车,时知许猛冲上马路。
那辆车速度很快,雪天路滑刹不住,重重撞上了她。
痛感突袭,时知许迟钝了一会儿,朝车主表示是她全责,上了车。
代价是胯骨粉碎性骨折。
等赶到医院,程意已经没有了呼吸,医生正残忍地宣布死亡。
时知许大脑空白,疯了似地扑到抢救台,在冰凉的耳边轻声呼唤,哀恸之中,她说出了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她想让程意知道,有人一直在爱她。
话音刚落,她赴死之意渐浓,心电检测仪刺耳鸣叫。
程意恢复了心跳。
她不知道程意有没有听到,也不敢奢想是不是那声告白,让她在黄泉路上回了头。
经历一天一夜的抢救,程意被推进重症监护室,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至今昏迷不醒。
“不要再糟践身子了”程遥刚从集团赶来,见时知许又枯坐在这里,生起无名怒火,语气不由重了几分。
顾及是在医院,她压低声,一字一顿说:“小意现在看不见,求不来心安。”
如果不是时知许识人不清,被下属藏了录音器,程意压根就不会知道,也不会发病跌落。
时知许抿唇不语,穿堂风寒凉,吹得未痊愈的骨头生疼,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自从程意出事,她整个人失魂落魄,除了照顾程意,就是发呆,仿佛断线的风筝。
沈妍来过一次,差点没认出来她,劝了几句,被敷衍应下。
程遥深深叹气,缓下语气,“去休息吧,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才能照顾好她。”
时知许这次没有推托,应了一声。
明天是母亲忌日,时知许需要去扫墓,除她之外,没有人能陪霍姝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