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没有青紫色淤痕，她这才按下接通：“喂，爸，妈？”
“小双！”镜头拍到宋如双父亲的双下巴，几下晃荡之后，变成后置摄像头，“你看！”
画面上是R国当地有名的地标性景观，巨大的高山耸立眼前，宋父宋母所处的似乎是一处观景台，不少游客围在附近拍照。
宋如双配合地“哇”了几声，那头，手机被抢走，屏幕上变成宋母的脸。
“开学一周了，新学校怎么样？”
宋父在镜头外：“我听说小翔还在军训呢，黑了一大圈……哎，你是不是瘦了点？”
夫妻俩一起挤在手机前面看，宋如双下意识摸摸脸颊，感觉弧度好像确实清减了一些。
听父母提起宋翔，她想起开学式那天表弟的挑衅。明明才过了一周，却仿如隔世。
宋翔当时还在嘲讽她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谁能想到，他们这届学生或许根本迎不来毕业的那一天？
表弟宋翔还在忙于军训，为了适应大学新生活奔波，而自己从加入方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在了一条和普通大学生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想到这些，宋如双心情就有些沉郁。
既庆幸，又有种没来由的对未来和命运的酸楚。
一周来，宋如双一直刻意不去看手表上的倒计时，可末日、死亡还是像一片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挥之不散，只有在想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时才会有所安慰。
看着电话那头还在无忧无虑旅行的父母，她振作起精神：“没事，就是军训太累了，课业也比较重。你们玩得怎么样？”
宋如双明智地没有提起末日的话题。
因为父母这周一直在国外旅行，这还是她开学后第一次和家里打电话。但在同学当中，有很多人开学当天就和家里通过话了。
听说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无论是通过文字，视频通话，还是各种改字加密的方式，都没办法将“末日即将降临”的消息告知家人朋友。
就好像头脑中被安置了一种固定程序，会在他们想要开口时主动打断他们。
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他们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连这么神奇的事情都能做到，如今的论坛里，已经很少有人再去质疑校长所言的真假了。
“玩得挺好的，就是吃不惯，我还给你买了几瓶防晒霜，导游说是在这边买便宜，等你周末回家给你……”
宋母说到一半，宋如双忽然听见一阵骚动。
有人用外语喊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但镜头里的宋母很快止住话音，抬头往一个方向看去。
宋如双：“怎么了？”
“好像是吵起来了。”宋母还要拍，身体忽然一个趔趄。
吵闹骤然放大，一旁，宋父向来随和的语调抬高了：“哎！你这个人干什么！”
宋母也尖叫：“神经病吧？”
镜头一阵剧烈晃动，屏幕变成肉色，像是手机被人攥在了手里，只能听见愈演愈烈的争执。
紧接着，竟然被直接挂断了。
“爸、妈？”宋如双一惊。
本来在复习丧尸特性课考点的张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你在和叔叔阿姨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她的手扒在宋如双床沿，迟疑着开口：“我好像听见有人喊了句‘去死吧’……应该没事吧？”
张晗涉猎广泛，动漫韩剧美剧什么都看，从里面学了好几句常用外语，尤其是“狗崽子”“八嘎”之类的脏话说得最顺溜。
听她这么说，宋如双更不安了。
她一连播了好几次，对面都是忙音，直到第四次拨打才被接起来。
宋母一脸怒气，精心打理的发型也被抓乱了，接起电话时还在骂骂咧咧：“真没素质，什么人啊！”
宋如双见她没什么明显外伤，说话中气十足的，提着的心这才咽回去：“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是遇见了几个疯子，可能拍照的时候起了点冲突，吵着吵着竟然打起来了，还到处扔东西，差点砸到你妈。”宋父解释，一手按着老婆的肩。
宋母向来是不吃亏的性格，遇见这种事当然不能忍，当下就要去讨个说法，但宋父见那边越打越凶，连忙将老婆拦住了。
“出国在外，还是别惹事，而且这几个人看着不对劲。”他将老婆往后拖，和打架的人之间留出一片距离，再往那边看时，顿时一惊，“呦，都打出血了！”
大概是宋母误触到了镜头切换键，画面一花，正好拍到扭打在一起的几人。
其中一人捂着脑袋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松开时，掌心一片鲜红。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惊呼。
那个人半张脸都被血糊住，看着格外狰狞。
宋如双看见他低下头，似乎是愣愣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随后不仅没能冷静，反而像受了刺激，陡然变得暴躁。
他一声怒吼，弯腰捡了块石头，就朝附近一人扑过去。
石块朝着对方头顶重重砸下时，宋如双情不自禁闭了下眼。
周遭的议论声清晰地传进听筒，这里华国游客很多，到处是熟悉的中文。
“都是开开心心来旅游的，起摩擦道个歉就完了嘛，怎么闹出这种事。”
“造孽呦，这么打要毁容了，一辈子都完了！”
“国外的报警电话是多少啊？有没有会外语的，赶紧打一个。”
一群大妈大爷出了国也不改吃瓜本性，哎呀哎呀叹个不停。
有人拿起手机开始直播，甚至在一旁现场配音，还有人为了拍到更清晰的画面，开始往前面挤：“让一让！让一让！”
那伙人还没有停下，透过围观的人头，宋如双隐约望见最开始被扑倒的人躺在地上，已经一动不动了。
而满头血的小伙子高高举起石头，还在暴戾地一下下往下砸，像是砸一团烂肉。
宋如双忽然感到毛骨悚然。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表现出紧张又关切的样子：“……爸妈，打群架哪有下手这么狠的，我听说他们那边还有黑道，别是遇见帮派打架了，你们还是走吧，别围着看了。”
宋母原本还怒意未消，一听，也清醒过来。
仔细看了看，也察觉出不对，谨慎道：“闺女说得对，这伙人不正常，咱还是离远点。”
宋父跟着点头：“就是，我们还是赶紧下山，还能在商店街买点纪念品，一会儿就关门了。”
眼见父母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宋如双松口气。
又寒暄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挂掉之后，她攥着手机，回想起刚刚看见的画面，还是心慌。
“校长之前说，病毒是一年之后才爆发的，对吧？”
沈青青从书中抬头：“对啊。”
张晗也看她，心中还惦记着刚才听到的话：“怎么了？叔叔阿姨还好吧？”
“没事。”宋如双摇头，犹豫道，“应该是我想多了。”
*
睡到半夜，宋如双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接连振动好几次。
她在半梦半醒中听见提醒声，捞过手机，一看才凌晨五点，瞬间清醒。
备注【二对一精准扶贫】的家庭群里跳出好几条消息。
我是你妈：[闺女闺女，醒了没，跟你说件大事！]
我是你妈：[59s]
我是你妈：[16s]
宋如双点开长得令人一言难尽的语音条，宋母控制不住的音量在耳边炸响。
“闺女，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打群架那伙人？我和你爸后来不就下山了吗，结果我们刚走到商店街，就有好几辆救护车嘀哩吧哩地呼啸着冲过去了，还有警车，那叫一个热闹。”
“后来我们回酒店一打听才知道，你猜怎么着，居然死人了！三死一重伤！”
“听说有两个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
宋母唏嘘不已。
“重伤的还是我们旅行团里的一个大哥，那天我们先走了，他们好多人留下看热闹，谁能想到这一看竟然看出事儿了。现在人瘫在医院里，头都快被砸烂了，他老婆孩子在国内急得直哭。”
“幸好有你拦着，不然躺在病床上的说不定就是我和你爸了！哎你别捂我嘴……”
语音条掐断，宋母应该是被宋父紧急拉去“呸呸呸”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发来一句：“你爸现在到处拉着人说什么，多亏我家闺女有先见之明，救了我们全家，还说你上了大学一下就长大了，可欣慰了。”
宋如双无暇顾及父母的夸奖，从听见“三死一重伤”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想不到，竟然死了人。
这还是头一回有恶性事件发生在她身边，距离如此近，连她的父母都差点被卷进去。
和模拟演习不一样，这一次死去的是活生生的人。
这真的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