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走了一段距离,楚北翎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为什么突然要去参加数学冬令营。”

去年有个数学竞赛王采燕让邢禹和盛夏去,盛夏同意,邢禹拒绝了,他不想让竞赛占据本就不多的时间。

他们是美术生,将来要考美院,不太需要用到竞赛。

至于他这么做的原因,楚北翎大概能猜到。

静默片刻,邢禹说:“应该很有意思,就去了。”

楚北翎思忖说:“其实我打算寒假……”去新加坡的。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许图南余光瞄了一眼撒腿就跑:“我先回寝室收拾东西,一会儿见。”

他俩一同看去。

林听岛秀眉一拧:“许图南做什么坏事了,跑这么快。”

她没等两人回应就说:“正好有事找你们,趁着寒假有空,你们两个交副作品过来给我,要原创,有设计有故事最好,记得每一步都发给我看,最晚除夕交给我,我给你们送去毕加索大赛中华赛区。”

“我没问题。”楚北翎看一眼邢禹。

他道:“除夕之前,我要去参加数学冬令营。”

林听岛疑惑:“你好端端去参加什么数学冬令营,打算转文化班了?”

邢禹:“不是。”

林听岛眯了眯眼:“你们两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邢禹还是那个借口:“觉得挺有意思的,就答应了。”

“行。”林听岛说:“不过,你要是将来选择联考和美院校考两手抓就不要把多余的时间用在竞赛上,画画的时间都不够用,还搞奥数竞赛,又不能让你增加美院通过率,别没事找事做。”

邢禹:“知道了。”

林听岛看向楚北翎:“那就你一个人,别忘记每一步都发给我看。”

楚北翎:“林老师,不同屏幕显色度不一样。”

林听岛:“也对,那你直接到我画室来画。”

说罢,她哒哒哒走了。

两人一同往前走,楚北翎胸口堵得慌,两人无声走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毕加索大赛含金量很高的。”

那是国际上公认的奖项,对他们来说,比数学夏令营重要多了。

邢禹说:“如果事前知道有这个比赛,我会拒绝。”

他越是平静,楚北翎心里越是针扎一样难受,他又一次对自己的做法产生动摇——他是不是应该坦诚一点。

什么正不正确,什么舍不舍得珍不珍惜,他就应该抓住邢禹的手,永远不放开。

至于流言蜚语,谁胆敢舞到邢禹面前,他就削谁。

楚北翎:“邢禹,你……”

身侧的人停下来,楚北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美教器材室关着门,但没有关紧,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

透过窄窄的门缝,楚北翎看见厉冬将盛夏压在器材室货架上,揽住她腰,而盛夏勾住厉冬的脖子,半明半暗的环境里,俩人紧紧相帖,正安静地接吻。

楚北翎大脑空白一瞬,下一秒一个抬步上前静悄悄地将门关紧。

他以为知道苏北辰和沈致的恋爱后,已经让他震撼了,只是没想到,厉冬和盛夏也在谈恋爱。

注视到邢禹灼热的视线,楚北翎看过去,他脸上没有多少的意外:“邢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大概猜到些,不太确定,”邢禹说:“在门口等着,替她们看着点。”

他们高一高二现在放寒假了,可高三暂时还没有放,学校还有政教处的老师在巡查抓违规违纪和早恋。

楚北翎继续刚才的话题:“邢禹,我……”

“成绩单都领完了,你们怎么还待在学校里?”从楼上办公室下来的王采燕声音回荡在楼道里。

她走进,眯着眼问:“站器材室门口做什么!”

不等回应,说罢就要去开门。

第76章 P-心锁

楚北翎伸手挡住不让王采燕开门进去。

贸然被拦下,王采燕不悦且更怀疑里面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她严肃道:“楚北翎,你要造反么,手拿开。”

楚北翎没说话,也没动。

王采燕蹙了蹙眉,刚想开口说话,下一秒器材室的门打开,厉冬和盛夏从里面出来:“王老师。”

王采燕狐疑地打量着四个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团伙作案?!”她伸长脖子看向后方,并没有发现什么。

厉冬面不改色心不跳解释:“内衣肩带掉出来,等不到回寝室就请盛夏帮个忙,怕人进来让楚北翎帮忙看一会儿。”

王采燕脸色依旧不算太好看,教育厉冬不要直接将内衣二字当着两个男生的面说出口过于羞耻女孩子应该矜持一些。

她叨叨说了一大堆,又看向楚北翎指责他:“女孩子在门内摆弄隐私,你不会叫个女孩子过来看着,非要自己看,想做什么。”

楚北翎无语:“我只是看个门而已,要是真想做什么,我不会在门外。”

王采燕不悦道:“你还强词夺理,不心虚你拦什么门。”

邢禹解释:“我也在,就算都是女士也该尊重对方隐私。”

王采燕:“你肯定是路过。”

邢禹:“……”目光投向一旁的楚北翎。

楚北翎扯了扯嘴角,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之意。

王采燕对他的偏见是高一开学时就已经定下的,加上王采燕的一些说法,他不太认同时就会抗议反驳,时常惹得王采燕不满。

而黎书映不知道是不是也和她说了些什么。

他在对方眼里就是一个刺头,经常带头为非作歹,班里发什么大事,王采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且不问缘由认定就是他,其他人没错。

楚北翎从来不会向任何对他不满、有偏见的人解释一切,他也不需要和他们证明什么,只要问心无愧,管他人如何看待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感到委屈无助以及愤怒。

楚北翎看向邢禹,这个世界上唯一肯无条件信任他,坚定选择他,愿意包容他的好像只有邢禹。

王采燕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的,又教育了几个人一番,踩着高跟鞋走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无语。

邢禹:“对不起。”

楚北翎:“这是她对我的偏见,和你没什么关系。”

邢禹:“不用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楚北翎摇摇头:“不会。”转而看向厉冬:“我们聊聊。”

厉冬一愣,随即道:“行。”又和盛夏说:“你先回寝室收拾,我马上回来。”

邢禹和盛夏往下走,楚北翎和厉冬转身上了美术楼天台。

正直中午,因为阴雨天的缘故,天空一片灰濛,雾气弥漫,整座城市好像笼罩在白茫茫的湿气中,透着股腐烂的味道,看不见希望与时间流逝。

厉冬背靠在栏杆上,侧过脸看他:“刚刚谢谢了。”停顿两秒继续说:“你想问我和盛夏,还是你自己。”

“你们俩个是在谈恋爱?”即便大概有了答案,楚北翎还是想确定。

厉冬淡笑:“这很明显吧。”

楚北翎:“你和盛夏都是女孩子。”

厉冬耸耸肩,一脸无所谓:“那又如何,我本来就是同性恋,怎么,你介意!也觉得我们是异类?”

“怎么会,只会担心和心疼。”犹疑片刻楚北翎问:“你怎么发现自己是……”

同性恋几个字,他还是没有办法和厉冬那样轻易说出口。

厉冬坦然道:“在发现我只对女孩有兴趣,只想和女孩谈恋爱,我就知道了,否则就你在天天我面前,我能忍得住,早就拿下你了!”

楚北翎微征,随即低低笑出声:“我当你是在夸我。”

厉冬也跟着笑:“谁让我是颜狗喜欢好看的,且我从来不委屈自己。”

接受自己是个同性恋并不是件很难的事,毕竟她两个妈妈也是,从小她两个妈妈就告诉她,她们和其他人的爸爸妈妈没什么区别,只是不过她是两个妈妈。

难得是,她喜欢的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是同类。

好在盛夏也是。

如果今天没有被撞破这件事,厉冬或许不会提起。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旁人插手或者提意见并没有任何用处。

更何况是他们同性恋。

弯恋直,求而不得,没有什么比这件事还要折磨人了。

厉冬:“你在介意,在想什么,还是你不喜欢邢禹,应该不是吧!”

楚北翎楞了半秒,想起在古镇厉冬的提醒,而后笑笑,并没有否认什么:“有这么明显?”

厉冬告诉他:“喜欢一个人,就算闭嘴不说,爱意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藏不住的。”

楚北翎不置是否。

厉冬歪头:“你接受不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其实同性恋挺正常的。”

学艺术的各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刚得知冲刷自我认知的事是会震撼,一时半刻接受不了,却不会永远接受不了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与众不同才是他们傲娇的本色。

至于同性恋……

眺望着远处白雾,静默了一会儿,楚北翎才问:“苏北辰和沈致,你们就不担心发生同样的事,刚刚就差点被发现了。”

厉冬:“没想过,动心了就是动心了,考虑不了这么多,发现再说。”

楚北翎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厉冬同样不是很能理解:“喜欢上一个人,喜欢就喜欢了,难道因为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被发现,就推开对方,不敢抓住对方的手。”

停顿片刻,她继续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抓住他的手,其他都是次要的,为了其他人或事,而不勇敢去做,那也太不值得了。”

邢禹也是,楚北翎也是,一个两个心思这么重。

厉冬是真的很疑惑:“你们一天到晚到底在害怕担心什么?”

如果没有看见苏北辰和沈致的事,在他发现喜欢邢禹的那一刻,或许他会躲,会逃避,但想明白后,他可能会勇敢抓住邢禹的手,向他告白。

因为那是邢禹,他值得一个郑重的决定。

可正是因为需要一个郑重的决定,他就不能轻易抛下顾虑。

少年人的生杀大权在成年人手中,变故总是来得很轻易,尤其是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

楚北翎真的很怕和邢禹没有结局,更怕因此失去他。

楚北翎做不到和厉冬一样坦然,那一瞬间冲动过后,平复下来他依旧小心翼翼。

“因为邢禹太好了。”楚北翎这么说。

厉冬诧异,随后无奈道,“你们两个够有意思的。”同样的话,在集训基地她也听邢禹说过一次。

厉冬伸手搭上楚北翎的肩膀:“楚番番同学,放松一点,心思别这么重,喜欢就喜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提前害怕未知的事,难得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得不到才真是可惜和遗憾。”

她说:“就算注定没有结果,也不知道这段感情会到什么时候,至少也拥有了一段时光,管那么多干嘛。”

十七八岁的欢/愉,就是明知道会摔碎仍抛向空中的玻璃球,只为接住那一刻盛满星光的掌心,耀眼璀璨。

喜欢就要尽可能得到,就算被全世界否定不赞成,未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厉冬只知道,此时此刻,她只想和盛夏在一起。

放假没两天黎书映从新加坡回了一趟国,打算待上个五六天再回去,去年除夕她手上正好有一个项目在忙,就没有回国。

楚北翎本以为黎书映这一次是特意回国陪他过除夕,没想到只是因为项目才回国五六天。

得知这个消息,小少爷很不高兴:“为什么就不能留在国内,过完春节再回去。”

黎书映说:“我有我的事业要忙,再说我要是不工作,怎么养活你!”

楚北翎:“那你带我一起去新加坡。”他的声音和黎书映的手机铃声一起响了起来。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说话。

黎书映接起电话,边说边往门外走:“对林总,我们手头有一个新能源企业的Pre-IPO项目,需要五亿美金的过渡性贷款,后续计划港股IPO……”

门被关上,黎书映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楚北翎盯着门板一会儿,楼道里黎书映的声音渐行渐远,他失望地折返回卧室坐在画架前。

呆呆注视空白画板片刻,楚北翎掏出手机,点开邢禹的置顶框。

他们聊天的消息还停留在出发去集训前。

给邢禹过生日那天,他们从地铁口出来,工联CC广场前有家舞蹈教室大概是为了扩招新学员正在宣传,为吸引新人报名,舞室安排老学员组织舞蹈展示活动。

楚北翎见状突然起了逗弄邢禹的心思,低头给他发消息:【阿禹哥哥,你也穿小裙子给我跳个舞呗。期待.Jpg】

邢禹幽幽扫他一眼:【东南西北,好走不送。】

楚北翎:【阿禹哥哥,你怎能忍心这么绝情,伤害我幼小又无助的心灵。】

【去看看。】邢禹发来一张图片,楚北翎点开一看,他居然替他挂了二医心外科的专家号。

“……”楚北翎;【我要报警了,说你肇事逃逸。】

邢禹没回,他直接给邢禹表情包轰炸套餐。

邢禹:【R】

楚北翎:【拒收无效。】接着发过去:【你不回,我还是会继续的。】

邢禹:【开心跳舞.jpg】

楚北翎不算太满意,但也心满意足了:【也行叭,爱妃。】

邢禹瞅他一眼,从相册里找出去年艺术节,他们出演舞台剧《睡美人》的剧照,发了过去:【承让,不及你凤仪万千。】

楚北翎脸刷一下红了,他伸手就去抢邢禹手机:“你居然还留着,删了。”

这张照片,不止是他被压着第一次穿女装蓬蓬裙演公主,还被他们班这群二百五调侃是他和邢禹的结婚照。

于是楚北翎威逼利诱用尽方法,让所有拥有照片的人删掉了,没想到邢禹居然又给弄回来了。

两人争抢了一会儿,被邢禹溜着玩的脆皮楚北翎战败。

大丈夫能屈能伸硬的不行,他只好来软的:“删掉吧~阿禹哥哥,求求啦。”

邢禹对着远处热舞的学员们扬扬下巴:“你穿小裙子跳舞,我考虑考虑。”

楚北翎瘪了瘪嘴:“邢禹,你真的太难欺负了,黑芝麻汤圆都没你黑。”

邢禹不禁挑眉,嘴角扬起的浅浅笑意,融化在日落碎金下。

——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楚北翎有种失真的错觉,空落落的。

盯着屏幕有一会儿,楚北翎在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输入:【数学冬令营好不好玩?】

打完,他删掉。

又输入:【黎女士回国了,不过待不了几天就又要回新加坡。】

再删。

重新输入:【等你回来我们谈谈。】

第77章 P-沸点

消息楚北翎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去,又一次删掉,他将手机丢到一旁书桌,转身去客厅在柜子里翻出油画布,重新坐回画架前。

盯着空白画不许久,他动了动笔,开始创作送去毕加索大赛参赛的作品。

昨晚楚北翎睡觉之前黎书映没有回家,所以不知道她昨天晚上究竟有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楚北翎起床,见书房门紧关,抬手敲了敲门,在房内黎书映说了“请进”后才推门进去。

“早餐在厨房,中午我要出去谈项目晚餐前才回来,午餐你自己解决。”正在办公的黎书映头也不抬一瞬不顺盯着电脑屏幕,蓝光将她冷厉的脸庞撑得愈发严肃。

楚北翎:“过几天要回新加坡,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黎书映:“去新加坡我没时间管你。”

这意思很明显——不带。

楚北翎不开心地瘪了瘪嘴:“我这么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也不需要你时刻监管着我,再说平时你在新加坡也没管过我。”

这时黎书映才终于舍得将她的目光从她那尊贵的项目上移开,抬眸看过来:“我没管你,楚北翎想想再说话。”

楚北翎被她盯得无言,他想在争取两句。

可他也知道自己就算大吵大闹亦或者撒娇黎书映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她决定的事,很难因为他人的一两句话改变。

而一旦这么做,他就只会收获黎书映冷声提醒,这样真的很难看,弱者是没资格提条件的,发脾气也只会让你显得更懦弱。

楚北翎丧着脑袋:“我去画画了。”

“等等。”黎书映喊住他。

楚北翎回眸:“嗯。”

黎书映审视着他:“你是不是还有其他话要和我说。”

楚北翎抿抿唇,犹豫两秒最后摇了摇头。

少年心事复杂又深沉,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与不知所措的悸动,互相打架矛盾地乱窜着——

而黎书映,新加坡知名投行总裁,他的妈妈,显然不是一个能述说的人,要是他的父亲还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告诉他要怎么做。

黎书映问:“邢禹的大提琴呢?”

楚北翎:“他拿回去了。”

黎书映一针见血:“你想去新加坡和这个有关系!”

——虽然他想去新加坡是有想远离不去讨邢禹难过和自己也冷静冷静的想法,可他也是真的很想和黎书映一起过一个除夕。

想她多陪陪他。

楚北翎:“妈妈,我是想和你一起过除夕。”

黎书映似乎也有些动容,静默片刻说:“等明年看看,这几年项目很多,你就算跟着我去新加坡我也没办法陪你,留在国内热闹些。”

意料之内的答案,可他还是有些失望,楚北翎垂下眸,低低应道:“我知道了。”

黎书映:“你要是觉得待在这里无聊,我让你赵叔叔送你去千岛湖奶奶家?”

“奶奶还要照顾堂弟堂妹,算了。”他的脸和父亲极其相似,奶奶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想哭,堂弟堂妹也太不喜欢他到他们家还霸占了奶奶,他就不去讨人烦了。

楚北翎从书房退出去,回到卧室画架前,这几天,他半点创作思路也没有,盯着画布一个下午,也没有憋出个所以然来。

楚北翎将画笔丢进水桶,微信里一堆消息,他一一回复。

林听岛问:【有创作思路了没?】

楚北翎实话实说:【完全没有。】

林听岛:【出去走走,去采采风多观察,别总是闷在画架前,憋是憋不出来什么的。】

楚北翎应下,退出与林听岛的聊天界面,盯着邢禹的置顶一会儿,点了进去。

这几天,他一闲下来就会点开邢禹的聊天框,打完字又删掉全部,打完字又删掉全部——

反反复复。

大多数时候楚北翎想不顾一切的告诉邢禹,告诉他我好喜欢你,想问问他,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如果一样,他想和他说,对不起哪怕知道这条路充满荆棘,我还是想拖你下水。

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应该在做些什么挣扎一下,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更不该,也不能拖邢禹下水,如果他直觉没错邢禹也喜欢他的话。

一面清醒,一面沉沦,就像陷入非牛顿流体,楚北翎清醒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向前走一步,还是倒退一步,都是喜欢邢禹的沸点。

他是这样喜欢邢禹,喜欢到不知所措。

邢禹盯着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许久,始终没有见到半个聊天气泡出现在对话框内。

一旁正在做试卷的盛夏侧目扫过来,“邢禹。”

邢禹抬眸:“嗯?”

他们几个人中,盛夏和邢禹都是内敛且不怎么爱讲话的,来冬令营因为互相认识的缘故,总是待在一起,但却说不上几句话,大多数时间各自顾着自己手上的事。

盛夏见邢禹盯着和楚北翎的聊天界面心不在焉好几天,想了又想,决定说两句:“我觉得你应该和番番好好谈谈,毕竟……总要有人要往前走一步。”

邢禹:“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有人要往前走一步,邢禹也愿意做那个先迈出第一步的人。

可他同样知道,楚北翎怕他难过,不想他彻底离开是因为有那么点喜欢他,也知道楚北翎接受不了自己喜欢他,想与他维持着距离回到原点——

那是因为楚北翎本就不是同性恋。

他更喜欢女孩子的。

楚北翎过不去心里那道坎,那一点点的喜欢,已经让他感到很痛苦与无助,他怎么能残忍的继续往前走一步。

同性恋又不是什么阳光大道,邢禹也不想楚北翎陪他一起走。

因为过于珍惜,所以他如履薄冰,渴望又极度克制着。

比起自己,他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减轻楚北翎的痛苦。

而他不想离开楚北翎的私心也是真的。

邢禹说:“盛夏,我不奢求他能接受我,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对我的那一点点喜欢也不存在,可我又不是那么愿意心甘情愿的将他让他其他人。”

他们是朋友,看俩人这样,她和厉冬也挺难过和心疼的。

那天俩人具体聊了什么,厉冬并没有告诉她。

不过厉冬将楚北翎的疑问告诉了她,盛夏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邢禹一声。

“糖糖那天问番番是不是接受不了同性恋,他反问了糖糖,担不担心发生和苏北辰和沈致一样的事,糖糖不理解。”

盛夏问:“你理解吗?”

邢禹:“什么!”

盛夏重复了一次,又道:“糖糖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但我猜番番的想法或许和你想得可能不太一样,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

邢禹有些不敢确信:“他在担心被发现,怕我受到争议?”

盛夏不太确定:“我觉得是,但应该不全是。”

厉冬不太能理解楚北翎的想法,觉得两人过于小心,盛夏却能明白,因为真的太喜欢了,勇敢的人也变成了胆小鬼。

更何况——

像厉冬这样开明能接受的家长并不多,她也暂时不想被其他人发现她与厉冬的关系。

她一个天生同性恋都担心这件事发生,更不要说其他人。

一但踏上这条路,就注定会面对更多是非和争议,即便不是所有人都不接受。

他们会比‘正常人’辛苦很多,各种意义上的。

因为觉得‘不正常’所以会更担心介意流言蜚语,才会小心翼翼,生怕对方因自己的受到伤害。

喜欢是真的,害怕与担心同样也是真的,盛夏明白这种感受。

屏幕上方邢禹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

楚北翎呼吸微顿,差点把手机飞出去,下一秒,白色的聊天气泡出现对话框内。

邢禹:【等冬令营结束,我们谈谈吧?】

楚北翎一阵恍惚,悬在空中的心有种慢慢落了下来的感觉。

他低头输入正要回应。

书房传来“砰——”一声巨响,随即黎书映的怒骂声传来:“我他妈真想弄死他。”

楚北翎吓一跳,以为黎书映出什么事了,连忙放下手机去书房。

他也顾不上敲门,推开书房门一看,地上是一个花瓶摆的件碎片,黎书映站在落地窗前胸口起伏的厉害,一看就是气急的模样。

楚北翎见状怔住,不免开始担心起来,从小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见过黎书映发过这么大脾气,更别说生气到砸东西泻火。

黎书映的火气总是不怒自威,光眼神和语气就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怒意,从而产生敬畏之心。

就算生气到炸,她也从来不会有明显的情绪外露,就像她一直不允许他,跺脚发脾气,她认为这是懦弱极度不成熟的表现。

生气更解决不了任何事。

楚北翎喉结滚了滚,担心道:“妈妈,发生了什么事。”

黎书映吸气吐气好几口,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你小姨……”

他的小姨常年在曼哈顿定居,已经很久没有回国了——

楚北翎心里咯噔一下,怕小姨出什么大事瞬间担心紧张起来:“小,小姨怎么了。”

黎书映揉摁着眉心深呼吸几下,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难以说出口,她默然了许久才说:“你小姨夫出轨了,被你小姨捉/奸在床,出轨对象是女人也就算了,偏偏是个男人,那个男人一直是同性恋,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却和男人乱/搞,把你小姨骗的团团转。”

她眉头紧锁,怒意再次涌上来:“死同性恋,下三滥的骗子,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

楚北翎大脑嗡嗡作响,脚下无端踩空,一时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在一片眩晕中他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控制不住捂嘴干呕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点什么,就像被毒哑一般,他什么都说不了。

楚北翎想逃走,想离开这个充斥着怒火的地方,可脚下宛如被抹上强力胶,他根本没办法动。

“你也觉得很恶心是不是。”黎书映冷笑一声,再次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助理,让他把去新加坡的机票改成去曼哈顿。

收线,她捡手机丢在桌子上,“敢这么欺负你小姨,我非得让他脱一层皮不可。”

第78章 P-求解

黎书映杀去曼哈顿收拾小姨夫去了。

原本打算和邢禹好好谈谈的楚北翎,因为黎书映激烈的反应,刚伸出去试探的脚又瞬间收回来。

该怎么办……

楚北翎完全不知道,周围所有人所有事都给了他很不好的例子,在没有想明白要怎么更好处理这件事之前。

他怎么可能还敢邢禹好好谈谈。

楚北翎很清楚的知道,一旦被黎书映发现以她的性格,不止会收拾他,让他认清自己,还会波及邢禹。

他和邢禹都会承担严重的后果。

明明只是喜欢一个人,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处理不好——

楚北翎怎么敢说自己喜欢邢禹,又怎么能守护好他不受伤害。

面对这种暂时无解却明知答案很糟糕的局面,他只能将自己暂时封闭起来,然后退到离水面更远的位置。

试图换取所谓的安全。

在家里中闷了两天,楚北翎还是没有任何灵感,去创作毕加索大赛的作品。

盯着空白画布想不出个所以然还下不了手,他愈发烦躁,烦躁地坐不下去,也不管今天一直在下小雨,弯腰收拾写生工具背着出了门。

除了画画以及学习,旁的事楚北翎一向怎么方便怎么来,相当随意,自从和邢禹关系变好后,他更是能偷懒就偷懒。

反正一切有邢禹,根本不带怕的,也绝对不浪费多余的脑细胞。

本打算去西湖附近走走找灵感,写个生,心不在焉加上日常有邢禹会替他留意,一直到所有人都下车,楚北翎才发现自己坐到终点站。

他懒得再折返回去,干脆出站往湘湖走。

比起热闹的西湖,湘湖要显得孤寂许多,下着小雨,四周被雨雾萦绕,朦胧而模糊能见度很低,有种被困在绵绵细雨里永远出不去的感觉。

楚北翎沿着青石路往园林深处走,在荷花庄找了一处亭廊开始写生。

从下午一直画到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才收拾东西走出去。

家中现在又只有他一人,楚北翎并不想这么早回家,在附近商圈转了转,随便找了一家小餐馆吃晚餐。

出来时雨刚停,周遭商铺各色霓虹招牌与湿漉漉的地面连成一线,绚烂迷离的夜色里,马路对面[好放心]心理咨询所大红色LED灯在一众广告牌中,格外显眼刺目。

楚北翎目光定格在心理咨询所下方:

可咨询治疗网瘾、同性恋、厌学、早恋、性别认知错误等等青少年问题的几行小字上。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专业的心理医生应该能告诉他怎么做,楚北翎这样想。

没犹疑一会儿,他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一进门前台医导热情上前接待,对方微笑着,十分有礼貌地问:“同学一个来的?”

楚北翎点点头。

医导又问:“要咨询或者治疗些什么?”

楚北翎:“我有些事不太确定,这里,什么都能问吗?”

医导:“这个你放心,我们都是有资质的。”说罢又拿出一堆心理证书:“同学你看看,这些都是专业认证的权威证书,不会骗人的。”

楚北翎犹疑了一会儿,将这段时间困扰纠结的疑惑问出口:“我喜欢上一个男生,真的真的很喜欢他,而他……应该也是有点喜欢我的。”

顿了顿,他继续说:“可我,不知道要不要和他表白,我怕和他在一起他会受到争议和伤害,所以一直和他刻意保持着距离,想试试看能不能回到原点,但每次看到他难受和落寞的样子,我就受不了会觉得是我伤害了他,医生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更好。”

“可以解决的呢。”医导又开始介绍他们心理咨询所的治疗方法以及一堆心理话术。

说完她问:“心理咨询加治疗五千块一次,可以看看治疗效果再决定要不要选择后续咨询和治疗,要给你安排医师吗?”

楚北翎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道:“我先看看可以吗?”

医导微笑着:“可以的呢。”

楚北翎挪到诊室门前的等待休息区。

休息区正前方的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医师照片下方还有对应医师的主治范围,以及正中央那副显眼的某知名公立医院授权经营许可。

一旁沙发还有不少人等着叫号进治疗室。

和那些不情不愿坐在位置上的同龄人不同,他们绝大多数都是父母带着来的,只有他是一个人。

大概是叫到号了,身旁的一个父亲将瘫在沙发上的少年拎起来,连拖带踹将人往治疗室赶,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发誓一定会让他改掉同性恋这个臭毛病云云之类,吵得人头皮发麻。

而无论那位父亲如何漫骂,少年都摆着一副阴翳厌世的脸孔。

经过他身边时,那位少年侧目看了过来,阴鸷的目光染上一丝不解与疑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自己跑过来。

楚北翎迎上他的目光,刚想询问。

下一秒,少年被他父亲踹进治疗室。

门啪关上了,少年被关进黑暗的房间里,那名父亲总算露出一丝放轻松的表情。

大概是见楚北翎一直盯着房间门,他看了过去:“你们刚刚互看的眼神什么意思,看对眼了?”

“……”楚北翎:“您可能误会了。”

“不是最好,同性恋就是有病变态,染上这不伦不类的臭毛病,就该治。”男人道:“你也一样,要好好治,病好,你家长才能放心。”

楚北翎:“我没病,喜欢一个人不是病。”

男人冷笑一声:“没病你跑这里做什么,还没病,我看你病的不轻,比我儿子还严重。”

楚北翎抿了抿唇,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来是想知道怎么做,想问问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但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汇,就像被困在黑暗的迷宫里,找不到一点出路,反而因为他的盲目陷入更深的迷局与困惑里。

医导上前询问:“同学考虑好了么。”

楚北翎目光移向紧闭的治疗室大门:“矫正同性恋?!”

医导:“你自己对这个不是也有疑惑,我们只是给予你们引导,让你明白怎么做才能更好。”

楚北翎眉头微蹙,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这样认为,难道这么久的迷茫与困惑,怎么做都不对,真的是他做错了,他就不该喜欢邢禹?!

大概是看出他有疑惑,医导又开始具体介绍他们的治疗有如何效果,听到什么电击治疗、厌恶治疗,什么矫正疗法后就会好的。

楚北翎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家非正常的机构。

刚想跑,被医导和围上来的两个白大褂拦住去路。

数学冬令营管得比集训宽松许多,只要报备而后按时返回就可以在课余时间出去,没什么特别大的限制。

所有参加冬令营的学生大多数选择出去吃晚餐,还能在附近商业街逛玩。

在商场里吃完晚餐后,盛夏和邢禹正打算回去,解老师今天课后留下的题目。

盛夏侧目看到长廊对面玻璃门内被三个白大褂围着的楚北翎。

她指了指对面治疗所:“邢禹,里面那个是番番吗?”盛夏不太确定。

邢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扫到楚北翎,紧接着看到治疗所透明玻璃上贴着治疗网瘾、同性恋、厌学、早恋、性别认知错误等等广告字。

盛夏:“这个治疗所是骗人的吧?”

邢禹眉头微蹙,三步并做两步小跑到对面治疗所,穿过人/流伸手将人墙内被忽悠瘸了正打算付钱的楚北翎拽出来。

医导上前来拉被邢禹一把推开,迅速拉着楚北翎走出治疗所。

终于从里面挣脱出来,楚北翎松了口气。

刚想和邢禹道谢,在对上他阴沉浮着生涩低落的面孔时,一下子心虚无措慌了。

他语无伦次道:“邢,邢禹……你,你怎么在这里。”

邢禹舌尖用力顶了顶上颚:“我怎么在这里,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楚北翎一时半刻不知道如何解释,他看到对面的盛夏,宛如看到救星,瞬间转移话题:“邢禹,别让夏夏等太久。”

邢禹:“别扯其他人。”

而此时对面的盛夏冲他们招招手,示意自己先走了。

“……”楚北翎愈发心慌:“邢禹,我,你生气了!”他瘪了瘪嘴,有些颓丧道:“我也不知道,这家机构是这样的么,知道我就不来了。”

邢禹没有说话,从头到尾将他打量一遍。

楚北翎被看得愈发心虚慌乱,正想要怎么解释这件事,就被邢禹拽着往外走。

手腕被邢禹狠狠拽住动弹不得,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邢禹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手腕被捏的生疼,楚北翎试图挣脱。

他的力道又加重一分。

路灯下,邢禹侧脸线条紧紧绷着,咬肌因牙关紧咬而微微抽动,是很生气却还在隐忍的表现。

楚北翎试图转移邢禹注意力,语气放柔软不少:“邢禹,你弄疼我了。”

邢禹动作微顿,回眸看他一眼伸手拿下他的画筒背在自己身上,不给楚北翎反应的机会又重新握紧他的手腕,牢牢握住,比刚才更紧了。

自从那天给楚北翎发了消息,邢禹就一直在等他回应。

邢禹不是没想过在问几句,一来是怕自己的行为给他造成负担,另一个原因是他本就不想轻易将楚北翎拖下水。

更不要说他因为这件事极度痛苦与难受。

所以即便渴望他也一直克制自己,别在多问不能多问,将选择权交给楚北翎任凭他来抉择。

楚北翎没有回应,自己和盛夏的猜测错误,尽管失落难受——

邢禹却也能理解楚北翎的选择,就像从小到大,他不是父母的第一顺位注定被抛弃一样,没有谁要以他为先,他不能强求任何。

楚北翎不是同性恋不想回应他,只想逃避,没什么,他们还会是朋友,楚北翎又有那么点喜欢他,会时刻关注在意他的感受。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不能再贪心奢求更多。

可邢禹怎么也没想到,没等来回应,却等来楚北翎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一个不知名心理诊所。

什么电击厌恶疗法,一堆心理专业术语背后只让交钱,不用想都知道这里是个非正常的机构。

在哪里面的其他人没办法,就算不愿意也只能被动接受,他倒好自己巴巴的送上门,接受什么所谓的‘矫正治疗。’

刚刚那一瞬间,邢禹是真的想就此狠心一把,彻底揭穿他们两个的现状。

反正他们已经回不去,破罐子破摔算了。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不过问了一句我们谈谈,楚北翎就察觉到他想更进一步,而害怕担心到跑来这什么劳什子心理诊所。

更进一步,彻底揭穿表明想法,邢禹不敢想象他还会做出什么事。

楚北翎因为喜欢自己而痛苦,痛苦到病急乱投医治疗所谓的‘同性恋’,还差点被骗——

这种伴随着希望的浓浓绝望和无力感,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并在不断收紧。

邢禹根本无处宣泄。

算了,是他离不开楚北翎,所有后果与痛苦他都理应该接受。

只要他变回之前那个爱说爱笑,阳光又顽皮,会因为就差一点抢到二食堂大鸡腿却没抢上气到原地爆炸,毫无负担的楚北翎就好。

他什么感受不重要,邢禹虚脱地想。

夜色朦胧,昏黄的路灯打在潮湿的地面上,变成一滩一滩晃动的碎金,人踩过去光线分散开,更碎了。

楚北翎喊了邢禹一路,也挣扎了一路,邢禹始终没有给任何回应,就这样拉着他在夜晚的街道上暴走。

挣扎和呼唤都没有没有任何效果,这一刻,楚北翎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全神贯注的感觉,不用分出多余的精力想乱七八糟的事,考虑是非对错。

——就这样,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邢禹,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了。

楚北翎甚至希望一直如此,直到世界末日。

第79章 P-钴蓝色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两人已经到达极限没什么力气后,才终于肯停下来。

马路上空无一人,安静的好像末日,只有楚北翎和邢禹站在距离绍兴还剩下25KM的国道指示牌下浅浅喘着气。

他们徒步二十几公里,足足暴走了四个小时,累到虚脱,都需要缓口气。

楚北翎累到不行随地坐下,被邢禹拽起来:“别马上坐,腿还想不想要了。”

楚北翎:“……”

邢禹抬手看了眼腕表:“差不多可以回去了。”说罢,他掏出手机叫网约车。

郊区没什么人,叫过来的网约车也得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到这里。

只剩下他们的世界,连情绪都变得更真实起来。

楚北翎自觉理亏随便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我们回哪儿?”

低头发消息的邢禹抬眸看他:“先送你回家。”

楚北翎:“晚回去没关系?”

邢禹:“和老师请假了。”

楚北翎点点头。

空旷的街道又一次陷入静默,草丛深处流浪猫大概在打架,撕心裂肺的猫叫声,划破静谧空气,让人心惊肉跳。

手机振动,楚北翎低眸扫了一眼。

盛夏大概和厉冬说了什么,她直接在五个人的小群破口大骂:【@型不行啊,你有病是不是,嫌钱多没处花,多请我们吃饭,玩什么呢你这是?】

状况外的许图南一脸懵:【发生什么事了!】

楚北翎说不出口,群里也没有人回应许图南。

其实在他被人围住那一刻就已经后悔踏进去,不,在知道那个地方是矫正同性恋时,他就已经后悔自己的盲目求解。

在看到邢禹之后,后悔成倍增加,很愧疚,非常愧疚,从来没有这么无言无地自容过,还有点难受。

他是想问问其他人,他该怎么做,楚北翎以为自己能得到答案的,没想将事情弄得更糟糕,更没想过治疗所谓的同性恋。

楚北翎侧目看向身旁的邢禹,他漫无目的僵硬刷新着手机,像陈奶奶说的那样,不高兴,伤心难过了,不发脾气也不质问,直接化身人机,只一味重复动作。

楚北翎胸口有些酸胀,想过去抱抱邢禹,可他找不到理由。

他这个惹邢禹不快的罪魁祸首似乎也没什么立场。

“邢禹。”走太久,缺水太久,两瓣嘴唇沾到一起,楚北翎张张嘴,花了一点力气才将它们分开。

撕拉的疼痛让他失言片刻,顿了顿,楚北翎继续说:“邢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知道,应该怎做,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是骗人的。”

邢禹微微侧过脸,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楚北翎伸手拉住他的手:“别生气了。”

邢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挪开:“我没生气。”

楚北翎心说,可你看起来很难过。

而这种难过他知道,是自己造成的。

沉默片刻,楚北翎抿了抿唇:“邢禹,我……”

他话未说完,邢禹抬抬下巴打断:“车来了。”

网约车停在他们面前,邢禹对过车牌,拉开后座门,让楚北翎先上。

邢禹站在车门边思考自己应该跟着坐进去,还是掰开楚北翎的手绕去副驾,察觉到他意图的楚北翎力道加重一分,捏住他的手腕不愿松手。

邢禹抬了抬眼皮对上楚北翎毫无血色的脸时,选择弯腰坐进后座。

刚一上车,邢禹拿过车上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楚北翎伸手接过,又问了一句:“你不要?”

邢禹摇摇头,没在说多余的话。

一路无言到到闸弄口。

已是深夜,整个小区都陷入熟睡,只有零星几家室内灯光还亮着,在寂静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两人小心翼翼上了楼,到五楼平台楚北翎不得不松开手。

邢禹将画筒还给他:“早点休息。”

说完,邢禹转身上楼,楚北翎将画筒丢在墙角快步跟上,从背后抱住他。

邢禹本就比他高了小半个脑袋,隔着台阶,楚北翎比他矮了一大截只能贴在他结实的脊背上蹭了蹭:“阿禹哥哥,我有点担心也有点害怕,不知道要怎么做,没觉得自己有病。”

邢禹脊背僵硬一瞬,而后又开始上下起伏:“嗯,我知道。”

楚北翎在他身后开口,并和邢禹保证:“我会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与状态,不和这段时间这样,将不好的情绪转移给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有一天烦我,我就离开。”

沉默一会儿——

楚北翎问:“所以我们就一直和去集训前一样行不行。”

楚北翎不要短暂,不想和邢禹殊途不同归,他楚北翎喜欢一个人就要一辈子,他想把邢禹划入他的未来里,再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之前。

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尽管如此,楚北翎还是觉得自己很过分,还是想做的更好:“邢禹,你对我有没有什么要求,你说我来做。”

邢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没有,你想怎么做想怎么样都好,我依你。”

之后两人再无言,楚北翎就这样抱着邢禹过了许久,直到闸弄口整点的钟声响起,他终于放开邢禹。

楚北翎松开手,往后倒退一步,若无其事的扬起笑意:“邢禹,晚安。”

邢禹抬起手,悬在半空片刻又放了下来:“晚安,楚番番。”

道过晚安后,两个心事重重的少年在五楼平台分开。

第二天一大早楚北翎收到了邢禹发来的消息:【我回冬令营营地了,正餐别糊弄,不行去陈奶奶家吃。】

楚北翎:【我出去吃,陈奶奶年纪大了,不想麻烦她。】

邢禹:【行。】

楚北翎意外邢禹的秒回:【冬令营不上课吗?】

邢禹:【上,不收手机,随意用。】

楚北翎:【那老师心挺大的,居然不怕你们上网搜答案。】

邢禹:【搜了也没用,该写不出来还是写不出来。】

楚北翎:“……”【数学人类公敌。】

邢禹问:【今天打算做什么。】

楚北翎:【画毕加索大赛的作品,最近都没有灵感。】

莫名地,楚北翎想起那天上楼时邢禹孤寂的背影,大概心虚怕被其他人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传到黎书映哪儿,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直接将这个方案否了。

邢禹:【想法和创作主题也没有?】

楚北翎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概念‘越美好越害怕得到’,他回:【有了。】

他打算重新复刻加工去年那副闸弄口的一家三口。

而这一刻,楚北翎才意识到,他可以临摹,可以写生,可以是同学老师眼中的天赋型美术生,但是他的设计以及创作灵感多来源于邢禹。

邢禹:【有主题了,想到要怎么画是时间问题,别着急。】

楚北翎:【我去画画了。】

邢禹:【嗯。】

楚北翎放下手机,脑海里已经将构图完成,他抬笔在油画布上起草稿。

画面里:

【他将自己的背影放在右下角落地窗前,身后是孤寂空无一人的客厅,玻璃窗外是对面温馨一家三口欢乐的虚影,而邢禹若有若无的身影倒影在玻璃窗上与对面的一家三口重叠,邢禹隐藏在内。】

旁人以为,他在看一家三口,只有楚北翎自己才知道,他通过一家三口在看玻璃窗上的邢禹。

大致草稿起完,楚北翎发给林听岛,他大概和她解释一番作品的故事概要后,林听岛让他上色。

当然楚北翎省去了邢禹的那个部分。

中午时分,房门被敲响,楚北翎过去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陈奶奶,他有些意外:“陈奶奶,你怎么下来了,有什么需要直接打电话给我就好。”

陈奶奶:“我是找你到我哪儿去吃饭的呀,你很久没来了,都不想陈奶奶呀。”

“想的。”楚北翎问:“邢禹让您来找我?”

陈奶奶:“知道你在家,我自己过来的。”

楚北翎不去六楼和陈奶奶他们一起用餐本就是躲着邢禹的缘故,现在说清楚也不用太躲着,只是邢禹不在他也不会下厨做饭,麻烦陈奶奶一个老人家还得给他做饭,便没有去找她。

现在陈奶奶亲自过来找他,怕老人家伤心,楚北翎只好跟着陈奶奶一起去了六楼。

下厨什么,他是真的不行,最多煮个泡面外加个鸡蛋,楚北翎不想陈奶奶太辛苦又无能为力,只能在她身旁打打下手。

陈奶奶做完饭,楚北翎一一将菜品端上桌。

祖孙两个人在餐桌前入座,老人家给他夹了一个大鸡腿说:“最近和小禹闹变扭了,因为什么原因呀?”

楚北翎说:“陈奶奶我们挺好的,您别担心了。”

陈奶奶点头没在多问,而是说:“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要多多沟通,不要不沟通,有很多人,很多事都毁在不沟通上,人的离别总是来得很快,有时候未说出口的话,真的可能因为变扭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所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大概是因为陈奶奶说了这样的话,楚北翎突然很想和她聊一聊关于邢禹的事。

“陈奶奶,我有个朋友喜欢上一个男生,他自己就是一个男生,他本人……是不太介意同性恋这件事,可是周围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诉他这事不太正确也不太对。

那个朋友也怕和喜欢男生真说清楚,然后和喜欢的男生在一起,最后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迎来,不太好的结局,还会被周围人议论,他本人不太害怕只是害怕对方被周围人议论。

所以,那个朋友一直不太敢往前走一步,想维持现状,或者保持曾经相处的模样,可是又怕喜欢的男生伤心,就算那个男生答应现在可以维持现状,那个朋友也很清楚明白,这不是办法,而他们现在状态,确实不太适合在做普通朋友了。”

楚北翎顿了顿继续说:”那个朋友真的挺纠结的,可是有没有办法破局,陈奶奶你说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呢?”

他是真的很迷茫,不知所措,需要旁人指点一下。

陈奶奶听完说:“喜欢一个人没有任何错处,无论男女,同性还是异性喜欢一个人都没有错,你朋友的担心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你的朋友有没有问过喜欢的那个人,是否愿意一起承担,也许对方并不害怕呢?不要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至于担心不好的结局,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性格和能否沟通决定大部分事情,只要他们想,是可以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楚北翎:“不一样?”

陈奶奶说:“是,每个人都不一样,就算同样类似的事,也会不一样,性格决定一切,哪怕所有人都认为这不正确,只要彼此喜欢,好好沟通,再多困难都不用害怕,那就会不一样。”

楚北翎似懂非懂:“真的可以不用担心和害怕?”

陈奶奶解答:“只要对方与你心意一样,且愿意一起承担,那便什么都不用害怕,很多时候没有标准答案,也不用纠结怎么做,最想做什么,就去做,这个世界没有百分之百的圆满,只有不去做的遗憾。”

楚北翎听了陈奶奶的话,虽然依旧担心与害怕,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坚定。

只是他任然需要时间。

——至少在他脱离黎书映控制之前,他不能任性盲目。

除夕前两天,邢禹结束了数学冬令营回到闸弄口,而楚北翎最近这几天也在DDL,参加毕加索大赛作品《凝望》最后的收尾工作。

楼上邢禹又开始拉大提琴了,低而沉的旋律将楚北翎拉入其中。

等他回过神时,原本那副《凝望》丰富多彩的颜色被一片钻蓝铺满,其他颜色早已黯然失色——

唯有正中央显眼钻蓝色邢禹的人像,变成画面主体。

“……”

楚北翎低头一看,他手里攥着一支老式钻蓝颜料,管身上烫金德文标签“Ewig”(永恒)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没换过任何颜色。

出神毁掉自己辛苦创作小半个月的作品,是楚北翎没想到的,他呆愣一瞬,开始补救。

好在也还能补救。

他走出卧室,在客厅小仓库里翻出一罐铅白重新坐在画架前。

楚北翎剜了一大勺铅白,试图用铅白覆盖钴蓝显目的人像,将耀眼的邢禹从画面里压下去,以免太喧宾夺主。

楼上大提琴,刮刀沙沙声以及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他认真的开始自己的补救工作。

铅白本是最厚重的覆盖色,可混过多亚麻油的膏体开始打滑,楚北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越刮越烦躁,越刮越急,下手越来越重,用的颜料以也越来越多。

每一刀都让那蓝色更鲜明。

最终整张画布变成混沌的漩涡,铅白和钻蓝相互撕咬变成泥泞的灰蓝。

一团乱麻。

“操——”

覆盖失败。

楚北翎不仅没有覆盖成功,反而毁了这副画,他没办法将这幅作品交上去了,只能重新画。

两天时间完成一幅油画作品,楚北翎实在不太敢保证,他深吸一口气,将油画布扯下放进储藏室里,又重新翻出油画布,在木板上钉好。

重新作《凝望》。

而那副喧宾夺主,被楚北翎用钛白覆盖主体为邢禹变成混沌灰蓝的《凝望》。

直到后来楚北翎才明白——

有些人像里的钴蓝,你越想覆盖,它渗透到越深。

永远不可能消失。

第80章 N-遗憾

楚北翎做了很久很久的梦,梦见自己回到十七岁,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十年来,他会无数次梦到回到自己的少年时代。

可没有那一刻比现在还要真实、清晰,就像他真的又重新走了一遍。

以至于等他惊醒时看到室内的环境——竟然分不清。

今夕是何夕。

正发愣,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室内灯亮了起来,紧接着邢禹朝他走过来。

“醒了?”邢禹将水杯放在床头柜在他身旁坐下:“感觉好点没。”

“发生了什么?”楚北翎记得自己敲了邢禹的家门,然后开门是十七岁的邢禹,之后……就是回到十七岁。

以至于现在,此时此刻发生什么他半点记忆都没有。

邢禹说:“你晕在门口。”不,确切的说,他一开门,楚北翎直接扑进他怀里,然后就晕死过去。

没发烧,也没有其他毛病,就这么晕了过去。

邢禹抬手捏住他的手腕,触目惊心的冷渡到他身上,楚北翎怕热,以前一有空就到户外满球场乱跑,体温一向比他高些是个火热的小太阳。

现在体温竟然比他还要冷上几分。

望着楚北翎摇摇欲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模样,邢禹问出那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你是不是生病了?”

楚北翎避重就轻道:“来之前两餐没吃,可能有点低血糖。”

“真没事?”邢禹眯了眯眼:“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低血糖会这样?!”

楚北翎扯扯嘴角笑笑:“真没事,就是没吃饭,低血糖了。”至于其他,楚北翎没有说,也暂时不太想说。

邢禹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不好好吃饭,你还有理了,还笑。”

楚北翎有错认错:“下次不会了。”

邢禹松掉手上力道,轻轻骚挠了下他的下巴,无奈叹口气:“饭做好了,给你端进来还是出去吃。”

楚北翎:“出去吃。”

邢禹点点头,起身:“收拾一下出来。”

楚北翎到主卫,重新看到主卫那套蓝胖子的洗漱用品,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如果不是许则易的,那就是给他的?!

楚北翎不太敢确定。

收起乱七八糟的猜测,简单洗漱过后,他去餐厅找邢禹。

开放式的厨房让人一眼就看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楚北翎看着流理台前邢禹忙碌的背影出神,不知道这两天是不是没有出门,他穿着深蓝丝绸家居服,宽松休闲的设计,让楚北翎想起同样宽大的西高天蓝校服。

当年他们的校服并没有和偶像剧里那样是蓝白配色,却并不丑,相反穿在身上很好看,每当有大型活动时大片的人涌出去,和蓝天连成一线,像流动的海浪。

但楚北翎始终觉得,所有人穿得都没有邢禹好看,谁都没有他内敛矜贵。

就如同现在,邢禹比少年时更加宽阔的肩膀,将同样宽松的家居服撑得更有版型,更修身立体,褪去少年感后,举手投足间都比从前多了更多的稳妥与担当,越发矜贵。

少年时代总是假装成熟,喜欢用衣服修饰来证明自己的成熟,也希望和大人一样又酷又飒能很好完美的解决一切。

真到这一天,楚北翎才明白,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也不可能功德圆满一步登天,而当年陈奶奶说的,不去做的遗憾,是有多么让他意难平。

楚北翎不想用二十七岁成熟的自己去批判欺负十七岁站在迷雾中央迷惘的自己。

——可他真的好遗憾,好遗憾。

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楚北翎抬手挡住脸,将眼泪擦掉,干干盯着邢禹晃动忙碌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邢禹端着餐盘走过来:“发什么呆,过来坐。”

菜品已经全部上桌,邢禹在他对面坐下,楚北翎拉开凳子跟着坐下。

邢禹调羹碰在碗沿,发出“咣当”一声轻响。

他似是不经意间一问:“还有几天就到除夕,什么时候回新加坡?”

楚北翎突然很难受:“你在赶我走!”

邢禹静默不语,闷头喝了两口玉米排骨汤,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的家,你现在的生活圈全在新加坡,过年期间所有项目都停了,留在国内有什么意思。”

楚北翎:“我不记得你喜欢蓝胖子,弄来蓝胖子的周边到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是,我不喜欢。”邢禹掀了掀眼皮:“喜欢蓝胖子的,一直都是你,就是不知道十年过去……你还喜不喜欢。”

十年过去,他早就不喜欢蓝胖子了,也不可能和当年一样,看到和蓝胖子有关的东西就想收集过来,恨不得,整个家,他用得所有东西都和蓝胖子有关。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邢禹这话在楚北翎听来,就像在问还喜不喜欢他一样。

烟雨江南,永远不会愧对这几个字,绵绵细雨没完没了,潮湿又黏腻,似乎永远不会停。

屋外又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水汽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来。

楚北翎看着邢禹说:“我早就不喜欢蓝胖子了,可我依然……”喜欢你。

后面的话,被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楚北翎烦躁地‘啧’了一声,垂眸看来电显示。

是黎女士打来的远洋电话。

“……”他不想接直接挂断,紧接着电话又一次进来。

楚北翎再次挂断。

反复几次,对话总是被打断。

黎书映不依不饶,楚北翎知道他不接,黎女士不会停的,可他也知道和黎书映说不通。

楚北翎并不打算多废话正打算免打扰,避免再被打断他和邢禹的对话。

对面的邢禹说:“先接电话,别让黎阿姨等着急。”

楚北翎还是不打算接电话,他和黎书映现在没什么话可以说,他再次挂断。

下一秒,黎书映电话再次进来。

这时邢禹说:“这两天,黎阿姨的电话一直进来,你不接她可能不放心。”

楚北翎心头一紧:“你接了。”

邢禹不答反问:“你在担心,害怕什么?”

楚北翎现在没有担心害怕的什么,“接就接了。”他没得所谓。

喜欢邢禹这件事永远不可能变,反正他不可能如黎书映所愿,去和什么林氏银行千金联姻,就算这辈子和邢禹无缘,再无可能。

也永远不可能。

邢禹说:“我没接。”

他不知道黎书映和楚北翎之间具体发生什么事,没打算贸然接电话,以免让俩人关系推向更糟糕的地步。

楚北翎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

黎书映电话又一次进来。

楚北翎无奈,“我先接电话。”说罢,他接起电话往阳台走。

黎书映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楚北翎:“这两天太忙,没空。”

“接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黎书映不信。

楚北翎说:“没有。”

黎书映:“什么时候回新加坡。”

楚北翎:“忙,没空回去。”

黎书映心头不好的预感:“你是不是遇到邢禹,所以不打算回来了。”

“是。”楚北翎没否认什么,直接承认。

电话那头黎书映静默了一会儿:“楚北翎,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楚北翎安慰:“没想气死你,您消消气。”他道:“气多了,对身体不好,您少生气。”

“知道我会生气,就别在做让我生气的事。”黎书映冷声道:“我不同意,你必须立刻马上回新加坡。”

楚北翎不太明确邢禹的态度,只道:“黎总,十年过去,你觉得可能吗?”顿了顿,他笑:“我倒是想,但总不能所有事都如我所愿。”

黎书映:“知道不可能就别犯蠢。”

楚北翎争论了几句,最后又是以各说各话谁也说服不了谁终结了这场不太愉快对话。

黎书映也不会放弃让他回去,叫小茄子撒娇让他回去,他还是拒绝了。

即便邢禹有赶他回去的意思,楚北翎现在也不打算回去。

仓皇收线,楚北翎转身撞入邢禹的视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又听了多久,听到什么。

逆着光邢禹身影一半浸在暗中,一半浸在明处,只显得他的神色越发深沉。

楚北翎张张口,想解释两句,邢禹先他一步开口问:“今年除夕不回新加坡?”

楚北翎点点头:“不回去。”

邢禹:“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你,楚北翎心说。

就算没有许则易,十年过去,楚北翎也实在不太确定,邢禹是否真的和他猜测的那样——依然喜欢他。

蓝胖子、复刻闸弄口的家、画册明明已经有很清晰的指向了,可他还是不敢确信,不敢相信,难以置信。

这十年来,楚北翎很少拥有,而失去的东西真的太多太多了。

所以在许图南告诉他,许则易只是合作伙伴后便着急跑过来和邢禹确认。

他是不是,还在原地等他。

一切都变了。

楚北翎更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否真的会被邢禹所接受。

静默片刻——

“邢禹,我终究是……活成我曾经最讨厌的模样了。”楚北翎这样说。

邢禹目光直视他:“楚北翎你还是这样,既美好又残忍。”偏偏他无可奈何,一点办法也没有。

楚北翎说:“残忍我承认,至于美好,我沾不上边。”

以前他并不想活成黎书映的样子,可很多时候,他就是无可避免的变成了她的模样。

自我、偏执,残忍,这些特质旁人感受不到,邢禹却深受其害,就像黎书映对他那样,他对邢禹展现的彻彻底底。

亦如当年,亦如现在。

黎书映希望有一个完美的儿子,眼里容不得一点瑕疵,总是以最高水准要求他,绝对不允许他失败。

楚北翎很讨厌这样——

他是人,又不是神,永远不可能做到完美。

楚北翎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做到完美。

面对黎书映的高要求,他总是这么认为且非常反感,黎书映的完美主义。

他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别学黎书映,也千万不能变成她这样的人。

而越不想要这样,他就越变成了这样——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

不要说现在,就连十七岁的他。

也总是想要功德圆满,想要寻找到一个最好最合适的答案,然后在表白和邢禹一起。

可就如陈奶奶说得那样。

这个世界没有功德圆满,也不可能有功德圆满,只有不去做得遗憾。

喜欢一个人,无论怎么克制,都不会消减半分。

早知道结果依然是如此,他当年应该是去他的,管他三七二十几,而不是总想功德圆满——理智缠绕,选择满盲目求解。

反正,总会因为所谓的圆满而错过,与其这样,不如随心所欲一些。

当年因为他的纠结、迷惘错过太多,以至于十年来他一直遗憾自己当年的选择,楚北翎不想再错过了。

他喉结滚了滚,虔诚地问:“邢禹,那你现在……要不要和我重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