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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长腿小伙下台,擂台边等候的小伙只剩下一个,赤红色的骏马飞奔而至,不待小伙上台,那郡守便撒了缰绳,飞腿一蹬骏马脊背,便轻身越过观战的人群,稳稳地落到了季允身前。

宋泓听见耳边一声清脆的响指,周遭顿时哗然一片,犹如沸腾的开水,逐渐平息后,他便清楚地听见郡守暴喝一声:“郡主,休要胡闹!”

“纪大人,早先你多次劝我招婿,而今我真办了比武招亲,你又为何来砸场子?”季允面色平静无波,似乎早猜到郡守的到场。

郡守也不与她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反问:“新婚命案的调查本是官府之责,你这金枝玉叶的郡主跟着掺合什么?”

“我上战场时,金枝玉叶的纪大人还在勾栏瓦肆寻欢作乐呢。”季允甩下这句话,便越过郡守,向台下问,“还有壮士想来挑战的吗?”

擂台边的小伙见郡守到来,早跑得无影无踪,倒是挤到擂台前的贩鹅小伙,举起他不算结实的胳膊,单手抱着的鹅昂昂怪叫。

他眼神清亮地朗声说道:“我!季将军,我愿一试!”——

宋泓:谁才是她的新郎?好晕好晕。

楸吾:这个适合做妾,那个适合暖床,格局打开一点啊,小伙子。

第66章 六十六 “师尊演新娘……也就是说师尊……

这位抱鹅男子名叫王一勺,年方十八,因经常把家里养的鹅贩卖给王府,与季允算是半个旧识。

“我一大早就过来了,姐姐,可算轮到我上擂台了。为了能解姐姐之难,也为满足我的小小私心,我一定能扛住姐姐三十招!”

王一勺小碎步跑上擂台,把怀里昂昂怪叫的大白鹅往郡守大人怀里一塞,不顾郡守目眦尽裂,爽朗而自然地拱手,向季允表明自己的意愿。

季允则先环顾一周,发现她事先安排好的人纷纷逃窜,面上的不虞闪过一瞬,但不忘点头安抚住上台的王一勺,再转脸看向郡守:“还请纪筠大人下台观礼,不然,我就要默认大人你也是来参加比武的。”

“郡主,您休要不识好歹!”郡守把大白鹅一扔,气势汹汹地拦在了季允和王一勺之间。

台下响起不满的嘘声,有人喊道:“这是将军舍生取义,你一个不作为的郡守乱嚷嚷什么?”

季允转身向台下比一比“安静”的手势,忽然一道青蓝光芒闪过,化为凛凛的长鞭将那郡守拦腰束缚。

郡守再想叫喊什么,却被那长鞭利落地一扔,打横摔倒在骏马背上,长鞭在骏马屁股上一抽,那赤红骏马便不管不顾地向着城北的城门口狂奔而去。

围观的百姓不明就里,高声叫好,哄笑着鼓掌送别纪筠大人。

擂台靠里侧,端坐着的裁判汤浩然,抱起那忽然扑腾而来的大白鹅,一边给怪叫鹅顺毛,一边高深莫测地笑道:“无关人等已被清走,还请将军继续比武。”

季允眼角微微抽搐,面对期待满满的王一勺也不好做太大的表情,逼线成音地问无事人汤浩然:“这傻小子上场不在计划内,还要继续比?”

小老头无奈地耸肩,在鹅张嘴怪叫之前,双指狠敲了一下鹅脑袋,令鹅昏倒彻底安静后逼线成音地回:“计划内的人不都跑了吗?左右有楸吾仙君兜底,您选谁当新郎都可以。”

问题在于,王一勺这小子比郡守纪筠那弱柳扶风的还脆三分,以季允的本事他不可能在擂台上过完三十招,若季允佯装认输,底下的百姓可不会放心。

季允向汤浩然摇一摇头。

“人不可貌相,”汤浩然眼底滑过一道翡色的暗光,逼线成音道,“我看这王小郎君是深藏不露。”

季允暂时也叫不回逃跑的手下,只得先拱手起势:“那便开始吧。”

王一勺回礼,转眼便摆出白鹅亮翅的架势向季允袭来,季允看出他确实有些底子,但顾及到他身量块头,起先只灵活闪避,并不还击。

王一勺似乎意识到了,之后便加快了攻势,手腿并用,竹竿般的身段化为了柔韧的长鞭,将季允扫入了他的领域内,强行令季允正面相抗。

人群中响起一声叫好,随即也有人担忧地喊道:“将军小心啊!”

季允的神色凝重起来,反手对着王一勺的脸就是一个肘击。

“这小子也有意思,一招一式柔韧又难缠,可惜没有杀招,作为防身招式勉强能用。”师尊一边为宋泓讲解擂台上的弯弯绕绕,一边抿着绿豆汤清口,结果喝完一口直接把碗放下,推到了宋泓眼前,桌上的菜肴已被师徒二人消灭得七七八八。

宋泓见那绿豆汤里沉淀着绿豆与糯米,还有丝丝缕缕的青红丝,汤水清澈如白开,与他之前尝过的绿豆汤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于是也拎了勺子尝了一口,瞬间被不可言说的极致清凉冲到了脑门,眼前闪过了无数寒凉的剑气。

“据说这是本地特色。”师尊说。

“这也太特色了。”宋泓把汤碗推远了些。

再回神看到擂台上,那出招绵软不断绝的王一勺已然被季允踹倒在地,比他前辈们好一些的是,他死活扒着季允小腿,在季允抬腿发力蹬开他时,鲤鱼打挺弹跳起身,不顾脚踝扭伤的危险,再大喝着向季允挥拳而去。

季允偏头,那拳便扑了个空,王一勺露出理所应当的苦笑,随即就被季允一拳打在了没设防的胸口,向后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但意料之外,季允没有补上一脚,汤浩然会意地起身举起白鹅,高声宣布:“三十招已过,恭喜王一勺壮士通过试炼。”

底下观众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掌声,震得几里开外的宋泓耳膜嗡嗡响。

季允冷着脸将王一勺单手拽起,俩人规矩地站到一块,能看出一勺小兄弟比将军明显矮半个头。

此时那不长眼的内定壮汉才慌张从人群冒出,连滚带爬上了擂台:“殿下,我……”

台下一片嘘声。

王一勺转身就一个飞踢,把那壮汉踹下了擂台。

台下嘘声转为掌声,如雷声滚滚,如潮声阵阵。

“嚯,原来杀招是现学现卖的啊。”师尊感慨。

“季将军这部下真不识抬举,”宋泓说,“因区区郡守闹事就临阵脱逃,若没有王一勺,季将军就被架在台上,无法收场了。”

“没关系,一勺不来,我会让郡守留在台上挨打,反正扛过三十招就行。”师尊说,“再不济台上还有汤浩然这个裁判呢,我们就是考虑过这些意外因素。”

宋泓冷哼:“你们私下商量,都不带我。”

“你还是考虑一下当新郎吧。”师尊托腮叹气,“那王一勺比将军矮半个头呢。”

宋泓腾地一下跳起身,“啊,啊?!”

师尊不管他又想钻地缝的别扭害羞表情,自顾自看向窗外:“让我瞅瞅,我们的郡守大人到哪里去了。”

宋泓红着脸也紧跟着往城北看去,郡守的赤红骏马犹如一道飞焰,掠过了城门的栈桥,沿着护城河的堤岸狂奔,青蓝色的鞭子再一抽,骏马嘶鸣着紧急刹住脚,巨大的惯力便将在马背上颠簸的郡守大人向外抛掷而去。

可怜郡守大人面色发青、口吐白沫,被抛到空中后眼里尽是迷茫,好在他很快落入雨后水量暴涨的护城河,不多时便被全全淹没。

师尊叹息着指挥长鞭,将那落水的紫皮狗捞起,重重地扔回堤岸,至于那火焰般赤红的骏马得了自由,正放肆奔驰在乌衣城外无边的山林里,好不逍遥快活。

看守城门的侍卫很快派人追到了护城河岸,他们都认得那紫色的官袍,自然不敢放任郡守曝尸荒野。

“看这伤势,他得在家里躺个十天八天,不会出来耽误事。”师尊握拳,那青蓝色的长鞭消失于空中,扭头便对宋泓说道,“走吧,该去王府做新衣服了。”

宋泓脑子还有点发晕,胡乱端了被推远的绿豆汤,撇开勺子,就着碗沿一口将汤水饮尽。

奇异的清凉直冲大脑,而后徐徐蔓延至全身,令面上的烧红缓解些许。

宋泓重重地地放下碗,舒出一口浊气。

师尊笑问:“这就好了?”

宋泓抬眼,认真回答:“好了。”

*

奈何一到王府,大家的注意力都没有在裁剪喜服上。

季允冷着脸将一干下属聚到正厅里训话,要将那临阵脱逃的下属推去鞭笞十丈,在场众人都不敢出声劝阻,唯有那受罚的下属如释重负:“多谢将军饶命。”

王一勺在其中不明就里,抱着他的大白鹅瑟瑟发抖。

汤浩然则若无其事地迎上师徒二人,接了王府侍女的活,为他俩添茶送水,端来糖果子。

“都下去吧。”季允头疼地按着额角,“之后这几天,你们同府中侍从一道,专心布置婚礼即可,别的事情不用掺合了。”

下属们面面相觑,还是那被罚的下属开口:“殿下可是因为我对兄弟们失望了?”

季允摇头:“是我考虑不周,不应放你们同我一道涉险,此番应对的是未知魔头,不比之前与凡人周旋。”

“还请殿下恕罪。”那下属铿然跪地,其余人也纷纷跪倒。

季允加重了声音:“退下,不然都去领罚。”

下属们无趣地陆续退出正厅,由不同的侍女领着,向着不同方向散去,正厅内便只剩下五人商谈正事。

师徒二人已然在客位落座,宋泓喝茶清口,绿豆汤的清新甜蜜还回荡在他舌尖喉头,师尊则拈起一块扁圆的糕点,小口且迅速地啃食。

汤浩然则站在旁边,殷勤地向他们介绍着茶叶的好处和糕点的来历,王一勺捏着鹅嘴,好奇地看着他们三人,直到季允坐回主位轻咳一声,他才抱着鹅小碎步地跑到季允身侧。

“姐姐有何吩咐?”王一勺眼睛亮亮地问。

“你认识一下,”季允抬手向师徒二人那边示意,“这位年长的公子是仙界天一剑宗的大长老,楸吾仙君,旁边的小公子是仙君的爱徒,宋泓小仙君。”

“另外站着的那位长辈,他是燕归观的观主汤浩然,也是楸吾仙君的弟子。”

“见过仙君、小仙君。”王一勺抱鹅行礼,“见过观主。”

简单寒暄过后,季允的面色没有好转,凝眉严肃地问王一勺:

“这城里的新婚命案你并非不知情,为何今日要上台搅这滩浑水?”

王一勺还呵呵傻笑:“我单只是想与姐姐同生共死罢了,可恨我生得晚,当年没赶上参军入伍的年龄,不曾与姐姐并肩作战,而今这命案终于让我等到了奢望多年的机会。”

师徒二人齐齐眼前一亮,汤浩然乐呵呵地捋着不存在的胡子。

季允眼看着他,面上更为无奈几次叹息不成,挥手让他找个地儿坐下。

王一勺不动,就站在她旁边,怀里的大白鹅因为被捏嘴恼羞成怒,挣脱后把他食指狠咬一口,王一勺惨叫,大白鹅扑扑腾腾地从他怀里跳出,往汤浩然那边飞去。

汤浩然稳稳地接住鹅,拍打着鹅背安抚,帮忙打圆场道:“如今有我师尊师兄相助,将军您与王小郎君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师尊也看足了戏,拍拍手上的糕饼渣,忍笑开口:“浩然说得极是,将军只管配合我师徒二人做戏便可。”

王一勺捏着食指,不明就里地左右张望,季允眉头稍稍放松:“让诸位见笑了,我只是忧心,若没有诸位下凡,我们凡人该如何用凡人的手段应对魔头的侵扰。”

师尊温声安慰道:“将军尽力即可,我们修士都未曾调查清楚魔渊魔物出没凡间的规律,有的修士以此为借口,终年作壁上观,他们都未曾愧疚,将军也不必苛责自己。”

只是这安慰略显冷漠,季允苦笑:“只恨我等没那仙根道骨吧。”

“我倒是佩服将军,准备以凡人之躯对抗未知魔物,反正我自己不一定能做到。”师尊说。

“仙君谦虚了,二位不辞辛劳来我乌衣城中伏魔,本就不是那冷眼旁观之人。”季允说。

他们这一来一回互相奉承,听得局外人王一勺脑子发晕:“所以各位,需要我做什么呀?”

“和我这徒弟比比身高吧。”师尊拍一拍宋泓胳膊。

宋泓跳起身,几步走到王一勺身前,粗糙地比了一下,比他高一个头。

季允看了愈发头疼:“你怎么不长高些呢?”

王一勺面露无辜:“随了家母家父。”

“远看差不多就成。”师尊说道,“届时我扮演将军,我徒儿扮演王小郎君。”

宋泓刚好些,这会儿觉得自己又要烧起来了。

季允还是不放心,把宋泓和王一勺来回看了,顿时也失去质疑的力气:“劳仙君费心,我这就安排绣工,赶制喜服。”

王一勺反应过来,愣愣地追问:“扮演……也就是说姐姐不和我成婚?”

宋泓则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也跟着发愣:“我演新郎,师尊演新娘……也就是说师尊会穿女装?”

“虽然身高匹配不上,但这股傻劲儿如出一辙啊。”师尊不由得慨叹。

“同意。”季允再次叹息。

“同意。”汤浩然不嫌事大地接茬,怀里的大白鹅昂昂怪叫。

细听声调,似乎也是一句“非常同意”呢——

宋泓:嘿嘿,我不是在做梦吧?

楸吾:我可以掐你一把。

宋泓:疼……不是在做梦!

第67章 六十七 “我也没有特别介意。”

不过,宋泓对王一勺和季允的渊源很感兴趣。

午饭席间,他筷子是一点没动,尽盯着王一勺说:“然后呢。”

王一勺都不好意思了,举起手绢擦汗回答说:“小仙君,莫要再为难王某人了。”

其实也没多少故事,就是季允她爹献王好书画,也好养鹅,特别随季允搬到乌衣城这座水乡后,更是把养鹅的爱好发挥得淋漓尽致,王家是城里的养鹅大户,自然便入了献王的眼,王一勺因送鹅得了进出王府的机会,也终于和传说中的小季将军季允搭上了话。

“原本以为能搭上话便是幸事,不成想今日竟然更加幸运。”王一勺放下手绢,按着胸膛被季允揍过的位置,面上仍然洋溢着不可置信的欢乐,“虽然只是为了降伏魔物假扮夫妻,但我能得了这机会已然心满意足、死而无憾。”

季允终于听不下去,不再顾及宋泓的好奇,开口不耐烦地打断道:“小孩子家家,别胡说八道,赶紧吃饭,完了让府医给你看一下伤。”

师尊也适时地怼一怼宋泓胳膊:“你也消停点儿吧。”

宋泓和王一勺对视一眼,各自捧了饭碗,向就坐自己旁边的对方敬了一碗。

师尊似不经意开口:“季将军,怎么不见王爷入席?”

“他有他自己的小厨房,不太爱跟我一块吃。”季允略微抱歉道,“若仙君想见他,饭后得随我去西院的荷风水榭。”

“王爷既然爱清净,那我也不便前去叨扰。”师尊婉拒,“饭后还是与将军商议正事要紧。”

“家父不敬仙君,允惭愧。”季允揽责道。

“无妨无妨,不打紧的。”师尊打圆场。

他们又开始来回奉承,宋泓悄悄地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王一勺:“那你这一身功夫师承何人啊?”

“多是我娘亲教的防身术。”王一勺回答,“我爹娘扎根乌衣城贩鹅前,原是出没于扬江下游的水匪,专门打劫往来商船,他们有一套自创的武功。”

“王一勺,你还与有荣焉呢?”季允冷不丁转了话头。

王一勺立马通体打颤:“没有的,姐姐,我在跟小仙君忏悔我爹娘的往事,我发誓他们不会再犯!”

这一说不要紧,季允干脆翻起旧账:“他们之前也跟我保证,没有教过你半点武功,让你全心全意养鹅持家,如今这算什么?算他们出尔反尔?”

王一勺怂了,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宋泓回脸瞥一瞥师尊,见师尊没多大反应,便大胆开口替王一勺说话:“将军,我看过一勺哥的招式,多为防御,没有杀招,说明他爹娘只是想让他保护自己,没有想让他打家劫舍。”

“某种意义上,他爹娘并没有违背跟您的承诺。”

季允面色和缓不少:“小仙君所言极是。”

怂怂的王一勺也舒展开来,感激地看了眼宋泓:“小仙君若是在城里看中什么,尽管与王某人说。”

“那他可高兴了,难得来乌衣城这种好地方。”师尊笑吟吟地接茬。

桌上唯一在认真吃饭的汤浩然,终于舍得从饭碗里抬头,又挑了块软和的糕团,给地上的白鹅扔过去,不明就里地问:“诸位怎么都不用膳啊?不是饭后还得商讨正事嘛。”

这下总算止住了年长者之间的互相奉承,也止住了年少者之间的互相调侃。

饭后,王府的绣工管事到场,还没来得及为师徒量体裁衣,门房便传来通报,说郡衙那边来人了。

师尊随季允到门口迎接衙役,王一勺也颠颠地跟了上去,宋泓却被师尊下了指令,要他跟汤浩然一起,加固王府的护院法阵。

“我符箓阵法修习得不够,给王府设下的法阵,需要每月过来加固,不碰上伏魔一事,最近也到了加固的时候。”

汤浩然抱着白鹅,领着宋泓在园林间穿行,略过宋泓心不在焉的表情,慢条斯理地为他讲解着前因。

“听师尊说,小师兄你是水灵根,待会儿我到阵眼施法,还请小师兄运气相助。”

宋泓定了定神:“你是木灵根?”

“嗯,因和师尊属性一致,有幸被师尊教过几招。”汤浩然坦然说道,“不过师兄你也不必介意,师尊从没有收我为徒的意思。”

“我也没有特别介意。”宋泓小声嘟囔,“我早知道有不少人想拜师尊为师,之前还见过俩金丹期的天才对师尊死缠烂打。”

说的是元敬一和温月寻那俩,虽然他们并没有到死缠烂打的程度。

汤浩然会意地哄他:“你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肯定有非同一般的过人之处。”

“我没同你撒谎,汤观主,”宋泓看向小老头眯成一条缝的眼,“我的修为还未到炼气,远不及你,可能还不及你的徒孙。”

“修为这种事怎么能简单计算……”小老头打个哈哈,忽然停住脚,站在了一弯月亮门前,紫藤萝潺潺流淌下来,于风中轻轻摇曳,仿佛瀑布般的淡紫色珠帘,“小师兄,停一停。”

宋泓跟着停住脚,被那紫藤花帘下的水纹地砖吸引,那上面浅浅地波动着翡翠色的气息,是修士的气,汤浩然左手抱鹅,右手掐诀,翡色光芒大盛,捧出了一枚滚圆的“固”字,其上顿时有草苗冒出脑袋。

宋泓会意地凝气于指尖,屏息将那一缕浅蓝气息,颤巍巍地灌注到“固”字中央。

眨眼间,那草苗疯长,郁郁葱葱得与那半空中的紫藤相接触时,翡翠色的光芒亮至极点,最终这疯长的草叶炸开成密密匝匝的小光团,随着那滚圆的“固”字,消散于半空中。

风轻轻吹着,地砖水纹一丝不动,回归到了方才平静的模样。

宋泓长舒了一口气,现在运气可算不用费之前那么大气力了。

“园林里还有百八十处阵眼,小师兄可还支撑得住?”汤浩然看一看他的脸色,问道。

宋泓挑眉:“那赶紧的啊,以我俩这速度,怕是得加固阵眼到明天。”

“小师兄可要跟好了。”小老头做出了狂奔的架势。

宋泓也迈开步子:“怕你不成。”

一老一少顿时矫健如两道青蓝的闪电,青是抱鹅的老者,蓝是马尾的少年,迅疾地穿梭于这方内含小天地的宽阔园林内,登山涉水、下坎过桥,重重阵眼盛开出郁郁草叶,在光芒最盛时消散变为寻常,令肉眼凡胎的侍从们小声惊呼:“殿下请回来的神棍又开始发疯了,这回还带了个小的!”

“你也怪不容易。”宋泓耳聪目明,听到了些许窃窃私语。

“被说两句无妨,就怕除魔过后被抢功劳。”汤浩然无所谓地笑笑,“毕竟大部分魔物凡人无法看见,除不除他们都被蒙在鼓里,而我和弟子们又没有师尊那般上天入地的本事,不能够一举吓唬住人。”

“那你是如何说服季将军相信你,愿意配合我们一起除魔的?”宋泓问。

“小季将军又不是寻常的凡人。”汤浩然回答,他忽然想到什么,补充说,“这次衙役找上门,估计是为郡守被师尊扔下河的事情吧。”

“你眼力也不错啊。”宋泓夸赞道。

汤浩然点一点自己右眼角,一抹翡翠色的光芒在他眼底闪过:“有一个能作弊的法宝罢了,我修为还远不到能目视十里开外事物的境界。”

宋泓沉默了,他能,还没被师尊捡到时,他目视十里便不再话下,如今视野则更为开阔,只要他想,能在乌衣城中看到城外孤山上燕归观里的场景。

“所以我说,修为不能够以控制气息的程度简单计算。”汤浩然看穿了宋泓的心思,“小师兄,师尊还与我说,你能够轻松辟谷,光是这一点,你便不是普通的修士。”

师尊没少宽慰他,宋泓也习惯了这些说辞,而今冷不丁从旁人口中听到,他还有些许意外,但更多的是莫名的踏实。

宋泓不好意思了,干脆摆出来师兄的架子:“你就算夸我,我也不会把师尊让给你的。”

汤浩然朗声笑道:“放心,也没人能抢得过你。”

正聊着呢,安静了大半天的白鹅忽然扑腾翅膀,从小老头怀里挣扎脱出,歪歪扭扭地向那接天莲叶之中飞去。

宋泓随汤浩然停住脚,认出这正是献王爷所在的荷风水榭外,水面清平,荷叶青青高过人头,红白花朵点缀其间,烈烈骄阳下又是一番难得美景。

他手搭凉棚,挡了挡刺眼的日光,望向那水榭紧闭的门窗,这会儿没有人了,却不想一低眼,面前的荷叶丛中,蹦出来一个蓬头垢面、衣着不整,双腿满是泥泞的中年男子。

汤浩然退步躬身:“参见王爷。”

宋泓也认了出来,跟着汤浩然颔首行礼。

献王怀里抱着一捧荷花,粉白中簇拥着唯一一朵红荷,那红朵的花心里,还栖息着一双翅膀翕动的玉蝶。

“来了啊。”献王只浅浅地点了头,灰败的眼里没有多少光彩。

“一勺新送来的白鹅飞到了荷塘里,需要给您抓回来吗?”汤浩然问。

献王垂眸拨弄着花瓣:“让它去吧,自在些。”

其实他与季允长相还是相似的,都有对细长上挑的眼,季允不怒自威,而他颓然得似乎快睁不开眼。

“若没要事,那我与小师兄先行告退。”汤浩然招呼了一声,便抓了宋泓的胳膊,准备和他一道离开。

献王却抬了眼,漠然地看向宋泓:“你刚刚在看什么?”

宋泓也没被汤浩然拽动,如实回答:“蝴蝶。”

这颓丧无神的中年人却勾了嘴角,伸手往红荷花心里一捞,便将那一双玉蝶捉了,递予宋泓眼前:“送你。”

玉蝶没有生机,细看原来是绢布裁剪而成,只是手艺精巧,分外栩栩如生罢了。

“谢……谢谢王爷。”宋泓受宠若惊,礼貌地双手接过。

献王便抱着花,转身往水榭那边去:“门外吵起来了。”

宋泓和汤浩然猛然回眼看过去,果不其然,王府门口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来自师尊的青蓝光芒绕圈闪烁,将那摔倒的人、翻倒的马纷纷搀扶起,最后师尊才施施然停手,放下悬浮于半空的圆领青袍官吏。

“郡丞大人,事已至此,您可否相信郡守是自己跳的护城河?”

“毕竟方才,您也是自己无端飞天的。”——

宋泓:师尊,看,蝴蝶,我又收到一份礼物。

楸吾:你那戒指里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更多了。

宋泓:哼哼,这都是我的宝物。

第68章 六十八 那难过怎么办?

楸吾转一转手腕,收回了自己的灵气,那悬浮在半空的郡丞闷声坠地,围观的衙役们愣了一瞬,才如乌鸦啄食腐肉般围拢上前,慌慌张张地把狼狈的郡丞搀起。

“郡主果真好手段,”郡丞把周遭的衙役挥退开,举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但没有把面色中的不善抹去,“竟能寻到此等厉害的异人!”

季允略微头疼地笑笑:“我倒没那么大本事,不如说是仙君怜悯世间困苦,主动来王府施以援手,解我乌衣城之劫难。”

“还是与将军的聪慧果决有关,若官府能早些拿出解决的办法,我也会前往郡衙相助。”楸吾不动声色地奉承回去,随即冷眼觑着郡丞,“现在大人也知道我的能力了,还请放心把除魔一事交予我手,另外给纪筠大人寻一个妥帖的大夫吧,免得留下病根,到时令百姓和圣上都忧心。”

郡丞强行定了神,拱手行礼,语气和缓了些:“那此事官府便不多插手,劳郡主和仙君费心。”

季允颔首回礼:“多谢大人通融,只希望事情结束,官府不要过来摘桃子。”

“郡主此言差矣,若是二位需要帮助,官府也在所不辞。”郡丞讪讪道。

楸吾同季允把郡丞一行人送走,反手才解开对旁边王一勺的“禁言”符。

王一勺涨红了脸跟季允唧唧歪歪地告状,楸吾佯装听不见,转过身时,乌木的门后探出一老一少两个脑袋。

“你们的阵眼加固完毕了?”楸吾转身迈过门槛,那一老一少就左右跟在他身边。

左手边的汤浩然回答:“师尊放心,有小师兄相助,府中一百零八个阵眼如数加固完毕。”

右手边的宋泓则偷偷抓过他的手,用拇指在他手心写着:“师尊,献王爷有问题,他能在西院看到王府门口的事情。”

楸吾也没惊讶:“这个嘛,要不问问小季将军?”

一老一少统统瞪大眼睛看他。

楸吾停下脚步,在假山阴影里回头,等待季允和王一勺走过来。

“怎么了,仙君?”季允问。

“我徒儿方才与令尊见了一面,认为令尊颇具仙骨,并非寻常人。”楸吾坦然开口。

季允神色微动,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楸吾等人引去遮阳的长廊。

“家父形容邋遢不拘,担不上颇具仙骨的称赞。”季允故意没听懂这表面的话音。

楸吾只好更加直白地问:“献王爷是否也有灵根?”

“他有灵根又有何用?”季允反问,素来冷静的面容竟裂开了些许愤懑,“从长宁城到乌衣城,从我十岁到如今,他都是那副不问世事的颓废模样!”

“南北打仗他不问,新婚命案他也不管,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可能入得了他法眼?”

“姐姐!”王一勺唤道。

季允这才咬牙,尽力平息着嘴角因愤怒的抽搐,“抱歉仙君,是我失态了。”

“无妨,我理解,将军定是因为此事,受了不少委屈。”楸吾宽慰道。

“委屈谈不上。”季允否认道,“我不会再因为他感到委屈了。”

这一番谈话算不欢而散,楸吾觉察到身侧宋泓惶恐的小表情,回握住他的手浅浅安抚。

汤浩然挤眉弄眼地示意跟他私下聊聊,楸吾也比了个“知道”的手势。

于是回到正厅,师徒二人安静地配合绣工管事测量腰身,不多时绣工管事退下,楸吾便主动向季允辞行。

“我这徒儿每日都要午睡,睡不满一个时辰便通体无力,我俩先告辞,回松鹤楼去了。”

“仙君若有别的事情忙碌,可五天后再来王府。”季允略略地点头,也没挽留,“那是婚礼前一天,需要您二位过来对一对流程。”

“好,那照例浩然你留在王府帮忙。”楸吾吩咐了两句,特地冲汤浩然抬抬下巴。

汤浩然了然颔首:“师尊,小师兄,慢走。”

*

宋泓眼前又一晃,他师徒二人回到了松鹤楼的客房。

“我在你手心写字,就是想和你偷偷说,没想张扬出去。”宋泓撇着嘴嘀咕,他没想戳人家伤心事啊。

师尊则惬意地在窗边的矮榻躺下,招呼宋泓也坐过来。

“不张扬出去,哪能多知道些故事?”师尊无所谓道,“反正我下山历练,可不只为了打打杀杀。”

“还为了听人家的私事佐酒吃。”宋泓也知道,师尊沾点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毛病。

天一宗这几个领头的,都或多或少有这毛病。

他坐在师尊的腿边,特意绷直身子和师尊保持一定距离,不多时师尊打了个响指,他便清楚地听到了汤浩然的声音:“师尊,是我。”

“说说吧,小季将军她爹是怎么回事?”师尊开门见山。

汤浩然倒是缓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只听闻一些献王的往事,毕竟他早年在长宁一带活动,和我们乌衣城隔了个两千多里。”

“他大概有些修仙的天赋,是土灵根,被司天监的国师们教导,十八岁时筑基,因破解皇宫的巫蛊大案,救下当今圣上的长子长女名震江北,获得恩宠无数,被皇帝特许留在长宁城开府,不必在成年后和其他兄弟一样去往封地。”

“次年他娶妻,妻子是祈国西南地界的苗女,引得皇帝不喜,但皇帝并没有反对他们的婚事,并在他们夫妻生下独女季允后,将季允封为郡主,待遇与本朝公主相等。”

“没别的意外,他们一家三口会在长宁城内平安度日,而他本人也极有潜力冲击金丹境界。据传言说,仙界有宗门派人去往长宁城,想引他到仙界深造,但他不舍妻女,终究没有同意离开人间。”

“变故发生在季允十岁那年,献王妃忽发热病,久治不愈,献王试尽人间的法子,又攀登通天长梯前往仙界求药,但仙界也没有给出治病的方子,待他回到王府,王妃已然离世,自此他道心破碎,不问世事,甚至不管季允死活,颓唐度日直到如今。”

宋泓听得惆怅,不自觉叹息:“那也不能放任小季将军不管,王妃知道他如此,该多伤心。”

师尊则掐指念念有词:“季允今年二十有五,也就是说,距离献王筑基,过去了二十七年。”

“不管他道心碎不碎,只要灵根没碎,修为应当在缓慢积攒,以他的天赋,如今也能半步金丹了。”

“师尊,您认为献王会成为我们的助力?”汤浩然问。

“没有,我还不至于弱到需要逼一个废人出山。”师尊神色淡淡,“只是想着把他这修为给季允,用处能多很多。”

“……改明儿皇帝就该让位给季允了。”汤浩然说。

“做皇帝哪有修仙快活。”师尊笑笑,见宋泓瞪着眼凑近,抬手捏了捏他紧绷的唇角,“可降妖除魔,也可与天地同寿。”

“献王这性子便不适合修仙,遇到一点挫折便道心破碎。”

“那是他妻子死了,他无力挽救,这是一点挫折吗?”宋泓不解地反问。

“那同样也是季允的娘亲死了,季允的挫折不比他小。”师尊说。

宋泓被怼得无话,闷着生了一会儿气,转而问汤浩然:“汤观主,王妃具体是患了什么病啊?”

“我也是听传闻说的热病,不知其中的细节。”汤浩然回答,“倒是前两年到王府加固法阵,听季允提过一句,说她娘亲病逝前,浑身长满火烧云状的红斑。”

“那是缭蛛的毒。”师尊接茬道,“缭蛛是小领主级别的魔物,便是筑基期的修士也能跟它一战,但它的毒用在凡人身上不好处理,因为其解药药性凶猛,不管仙界开多少和缓的解毒方子,凡人也会在解毒过程中承受不住药性,身体溃烂而亡。”

“也就是说……不是不能救,而是救不得。”宋泓失神地喃喃。

“很多事情不是你修为高、本事大便能解决的,比方说这样一种毒。”师尊稍稍坐直了身子,右手懒散地搭着榻边的栏杆。

宋泓回过神,发现自己快坐到了师尊怀抱里,他也顾不得脸红,就定定地看向师尊。

“献王还是过于自大了些。”师尊残忍地做出了总结。

“不公平……”宋泓瓮声瓮气地说。

“还有更不公平的呢。”师尊轻拍着栏杆,藤蔓冒出来拂过宋泓额头,将他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前两日我们在燕归观密室,见到的那些仿若沉睡的新娘,在降魔过后也没有还魂的机会。”

“哪怕是我,也没有一点办法。”

汤浩然长太息:“小师兄,世间事多是如此。”

宋泓不免感到迷茫了,他先前还一直为自己修为低微苦恼,而今师尊和大家却告诉他,修为高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风光。

“可我还是要往上修行。”宋泓说,本来是个疑问句,但说出口却变成了陈述的轻叹。

师尊收回藤蔓,点一点头:“挺好。”

“那难过怎么办?那不甘心怎么办?”宋泓捏着心口,慌乱地问道,他看着师尊的眼睛,不敢移开。

“没办法。”师尊也认真地看着他眼睛,“硬扛着吧。”——

宋泓蹲在墙角画圈圈。

汤浩然:小师兄……

楸吾:让他画去吧。

第69章 六十九 “贼人。”师尊扬眉一笑。……

王府筹备婚礼这几天,师徒二人也没闲着,暗暗在城中受害者的家里巡视。

“为什么我们不能编造个身份,光明正大地进人家家里?”宋泓无奈地把蒙脸的面巾向上提一提。

师尊则把被面巾系住的马尾向后扯出来,回答他说:“因为要跟人解释很麻烦。”

“那我们也用了‘隐身’符,而且眼下是白天,穿成这样子的意义在哪儿?”宋泓嫌弃地拍拍一身黑的夜行衣。

“意义是比较有氛围感。”师尊说。

宋泓克制了一下,才没有让自己的白眼飞上天。

出事的这六对新人家里,家境都较为殷实,或者说能在乌衣城里安家置业的,一般都颇有家资。

其中大部分家里都不止新郎新娘一个孩子,没有因这等意外而丧失继承人,所以随着日子慢慢流逝,没有一直活在丧子失女的悲痛之中。

至少宋泓见着一户失去女儿的家庭里,新娘的哥哥照常在江边做生意,新娘的嫂子则有条不紊地操持家里,至于新娘的父母更是在含饴弄孙,享受着天伦之乐,全然看不出他们一两个月前才遭受了失女之痛。

“这户人家的女儿是位二十七八岁的老姑娘了,她出嫁那会儿,城里已经有了命案风波,但她家里没人当回事,只管催促她嫁人。”

“至于她嫁的新郎也有意思,是家里的小儿子,先天不足,且患有肺痨,走一步咳三下,没有魔物作祟,看样子也活不了多久。”

师尊的观世镜很快照出这些人家的背景,担心宋泓看不明白,还特意简要地跟宋泓讲解一番。

“命案发生后还执意办婚礼的这几户人家,新郎新娘好像都不怎么受家里疼爱。”宋泓总结说。

“毕竟魔物害人都是随意的,但人害人,一般都是故意的。”师尊收回了观世镜。

他们在这户人家的水榭里坐了会儿,其荷塘花叶之繁茂,不输于献王府西院被献王精心照料的荷塘。

师尊摘了俩早熟的莲蓬,丢给宋泓一个,二人摘下面巾,漫不经心地剥莲子吃。

宋泓终于耐不住性子问:“这一家也没有新婚当天的影像,分明洞房的地点是新郎家,新郎家没有就算了,为何新娘家也没有?”

“魔物抹去了‘新婚那一天’呗。”师尊神情淡淡,“看得出来,它的能力颇有富余,还能腾出手抹掉一些无关的痕迹,”

“我们就剩两户新郎家没去了,最开始的,和最后的。”宋泓恹恹地挤出莲子喂嘴里,莲心没去,吃起来清甜中带着苦涩,他也没有在意,“为什么我们不先去最后的新郎家里?明明那位新娘家我们第一个去的。”

“最后的新郎是独子,家里这阵还没过孝期呢。”师尊剥莲子的手法迅速敏捷,不多时莲蓬只剩小小半块,“你要看到他们家的布置,不得难过得喘不过气?”

宋泓被莲子噎了一下:“我也没那么脆弱吧。”

师尊把自己手里的莲子剥完,自然地抢了宋泓手里还剩一大半的莲蓬,他宽慰地笑笑:“晚些时候去看看,那家新婚夜有汤浩然他们掺合,估计能留下不少痕迹。”

可宋泓并不宽容,他一个猛猫扑食,把莲蓬抢回一半:“你都摘给我了,干嘛还要抢?”

师尊忙忙把剥好的莲子塞进嘴里:“莲子这东西抢着好吃。”

“幼稚。”宋泓严肃地板起脸。

师尊转脸,又用藤蔓摘了两个莲蓬,在宋泓眼前晃悠:“成熟的大人啊,还想要莲蓬吗?”

宋泓盯了一会儿那莲蓬晃悠的轨迹,再次恶猫扑食,“当然想要!”他说着,逮住了那只偏大的莲蓬。

师徒俩正闹腾着,水榭对面那院子里跃两道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吵吵闹闹地往水榭这边跑来,紧跟着他们的是比他们年纪大一些的侍女小厮,迭声唤着:“少爷,小姐,慢些跑,慢些!”

随后慢悠悠被人搀扶出院门的,是这家的老爷子,老爷子甩着拐杖,胡子一颤一颤地吼:“仔细你们的眼睛,别摔着我孙子孙女!”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把莲蓬揣回戒指。

师尊打了个响指,“隐身”符解除,二人就穿着漆黑的夜行衣,大咧咧地出现在白日明媚的日光下。

“你们是什么人?”眼尖的小厮厉声喊道。

“贼人。”师尊扬眉一笑。

话音刚落,宋泓便如黑色闪电般掠出水榭,挥拳将怪叫的小厮放倒,略过惊慌的侍女和孩童,直接霹雳般闪到那糟老头子身前。

“下手轻些,好歹是个老人家。”师尊提醒。

宋泓便改拳为掌,劈到老头子的后颈,震慑住在场其他男子后,退回到师尊身边。

而师尊则踱步到两个瑟缩的孩童跟前,笑吟吟地告知惊慌的侍女:“若你家主人问起,就说是你家小姐回门,嫁出去这么久,她还是很想家的。”

而后宋泓应声,朗声向在场的其他人复述一遍:“听明白了吗?”

吓得清醒着的人纷纷在太阳地里下跪磕头,侍女说:“神仙饶命,饶命!小姐出嫁前,我们都用心侍奉,不曾怠慢!”

“我知道,所以你没看只你家主子昏倒了吗?”师尊笑容温和,甚至伸手摸了摸那呆滞孩童的发顶,“小朋友,也告诉你们娘亲和爹爹,今天你们姑姑回家了哦。”

“我们没看见那老女人。”男孩直愣愣地说,女孩抓着他衣角,跟着怯怯地点头。

师尊伸手在那顽劣小子眉心一点,顿时那小子也惊叫着昏迷,口中还喃喃道“不要抓我走,不要抓我走”。

女孩连忙松开了哥哥,在师尊微笑的注视下艰难回答:“我会告诉娘亲和爹爹,姑姑回来了。”

“乖孩子。”师尊拍拍她发顶。

宋泓冷着脸抓过师尊衣摆:“走了。”

日光愈发毒辣起来,蝉鸣与荷塘边的凉风远了去,师徒俩回到了松鹤楼的客房。

宋泓回眼往那户人家的方向看去,庭院里果不其然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是锅里滚动的米。

“非要每一家都来这么一下。”宋泓叹气。

“那不是还剩下两家嘛。”师尊说着,坐到桌前,习惯性地为自己泡蜂蜜水,只不过这次没用火符,而是用的冰符,“你要喝一点蜂蜜水吗?这次我加了一点冰,待会儿吃饭还是点一例绿豆汤吧,味道奇怪了些,但胜在解暑。”

“我们会不会太悠闲了?”宋泓回过神,从戒指里摸出莲蓬,边拿手里把玩,边趴在了桌上,侧过脸看着师尊。

“那放你去献王府帮忙?”师尊推给他一杯冰好的蜂蜜水。

“不要。”宋泓说着,把脸侧到窗户那边,掠过层叠的屋顶,看到偌大的一个园子,所有人都在明亮的日光下忙碌,面上挂着热气腾腾的爽朗。

除了躲在荷风水榭的献王,他又在画画,雪浪纸上全是翩翩的彩蝶,蝶翼如活物般粼粼生光。

他觉察到了宋泓的视线,但只冷冷地觑了宋泓一眼,丢下笔转身去八宝架子上寻新的颜料粉末,这次他拿来一只小盅,里面装着翠绿泛金的粉末,闪得宋泓眼睛疼。

“天晓得他哪来那么多颜料,我都没看见重样的。”宋泓嘟囔着,揉眼直起身子,把蜂蜜水一口饮尽。

却听师尊又打一响指,房间里响起了汤浩然的哀嚎:“师尊,小师兄,救命啊——”

宋泓便又抬眼看过去,东院那一排绣房内,领头的那间厢房里,小老头被堆积如山的花样图纸,绣娘们还逗他,问是这种花样美,还是那种花样妙。

小老头说都美都妙,都拿去让将军过目。

领头的管事笑道:“那都要将军过目,还要您这参谋做什么?”

小老头没法了,大喊:“救救我这条老命!”

“我不懂衣服上的纹样,救不了你。”宋泓认真地推辞道。

“你随便挑吧,我们相信你的眼光。”师尊也把这求救挡了回去,“府里可有其他异样?”

“除了这些没完没了的图纸,没有任何异样!”汤浩然高声回答,语气里还带着难得的怨气。

管事可不允许他偷懒:“观主在跟谁说话?快仔细挑选,这只是袖子的部分,接下来还有其他呢!”

师尊赶紧断掉了通讯,师徒俩这才放声大笑起来。

“回头要不要送观主些补气的丹药?我看他这几日是真遭罪。”宋泓不禁提议说。

师尊煞有介事地点头:“毕竟是为了咱俩的婚事,也确实不能怠慢了他。”

宋泓知道师尊又在拿他打趣,干脆扭过脸去不搭理。

日头偏西,师徒俩又身着夜行衣,跟两只黑黢黢的大蝙蝠般,倒挂在那还挂着白幡的房檐下。

厅里只一对老夫妻用着晚膳,咀嚼时缓慢而无声,仆从灵敏迅捷地布菜,脚步轻,呼吸也轻,厅里厅外只剩下浅浅的风声。

太安静了。

宋泓收回视线,和师尊一道看向观世镜内的景象。

其中果然亮起了一抹明媚的大红,那是婚礼当日的景象,出现在镜子里的人们打扮得喜气洋洋,面上却是挥之不去的哀伤,只是一见那婚礼的主人公,又立马展露由衷的笑容,特别是厅内这对衰老的夫妇。

新郎身形挺拔健壮,眉目中自带清朗的俊气,一袭红衣可谓是风流倜傥,他不像师徒先前见到的那几个或先天不足、或身有残疾的男子,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在新婚命案发生后还着急结婚的人。

为什么?

宋泓的疑问没有发出,忽然想起他的新娘,是一位出嫁前便快命不久矣的病美人。

“殉情么?”宋泓喃喃。

“也不一定。”师尊将镜子的位置转了转。

第70章 七十 “好看吗?”

师尊调节了镜中情景的流速,很快其中日月轮转,到了所谓洞房花烛的时刻。

宋泓不禁往师尊那边探一探脑袋,只见新郎潇洒地挥退众人,独自前往新房,埋伏在新房外的官兵和修士齐齐蓄势待发,特别是汤浩然这小老头,特地把窗户掀开了一角。

新房内,红烛摇曳,暖意融融,新郎却随意地将新娘的盖头掀开,不顾新娘面上的挣扎,强行攥着新娘的左手腕子,将她从床边拖拽到桌前,在新娘撑着桌沿喘息的同时,新郎倒上交杯酒。

宋泓发现了新郎袖间藏着的匕首,和喜袍下藏着的长剑,而新娘却将自己右手藏在身后。

新娘几乎直不起身子,她吐息艰难,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着胭脂都盖不住的苍白,可新郎不放过她,掐了她的下巴强行令她抬起头,把杯中酒液如数灌进她唇间。

窗外汤浩然的弟子似乎要喊,但被汤浩然强行按了下去。

杯酒功夫,新娘虚弱得瘫软在地,新郎却不关心,如临大敌般往她的肋间踹了一脚:

“魔头,你终于肯现身了么?”

但真正的魔物没有等他拨出腰间的长剑,话音刚落,新郎便从脚到头,浑身的骨骼仿若大厦崩塌,新郎重重地双膝跪地,他来不及喊,上身便支撑不住,彻底地瘫倒在地面;新郎裸露在外的皮肤由头到脚迅速枯萎,仿若瞬间凋零的昙花,他跳过了病痛与灾祸,也跳过了尸体腐蚀的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彻彻底底化为了黄土一抔。

宋泓看着,一时不知该揪心还是该松一口气,很快汤浩然便率弟子破窗而入。

但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新郎化为灰尘后,那黑旋风便凭空出现在了烛影摇曳的新房里,迅速且轻柔地将新娘裹入它黢黑的身体。

师尊控制了镜内场景的流速,黑旋风的行动慢了下来,宋泓明显看到它伸出了如人类般的双手,“俯身”将地面昏迷的新娘温柔地打横抱起,动作中,新娘露出了右手腕上的金丝红绳。

那红绳原来是新娘自己的吗?

宋泓眼睛都不敢眨,确定不是黑旋风给出的红绳。

而后在师尊慢速的调整中,黑旋风慢慢地裹挟着新娘的身躯,向着窗外风一般卷去,宋泓清楚地看见,在那犹如漆黑泥浆构成的软滑漩涡里,有一条当中劈开的细缝,缝里散发着和新娘腕间红绳一般的颜色。

师尊把情景调回原速,于是他们就看到,旋风卷走了新娘,早来的修士和迟来的官兵,都只能等到一具新郎风化成灰的身躯,以及一件从土里挖出来的灰败喜服。

“情景还挺完整的,看来汤浩然还是在留痕阵法上下了功夫。”师尊收起镜子,伸手在宋泓眼前晃一晃。

天已经擦黑,只西边的天尽头有一抹橙红的亮色,府上零星点了灯,不算明亮,比不过新升起的月亮,那府中随处可见的白幡被月光照着,略微显得冷清寂寥。

宋泓回过神:“黑旋风身躯里,那条红光的缝隙会是它的弱点吗?”

“不一定。”师尊还是喜欢卖关子。

宋泓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脱口而出的质问:“没人拦着这个新郎吗?他没本事降伏魔头,还平白拉了无辜姑娘下水!”

“你可怜可怜这对老人家吧。”师尊指了指厅内枯坐着老夫妻,“他们差不多年过花甲,而他们的独子死前不过十七八岁,算是老来得子,可不得哄着惯着,哪里敢拦着他做傻事?”

宋泓气得往自己腕上咬了一口,免得自己烦躁地叫出声,腕间的疼痛令他想起来:“师尊,那红绳竟是新娘原本就有的?”

“是得查一查那是怎么来的,”师尊回答,“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们看过新娘家的景象,她们备婚期间都足不出户,家里也没有为她们准备过红绳样式的首饰。”

“我们还没去最开始那位新郎家。”宋泓说。

“嗯。”师尊若有所思道,“说起来,他们这一对,应当是真正门当户对、两心相悦的。”

宋泓赌气:“那不一定。”

*

转眼间便到了婚礼前日。

宋泓这几天跟着师尊满城跑,真到了做婚礼准备的时候,反倒失去了之前高涨的兴趣。

累了,跑得累,气得也累。

这都是些什么人在成亲?

不应该双方相爱、双方家庭满意才能举行成婚仪式么?

按照这些新郎和新娘家里人的态度,哪怕没发生新婚夜的命案,成婚后说不准也得出几起命案,黑旋风所做的不过是将六对新婚夫妻的未来提前演练了罢。

宋泓还想着从观世镜里看到的糟心事,绣娘们催他换喜服,他都恨不得和衣把喜服套上。

汤浩然赶紧劝他:“祖宗,你这样还怎么试合身不合身?有什么气等明日过了再撒啊!”

一面说着,一面就把他往里间推。

师尊不同他一起,师尊在季将军那边,而他这边就汤浩然,还有那失去一切干劲的王一勺。

喜服自然是合身的,王府的绣娘眼睛跟尺一样精准,宋泓穿衣的过程中,发现它那宽大的袖子和衣摆可以拆卸,倒是方便了之后的打斗。

里间的铜镜只能看到他的脸,宋泓也没心思照,把衣襟拢一拢,便从屏风后走到堂前。

汤浩然眼前一亮,把瘫坐在太师椅上的王一勺拎起来,大惊小怪地称赞:“小师兄不愧是仙人之姿,衬得我设计的喜服也出尘脱俗了不少。”

“分明是绣娘姐姐们设计的,跟你关系不大吧。”宋泓怼了一句,闻言也低头去细看方才没注意到的喜服花纹,是用金线细致地绣成了凤凰与牡丹的样式。

喜服主体是双凤齐飞,袖间衣摆点缀了丛丛雍容的牡丹,真难为绣娘,能将那凤凰绣出眼底生光的神气模样,也能将那牡丹绣得仿若临风舞动。

“这便叫做凤栖花,在人间可是夫妻相守到白头的好兆头。”汤浩然得意洋洋地解释,连带王一勺也来了兴致。

“虽然我是无缘明日穿上了,但看小仙君这么穿,我也能感受到姐姐对我绵延不绝的情意。”王一勺煞有介事地抬起袖子擦眼泪。

“你想多了,一勺,这纹样是我选的,将军她根本没看。”汤浩然也秉承了师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传统,着重提醒王一勺道。

王一勺捂住耳朵:“我不管,反正姐姐和我都有这套喜服,说明她心里就是有我。”

见王一勺这痴傻模样,宋泓竟感受到了一丝宽慰,随即不免想到了师尊。

师尊也去试穿喜服了。

宋泓如梦方醒地问:“师尊在哪儿换衣服呢?”

汤浩然一挥手:“随我来。”

宋泓便被他二人一前一后地护送着出门,穿过庭院里曲折的鹅卵石小径,月光下两边假山的阴影施施然往后退,蓦然间,眼前视野开阔,月光似轻纱般弥漫开来,托出了一弯清溪、一道石板小桥,和小桥尽头檐角如燕尾般的亭子。

身前的汤浩然不知何时退到了身后,和王一勺窸窣地离开了,只留下宋泓屏息凝神,轻而稳地越过石板小桥,来到了那琉璃般的小亭子内。

有美人兮,懒倚在阑干,青丝如瀑,背影如梦中烟云,大红绣金的喜服上凤凰于飞。

“师……”宋泓停住脚,咬到舌头发不出字音。

师尊回眸看过来,果真是和宋泓一样的凤栖花,只不过师尊身上的是裙装,齐胸口襦裙,那凤凰便从他胸前蜿蜒到腰间,不过师尊没宋泓老实,外搭的不是那正式的喜袍,而是一条薄如蝉翼的绯红轻纱,离得近了,宋泓能隔着轻纱,看见师尊肩膀流畅的线条和手臂薄而紧的肌肉。

“明日可不能这么穿,”宋泓嗫嚅道,“会露馅的。”

“我心里有数。”师尊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他没来得及挽多余的发髻,只是将发尾草草一束,右耳边别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绢花牡丹,粉底金边,与裙摆绣上去的牡丹花交相辉映。

他特意在宋泓面前张了张胳膊,展示着自己匀称优美的身段。

“好看吗?”师尊笑吟吟地问,琉璃的眼眸顾盼生辉。

如果不是在拿他取乐就好了。

宋泓把目光偏移到师尊并未掩藏的右手腕,那分明的腕骨上搭着一圈金丝红绳。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宋泓没有回答师尊的问题,声音艰涩地说。

“放心,一切有我。”师尊放下展示的胳膊,冷不丁凑到宋泓眼前,特意偏过头,用较低的视角从下往上打量他。

不多时,师尊嘴角满溢出笑意:“看你这表现,我肯定是好看的。”

“你哪有不好看的时候?”宋泓反问,不耐地彻底转身别过脸去。

师尊不饶过他,伸手从他身后搭过他肩膀,凑到他耳边轻轻吐息:“看你小子的模样,也算是不错。”

“师尊。”宋泓郑重地喊了一声,再次将注意力挪到师尊手腕的红绳上,“其实我们可以换一换。”

宋泓心跳如雷,不只是被羞的,还是被吓的。

“等事情结束,有你穿裙装的机会。”师尊这会儿装傻了,“来吧,宝贝儿,眼下不该趁着这良辰美景,好好地学习一下亲吻技巧么?”

“我们还到不了那步!”宋泓气愤地咬牙,“顶多喝交杯酒!”

师尊大笑,抬手刮了刮他鼻尖,师尊指间的草木气息还是很好闻。

师尊说:“傻小子。”

宋泓继续赌气:“我才不傻。”——

宋泓(羞愤欲死):我在跟你聊正事啊!我们不是在准备除魔吗?

楸吾(不以为然):对啊,练习亲吻难道不是准备的一环吗?万一黑旋风在喝完交杯酒后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