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十一 “不,是战争。”
宋泓说到做到,起了个大早,没让师尊把他摇起来。
师尊比他还早,他一睁开眼,就看见师尊穿戴齐全地立在他睡觉的窝前。
“我们午时以后下山,这会儿先回院子里。”师尊说,“我们要跟你那同辈的两位朋友告个别。”
宋泓一边抖出外衣穿上,一边还有点发懵:什么叫我的两个朋友?我有朋友吗?
师尊便笑眯眯地补充:“就是元敬一和温月寻他俩,听你师伯说,他们过两天也要回宗门了,我们这当东道主的,还是得好好招待他们一下。”
宋泓点点头,一骨碌从窝里爬起来,就往师尊怀里扑,搂着师尊的腰好一会儿,也没有放手去洗漱的意思。
“这又是怎的了?”师尊回搂过他,慢慢地带他晃一晃。
宋泓把脸埋在师尊的衣料里,闷声闷气地说:“抱抱。”
他要确定一下,昨夜的明月初雪与红梅,不是梦境一场。
师尊也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没撒手,直到他自己不好意思地抬起脸。
“这会儿抱够了?”师尊笑着问。
“嗯。”宋泓红着脸撒开手。
明明已经满十二岁了,为什么还这般孩子气啊?
师尊似看透了宋泓的心思,二人一在小院中落地,师尊就开始支使宋泓干活。
“又长大一岁,想必干点儿小活也是轻而易举吧。”师尊理所应当地支使宋泓,把放在杂物间的石质的桌椅搬出来,挪到残荷伶仃的池塘边。
宋泓一听就把袖子挽起来,呼哧呼哧地抱起一个石凳就往外走,师尊却偏要给他加一点难度,解除了整个院子的结界,令那白雪悠悠随风落进来,不多时,宋泓踩着的小径,面上光溜溜地打滑,他只能屏息静气,抱着石墩子小心再小心。
这会儿天还没有大亮,师尊擎着枫红的萤火灯笼,半蹲在池塘边,向水面投去揉碎的豆饼渣,宋泓小心地将石墩子放下,转眼瞥过去,看到有鱼从水面冒出头,和着新落下的雪粒,吃掉了一小块豆饼。
他磨磨蹭蹭地挪步过去,师尊也没说他偷懒,伸手递给他一块豆饼。
宋泓学着师尊的样子半蹲,而后细细地掰碎豆饼,撒给池子里不怕冷的鱼儿们。
不多时,水面的残荷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积雪,被鱼一摆尾巴,震得簌簌下落。
宋泓把最后一点豆饼洒尽,师尊便把他双手扣了,捂掌心细细地暖着。
天地在这一瞬间悄无声息,只有鱼儿欢喜地摆尾,宋泓呼出一口白气,在师尊手心上写着:“我要继续搬石凳子了。”
一共搬来四只凳子,一张圆桌,放到了池塘旁的空地前,师尊招呼宋泓面对着池塘坐下,从袖子里端出一套雨过天青色的冰裂纹瓷器,除了常见的杯壶,还有两只圆滚滚的瓷钵。
师尊分了一个瓷钵到宋泓面前,“在客人来访前,咱们比一比,看谁的瓷钵里先接满白雪。”
“这完全是在比运气嘛。”宋泓话是这么写,但仍然兴致勃勃地单手护住瓷钵,“赢了有什么奖励?”
师尊回答:“奖励你喝第一口雪水泡出来的碧螺春。”
宋泓不满,看一看师尊。
师尊这才改口:“那奖励你一个摸摸头。”
哼哼,看我的。
宋泓把方才卷起来的袖子放下,起身以瓷钵为中心,呼呼地往瓷钵里扇风,试图改变雪落的路径。
然而白雪比鹅毛还轻,被他这股“妖风”一扇,更是四散地逃跑,再加之瓷钵的开口向内收束,这导致原本快要落进钵里的雪花,顺着瓷钵的外沿滑了出去。
宋泓忙活了好一阵,愣是得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结果。
而师尊那边已然将杯壶挪到远离宋泓的位置,单手托着瓷钵,那雪花便顺着青蓝色的气流,徐徐滑落到了钵中。
运气啊……宋泓反应过来,颓颓地凝气于指尖,果不其然那股淡蓝色的气息刚冒出便消散于风雪中。
宋泓不服,盯着师尊的瓷钵好一阵,师尊腕间飞出一截藤蔓,轻轻地往宋泓眉心一点。
唔,宋泓想起那天晚上抓萤火虫的情境。
他闭上眼,想象着师尊的藤蔓绕过他手腕,自他手掌生长而出,他凝气于指尖,那期便顺着无形的藤蔓向外蔓延。
而后,宋泓睁开眼,抬指颤巍巍地勾到了一朵雪花,放进了空空的瓷钵里。
那股淡蓝色的气息,意外地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如线一般源源不断,引着那四散飞舞的雪花入瓮。
宋泓看得愣神,它便瞬间不留情面地消失了。
“专心点,小朋友。”师尊含笑地提醒他。
宋泓掌握了规律,凝神继续。
比起抓萤火虫那种会挣扎的活物,雪花这种轻盈的死物更容易被宋泓这颤巍巍的气息裹挟,好一阵子,宋泓额前冒出了密密的细汗,但心里却充盈得很,待到师尊宣布比试结束,他还能举起只装了薄薄一层雪的瓷钵,满心欢喜地到师尊眼前炫耀。
“这就高兴了?”师尊还是摸了摸他后脑勺的马尾。
“高兴。”宋泓蹦一蹦,他能简单地控制气息了。
重新坐回位置,师尊双手捧着瓷钵,不一会儿那钵里的雪花融化成净水,随即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泡,散发出灼热的白汽。
师尊放下瓷钵,翻手拿出一枚葫芦状的琉璃小瓶子,往两只杯子里倾倒,是裹满金桂的蜜糖浆,随后再往杯子里倒入雪水,桂花的香气便在这片水雾里蔓延开来。
宋泓接过其中一杯,伸出舌头尝一尝,烫,但是很甜很香。
师尊单手捏着茶杯,轻轻地晃:“里面搁点儿梨片和枸杞会更好喝,但我戒指里没存货了,将就喝着吧。”
“好喝。”宋泓说。
一点雪花落入了他杯口,很快消失不见,宋泓不满地“啊”了一声。
“啧,还怪讲究。”师尊看出了宋泓的小表情,打了个响指,石桌四周便迅速而简洁地搭起了一座茅草顶的水榭,严严实实将风雪挡在了外边。
宋泓放下杯子,配合地给师尊鼓掌:“厉害。”
眼里的星星都快蹦出来。
师尊别过脸不看他,只越过那池塘残荷,看向远处山峰积雪皑皑。
有那长青的松柏,苍澜山脉到冬季都不失色彩,反而在那高处一片墨绿,远看犹如黑云沉沉,大雪也盖不过它几分。
宋泓冷不丁想起人间根据花色,给各种猫们的命名:那通体漆黑只留腹部雪白的便叫做乌云盖雪;而这背部雪白大体漆黑能不能唤作雪盖乌云?
他笑了一阵,可算引得师尊扭脸看过来,他忙在师尊掌心写下他的发现,师尊竟也认真思忖片刻,说:“远看苍澜山脉,确实很像一只又一只横卧的猫。”
“一般不都将山脉比作卧龙或卧虎?”宋泓跟着发散,“卧猫听起来太不威风了。”
师尊却说:“要那么威风作甚?又不威慑妖魔鬼怪,也不恐吓平头百姓。”
宋泓没能细品师尊话里的关窍,院落外的柴门传来响动。
客人到了。
宋泓把花蜜水一饮而尽,哒哒地跑去开门。
可能是顾及师尊在场,元敬一和温月寻见到宋泓,没有先前几次的随意,甚至跟冷面师叔门下弟子那般,规规矩矩地朝宋泓作揖行礼。
宋泓只好拱手回礼,随即做了请的手势,将这二人引入池塘边的水榭。
“晚辈拜见仙君。”走到池塘边,二人却没立即迈入水榭,远远地向八风不动的师尊行礼。
宋泓被晾了那么一下,干脆也不站在水榭前傻等,几步坐回了原位。
师尊正在往新取出的两只白瓷杯里倒茶,并未抬眼,只神色淡淡道:“两位坐吧,无需多礼。”
元敬一与温月寻也没对视,兀自同手同脚地迈入水榭,站在石凳前又顿了一下。
师尊便分配道:“敬一,你挨着宋泓坐;月寻,你坐我旁边。”
温月寻面上的笑意放大了些许,元敬一也不敢反对,答了声“是”,利落地坐到了宋泓身侧。
“我们这次上门叨扰,是为感谢您之前及时搭救,使我和敬一免遭杀身之劫。”温月寻自然地开了口,宋泓还没看清,她便手掌一翻,托出一只镶满红蓝宝石的机关盒子,送到师尊面前,“我父母特意叮嘱我,要您收下这份薄礼。”
师尊对此只抬一抬眼皮:“上等的水属丹药,你父母有心了,直接交予宋泓吧。”
“我父母的意思是……”
温月寻话未说完,元敬一抢了白,托出一只精巧的手掌大小的连弩:“仙君,感谢的话晚辈不再重复,这只连弩是我父亲专门请器修大能莫惊春所铸,嘱咐晚辈转交给仙君,祝贺仙君收得开山大弟子。”
“你也给宋泓就行。”师尊摆一摆手,“喝茶吧,二位,我专门向三师弟讨要的碧螺春,他说此茶符合你们年轻人的口味。”
两份礼物就这样堆在了宋泓眼前,元敬一和温月寻面面相觑。
最后元敬一叹了口气,说道:“仙君收徒这样的大事,我父母以及门中长老理应到天一宗祝贺,奈何门内损失一位元婴大能,已经给宗门造成相当的恐慌,诸位长者都在宗门坐镇,故只得派我这晚辈兼当事人前来道谢并祝贺。”
“我收徒那日,你跟来了,我便知道你们凌云宗的态度。”师尊声音发冷,听得让宋泓都打了个哆嗦,他冰冷的视线扫过低头的元敬一,对上正微微发愣的温月寻,“至于乾道宗,月寻,你们同凌云宗一样,对我的决议都十分不满啊。”
元敬一和温月寻再次异口同声:“晚辈不敢。”
“好了,今日请二位过来,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师尊收敛起冰冷的气场,转而变为寻常的慵懒,他看向宋泓,眼里带一点笑意:
“这些日子,阿泓勤于修炼,没空闲与二位交际,可惜今日之后,我又要带他闭关,怕再无机会结交二位,所以私心请二位来,想要二位认他做个朋友。”
温月寻连忙开口:“纵使仙君不提,月寻也早已将宋泓小友当作了弟弟。”
“敬一也是。”元敬一偷偷斜了温月寻一眼,“日后宋小兄弟有何需要,可尽管找我们凌云宗。”
“乾道宗的大门也为小友敞开。”温月寻不甘示弱。
宋泓与师尊对视一眼,眼眶微微地泛红,师尊就自顾自替他开口:“阿泓说,他要以茶代酒,谢过二位送来的礼物和情谊。”
我没有这个意思……
宋泓被师尊赶鸭子上架,举起了新倒满碧螺春的杯子。
抿一口,好苦,但还是要微笑着喝完呢。
“其实我也不用和他们交朋友吧,反正各自忙于修炼后又不常见面。”宋泓在师尊肩膀上写道。
雪一直在下,从仙界的山间下到人界的旷野。
师尊御剑飞行,为了各方面的便利,习惯性单手将宋泓抱起来,并无情指出宋泓长高了一个头,没有三个月前好抱了。
“交朋友都是次要的,”师尊回答,“重要的是他二人给你的承诺,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能用上,也算是一股助力。”
“那也是用师尊的面子换来的。”宋泓清醒得很。
“你以后多多孝敬我,为师便心满意足了。”师尊煞有介事地说道。
好吧,这话倒说得没错,宋泓心情开怀了些,隔着风雪的阻碍,四处张望地俯瞰人间。
“满世界都在下雪。”宋泓感慨地写,“人界的雪似乎比苍澜山间更猛烈壮观。”
上下一白,所有景观都被淹没在了大雪里,只能看见淡淡的轮廓。
师尊笑笑,没有应答宋泓的感慨。
宋泓觉察到了不对,收手专注地透过云层,瞪大双眼描摹地面的景观,渐渐从那模糊的轮廓里辨出了城池的影子。
四方的城墙,棋盘般森严密布的道路,被道路分割、城墙庇护的坊市。
还有重重青瓦的尽头,那琉璃顶的宫殿。
是盛京城。
大雪抹去了盛京城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声音,宋泓和师尊停在了城墙上,身侧有折断的旌旗,远处是连片坍塌的房屋。
风的呼啸卷回来了宋泓的听觉,也卷走了鹅毛雪在宋泓眼前织成的屏障,他伴着朔风凄苦的哭号,一点一点看清白雪之下、废墟之中,折断的手臂、破开的腹部和冻僵的身躯。
血,鲜红的血,从每一处孤岛般的青瓦屋檐下流淌,奔涌成凝固的河流,在某一处空地汇聚成海,血的颜色陡然变深,便也像那空中压下来的乌云。
乌云盖雪,雪盖乌云。
宋泓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指尖颤抖。
“是魔族吗?”他问。
“不,是战争。”师尊答。
第42章 四十二 “不怕。”
楸吾觉察到,身侧少年陡然沉重的情绪。
他有些意外,少年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只是肃穆地凝视着雪天里故国的断壁残垣,凝固成一尊无言的石像,唯有那翻飞的苍白衣袂染出了一点活气。
楸吾静静地等了一阵,没有开口说什么。
好半晌,少年鸦色的睫毛被大雪洗去颜色,扣住楸吾手指的手动了动,少年抬起眼,磕巴但坚定地说:“我要,下去。”
楸吾伸手抚了抚少年眼睫,把积雪抹去,而后才弯腰把人搂起来。
师徒二人落到了城内那笔直通往皇宫的官道,宋泓挣扎了一下,从楸吾怀抱挣脱,楸吾便适时地后退了一步。
只见少年抬手将发带解了,长发于雪风中飞舞,在这无尽苍茫的白色里添了一笔墨字,少年面朝着这偌大的皇城直挺挺地跪下,双手举过了头顶,沉静地躬身下拜。
没想到他这些年没有被好好教养着长大,却还零星记得从皇城里学到的礼数。
这样的叩拜大礼原本是为祭天祭祖所用,毕竟以宋泓在人界的身份,难得有人值得他动用这等礼仪。
不过,在皇宫遇袭的那天夜晚,宋泓并没有向他驾崩的父皇叩拜祭奠,而是义无反顾地跟随楸吾奔至城外。
此时的宋泓叩拜的,是这一城死于非命的百姓。
那羽毛般瘦削的背影几乎快要被朔风吹散,楸吾垂眼看着,对宋泓这一行为并未感到意外。
心软善良,不是太好的性格。
但楸吾没有打算纠正。
他站得有些久了,肩头浮上一层积雪,匍匐在地面长久静止的少年突然动了动,随即摆摆脑袋抖去发顶的雪,利落地站起了身。
手里捏着发带,自自然然地往楸吾怀里扑,仰起脸来哼出一个字:“扎。”
行,扎头发。
楸吾梳理着宋泓的头发,注意观察他的表情。
面上还是没有一点笑意,黑眼睛如深井一般,沉着无光,不过没有眼泪。
没有眼泪就好。
“我们要顺着祈国军队后撤的方向去,这一路血雨无数,也伴随着妖魔若干。”
楸吾缓缓地理顺宋泓被雪浸湿的发丝,缓缓地说。
宋泓黑沉沉的眼眸亮起一点火星,“不怕。”他说。
楸吾给他系好了发带:“好,那我们走吧。”
*
与先前那次降魔之行不同,宋泓不再好奇地趴在师尊肩膀,四处张望着看新鲜的风景。
他与师尊并肩而行,不用张望,那血色便张牙舞爪地扑进他眼底;捂住口鼻,腥臭的气味却还能钻入他鼻腔。
耳边冷风呼啸,盖不住抱着残肢或死去孩童的人们,沙哑破碎的呻吟。
师尊与他换上了灰扑扑的衣衫,去掉了所有扎眼的饰品,但头脸依旧干净整洁,行走在这泥泞的乡道间,仍然与这周围的血腥与肮脏格格不入。
“用心看,魔物就在这群难民之间。”师尊的声音打断宋泓的胡思乱想。
于是,他只好抬眼从那尚且完好的、积雪的茅屋顶看去,回旋了一周,入目皆是干净的雪色,才稍稍放低视线,望进每户人家的断壁残垣:倒塌的围墙外,躺着手持草叉、头脸与腰腹皆血肉模糊的青年男子,辨不清面目、脖颈穿透的女子,断头的孩童、腰斩的老人;倒塌的围墙内,残缺的、活着的人们小心翼翼地呼吸。
宋泓对上了一双血渍之下,干净却怯懦的眼瞳,“你们是谁?”孩童稚嫩的声音响起,随即被一只枯槁的手紧紧捂住,戴着头巾脸上有疤的妇人咬牙抽泣。
“找不到。”宋泓看向师尊。
师尊目视前方:“再找。”
宋泓狠心闭了闭眼,再睁开,也刻意避开与难民们的对视,放空神思去捕捉一点点异象。
忽地,他注意到了尸体上浅浅的幽蓝色火焰,分明刚刚没有,他揉了揉眼,火焰挑衅地在尸体间漫开。
“终于找到了。”师尊点点头,“你看到的火焰,便是魔物抑制不住的魔气。”
“先前我只在死去的魔物身上看见过。”宋泓赶忙收回视线,低头在师尊掌心写。
“这说明,你的眼力提高了。”师尊抬起空置的左手,宽大的袖间飞出了柔软的碎叶。
那应该是柳叶,弯弯的像绿色的月牙,在风中飘荡片刻,便结成了翡色的罗网,“刷拉”一声轻响,罗网里捕进了一条生了翅膀的蝮蛇。
它通体漆黑,头顶红红的鸡冠,森白的蛇牙袒露,弯出了象牙的弧度。
师尊淡淡地握拳,罗网收束,那蝮蛇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化为冷火一道,只留下一枚烧不尽的蛇牙。
无声且迅速的降魔,这是之前没有过的,像是一场给这个因战争失陷的村庄举办的葬礼。
师尊收好蛇牙,转手递给宋泓一只锦囊:“你从村东头第一户人家开始,我从村西头,给每一个活着的人发一粒锦囊里的丹丸。”
宋泓掂了掂,稍微有点重量。
“这是做什么的?”宋泓问。
“止血疗伤,”师尊回答,“仅此而已。”
大多数人不愿意立即收下丹药,他们用防备的眼光,打量着宋泓这个不明身份的神秘来客。
宋泓也没法向他们仔细说明,被人躲避了几次,他孩子气的急切升起,不管不顾地将人手腕一攥或者下巴一掐,直接把那水色的丹药塞进人口中。
从第一家,塞到了第二十家。
他又一次见到了那双干净怯懦的眼睛,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孩子,不知男女。
宋泓点了点围墙里的人数,一老一少,两粒丹药。
妇人抱着孩子,警惕地往那湿透的柴火堆里缩了缩,宋泓不多理会,径直上前,先制住了妇人,把丹药送过去,那孩子的小手就搭在了宋泓肩膀。
宋泓心下一动,没有强制去喂,只讲那丹药送到孩子嘴边,在妇人挣扎的呵斥声中,孩子一口吞掉了丹丸。
村子一共四五十户人家,约莫半个时辰后,师徒二人在泥泞的乡道汇合。
“要抱一下吗?”师尊见他情绪低落,特意张了张胳膊。
宋泓刚蔫蔫地扑过去,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陆续在暗中起身,近一点的,他们从围墙里探出头,远一点的,他们步履蹒跚地走出家门。
师尊没等他们汇聚在乡道上,搂着宋泓直接御剑起飞。
宋泓在回眼望过去,那泥泞且死寂的乡道上,乌泱泱地跪满了那些残缺的人。
他们都高呼:“苍天有眼,派来神仙下凡。”
“我们没做什么。”宋泓轻轻写道。
“做这些就够了。”师尊回答。
宋泓感觉到眼眶一热,他吸了吸鼻子,眼泪下来了。
“师尊。”宋泓沙哑地唤着,简单地磕出字音,“太好了。”——
对于楸吾来说,这场战争比起两百年中的任何一场,别无二致。
第43章 四十三 “不要!”
师徒二人行进的速度不快,虽有御剑飞行加持,但每到一个村落或城镇,都要停留半天或更久。
他们出山已过了半月,师尊说,还有一二十里便能赶上祈国后撤的军队。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即将撞上的是溱国的追兵。
师尊御剑到了云端之上,加之有冷雾遮挡,地面上再精明眼利的侦察兵,都发现不了二人的行迹。
“这八百人的追兵队伍里,潜伏着一只域主级别的魔物,它若发功,该队伍留不下一个活口。”师尊如是跟宋泓解释,但并没有立刻落地降魔的意思。
宋泓静心听着,凝神观察着雾气遮掩下,于雪地山林间行进的队伍,他们中多是青壮男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挂彩,但精神气十足,仿佛眼前没脚的积雪和崎岖蜿蜒的山路不算任何艰难险阻,完全不似师徒二人路过的村庄城镇里那些难民,肢体破碎、神情黯然,剩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潜伏于此行伍里的魔物也嚣张,那是一条浑身泛着紫铜色金属光芒的巨蟒,仗着肉眼凡胎无法觉察,明目张胆地将身躯一圈一圈盘在领头牵马的主将身上,全然没有躲避隐匿身形的意思。
“你在等什么呢,师尊?”宋泓在师尊手心写,“那魔物显眼得很,不用费心去找。”
“这支追兵大概会在半个时辰后,追到祈国残兵驻扎休整的村落。”师尊回答,“据我所知,那不足千人的残兵已经是祈国最后的军队,若这支追兵赶过去,定是会在那小山村大肆屠戮,以确保祈国全军覆没。”
宋泓晃一晃神,这一路以来的见闻令他早早地思考到了这一点,但他和师尊此行的重心是为除魔,所以他也未曾跟师尊谈起。
他冷静地写出师尊的言外之意:“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等待那巨蟒将整支追兵屠戮,而后再进行除魔,这样便可保住那村子军民的性命。”
“我没这个意思。”师尊狡黠地拐了个弯,“我只是想,若是多等一会儿,祈国便不用在你眼前灭亡了。”
宋泓闭了闭眼,“师尊,先降魔吧。”
“我跟你提前讲清楚,我不会管凡人间的杀戮。”师尊抬起了手,藤蔓妖冶地开出花朵的形状,在宋泓眼前,幽幽地浮动着青蓝色的光芒。
“嗯。”宋泓点一点头。
那藤蔓便随着他动作,瞬间如青色闪电般穿过云层和雾气,直直地扎进了巨蟒的头颅,于巨蟒挣扎扭动时,藤蔓炸出无数分支,密密麻麻地蜿蜒至整个蛇身,将其拧成一只巨大的麻花。
主将终于感觉到了肩膀的不对劲,他抬起右胳膊按了按左肩,那大蛇已然被藤蔓捆绑着一掀,高高地钓离了山林,钓到了师徒二人面前。
巨蟒被藤蔓揉成了葫芦的形状,再也动弹不得,但这并没有结束,师尊习惯性地一握拳,那捆绑大蛇的各支藤蔓从大蛇的头颅创口到蛇尾,次第地绽放出密密匝匝的白花。
蓝色的火焰亮起,将那纯白似雪的白花也染得透明,在白花温柔地笼罩下,宋泓看到那有水桶粗细的蟒蛇、只剩下一团拳头大小的紫黑色蛇胆。
这些日子,师尊降魔都没有用到照霜剑,每次都是这样无声而迅捷地结束一切。
“我发现,这几次的魔物都是蛇形。”宋泓写道。
“大灾之年,蛇鼠泛滥,很正常。”师尊将蛇胆收进了袖子,“前面村落里没有魔物活动的痕迹,我们得走了。”
宋泓没被唬住,只在师尊掌心写:“那您为何要带我,循着祈国残兵后撤的方向行进?”
师尊偏了偏脑袋,面上有些莫名:“沿途魔物泛滥不假,只是那个村落幸免于难。”
宋泓下意识地抓紧了师尊的手指,便听到师尊轻笑:“庭空,你还是希望为师插手凡人间的战争。”
“但为师作为仙人,该庇护哪一边的凡人呢?”
好一会儿,宋泓摇摇头:“弟子不敢。”
师尊却从他手里抽回了手,语气淡漠:“你心系祈国,我先前也给了你搭救的方法,但你没有选择,现在才表现出这般不忍的姿态作甚?”
宋泓咬牙思忖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把师尊的手夺回来,龙飞凤舞地写:
“降魔是修士的本分,我做到了,之后我会履行祈国皇子的本分。”
写完,宋泓也不看师尊,丢手扭头就往照霜剑下跳,这高度蹦下去,哪怕他身体抗造加之有树林的缓冲,也至少摔出个半身瘫痪。
可他也是在跳下剑时才意识到,他若残废了,便是什么本分都尽不到,一时不免惶恐,挣扎地调整下坠姿势时,眼泪冰冷地划过耳廓。
随即那夺去无数魔物性命的藤蔓再次破开云层,牢牢地将他腰腹一捆,随即轻巧地将他抛回了照霜剑上。
他眼尾残留的眼泪冻成了碎冰,身体也因为惶恐抖得厉害。
“不要命了?”师尊瞪他。
宋泓别过脸去,不看师尊,他知道师尊说得也没有错,师尊没有立场去左右凡人间的恩怨……可他还是在生气,气自己无能为力,同时也气师尊有通天的本领却不肯施以援手。
“你这样的小孩最麻烦了。”师尊也还在生气,“心软又自大,会丁点儿本事就跳得不行,实际上连找个低等级的魔物都要耗费半个时辰。”
“还降魔尽本分呢,这一路的魔物分明都是我除掉的;至于救人,救人不也靠我给的丹药吗?”
宋泓到底回瞪了过去,他试图去抓师尊的手,师尊甩开他好几次,差点将巴掌甩到他脸上,他也丝毫没有躲避,硬是攥住师尊的右手腕写:
“泓确实天资愚钝,达不成师尊期望,师尊要罚尽管罚,罚完泓也会继续做应该去做的事情。”
写完他就把手一背,闭上眼,任由那藤蔓勒过肩膀也不动弹。
好一阵,他感觉肩膀一松,便听见师尊没好气地说:“睁眼。”
宋泓不情愿地睁开一只眼,发觉他们已然飞过了那片追兵行进的山地,高度也降了下来,几乎贴着参天古木的树冠飞行,而迎面撞入眼帘的是该山地最为巍峨的主峰。
主峰之上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那嶙峋的山石、陡峭的崖壁,而是一座几乎悬空于山间峭壁上的寨子,它几乎垄断了整座主峰面向师徒二人的崖壁,由一座接一座高低错落的木质小楼组成,连结每一栋小楼的却是在石壁上开凿出的、没有任何防护的栈道。
宋泓忙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竟也没有发现寨子有何通道通向地面,这大风无雪的天气,却有二三小黑点般的人物奋力在峭壁上攀爬,风吹得他们身上的护甲凛凛闪着寒光。
“这便是我说的“小山村”。”师尊冷冷地开口,“此时那不足一千的残兵,应当都藏进了这寨子里。”
“我想一般的追兵,可上不了这寨子。”
宋泓咽咽唾沫,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又抓过师尊的手,师尊象征性地挣了挣,还是由着他书写:“我错了,师尊。”
“你没错,你有什么错啊,皇子殿下?”师尊阴阳怪气了他两句,到底垂过了眼,“不过,我也得补充一下方才的话。”
宋泓正乖乖地听训,不明就里地“嗯”了声。
师尊习惯性地回扣住他冰凉的手,看向那壮观又神秘的天堑大寨:
“这地界确实没有魔物活动的痕迹,但我得到的情报上说,应当是有一境主以上级别的魔物藏匿了气息与行踪,长期栖息于寨子里。”
师尊怎么老说话只说一半,宋泓不满地哼哼。
“我们得进去住一阵子了,不过,不能以修士的身份。”师尊说完,宋泓感觉到脚下一空,照霜剑已然被师尊收了回去。
“啊呀!”他大叫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就往师尊那边窜,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手脚并用地攀到师尊身上,双手还紧抱着师尊的脑袋。
直挺挺往下坠的师尊咚咚拍打着宋泓后背:“你给我松开!”
“不要!”宋泓紧闭着眼拒绝。
随即宋泓感觉到他身体横了过来,师尊拍打他的手也紧扣住他的腰,刚一睁眼,他脸颊便被树枝打了个正着,师尊在那光滑的枝干上将身一滚,搂着宋泓骨碌碌地坠到了地面。
师徒二人跟车轮似的滚了两圈,随即以宋泓把师尊当成肉垫缓冲作为告终。
“唔。”宋泓喉间闷出一口铁锈的血腥味。
师尊也没比宋泓好多少,面上青青紫紫地挂了彩,发丝散乱,狼狈得跟那难民比起来只差一件脏衣服,何况宋泓还压在他身上,他连哼唧都没出声。
“起开。”师尊推搡开他,利落地坐起来。
将手一点,他二人身上的白衣便成了脏灰色的褴褛乞丐装。
师尊却还嫌不够,抬手召出一缕脏兮兮染上血渍的布带,将其盖在了眼前。
宋泓听到了山林里隆隆的脚步声,追兵来了。
“我现在‘瞎’了,所以你看到第一个追兵时就将我搀起来,扶着我往寨子的方向跑,边跑边喊救命。”师尊隔着布条“看”着宋泓。
他这样狼狈虚弱,看得宋泓有些心酸。
但很快他心酸不起来了,他起身时发现右腿使不上力,小腿关节处麻木地疼痛。
师尊轻描淡写地说:“为了演得真实,刚刚掉下来的时候,我把你腿给折了。”
啊?啊!
不是,我们要演什么啊!
宋泓看到了第一个追兵开路的刀刃,也不管腿的事情,咬牙切齿使出浑身蛮力将“瞎子”师尊搀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峭壁的方向奔去。
说“奔”也有些太看得起他们,他们几乎是踩着湿滑的道路,顺着山势一路滑了下去。
宋泓边费力地搀扶师尊保持平衡,边扯着嗓子大喊:“救命!”
“救命啊!”
其声回荡于主峰与另一座山峰相夹的低谷间,回音阵阵,久久不曾断绝。
不知身后的追兵是否侦察到了他师徒二人,总之那脚步声愈发地接近,好在宋泓也快滑到了峭壁底端。
差点要脸撞上崖壁时,师尊拉了他一把,二人便靠在山石旁,有气无力地喘息。
忽然间万籁俱寂,分明宋泓已经看到溱国的追兵追到了山谷,却听不见一点他们的脚步声,余光里师尊嘴角轻轻上扬,随即他二人身后的山石一空,令他们失控地向后跌去。
身后似乎是一个无尽的空洞,宋泓陷了进去,眼前白日的光景被山石填充覆盖,看不见一丝光明。
好在此时,他和师尊的手还紧紧相扣——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师尊如是说道。
第44章 四十四 “休想来糊弄我。”
宋泓感觉到黑暗里朦朦胧胧的天光,他试探性地睁开眼,被撞进视线狰狞的吊睛白额大虫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又往师尊身上蹭。
跪得上身挺拔的师尊八风不动,遮眼的布带挡住了他眼里的情绪,令他面上更是沉如静水。
“回禀大人,小民仇吾,是一无家无业的算命先生,常游走于云溪县各乡镇,靠给人测字相面为生。至于身侧这浑小子,是我今年刚收的徒弟,取了个小名叫空空。”
“我师徒二人因没个安生居所,不幸在游荡途中,遇上了闯入云溪县的那伙兵贼,小民眼睛失明多年,逃跑时全凭徒弟搀扶,不知怎的卷到了这处神仙居所,还请大人宽恕我师徒二人叨扰之罪。”
宋泓这才看清,那栩栩如生的白虎壁画下,是铺了熊皮装饰了鹿角的古树老桩,其上大刀阔斧地坐着身形魁梧如山魈的玄袍汉子,他虎目豹嘴,一道蜈蚣疤横亘整张脸,令他不怒不笑,也迎面撞过来难以抵御的威压。
汉子两侧,依次立着黑刀银枪般的士兵,他们甲冑齐备,黑铁沉着、银甲锃亮,或深或浅地倒映着厅堂前那丛熊熊火焰的炽热光芒,与他们不怒自威的主子一样,无声地审视着无端闯入的师徒二人。
师尊细细解释他二人的“来历”,宋泓便配合着袒露出孩子气的傻样,天真地打量起玄袍汉子的模样,不得不说这双瞪圆的黑眼睛令他有些眼熟……他家绝大多数男性都有着这样一对虎眼,他也不例外,只不过因为娘亲的给予,他眼睛比起他的父皇兄长要更秀气些,少了几分吓唬人的威严。
再看这些侍卫的装束,他不禁联想到中秋夜埋伏在宫门外造反的轻甲军,或许这玄袍汉子是他家宗亲,但血缘应当离他父皇远了,不然宋泓怎的不认识。
“你说你以相面测字为生,但你却又是个瞎子,难不成你相面测字时能开天眼?”玄袍汉子徐徐开口,声音低沉,但字字入耳,甚至额外瞪了眼打量他的宋泓。
宋泓赶紧装作害怕,往师尊怀里钻了钻,师尊抬手拍拍着他胳膊,微微抬起脸,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大人,您可是姓姜?”
姜,祈国的国姓,宋泓一听师尊这么说,就知他猜测对了,此大汉是他亲戚没跑。
而那玄袍汉子只略略地拧眉:“你这小把戏,糊弄乡下莽夫愚妇可以,休想来糊弄我。”
“来人,把这一大一小两个骗子扔下山崖。”
汉子一抬手,他身侧银枪般的军士便矫健地上前,宋泓紧张地搂紧师尊的腰:开什么玩笑,他现在还瘸着呢!又扔下去不得废了!
眼看那军士要揪住宋泓的衣领,师尊却愈发不慌不忙:“我方才掐算出,大人也是此地的客人,主人都未发话将我师徒二人赶走,您就越俎代庖,怕是有失皇室的风范吧?”
“慢。”汉子叫停了军士,待到军士复位,他才恹恹地开口,蜈蚣一样的伤疤仿佛活了几分,“你同我说这些,是想换取什么?”
师尊愈发无辜:“我与徒儿只是被主家婢女带到厅堂,在此烤火暖身,等待主家的安排罢了。哪里知道大人率部下忽然赶来,还把我师徒二人的座位给撤走,令我们这一瞎一瘸跪地受审,最后还给我定了个骗子的罪名。”
“虽然仇吾命格轻贱、身有残疾,但仇吾自问没有得罪过大人,待到主家赶到,仇吾定要同她说上一说。”
不得不说,师尊这一套接一套的说辞,把宋泓给绕了进去,不免悲从中来,也觉他这亲戚着实可恶,欺凌他们这对乱世无依的残疾师徒,情至深处眼泪澎湃流下,颤颤巍巍地呼喊:“师父……怕。”
师尊也低头和宋泓依偎,颤巍巍地摸索了几次,才抚上宋泓下巴,胡乱为他擦去眼泪,神情黯淡悲切。
宋泓一面尽职尽责地掉眼泪,一面佯装求安慰地在师尊胸膛写写画画:“原来祈国的残部没能控制这座寨子吗?”
“看样子他们也想控制。”师尊也一面给他抹眼泪,一面写着回复,“不过应该拧不过主人家。”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玄袍汉子烦躁地挥手,“雕弓,蛇矛!”
他左右两侧最近的侍卫答了声:“在!”
玄袍无奈地下令:“给他二人看座。”
把话挑明,师尊也没再跟玄袍客气地道谢,理所应当地和宋泓互相搀扶起身,一瘸一拐地坐到了雕弓蛇矛搬到火堆旁的木桩上。
“还请大人告知一下名姓,方便称呼。”师尊说道。
玄袍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连我的身份都能算到,还算不出我叫什么?”
师尊理直气壮地回答:“平民直呼皇室宗亲名姓,按律当掌嘴,虽然您虎落平阳,但您身边的侍卫还是能时刻将我师徒牙齿打掉。”
宋泓点头:就是就是。
但应和完了,又察觉到不对,扭头看向师尊:是这样吗?
玄袍拍了拍身侧的熊皮,浅浅地合了眼:“姜安牧,表字南山。”
安字辈,是堂爷爷那一支,安牧……便是常年驻守扬江边、抵御北方溱国的那位堂叔了,难怪他手下有轻甲兵,也难怪他能从中秋夜魔狐的屠戮中活到现在。
宋泓微微地叹息,饶是逃过了魔狐,也逃不过这般山穷水尽时,他更加好奇将他们一并收留的寨子主人了。
火焰晃得宋泓眼睛疼,他这才回过神,觉察到这火焰没有一点温度,再细看,这地面铺着毛茸茸几乎没过脚背的地毯,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但一看也是那种容易点着的,可那垒成三角塔状的柴火仿佛与地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火焰便如红莲般盛开在柔软的地毯上。
若不是宋泓右腿还伤着,他肯定得用力踩一踩这地毯。
被布条蒙眼的师尊老神在在,放任宋泓好奇地四处张望,望到门外的景象,倒吸一口冷气。
宋泓看见了飘带状的白云就浮在门口,门外被雪覆盖的山岭犹如沉睡的白象,天空被翘起来的屋檐挡了一挡,只留了一抹近乎透明的蔚蓝。
天放晴了啊,宋泓深思一松,门外响起了一阵鸟雀扑打翅膀的窸窣声。
厅堂里的祈国残部顿时严阵以待,只宋泓直愣愣地看着一黑一白两只海东青飞进来,于火焰上空来回盘旋。
随后,一长发委地的年轻女子轻悄地迈入厅堂,她身着简单的檀色衣裙,不施粉黛,不插珠钗,只那额前箍着浅金色鸟羽般的环状镂空饰品,眼睛似乎不太能看清前路,一直微微眯着,于是哪怕面上没有笑意,也让宋泓莫名感到亲切。
“抱歉,各位,我来迟了。”
女子环顾四周,向厅堂的众人都一一颔首,声音清冽温和,如檀香燃烧时令人心静。
宋泓与师尊一道回礼,姜安牧等人却冷脸无动于衷,坐主位的姜安牧连挪一下位置的意思都没有。
女子非但不恼,还自自然然地坐到了火堆的另一边,隔着火焰对师徒二人浅笑:“方才是为我们收留的新朋友收拾住处去了,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想来诸位应当友好交流过了吧。”
“劳百里姑娘费心,我们也算是互相通报了姓名。”师尊回答得克制,没有把姜安牧越俎代庖的事抖出来。
“希望诸位以后也能有好相处。”百里姑娘欣慰地合掌,略略睁开了眯着的眼睛,“空空小兄弟,你先同仇先生一道,在我们的巢穴里住着,你的腿伤可能得再过些时日才能找到办法医治,因为我得从现在开始翻开先人留下的医书。”
宋泓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空空”是他如今的化名,忙不迭点头道了谢。
他也终于看清楚女子的眼睛,和那外边的晴空一样,是透明的蔚蓝。
“还有一事,”女子转过脸,看向了主位的姜安牧,“南山将军,在室内你应当让你手下的侍从收起武器,不要吓到别的朋友,特别是空空这样的小孩子。”
“我同你解释过了,兰时,这是为了保护寨子的安全。”姜安牧傲慢地回答,“溱国的追兵已经到了寨子底下。”
“他们上不来的,你还是太固执。”百里兰时摇摇头,担忧地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敞开心扉信任我呢?”
姜安牧恶劣地笑道:“什么时候你能脱光了给我暖被窝,我便把所有的刀枪扔下山崖。”
他的侍卫们不约而同地大笑,吵得房梁发震,盘旋于火焰上的两只海东青,瑟缩地落到了百里兰时肩膀。
这群登徒子!
宋泓呸了一声,单方面决定与他这亲戚断绝关系,反正他姓宋不姓姜。
而百里兰时却跟没事人一样,抬手轻轻抚着海东青的羽毛,待到登徒子们笑够闹够,才施施然起身,眯着眼睛笑道:“我回去翻一翻先人留下的典籍,希望能找到能够满足你要求的答案。”
嗯……怎么又是翻书?
宋泓莫名觉得这如同檀香般静心的声音有点骇得慌,姜安牧也适时地噤声,面上的不耐快从那条蜈蚣里溢了出来。
师尊这时掐了他一把,令他回过神,只见那百里兰时又眯眼笑着看向他们师徒,肩膀两侧一黑一白的海东青也憨态可掬地眯上眼,礼节性地向他二人颔首。
“仇先生,空空,请随我来。考虑到二位是师徒,也算是父子,我便将你们安排到一处居住,寒舍简陋,还请二位不要嫌弃。”
宋泓随即也搀扶师尊起身,师尊回答道:“我们师徒不像某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是卑贱的乱世蒲草,能有一安身之所,便再感激不过。”
“何况姑娘是搭救我师徒于水火,今生无法报答姑娘大恩,来世必定当牛做马……”
百里兰时连忙打断:“先生言重了,来到巢穴,你们便已经是我可爱的朋友,可爱的亲人,不用跟我计较所谓恩情。”
“是,哪怕引狼入室也在所不惜。”姜安牧冷不丁插话。
某人就不要自报家门了好吧?宋泓翻了个白眼。
百里兰时只当没听见,两只海东青扑棱着翅膀飞出门外,她也紧随其后,如云般轻巧地飘走。
宋泓忙搀扶着师尊跟上,走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差点一个跟头从外边狭窄的栈道,栽倒到百丈悬崖下。
幸好师尊即使稳住,二人只与那云气扑了个满怀。
再抬眼,那白象似的群山都披上了金灿灿的外衣,阳光明媚得刺眼,而这峭壁之上的栈道被屋檐遮挡,留下了浓重的阴影。
百里兰时飘到了几丈开外,山间风大,可她那委地的长发却静止如树木的老根,一直从高处的栈道下到低层的栈道,百里兰时才觉察到师徒二人没有跟上。
她停在了下一层房屋的檐下,阳光从她肩膀险险擦过,她那檀色的衣裙和阴影融为一体。
宋泓看见她睁开眼,透明的蔚蓝色瑰丽迷幻,将她额前的浅金发饰都比了去。
“跟上来。”百里兰时做着无声的口型。
宋泓仿佛被魇住了,差点又跨出那狭窄的栈道,师尊紧搂着他肩膀,以一个完全压制的姿势,待到他收回迈出去的脚,师尊朗声回答:
“好,我们这就来!”——
宋泓:师尊,你演戏好厉害!
楸吾:彼此彼此啊。
第45章 四十五 “百里姐姐可能也是个修士。”……
宋泓和师尊被安排在了厅堂斜下方近百尺远的小楼,内有堂屋和卧房,只不过卧房在二层,小楼又只有近二十尺高,需要师徒俩躬身往上爬,而且师尊身形修长,还需手脚并用。
“热水和餐食会在申时以后送来,请二位先行休息。”百里兰时双手交握于腹部,微微颔首,她肩头两只海东青也跟着有学有样。
“劳烦姑娘了。”师尊抱拳回礼,将宋泓挡在了身后。
海东青扑棱棱地在前开路,百里兰时轻飘飘地离开,门随之“砰”地关上,严丝合缝,取代门打开的是师徒二人背面的窗户,灌进来的冷风将木制小楼特有的酸腐气吹散些许。
不用跟百里姑娘的蓝眼睛对视,宋泓感觉到自己头晕好了很多,不过他还是腿疼,这会儿人一走,彻底站不住,歪歪扭扭地往师尊身上倒。
“你得再坚持一阵子。”师尊扶着宋泓的腰,勉强令他站稳,“我们能留在这里,全指望你的腿伤。”
“嗯?”宋泓不明就里。
“人家有一个判定外来者去留的标准,”师尊顺势搂着他往二层卧房的楼梯挪去,“如果只是忽逢险境,能够自由来去,他们就会直接把你送到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若是遍体鳞伤,无法自由,他们才允许外来者在寨子长住。”
“而姜安牧的残部,在这寨子里已经驻扎半月之久了。”
宋泓沉默了会儿,停下步子在师尊掌心写:“那祈国的残部伤亡不轻。”
“我们看到的那六名侍卫,已经是姜安牧手下最齐全的兵了,外伤几乎瞧不见,只是内伤没法好。”师尊一面回答,一面搂着宋泓爬梯子。
宋泓身体躬得低,外边斜照进窗户的阳光擦过他的下巴,回眸看过去,山风呼啸,那触手可及的蔚蓝也空旷得寂寥。
而将脑袋探出楼梯,冒到二楼,满室都是温暖热闹的金黄,与那萧索的室外大相径庭。
师尊把宋泓搀扶到靠窗的小床边,宋泓将身一滚,把师尊也带着躺倒在床,他平躺着向上望去,房梁晃悠悠地倒映着波浪似的阳光。
室内狭小的只容得下一床一桌椅,宋泓和师尊挤在一块,分享着师尊的体温,才完全放松下来。
宋泓问:“为什么百里姐姐没有提出要治疗你的眼睛?”
“因为他们检查出我是个天生的瞎子。”师尊说起,不免有些得意,“我这障眼法不错吧?”
宋泓不满地“哼”了声,“那为什么我的腿不能用障眼法?”
“我还在生气呢,小鬼。”师尊抬指点了点他额头,“别以为你师尊是好惹的。”
宋泓知错,收了胡乱写字的爪子,乖乖往师尊怀里讨好地蹭蹭。
“这会儿别卖乖,”师尊面色陡然严肃,“若他们真翻出治疗的法子,你的诊金自己付,可别找我讨。”
宋泓眨巴眼:可是我没有钱啊!
师尊神秘地一笑:“类似于姜安牧脸上那道疤一样的报酬。”
宋泓下意识捂住脸,憋出两个字音:“好狠!”
不过事已至此,宋泓依旧没搞懂百里兰时到底是怎样的人,他起先以为她是魔,毕竟他切实地被那双少见的蓝眼睛魇去过一瞬心神,或者她至少和董今升一样,和魔物达成交易被魔物附身。
但他怎么观察,都没有在百里兰时身上,发现一缕来自魔物的火焰,可能是他眼力不精,可当他问师尊要答案,师尊却笃定地回答他说:
“她没有被附身,也不是魔物。”
宋泓疑惑了,“那除她以外,寨子的其他主人呢?”
师尊再次笃定地回答他:“都不是,整个寨子没有一丝魔物活动的痕迹。”
“你可以理解为,他们只是一群与世隔绝的人,生活习惯和你在地面上看到的不同。”
宋泓在这温暖的阳光里感到了一丝刺骨的寒意,仿佛他身前还是那簇悬浮的没有温度的火焰——能凭空将他们两个大活人从地面送到崖壁之上,行走时无声漂浮如鬼魅,长发于凛冽山风中凝固不动,收取别样的诊金疗伤,还有令人心悸的蓝眼睛,这些要素加起来怎么看怎么不像常人。
“那百里姐姐可能也是个修士。”宋泓大脑飞速运转,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
“确实。”师尊煞有介事地点头,“毕竟你们凡间也算人才济济。”
诶诶,什么叫我们凡间?
宋泓正要闹,师尊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有节奏地慢慢晃。
“睡会儿吧,小朋友,几天没合眼。”
师尊说得没错,这些日子他师徒二人几乎连轴转,循环进行着除魔救人、救人除魔的日常,宋泓本来没什么困意,但师尊这么晃悠手指,他的眼珠子不自觉地跟着手指晃,眼皮颤悠悠地打架,终于从金色的阳光里坠入了黑甜的梦境。
楸吾叹了口气,起身坐起来,宋泓顺势压到了他大腿上,他没有推开,一手扶着小孩的肩膀,以免孩子滚下床去,一手则在结印掐诀。
瞬间,他的视域从这间狭窄的阁楼展开,迅速扩展至整片寨子。
寨子一百七十二楼,高低错落,绵延数里,若按列算,笔直的一列最少三栋楼,至多的一列有十栋,恰好那十栋一列正在中央,如中轴线般将山崖分为东西两侧,东侧楼房密集,远看几乎一楼叠一楼,西侧楼房稀疏,栈道修得曲折绵长。
若浮于高空远眺,那青瓦的顶重叠起来,便如同一整片不散的乌云,只是乌云也有疏有密,他们住的位置,便是密集的东侧。
最西侧的三栋小楼,是主人家的住处,远看外观和别的小楼没什么不同,木头达成主体,青瓦铺成顶,檐角高高地飞起,留不住一点积雪。
底下那栋楼住人,顶上那栋楼藏书,中间那栋楼什么都不做。
楸吾探到这里,几乎与那在书架前静坐的百里兰时对视,不过那双蓝眼睛没有捕捉到他这个“瞎子”的视线,楸吾适时地掐断了诀,好在也扫到了百里兰时翻看的书目,叫个《移花接木之术》,似乎真对宋泓的断腿有帮助。
剩下的谜题留给宋泓解开,楸吾带这孩子来,本意就是为了偷懒,奈何这些日子太惯孩子,连续半月亲手除魔,把自己累得不轻。
偏头支着耳朵听了听,宋泓呼吸平静绵长,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再远一点,便是姜安牧等人低声的交谈。
那蛇矛粗着嗓子说:“殿下,不能再等了,兄弟们伤已养好,可以同殿下一起杀出重围。”
那雕弓似沉稳一些:“不可,我们不知对面追兵几何,与那妖女交换退敌之法才是。”
蛇矛不耐:“交换交换,殿下的心肝都快被掏空了!若殿下殒命,你我等贱奴也该下黄泉,哪里用得上妖女的退敌之法!”
雕弓没有气恼,不懈说道:“妖女生的小妖女还在我们手上,她若执意不给我们退敌的法子,我们就……”
“若她真就执意不给呢?”蛇矛暴跳如雷地打断,“她一个妖女,问什么都要翻书,骂她也不回嘴,只会一个劲儿地傻笑,都不算个人,她能有什么爱女之情?”
“肃静!”忍无可忍的姜安牧叫停了二人无意义的斗嘴,“再吵都给我滚下去!”
殿下倒是挺有威严,瞬间楸吾耳边就清净了。
虽然作为师尊打算让宋泓解谜,但他这会儿还是没能忍住掐了诀,视线晃晃悠悠,停在了厅堂脚下那栋小楼。
门口立着一尊金刚塑像般的侍卫,通向二楼的楼梯口也站着一尊,他们统一身着银甲,腰间挂着刻着“祈”字的长剑,他们面容比姜安牧都严肃三分,盔甲之下是紧绷的身躯,一副如临大敌可怜的模样。
二楼狭窄的卧房里,端坐着犹如一木雕般安静的小姑娘,八九岁的模样,她身着简单的檀色衣裙,没有任何修饰的长发从床边落到地面,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系上了死结,哪怕手腕脚腕被磨得血肉模糊,她脸上却保持着恬静安详的笑容。
眼睛微微眯着,似乎在久久地注视着窗外,觉察到突然而来的陌生视线,小姑娘也只是蓦然睁大了她的眼睛,没表露出太多惊讶。
那是一双犹如晴空般透明的蔚蓝眼睛,不光颜色形状,就连睫毛的数量,都和她的“母亲”别无二致——
宋泓:睡觉中,勿扰。
第46章 四十六 没有呼吸,姜安牧死了。……
宋泓是被师尊晃醒的,他还困着,师尊就一面晃他肩膀,一面凑他耳边用气声不断地说:“吃饭了吃饭了吃饭了。”
以我们这种体质还需要吃饭吗?宋泓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哼唧说:“困。”
“主人家把饭都送来了,不全部吃掉的话,会被拔去舌头哦。”师尊故意压低嗓音,阴恻恻地笑道,布条完全挡住了他眼底的狡黠。
这会儿已经天黑了,月光把屋子分为明暗两侧,他们正好在暗的这一侧,配合师尊这表情,确实有几分阴暗惊悚的感觉。
但宋泓只是打了个哈欠,在师尊胳膊上比划:“好,我这就起来吃,吃完可以睡了吗?”
师尊一下子泄了气,拍拍宋泓睡散的马尾:“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吗?”
宋泓忍住白眼,配合地发出动静:“啊,怕怕。”
师尊静默两秒,开口评价:“希望你以后能说出完整的长句子。”
餐食和热水都放到了楼下,师徒俩摸黑,手脚并用地从那狭窄的楼梯上梭下去,可惜宋泓在前,师尊在后,宋泓没有看到师尊下楼的姿势,站稳后回眼看过去,师尊就已经云淡风轻地站在了门口洒进来的月光里。
“唉。”宋泓惋惜地叹气。
“怎么了?”师尊尝试着去掰了掰大开的木门,没掰动。
宋泓找借口说:“黑。”
师尊解释道:“主人家不让点灯,说月亮最好的时候,点灯是一种亵渎神明的行为。”
那月光里还有一张桌案,端端正正摆放着两只藤篮,一只里满满当当盛放着净水,一只里满满当当摆放着树枝、野草和石头。
宋泓正惊叹藤篮滴水不漏,打个恍惚的间隙,另一只篮子里的杂物却忽然变成了蛋花小粥、白灼青菜和烤制颜色金黄油亮的乳鸽。
“吃吧,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师尊鼓动他说。
宋泓拖着受伤的右腿,往师尊边上、那月亮地里挪了挪,那一篮子鲜美佳肴在他眼里又变回了石头野草,他勾住师尊的手写:“师尊年纪上来了,也正是补身体的时候。”
师徒二人一个低头一个仰面,互相瞪了对方好一阵,没有人往桌案边迈去一步。
“我们不吃的话,真会被拔舌头吗?”宋泓只好勾勾师尊的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