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那些申城龙头企业掌事人成了麻烦精。
“不必,待人留三分薄面,要好好招待人家。”霍元沉吟:“见见程家。”
末了,他特地叮嘱:“拿母树大红袍。”
乖乖,那可是老头子珍藏多年的绝版茶叶,霍思啧啧称奇,嘴上乖巧应道:“得嘞”
这边,沈妍怕触及她伤心事,正想转话题,却听时知许兀自说:“这是我和母亲唯一的联系,其实我能感受到她在天上庇护我,无论是科研还是创业,困难也有,可是都没有遇到什么致命的打击,我还遇到了像你一样的朋友,愿意帮我一把,我是幸运的。”
佛珠,是霍姝遗留下的羁绊和力量,是托举时知许的信仰,毕竟,那时的她总要信点儿什么,才能走下去。
“可自从遇到程意,我已经很久没戴了。”
莫名地,沈妍听明白了其中意味,实际上,程意才是时知许真正的信仰,她是程意的信徒。
“以前我总觉得幸福遥不可及,可程意出现了,一次又一次选择我,那么坚定纯粹。”时知许扬起唇角,沈妍却看出了苦涩。
“可惜的是,我配不上她。”
时知许是从没被给过糖果的小孩子,不会也不能哭闹撒娇,突然得到了世界上最甜的糖果,她无措又渴求。
“更可惜的是,我有点贪心。”时知许看向窗外瑰丽的日落,声音很轻很轻。
她忽然偏头笑着补充:“嗯,不是贪心,是贪得无厌。”
“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应该早些坦坦荡荡地爱她,让她只属于我。”
沈妍从未见到如此外放的时知许,更没从听到她说出过“爱”“后悔”这些情绪鲜明的词汇。
爱人如礼佛,像时知许这样的人,一旦爱上,恐怕就是最虔诚的信徒了吧,沈妍觉得没人能扛得住。
光线虚实错落,一道被拉长的身影融到两人之间,沈妍朝时知许身后错了错眼神,忽然问道:“这些话,敢当面说给她听吗?”
华国人骨子里都或多或少藏着含蓄,时知许回道:“我会做给她看,如果程意想听的话,我再说给她听。”
“那我现在就想听。”
时知许身形一僵,悬空已久的心却落到了实处,塞得满满的。
走廊寂静一时,地面只剩下两只影子,久违地交叠在一起,清风穿堂徐徐,她听到身后那人拖着惯有的慵懒调子问道:
“所以,坦荡的时教授要更贪得无厌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
零点准时更新,各位好久不见~
感谢在2023-02-0822:11:21~2023-04-0423:5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对方正在输入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40瓶;468224瓶;。15瓶;肆伍不是伍10瓶;锦木千束9瓶;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再不转身,我可就要站不稳啊。”程意作势摇晃了一下身形:“嘶,这刀口……”
时知许转身扶住她,低低说了句:“别动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说后悔开始。”程意感受着令人心安的气息,唇角带笑。
将重心大半倚在面前人身上,她说:“时知许,看着我。”
程意爷爷病逝于绝症,她自小立下学医的志向,高考毕业那年暑假的意外,让她没法学医,遗憾使得她对医学科研领域有种格外浓郁的敬佩,所以她格外喜欢唤‘时教授’。
而这次,程意唤的是全名。
时知许垂下眼睛,等待程意的冷言,程意原谅她,并不等同于无视她的错误,她做好了准备。
“辛苦了。”
谁料,程意抚上她眼尾的泪痣,朱砂一点,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是久别重逢的寒暄。
时知许失语,她是被催着长大的,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程意是第一个,
“对不起,我……”她略显局促地偏过头,“我不太知道该好好去爱一个人。”
那些被爱包围的人,才最懂得怎么去爱,爱得坦荡大方、不吝啬。
“我会好好学的,请你担待,多教教我,时夫人。”
程意一愣,她环上时知许脖颈,眉眼弯弯说:“程太太怎么这么会说啊。”
时知许笑着回望,一向淡如水的眸子熠熠生辉,她没问程意是怎么说服程川的,享受难得的宁静,她们默契地选择不打破。
时知许搂紧程意腰肢,卸轻伤腿压力,两人相互依偎,沐浴暖橘色柔光,日暮虚实流泄,有了光的影子,残破四散,像极了时知许心里的废墟,那段尘封却蛰伏已久的阴暗过往。
时知许欲言又止,问:“还会见孟冉吗?”
带着矛盾的希冀,明明她很想让程意远离这种危险人物。
“不会。”程意没有犹豫。
时知许抿唇,勇气瞬间崩塌,程意总有动人的决绝,而她是见不得南墙的乌龟,总在探头边缘试探。
怎么办?
时知许放眼窗外,残阳已经收尽最后一抹云曦,夜空深蓝,一颗晚星闪现,孤零零高悬,城市很难见到星星。
像是又抓到什么命运的指示,她贪心希望母亲能再次保佑,这次也是虚惊一场。
程意闷在时知许侧颈,她伸手点点时知许的耳垂,说:“时同学,认真听第一堂课。”
时知许回神,配合道:“好,程老师。”
“要给对方安全感,心安比心动更重要,听到了吗?”
安全感,很抽象宽泛,时知许试图下准确的定义,沈妍刻意送来的恋爱指南,她只翻了几页,她是不勤奋的后进生,暂时能想到的,只有抱紧再抱紧程意,给她物理意义上的安全感。
感受着腰肢收紧几分的手臂,程意转念问:“你的音色怎么变了啊?”
以前的时知许嗓音清冽明亮,现在更有冷磁感,不变的是,尾音仍会不自觉地温柔放缓,重逢那天,程意从具象化的音色,听出了抽象的时知许,像遥远的烟雾,好像一伸手就会散,可下一瞬会重新覆袭漫天,破碎又坚韧。
“有关注近两年的德国电影作品吗?”时知许留了遐想的余地。
程意不明所以地摇头,她意识到这是揭开秘密的线头,可她现在不想思考。
时知许心领神会,只说以后慢慢告诉她。
“还记得吗?小时候在山村,你经常半夜爬到我屋外的树上,有天晚上,你把我也拉到了树上。”
说实话,程意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听着像是她小时候顽劣性子干得出的事。
时知许也没在意,她笑了笑:“那晚你说长大以后要学医,治好爷爷的渐冻症。”
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想慢慢在程意脑海中形成,她抬起头看着时知许。
“我也学医了,不过…”
程意的愿望,她只能实现一半。
那年程意十岁,也许那晚她只是心血来潮,完全没有想过会有人认真记了这么多年,比她还有毅力,那时梦想太过稚嫩,程意只想治好爷爷,其实时知许早就超额完成了,比她厉害万倍。
程意心底柔软,喟叹问:“年初攻克胰腺癌的也是你吗?”
今心年初发布了胰腺癌特效药,程意想,就算她真的能学医,恐怕也不会取得时知许如今的成就。
“是团队合作来的。”不像有的人恨不得整个团队的研发成果都为自己服务,时知许没否认,也没揽功,她将自己位置摆的很正,是主心骨,但不是全部。
时知许身上的秘密太多了,程意一时半*会儿有些消化不完,胃部其实除了酸水别无其他,灼烧感愈发难以忽略。
“时教授,怎么办?。”
“嗯?”
“好想喝南瓜粥诶”
程意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时知许亲手做的南瓜粥,重逢后为了避嫌,时知许也不曾做过。
时知许柔声轻语:“送你进病房,我就去熬粥,好不好?”
程意摇摇头,“这几天呆闷了,趁还没天黑,我出去透透气。”
时知许又叮嘱了几句,随后程意目送她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见,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位黑衣保镖,她挥手示意:“可以走了。”
*
今夜,青山庄园格外冷清,程川静静坐在书房明亮的落地窗边,窗外天空暗沉沉,乌云低低压住,归鸟徘徊在云层之中。
“这天啊,变得可真快。”程川朝身后李叔感叹。
傍晚还是万里无云,艳阳落山的好天气。
李叔愁眉不展,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只能沉默地藏好书房内的药,是程川的嘱咐。
如果时知许在场,一定会反应过来,氯沙坦钾片,可以治疗平稳降血压、保护心脏。
没多久,李叔说:“二小姐已经到了。”
程川没让人现在就进来,反而低头问了一句:“来,看看头发都染黑了没?”
李叔跟随程川和江澜夫妻两人多年,或许因为两人父母一辈生于战争年代,又皆是退伍军人,程川和江澜浑身都是昂藏锐气,天不怕地不怕。
夫妻两人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借着时代开放的大势,迅速膨胀发迹,申城CBD中央那栋地标式的钢铁巨物便是两人最好的传奇勋章。
可人到晚年,不能不服老,有很多很多事情,已经没能力去扭转了。
李叔压下心酸和无力,笑着宽慰:“大哥精神着呢,二小姐不会看出来的。”
程川应了一声,整顿精神,叫人进了书房。
程意进来的时候,先照例遭到程川一个响亮的白眼,他说:“这么大人了,还搞绝食这一套。”
绝食,程意只在很小的时候用过,后来懂事才知道,生气绝食其实只对父母有用,她便不再用了。
程意坐到程川对面,支好拐杖,她摸摸鼻子,笑说:“这不是想见您吗?”
程川哼了一声,面上表示不关心,嘴里却问:“吃了没?”
程意谎称吃了,她这次是要缓解程川对时知许的意见,只想尽快进入主题,在自家父亲面前,她不想沿用商界拐弯抹角的那套,太累了。
程川看着自家女儿没说话。
程意说谎会下意识揉耳垂,这个小动作这么多年一直没变,没多久李叔送来了一碗清粥。
程意无端想起她小时候气哄哄地闹绝食,一到饭点,房间门口总会出现热腾腾的饭菜,无一例外。
这大概是全世界父母最常用的台阶,与其说是台阶,倒不如是妥协。
程意捏住勺柄,小口喝了一口,胃霎时暖洋洋的,程意心里五味杂陈,这碗粥,是程川的妥协。
她垂着头轻声说:“爸,谢谢您。”
分明是谢谢,程意说得像是在道歉。
“你啊\"程川虚指了指程意,摇头叹道:“这倔脾气会吃大亏的,知道吗?”
他知道自家女儿不仅倔,对于那个人,还格外心软。
程川问:“就得是她?”
程意回:“嗯,就是她了。”
他还想说什么,话绕了几圈,最终什么也没说,程意下决心的事,没人能改变。
“你们去c国,尽量少回国。”
程意摇头:“我会想办法让她在大众面前合理地回归。”
留在国内注定要面临风言风语,但无论生理和心理上,她们对这片土地有天然的依赖和亲近,更重要的是,她们的亲友都在这里。
“和恢不恢复身份没关系,明天就去c国。”
程川难得有如此专断的时候,程意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爸,发生了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无非是经济不景气,也不是光我们这样。”程川若无其事说:“你妈一个人在c国旅游,我不放心,公司这边我暂时走不开,你们替我先去陪陪她。”
程意看着程川没有说话,程川靠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中,巨大的落地窗下之下,衬得他格外渺小,无意间扫到书桌上的全家福相框,那时候连程遥都还未成年,程意突然发现程川一下子长了好多皱纹,额头、眼尾……眼睛也浑浊了许多。
程意忽然意识到,父母衰老,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书桌下最底下有一排置物柜,很不起眼,程意伸手去够面前的柜子角落,是一个空药瓶,程川有高血压,得了慢性病,吃药如同睡觉吃饭一般是日常必需,她记得以前不是这种药。
“怎么换药了”程意知道这药,这些年做慈善,遇到过有病人家属吃这个药。
程川摆摆手:“以前的药有了抵抗,吃这个一样。”
不一样,药效比以前更猛,她记得还多了一样功效,治疗心脏病。
做慈善的这些年,程意四处奔波,一直没有回家,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通视频,报平安,程家人知道程意在逃避性自愈,没有催促,年初回来至今,程意这才发现错过了很多事情,没法回溯。
程意没有戳破程川,她仰了仰头,灯光刺得她眼眶泛酸。
“好久没回家了,我去趟我房间看看。”她撑起拐杖,和程川打了声招呼,便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书房。
忽然摄入了太多碳水,程意脑子很乱,她想缓缓情绪。
程川书房在一栋独立的七层欧式别墅,主要用于办公放置文件书籍等,和住宅隔着花园。
花园小径泛着幽幽灯光,程意走出大门,忽然听到一阵疾速的破空声,接着身后震天嘭的一声,地面似乎震动了一下。
世界塞入了慢镜头,她看到巡视保安上前问好的笑容瞬间僵住,手电筒砸落在地,晃着白光,他惊恐地连连后退。
程意下意识回头,太近了,她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还在动,很快她反应过来。
是人,软绵绵的人肉。
血腥味疯草般直冲鼻腔,不过一米远,程意看到那个人双腿悬空,无力摇晃了两下,然后倒在了头部,姿势扭曲,像断线木偶,暗红色血迹从脑袋周围散晕开,不断扩散,满是血迹的半张脸正对着她,直直盯着程意看。
程意大脑白茫茫一片,她在国外做志愿者,遇到过战乱,无可避免地接触过重伤伤员,但受到如此直观冲击……
是第一次。
不,其实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她十八岁那年,也是黑夜,下着雷暴雨,锄头混着男孩的血肉,砸落翻飞。
晚风裹挟闷热,程意孤零零站在原地,她只觉得冷得骇人,她双腿灌了铅,一动不动,莫名地,她脑海里浮现一双清澈的眼睛、朱砂色的泪痣、和身上安心的檀木香,
时教授。
可时知许没法立刻出现,程意的恐惧不安没法落到实处,有增无减,她孤零零站在原地,裤角迸溅到了血肉,粘腻在小腿。
血腥味浓重,程意沉沉吐气,听不出情绪地说:“先不要声张,去叫医生。”
程家庄园楼层距很高,相当于常见住宅十四层,那人后脑冲地,脑袋的一半已经残缺,程意知道,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那人没有留半点余地。
保安存了胆量,上前看清,立马原地大口大口呕了出来,听到程意的话,仿佛有了主心骨,拔腿去叫家庭医生,头也没敢回。
那么大的声响,自然惊动了程川,见程意始终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他将人拉远,护在身后,拐杖早已掉落在地,她这才踉跄又僵硬地退后。
程川暂时顾不上她,叫人送程意离开,然后转身处理现场。
深夜死寂的空气中充斥着糟糕的混乱。
程意没走,她身后围了一圈保镖,如同一幢墙隔离血腥地点,耳边是周围混乱的脚步,夹杂程川的命令整顿。
“联系他家人,先别报警。”……
家庭医生赶到现场,检查过后只是摇头,没有叫救护车的必要了。
“联系不上他家人,刚和老婆离婚,他儿子带着一家人去了国外。”在场人都是心腹,李叔也没多顾及。
程川克制住压心口的冲动,他喘着气,铁青脸,连说了几声“好”。
男人名叫王飞,五十岁上下,是程氏地产分公司的老总,和李叔一样,是跟着程川一路拼创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李叔上过大学,他当年只是浪荡的街头混混。
并非临时起意,男人后事安排妥当,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手机、钱包、鞋子……在顶楼整整齐齐码放,更细思极恐的是,跳楼地点不是公共场合的摩天高楼,而是程家私人庄园。
这场跳楼自/杀,针对恶性极强。
一直没出声的程意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究竟要瞒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沈妍惊恐:怎么又怂了,这熟悉的配方!
程意: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沈妍:别拉我做帮凶,想活,真的。
下章揭时教授过往,直球钓系倒计时。
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小可爱留言,律诉无以为报,激情加更!
有些矛盾还是要解决滴,下章揭时教授过往。
明晚十一点左右更新~
感谢在2023-04-0423:55:13~2023-04-0513:2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仫眠10瓶;46828瓶;对方正在输入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程氏一处楼盘塌方了,不是天灾,是人祸。
楼盘是居民大楼,还没人居住,可许多单元楼已经卖了出去,施工收尾阶段,毫无预兆地轰然倒塌,十几层的高楼就像雪片一样,几十名工人再没能出来,连尸体都没能。
仗着在偏远三线城市,王飞压下消息,掩耳盗铃地汇报,称是零伤亡的‘意外’。
他是最早跟随程川的一帮兄弟,几十年前,满地的机遇和混沌并存,程川没有背景,无异于豺狼口中硬生生撕肉,可有帮出生入死的兄弟拥揽他,发展颇为迅速,遇到读经管专业的江澜后,夫妻强强联手,公司渐渐走向正规,只留下了为数不多的暗线,以备后手,当年扳倒罗氏还立了不少功。
程川没亏待自家兄弟,分股份、安排职务,拎着棍棒的街头小伙子统统西装革履,廉价香烟换成雪茄,出租房自行车变成了豪车泳池豪宅,夜夜纸醉金迷,人人艳羡。
顾及他们文化水平普遍不高,担不了大任,也掀不起大风浪,于是背地派了副总制约,相安无事几十年,没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
王飞就是典型,这场豆腐渣工程,连根都烂透了。
恰好撞到‘三道红线’的审查风声,程川已经打探到风声属实,罪魁祸首王飞自杀,这把刀悬在总公司法人头上,程川江澜。
程意反应过来,此时的江澜定然毫不知情,她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
程川显然不想牵扯程意,只说有办法解决,等会就能拿到证据,程意不知道是真是假,只知道江澜此时必然毫不知情,如有不测,程川恐怕想要一个人抗下责任。
已近凌晨,坐在回医院的车内,程意撑着脑袋,闭眼思考方案,很棘手,还涉及到了刑事犯罪,证据至关重要,不然哪怕江谈的律师团队,也没法开脱。
而且究竟要审查什么,什么时候审查,审查力度有多大?一概不知,稍有不慎,程氏很可能一夜倒下。
地下停车场起落杆升降,车小幅度下沉,待停稳,保镖绕后拉开车门,冷调灯光刺目,程意躲了躲光,慢慢支起拐杖下车。
“还我儿子命来!”一位中年男人握着匕首,凭空冲过来,呐喊撕心裂肺,响彻寂荡的停车场。
变故太突然,男人刀尖直冲程意心口,保镖及时空手抵住了匕首,割伤不浅,白棱棱的骨头露了出来,可想而知,如果没有保镖阻拦,足以当场刺穿心脏。
男人虚张声势的怒吼,暴露了位置,很快便被背身摁下,他仍试图冲破保镖的桎梏,活有要撕碎程意的架势。
男人啐了一口,“呸!赚的都是些脏钱,你们这一家奸商不得好死!迟早下地狱!”
皮肤粗粝,白T恤泛黄,破洞布鞋也灰扑扑的,仔细听普通话并不标准,像是老实的庄稼汉,和程意宛如两个世界的人。
程意表情很淡,静静看着男人,也没有报警,命人安置他到日禾在申城分部的志愿者公寓,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还有免费餐厅。
男人并不领情,走之前还在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脏东西迟早遭报应,发家那么快,指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首付攒了大半辈子,全被你们骗走,反正我也没了儿子,只要老子不死,就追杀你们姓程的一辈子!哈哈哈哈哈想看你们程家遭报应的,可不止我……”
咒骂虚实萦绕,愈来愈远,程意原地站了一会儿,刚准备迈步,粘腻的裤脚半干不干,撕扯了一下小腿皮肤。
脑海瞬间闪回那滩软趴趴血肉、死气沉沉盯着她的半截脸,脑周的渗出红红白白……
程意拄着拐杖,一脚深一脚浅走向电梯间,越走越快,险些摔倒。
她很想见时知许,立刻马上,哪怕听听声音。
嘟——
电梯数字逐层下跳,程意用力摩挲食指和大拇指,耳边传来忙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
程意情绪倏地沉了下去。
回到主病房,空无一人,一盏落地灯孤零零亮着,程意换下衣服,扔进垃圾桶,再次拨打备注为‘A时’的电话,这次变成了关机,程意下颌线绷得发紧。
桌上,金黄的南瓜粥飘升白气,碗底压了字条,时知许写的,说今心临时出了些事,需要马上赶去,自觉失约,道歉认真诚恳,还贴心嘱咐了几句,让程意好好休息,不必等。
字体格外狂草,看来事情真的很急,科研上的事情,马虎不得,程意一向明白,她仿佛能看到时知许写字的模样,脸上一定带着温吞的歉意。
程意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矫情。
她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现在是凌晨两点,程意勉强喝了几口全吐了出来,胃里翻腔倒海,她瘫在马桶边,头抵胳膊,听着抽水声,内心一片死寂,此刻,她全然没了胃口。
今夜注定无眠,程意刚起身,缓着发麻的双腿,便接到了程遥的电话。
程川出了车祸,在庄园的山崖弯道上。
好不真实,她听着程遥的声音,像是隔了厚厚的壁障,闷闷的。
“幸好车没有坠崖,你不要一个人呆着,我加派人手去守着你……”程遥知道程意刚刚经历过骚扰。
“是谁?”程意记得程川说要去拿证据,很重要,显然有人不想程川轻易拿到。
“不清楚。”程遥知道肯定有竞争对手搅混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嗅着血腥味过来了。
程遥没再多说,匆匆挂了电话,捏着手机,程意胃部绞痛起来,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一种落不到实地的疲怠。
她背靠在卫生间光滑墙壁,垂头闭目,手大力反复揉搓胃部,新派来的保镖来得很快,刚敲门,她立马起身,裹件外套,准备出门。
她不能让程遥一个人,面对一大堆烂摊子。
程意摁下把手,弹回,主房门应声合上,她没有注意到,金属把手侧有一道没抹净的指印,染着血。
对面房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时知许背靠房门,支腿坐在地,一墙之隔,走廊外脚步渐行渐远,紧绷许久的身体才松懈下来,可搭在膝盖的手依旧颤得像痉挛,指尖涌出血珠,一滴滴,脱落成线,泊成地面一滩血渍,地面不远处放了一把匕首,同样染着血。
等了好一会儿,沈妍实在捱不住凝滞气氛,朝黑暗清了清嗓:
“咳,没事儿啊。”
不同往日,声音很虚哑,中间不时穿插气音,像是被大力掐过脖,伤了声带。
没有回应。
“害,你受的伤都比我重多了。”沈妍有点慌,她继续打着哈哈:“真没事啊,你这儿小力气,得锻炼,可不能输给程意。”
“抱歉”
死气沉沉的。
沈妍更慌了,四处都是黑暗,借着窗外月光,她只能隐约看到门边的轮廓身影,那人垂着头,几乎低到了肘弯。
时知许失控了,这是第一次,在稀疏平常的一呼一吸之间,她险些成了杀人犯。
比被害人,还要害怕千万倍的杀人犯——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沈妍:姐们儿,你长点力气吧,我可不能站逆cp!
程意:啧,只有受才在意攻受。
沈妍:?你老婆什么意思
时知许:说你是受
沈妍炸毛:没天理了!
抱歉抱歉,今天章节有点短小
预估最近三天是剧情,然后就感情偏多哈
别慌别慌,我也贼想写甜!(点烟)
没人能比作者本人还想甜起来,赶紧给我甜起来!
下本一定写纯纯小甜文,纯纯,24k纯甜(咆哮)(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下勾拳)(阴暗爬行)
dbq吵到小可爱们的眼睛(天线宝宝鞠躬)我也不想,可能我比时教授还分裂
人啊,哪有不疯的呢(开玩笑开玩笑)
感谢在2023-04-0513:29:25~2023-04-0621:1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58051695瓶;m小先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沈妍来时,远远见到有个高大男人在和时知许说什么,微弯腰,姿态隐隐放低,说到急时,还朝前走几步,时知许警惕地快速拉远距离,冷声呵斥。
在她眼里,时知许虽性子冷淡,但待人向来有礼温和,一般不会如此丝毫不给面子,更奇怪的是,在男人面前,时知许没有遮掩身份的意思。
沈妍忙要上前,时知许正巧转身,见到她,茫然一瞬,然后如常点头示意,沈妍觉得时知许浑身散冷气,透过她肩膀觑了一眼,觉得男人有点眼熟,顾不上其他,忙跟上时知许,走到主房间,她带上房门,力度没掌握好,病房安静,衬得震声格外大。
沈妍也没在意,正低头拿检查报告,一股大力攥上脖颈,档案袋砸落在地,她瞬间失声,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那个无论面对什么都清清朗朗,不悲不喜的人,猛然变了一个人,双眼红得滴血,紧紧盯她,沉沉喘气,像悲鸣,又藏掖着恐惧。
直到眼前快黑到看不见,脖颈力道陡然松开,沈妍铁青脸,捂住脖,大口喘咳,她以为是自己近乎失声地叫时知许,唤醒了那人理智,可下一瞬,时知许用水果刀,狠狠划入掌心,血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沈妍看到,其实刀尖一开始冲向了她,是时知许用另一只手,硬生生转了方向,是她自己唤醒了理智,用拿手术刀的手。
档案袋踢到了角落,忽然失去了揭开悬念,沈妍还是不信,哗啦哗啦翻着纸页,时知许站在原地,只是看着血流。
翻到最后一页,沈妍顿住。
[临床(初步)诊断:精神分裂,有直系亲属遗传倾向,脑结构疑似异常,建议尽快诊治,同时接受心理干预……易恐惧,会幻想危险,有伤害性自卫可能……]
相顾无言很久,时知许率先打破沉寂,病房有医疗箱,她扯了纱布,绕掌心裹几圈,然后旋开保温盒,摆好餐具。
黄澄澄的南瓜粥,程意心心念念的。
时知许接着处理血迹,开窗通风,提好垃圾,像日常做家务,稀疏平常。
提着垃圾袋,时知许垂眸,看着南瓜粥,站了一会儿,她说:“该走了。”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一出口就要散了。
沈妍看着她,有点想哭。
时知许不让沈妍靠近,沈妍偏要,跟着她,挤进对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各自缩在房间对角,没多久,沈妍看到时知许手机亮了,手机在时知许脚边,时知许也在看屏幕,那个跳动的名字。
[A程意]
不久,自动暗下,一切归于黑暗。
黑暗浓重,沈妍见屏幕再次亮起、听杂乱的脚步声来回几趟、就是没感知到时知许的声息,她好像正在被黑暗吞没,无声无息。
沈妍摁下慌张,像往常般打趣,终于感知到了她,一声死气沉沉的道歉。
黑暗中,时知许说了一句抱歉。
沈妍忙宽慰:“道什么歉,你又没错,咱们好好治,放心啊,程意会陪……”
“其实,我母亲去世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在沈妍戛然而止的惊愕中,时知许说:“这样,她就不用和他一起生活。”
那年霍姝去世,她六岁,直到十三岁,她才被送回到时书眠身边,原以为她的生活会好起来,爸爸会像从前那般唤她兮兮,叫她不要害怕,狠狠训斥那些嘲笑她没有爸妈、放蛇欺负她的人,像念念那样保护她。
可是这次在时书眠眼里,她变成了不祥的瘟神,一切的一切都要她承担。
她被带进了一间房间,陌生诡异,只有床、没有窗户、没有人味,潮湿粘腻,陪伴她的是一尊牌匾,幽红色吊顶,像念念偷偷带她看的恐怖片,墙顶全是镜子,画满了娃娃,用的不是童趣彩色蜡笔,是红油漆,还在往下滴扯油漆,娃娃没有一只完好,缺胳膊断腿,丑陋、血腥。
布娃娃,霍姝给她缝过一个,是她最喜欢的玩具,和霍姝一样,永远被埋在了山洞。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个房间布置,坊间叫棺材房,她睡在那个房间。
时书眠最是知道怎么杀人诛心,对亲生女儿。
妇联做过回访,时书眠伪装得慈爱,她也伪装得幸福,她还抱有希望,一丝丝,来自母亲。
霍姝常常托梦,摸着她脑袋,说爸爸只是生病了,兮兮要和爸爸好好相处,在这个世上,爸爸是兮兮唯一的亲人。
再忍忍吧,很快就好。
再忍忍。
可是空穴来风的报复,她看不到尽头。
睡梦,是欲望最好的养床。
很多次,她问霍姝,以前的爸爸什么时候能还回来?
自始至终,她没有问过霍姝:
妈妈,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陪陪兮兮?
她不希望妈妈回来。
刚回来那一年,时书眠发病最严重,对于她而言,睡觉变成了惩罚,也许今晚可以睡温馨的卧室,明晚或者半夜,时书眠就会把她扔进那间房间,一边骂她害死了霍姝,一边骂霍姝薄情。
喜怒无常,时好时坏,上一秒是人人称颂的斯文教授,下一秒就变成了疯子,彻头彻尾、蛮不讲理。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怒骂霍姝,会砸烂全家福,砸碎眼前的一切,撕碎霍姝的书,烧掉霍姝的衣物,像仇人一样。
明明以前的爸爸,那么爱妈妈,原来,生病会让人变成另一个人。
虽然不可能,她希望霍姝还是不要回来了,让这个爸爸,报复她就好。
后来,她发现时书眠发病后,会偷偷抱着碎掉的相框哭泣,一片片拼好书,收好燃尽的灰烬,她还小,觉得奇怪,只知道她要时刻警惕,深夜门外,不知会何时会出没的脚步,她要装作乖顺,才能睡得久一些,养精神,好好读书。
她要藏好霍姝的佛珠,藏好念念的平安扣。
她要藏好自己,平平安安长大。
稳定吃药几年,时书眠病情得到了控制,发病频率降低,每天会下厨做满满一桌饭菜,会接她下晚自习,远远跟在她身后,发现她梦游,晚上守在客厅,护着她,诸如此类。
大男子主义作祟,时书眠的愧疚和低头,别扭又沉默。
时知许已经能做饭给自己吃,晚自习回家路上,口袋也时刻备了辣椒水,足以赶跑流氓坏人,梦游就不进入深睡,耳机放上课录音。
她不需要。
高考结束那年,时知许离开了这个家,留下高额状元奖励金。
给时书眠,足以偿还生养之恩。
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直到有一年,科研团队刚起步,没有成绩意味着没有投资,时知许掏光了所有积蓄,科研耗资大,支撑不了太久,所有希望压在了一款特效中成药。
终于到了人体试验,没预算找试药员,时知许亲自上阵,整个团队,但凡体检符合,也都跟了上去,剩下人做后勤保障。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成败在此一举,一群年轻人,都在赌,用命,赌未来。
实验室改造成了病房,七横八竖躺满了‘小白鼠’,高烧昏迷、肺咳、重复感染……后勤保障穿着防护服,一对一照顾。
时知许的照料员,动作很是生疏,药量都需要求助隔壁床照料员,时知许烧得昏天黑地,一概不知。
中成药比西药见效慢,半月后,临床试药成功,药异常高效,无毒副作用,且成本低廉,传统药无法企及。
证明报告宣布的那刻,实验室欢呼雀跃,这些年轻人都知道,这一仗,必定名声大震,时知许也难得开怀笑了,可身边的照料员却倒了下去。
时隔多年,她这才见到了,时书眠。
她不记得当时坐在病床前的心情,只记得时书眠醒来,开口第一句话。
你还我姝儿,是你害了她,你个瘟神……
病房是八人间,住的满满当当,还有其他病人家属,时知许挨了不少怪异目光,指指点点。
有人说小姑娘摊上这么个疯爸,命苦喽,得照顾他一辈子。
有人搭话说是啊,不孝顺可得下地狱。
有人说她没准真带瘟气,看起来像落魄的金贵小姐,说不准她八字凶,连累了家。
有人不服说她长得好,就是有资本,找个好人家嫁了,再不济傍大款,比普通人好过得多,八字金贵着呢……
话是背着说的,时知许听到了,她只是喂时书眠吃了药,用仅存的饭钱,找了护工照顾,然后离开病房。
走到医院大门,下了泼天暴雨,时知许凑不出钱买伞。
大厅人潮汹涌,潮湿闷热,看着瓢泼大雨,时知许忽然发现,她还困在那个家,就像此时,被困在医院大厅。
还是在意,还是会难过。
在时书眠幻象里,她还是瘟神,纵使他事后忏悔,甚至可以为了保护女儿去死,心甘情愿。
只有现实,才能打败幻象。
那天起,除了念念,时知许也开始寻找当年真相,开始叫他父亲,她别扭地接受,时书眠别扭的低头。
不孝顺,会下地狱。
她想去天堂。
有妈妈,念念也一定会去——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程意(星星眼):哇塞,用上课录音提神,实锤学霸,不愧是我老婆!!
沈妍(惭愧):用上课录音催眠来着……
精神分裂,一点点刺激,都可能触发敏感的神经。
在b站看到过精分眼里的世界,真的好压抑,不过有的患者自述,可以和脑子里的小人对话,好像还蛮和谐,总之因人而异,不必妖魔化。
根据查到的资料,攻击性没有那么高哈,接受治疗,能正常回归社会,与常人无异(高光)
虽短小,但提前发了,功过相抵吧(天线宝宝鞠躬)感谢在2023-04-0621:13:39~2023-04-0719:3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乌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回马灯般,时知许记忆定在注销户口本那天,她得到了时书眠的道歉,亲口道歉,她明白他的身不由己,可是她没有轻松。
她问自己释怀了吗?释怀了,可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回到最初。
半响,沈妍终于等到时知许开腔,她以亲历者的角度,极其客观,描述了精神分裂发病的反复无常。
仅此而已。
沈妍依旧觉得窒息。
时知许给了她消化时间,随后说:“我不想她看到我疯疯癫癫的模样,不论程意愿不愿意接受我,陪着我,我都不想她陪我。”
“不想她忍受我这个疯子,不想在我的喜怒无常,口不择言里,消磨她对我的爱,不想她想起我”*
“从时教授,渐渐变成那个疯子。”
时知许想程意提起曾经的爱人,还是会觉得,时教授这个人,其实也算配得上自己。
沉默良久,沈妍说:“还是有治愈可能,希望不小,这次如果真的分开,你怎么办?程意恐怕……”
“如果我能变回正常人,那时程意也没有另一半,我会立马回来,只为了她,程意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对我做什么,我都甘心。”
“如果就此错过,那我再退回来。”
语气冷静,像在学术会议上发言,只是中间有不明显停顿,很短促,像是在留恋。
墙上复古挂钟敲了两下,时针悬停,此前恰好月亮露出端倪,沈妍恍然,此时已近凌晨三点,也终于远远瞧清门边的时知许,她正侧头望向窗外,清辉流光倾泄,照亮一半脸,眼眸隐跃银光。
以前,她总觉得时知许眼底总是藏掖着悲悯,若有似无的,看绝症病人,看患者家属……她纳闷,以为是气质独特,与生俱来。
偶然去过一趟佛堂,众人跪拜蒲团,佛祖颂音散福,她觉得似曾相识,如今恍然,时知许既像逃苦祷福的世人,又像低眉藏悯的金身。
她太苦了,找不到缘由的苦,怪不得谁的苦。
她悲悯世人,悲悯自己,渴望救人免于病难,渴望自己远离苦难。
可是啊,找不到缘由,也许是老天爷见不得时知许好过,总在一切转好,引来曙光时,急转直下。
简直杀人诛心。
*
凌晨六点,机场雾气缱绻,深蓝天空蒙了厚重雾纱,风也吹不散,航站楼消息滚动,几列航班因天气原因起飞,其中有飞往c国的那趟航班。
时知许全副武装,穿梭在冷清的候机厅,一手拖着单薄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缠了绷带,捏着登机牌,登记信息不是‘时念’,是‘时知许’
早在几天前,她恢复了身份,法律意义上,至于流言会怎么传,其他还会有怎样的负面影响,时知许现在不想管了。
她需要治病,立刻马上。
时知许没让任何人来送行,虽然只有沈妍会来,沈妍放心不下,怕有人认出她,生出什么麻烦,派了保镖偷偷跟着,不扎眼。
她办理登机牌,走入早班机的候机厅,一路无波无澜,最多有人看着“时知许”这三个字愣了几秒,生出在哪里见过的错觉,然后微笑递还,又或是有人被她口罩也遮盖不了的清矜气质吸引,目光不由自主吸引几秒,随后脚步匆匆继续各赴四方。
这个时代,比洪水还无情,销声匿迹之后,只有想记得的人,才会记住她,
一到候机厅,时知许就遣散了保镖,坐在角落,等航班通知,她半垂着眼,初次服用药,副作用很明显,反应变得迟钝又萎靡。
程意打来了电话,时知许仍旧看着屏幕,过了半响,才知晓身在何处,她拇指悬在接听处,最终滑了下去。
电话那头四周嘈杂,夹杂女播报音,很快程意像是进了车内,一切安静了下来。
“抱……”
“你在哪里?”程意打断问。
默了默,时知许回:“实验室。”
实验室,意味着封闭,有时也意味很长时间的隔绝。
电话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安静如同一切都死去了,听筒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莫名地,时知许觉得程意很累,呼吸都快要耗尽所有心力。
程意打破了沉默,她说:“忙吗?能现在来陪我一趟吗?”
程意不该是这样的。
左手掌心纱布不知道何时被自己扯开,血迦被大力摁压过,时知许倏然感受到右手握手机的粘腻。
时知许猜想,该是血,迟钝的痛感重重砸向她。
时知许极力平常说:“抱歉,我走不开。”
“好,你忙吧。”
听筒立刻传来忙音。
听着忙音,时知许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机场人员来检票,发觉她左手淌血,忙拎来医疗箱。
小姑娘似乎第一次处理突发情况,手忙脚乱,血越来越多,见时知许脸色愈发惨白,好像时刻要昏倒,她慌张得快要哭了。
“不用怕,我是医生”时知许宽慰她,伸手示意:“纱布,我来吧。”
“我来。”
时知许瞬间茫然,忙下意识翻包掏药,她好像又出现了幻听,不是催命的恐怖低骂,是……
程意的声音。
捏住冰凉的金属拉链,时知许顿住,她犹豫了。
程意的声音啊。
右手腕抚上了温热触感,被动随力轻轻拉远,掌心翻上。
真实触感。
时知许抬头望去,逆着候机厅明晃晃的光。
不是幻听。
真的是,程意。
程意近在咫尺,她弯着腰,低垂眼,绞着纱布,专注手上动作,发丝散落,落到时知许胳膊上,痒痒的。
时知许微仰头看她,耳边是熙攘人声、行李箱滚动声、金属椅此起彼伏的吱呀声……
登机口开始检票。
程意动作很娴熟,很快,她利索打了结。
时知许看着掌心绷带,包扎牢固,松紧适宜。
很合格。
程意坐在了她身边,也在看维持她悬空的掌心,不知过了多久,程意很轻地笑了。
“能解释吗?”她问。
时知许哑声,程意换了衣服,笔挺贴身的黑色裤,黑色衬衫,一身纯黑,衬得她格外憔悴。
时知许没法开口,一开口,皆是隐瞒。
她不知道程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清楚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只知道,这次不能捏造分离的理由,她不擅长,就像上次,拉着沈妍编造的由头,拙劣又伤人。
[乘坐北欧航空公司,飞往C国的,时知许,时知许旅客,请您马上由C92机口登机,您乘坐的航班,很快就要起飞了……]
机场广播在喊她登机,程意手机也响了起来。
都在催促她们。
忽然,时知许身边一空,眼前地面出现一双黑色女式皮鞋,驻足几秒,然后一步两步,消失不见,连同程意的手机铃声。
谴责无声无息。
机场工作人员很负责,候机厅四处寻找名为‘时知许’的旅客,时知许被迫起身,透过热情的机组人员,她看到程意的身影,淹没在了人海。
雾气散去,天空澄澈起来,长长的跑道望不到尽头,各式飞机像巨鸟一样停留,在这里匆匆邂逅,然后滑入跑道,迅猛抬起机头,冲入天空,横跨经纬四方。
程意站在玻璃前,看向天空残留的一道白线,眼眸沉沉——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今天很短小,因为在删改存稿,总之,万分抱歉(鞠躬)祝周末愉快。感谢在2023-04-0719:38:07~2023-04-0821:1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小先生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二小姐,江董那边被媒体缠上,说会晚点出来,请您回车里等就好。”
此时网上一片血雨腥风,今天上午十点股市开盘,程氏被爆出豆腐渣工程,股价断崖式暴跌,不出一小时跌停。
程氏这块肥肉,商业对敌早已迫不及待。
“知道了”程意戴上墨镜,遮住大半脸,她没有拄拐仗,脚步虽慢,但很稳,配上一身黑色,强势逼人。
今早,程意特地来接江澜,江澜航班比时知许晚得多,大雾突如其来,延迟了时知许航班,如此这般,两人这才偶遇。
程意不知道时知许要隐瞒什么,可现下,由不得她分心。
没等多久,江澜进了车,还在低头回复信息。
“妈……”程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绷紧唇角,最后递去一套黑色商务装。
江澜动作顿了一秒,扣下手机,接过,抚慰似地拍了拍程意手背,又看着衣服,笑叹一声。
“我们先不去看你爸,去沧山。”
沧山偏远荒凉,从机场开车要近十个小时,申城本地人提及,都会联想到一个地方——沧山看守所。
也是审查组临时驻公地,程氏第一批高管配合调查的地方,包括程氏总裁,程遥。
一路上,江澜换好衣服,邮件电话,忙都忙不过来,程意也是,她在远程指导自己的团队,去配合舅舅的团队,尽力监控风向。
十小时路程,中途没有停歇,背着夕阳出发,开到迎面落日,两人下车,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高大铁门,也不是刷着标语的白墙。
而是,黑压压停了一排豪车的路边摊。
摊位逼仄,五六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高谈阔论,红色塑料椅随手丢了不少西装外套,无一不是昂贵面料,有的外套耷拉到了粘油污的地面,他们也不在意,只顾扒拉桌上烤串,对瓶吹啤酒,夜市聚会一般。
在夜市,这群人绝对是巡警重点关注对象,大金链子、虎头纹身、好像腰后别了什么东西,随时会打起来。
路边摊老板缩在烤架前,一边怀疑他的烤串为什么受有钱人喜欢,一边战战兢兢思考这群人会不会掀摊子助兴,对面的狱警能不能及时赶到。
有个光头男人单脚踩上椅子,站在最前面,面红耳赤,挥手说着什么,突然侧面一瞥,忙板正站好,拍了拍身边人,压声催促道:“快快,别喝了,澜姐带小意来了”
众人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忙掐烟的掐烟,露肚子的忙扣好衣服。
江澜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一阵混乱后,五六个中年男人迎上去,笑呵呵问好。
“都年纪一把了,也不知道养生,戒酒戒烟。”江澜没有他们高壮,气势却高得多。
男人们嘿嘿笑着,低头称是,打哈哈顺过去。
程意没见过这样的母亲,在她印象,江澜雷厉风行,是申城最出色的女企业家,程氏交接给程遥后,学着很多普通年轻女孩,看小说、追剧追明星、偶尔养花,约小姐妹尝新品奶茶甜点,和程川一样,在享受生活,享受年轻错过的风景。
此时,江澜又变成了□□大姐大,是程意不曾探知的过往。
光头递给程意一把肉串,笑呵呵说:“小意,没吃饭呢吧,来,尝尝这儿烤串,以前我们老来,虽然换了老板,也还凑合,嘿!老二你抢走是什么意思,该减肥了啊,瞧你肚子,我们兄弟里面,最大的就是你了。”
被叫老二的人笑骂一声:“去去,没听李成说过吗?小意胃不好,胃不好!这么油,一上来不能吃,澜姐不吃辣,你给澜姐,也不成。”
李成,是管家李叔。
“我这儿破记性,差点忘了。”老三猛拍脑门,朝后喊了一嗓子:“老板!先上两碗清汤面,煮烂一点,再烤点串儿,别放辣子,少刷油啊。”
老板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应好。
江澜走上前,启开一瓶啤酒,磕了磕桌边,举起来。
“你们川哥没法到,我替他敬你们。”
众人神情一凛,收起吊儿郎当,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们收起笑,纷纷开了酒。
瓶盖叮啷哐当,散了一地。
程意也效仿,酒瓶被夺下,江澜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程意犹豫一瞬,也没添乱,自觉走到路边,接到了一通电话:
“你好,请问是时知许教授的妻子,程意女士吗?”
程意偏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心霎时拧紧,她回:“我是”
“这里是华科院及学术委员会联合调查组,近日国安局检测到时知许教授的户籍身份已恢复,今日凌晨6时23分,一位女士出现在机场,与时知许教授身材相似,并飞往c国,请问……”
程意面色未变,可越听越心惊,时知许是科研青年教授的翘楚,未来大有可为,莫名失踪三年,又和c国联系甚广,上头恐慌,在所难免,如果不说清楚缘由,怕会影响时知许未来发展。
程意尽可能简略释明,担保内容真实可信,事后能提供佐证资料。
“好的,感谢程律师您的配合,最后还有一件事需要您确认。”
一通询问下来,听筒那方称呼变成了程律师。
“好”程意觉察到了,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有时教授的医疗确诊记录,时教授此次前往c国,是否为了治疗,精神分裂?”
嗡——程意大脑瞬间空白,精神……分裂?
一切豁然开朗。
“程律师?您还在吗?程律师?”
“抱歉,刚刚…信号不太好,”不明显喉部艰涩滚动,她一字一顿:“属实”
剩下都是客套话,安抚她作为家属的情绪,不要紧张,调查是出于看重科研人才,属于正常流程。
举着手机,程意听那头细数时知许过往成就,希望早日康复,重回科研领域的车轱辘话
而她仰头凝视路边灯,只是单字附合,让人听不出异常。
没多久,电话挂断。
程意揣回手机,手插在口袋,直视路灯太久,视野泛出白色光斑,一圈圈绕得眼睛酸疼,她狠狠眨了一下,垂下眼,再没挪动半分,如同石蜡雕像。
“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江澜轻揽她肩膀,身上染着酒气。
好半天,程意才回过神,抬了抬脚,骨头咯吱发响,她跟上江澜,进了车,两人座位间隔了厚厚一打合同。
股权转让,整整六份,每份已签好名,摁上了指纹。
江澜收购了程川兄弟们的全部股份,以暴跌前股价。
“你的这些叔叔们大部分都义气,为程氏劳碌了大半辈子,两肋插刀,临了啊,得让他们安心养老,不然我没脸去见你爸。”
“你小时候问过我,为什么咱们家的好多股东那么像□□,是啊,哪有企业和□□挂钩呢,埋下了因,这不就来了吗”
程氏踩上了时代的脉搏,野蛮生长,那个时代秩序模糊,不少灰色操作,谈不上违法,可终究注定被时代淘汰。
江澜侧身,双手展了展程意肩膀:“抬头挺胸,你们放心啊,我们家没有伤天,更没有害理,对得起良心。”
同批发家的不少人手脚才真正不干净,随着秩序健全,早已进监,程氏挺立这么多年,足以自证。
可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王飞德不配位,劣根难灭,再加上,程川和江澜太信任义气的时效性,仅凭总部下派副总制约。
而程遥锐意进取,顺应新时代,致力转型,全力发展新兴项目,大量项目运转,资金链经不起断裂,哪怕一时一刻。
雪上加霜,审查小组一夜入驻,打得申城企业措手不及,与程氏交好的,也不敢轻举妄动,丑闻爆出,大批量撤资,银行不肯再放贷,现金链濒临断裂,高层却仍在接受问话,虽需一天,却生死攸关。
一密密不起眼的细线,布下因果蛛网,不知不觉,覆满程氏巍峨大楼,牵发一丝,钢铁巨物便会轰踏四裂。
危在旦夕。
江澜眼光毒辣,已然看清前路,她知道那时程川定然也看透大半,给母女留后路,想独守程氏。
未曾想世事难料。
江澜轻柔摸上程意脑袋,来回看着小女儿,目光欣慰,叹说:“你和姐姐都是好样的,就算生在普通人家,也一定能出人头地,是我们拖了后腿。”
她笑着道:“我们等姐姐出来,就去看看爸爸。”
程意想起,她刚上幼儿园,程氏地产还不起眼,程川拉项目,四处跑酒局,江澜主经营管理,偶尔会接她,带她吃好吃的,等程遥下晚自习出来,三人手拉手去酒店,找程川回家,怕他醉醺醺,又躺街边。
江澜总说这句:[我们等姐姐放学出来,就去找爸爸,好不好?]
此时,不是‘找’,而是……
‘看看’
看看,是短暂相聚,是不能四个人再手拉手回家。
是程家,不会再有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
今天凌晨,程川,车祸诱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在庄园某处公路转弯角,很不起眼。
特殊时期,程氏无法公布消息——程氏地产董事,程川的讣告。
程意和程遥,没有爸爸了,那个老顽童般的小老头。
江澜失去了她的阿川,那个亦战友、亦亲人的……
爱人。
程意猛地鼻子一酸,她颤了颤唇,想说什么,却见江澜眼角忽然滑落泪珠,她飞快擦拭,让人瞧不出异常,除了眼睛红得吓人。
忽然间,程意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心脏病是悬在头顶的炸弹,程川似乎知晓早晚会面临这一天,事先留好了遗嘱,葬礼一切从简,唯有亲人吊唁,三天后,火化的骨灰洒入江水。
和程榆一样,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随江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留下一句话,给程遥和程意:
[记住没有过不去的坎,越苦越难过,越要放肆笑,不过我的孩子们一定会受老天善待,无论以后的你们是变成了比爸妈还要厉害的企业家,还是比舅舅更厉害的大律师,爸爸只希望你们一定要快乐,一定要平安……其实平平凡凡的,也挺好,如果可以,爸爸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普普通通,快乐平安。]
快乐平安、平凡普通,是程川最大的心愿。
至于他给妻子留了什么话,隐瞒不报的道歉?相互扶持的感激?还是相守多年的爱意?
只有江澜知晓。
*
半月后,申城中央商业区,天色破晓,晨光渐渐滑过程氏大厦,金光粼粼。
此时已近上班时间,程氏大厅本该人头攒动,此刻冷冷清清,连前台都空空荡荡,唯有保安严正以待,不复往日繁荣。
顶楼会议室,程氏高层齐聚于此,空气中弥漫浓浓的咖啡味,挥散不去,长长会议桌堆满纸张,白板勾勾叉叉写满方案,凌乱无比。
空气充斥颓唐的气息,鸡飞狗跳后的宁静,无比难捱。
程遥坐在主位,手支着脑袋,闭眼稍作休息,面上疲色难掩。
丑闻爆出,大批量撤资,银行不肯再放贷,反而催要债款,程氏孤立无援,大量项目停摆,资金链断裂,豆腐渣工程也急待赔偿款。
江澜在外四处奔走,动用旧关系拉投资,可傻子都知道,程氏如今就是无底洞,上百亿都不一定能起死回生,现在往里砸钱,无异于做慈善,白白捐钱。
吱呀一声,门口传来响动,助理侧身推门进来,穿过如同霜打茄子似的高管们,她走到程遥身边,弯腰轻声说:“程总,有位先生想要见您,说姓霍,但是没有预约,您……”
话音未落,玻璃门猛地推开,众人望去,来人一身灰色运动装,面料质地厚贵,年龄二十出头,气质傲贵。
那人双手插兜,慢悠悠踱了进来,像遛弯大爷。
他站定在最前方,扫视一圈,目光定在主位,歪着脑袋,朝程遥下巴一点,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霍思,是来给你们家,送钱的。”
“不多,也就五百亿。”
会议室众人瞬间激灵,被吓的——
作者有话说:霍思:芜湖,这个出场雀氏帅!
霍思,平平无奇的姐控,中二少年。
掐指一算,稍微虐的风浪马上就要过去啦(比手,试图画饼)
感谢支持~
感谢在2023-04-0821:17:37~2023-04-1020:38: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薄情阿凉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