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百零一 “只是为随师尊心意而已。”……
宋泓与师尊离开桃李村,往北御剑飞过二三百里,便见灰青色的群山绵延在广阔平原之上,犹如一道天赐的铁幕。
平原上是连片的麦田,其间杂夹着别样的作物,趁夏季的热雨,麦苗和野草都郁郁葱葱地疯长,于蔚蓝晴空往下俯瞰,明快的浓绿泛着金光,肆意跳跃地铺展开来。
但此番不是赏景的时候,见着剑门关隘的群山,师尊御剑的速度也愈发快了起来,宋泓只得凝神追赶,不得片刻松懈。
便是在平原上空飞行一天一夜,那铁幕似的群山在他们眼前高大起来,宋泓看清了其正中有一方山峦,被紫白的电光环绕,在朗朗晴日里也分外灼眼。
师尊御剑下落,宋泓忙回神跟过去,七月初的清晨,他们来到了那山峦脚下的村落。
刚一进村,师徒二人便被由黑到白十来头毛驴团团包围,向前行进不得,毛驴的主人们跟在毛驴身后牵绳,也不招呼毛驴们让路,只各自比赛嗓音大小似的高喊:
“两位仙人,租我的白蹄小黑驴,保管二位骑上,半天就能到剑门!”
“二位各租一匹小驴才最合适,正好我手头就有两匹,一起租了,我给二位算个最实惠的价格。”
“有些驴身形跟猫狗似的,就不要上前凑了。仙人,看看我这大青驴,身形可赛骏马,驮载二位上山绰绰有余!”
宋泓被吵得脑子嗡嗡响,不明就里抓住师尊衣袖,凑在师尊耳边问:“这是什么情况?我们不能直接御剑上山吗?”
师尊也配合地压低声音:“规矩是让骑驴上山,所以在这村口的租驴生意,可有上千年历史,甚至有些凡间的帝皇还专门派人送驴,为偶遇上山取剑的修士。”
“那我们要租个啥?”宋泓听了,不免跃跃欲试。
“你挑一匹,我们轮流骑。”师尊说。
宋泓一听这话,就把挑大青驴的心思歇了,胡乱抬手点了匹皮毛油光水滑的小黑驴。
师尊也没跟黑驴主人商量,扬手往空中抛了把明晃晃的碎银,众毛驴主人忙撒开缰绳去争抢,引得众驴纷纷掉头四蹿。
宋泓左右躲闪,却瞥见师尊提气轻身,施施然落到了他们想要的黑驴背上,黑驴则撒开四蹄,不要命地往山峦的方向狂奔。
“跟上!”师尊反手拽着缰绳,倒坐在驴背,也没有拉住毛驴,任由它往前狂奔。
宋泓无奈,只得飞身而去。
毛驴穿过山脚的村落,攀上不甚平整的盘山路,才自觉困难地慢下了步子,宋泓便与它并肩而行,师尊为了方便,干脆将缰绳扔到了宋泓手上,只管让他牵驴在前。
一进山,那环绕的电光只在眼前耳畔吓唬人,没有实际劈打而下,不过头顶却又结了阴云,淅淅沥沥落下了点小雨,将他们发顶肩头蒙上一层潮潮的水汽。
山峦由铁青色的石块堆砌而成,没有任何草木在山间生长,雨丝落下,那铁青色的顽石晕染出水墨的痕迹。
“要打伞吗?”师尊问着,便从戒指里取出那把碧桃鸳鸯的红油纸伞,在雨雾中徐徐撑开。
他将伞柄倾斜,伞盖便碰到宋泓的鬓边。
宋泓被油纸伞轻软的边缘划过面颊,划痕处不禁发烫,“我用避雨符就好。”宋泓说,“何况雨也不大,落在身上挺舒服。”
师尊便轻悄地收回伞,垂眸不语,小毛驴走得颠簸,他倒在驴背稳如苍澜山,打眼瞧去,细雨、红伞、白衣,仿佛一幅静止的持伞美人图。
宋泓不免将缰绳牵紧,在前探路也分外小心。
师尊说剑门内也设有考核,考核不过非但没有剑拿,还会被天雷劈成焦炭。
但宋泓却没有前去取剑的紧张,在雨幕中漫步,牵着一头步履哒哒的小驴,驴背上稳稳坐着他最重要的师尊,他心里只有去郊外踏青的轻快,被细雨拂面,略略带一丝说不清楚的怅惘。
他回眼瞥着师尊,正巧师尊也抬了伞,碰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师尊问。
宋泓笑着摇头:“就是想让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师尊能陪我再久一点。”
“你这年纪在人间,便已经及冠成年,说话还这么孩子气。”师尊略微嗔怪道。
“师尊这就又觉得我是成人了?”宋泓撇嘴,“分明前些日子还嫌我岁数小。”
这话让师尊怔松片刻,失笑道:“总之你的年纪在我眼里灵活变动,我要你是小孩便是小孩,要你是成人便是成人。”
“这话怪不讲道理。”宋泓说。
“没办法,谁让我是师尊呢。”师尊说。
宋泓因此萌发了灵感,他煞有介事地说:“如果我是师尊的师尊,我会容许师尊一直都是小孩。”
预想中的脑瓜崩没有到来,师尊仍旧施施然倒坐骑驴,只嗤笑道:“没大没小,真是反了你。”
宋泓全然当作耳旁风,自顾自地问:“我还没听你讲过你师尊的事呢,师伯师叔也没提,我和师兄师姐是不是没有师祖啊?”
“嗯,差不多。”师尊回答。
宋泓敏锐反问:“差不多的意思是,其实我们有师祖?”
“没有,你想多了。”师尊不假思索地否认。
“啊,那你们三位是自学成才,为创建天一宗才结拜成师兄弟的么?”宋泓进而发问。
“差不多。”师尊还是这么敷衍他。
“你回答肯定些嘛,不然我还要问的。”宋泓不满意了。
“是。”师尊从善如流地改话。
“那你们怎么……”宋泓刚又追问。
师尊打断他:“我都做肯定回答了。”
宋泓只好把“怎么遇见”的这半截话咽回去,憋得他快涨红脸,拍了胸口好几下才回转。
“这时候你该同我聊些往事才对。”宋泓哼哼唧唧,“下着雨,骑着驴,多好的意境。”
师尊却装傻:“这么好的意境,我准许你吟诗一首。”
宋泓自是做不出诗的,哼哧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落得一句:“师尊就会欺负我!”
说话的功夫,他们便晃晃悠悠地来到半山腰,宋泓停住脚,小毛驴也往后倒退两步。
盘山路到了尽头,蜿蜒地埋进了一方巍峨的山门里。
只见那山门,两侧是约莫百十丈高的铁青色山石,如利剑般锋利笔挺,锵锵立于雷电冷雨间,被雨水浸着散发泠泠的寒光。
往山门里仰望而去,一道携紫白电光的天梯从山顶直直劈到半山腰,天梯两侧嶙峋的山石间正插斜插着各种宝剑,被电光映照得半山雪亮,晃得人快睁不开眼。
山门前架着一张竹质摇椅,其上歪靠着一个凹脑门的秃头老者,白眉与白胡须落拓坠地,素衣布鞋,腕间缀着水蓝色的剑穗,隐约能看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这便是剑门的守门人了。
师尊翻身下了驴,收起红伞,嘱咐宋泓跟在他身后,看他怎么说怎么做,只管附和照着学即可。
“师尊,你这话不该小点儿声说吗?”宋泓牵驴跟在师尊身后,逼线成音,“或者早点说也行啊。”
“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给迟间先生听的。”师尊无所谓笑笑,到老者身前三尺高的台阶下站定,浅浅地颔首,“老先生,别来无恙。”
“你不来折腾我,我好得很,甚至能再多活百十岁。”老者稍稍掀了眼皮,也没起身,目光越过师尊,投到了宋泓脸上,“想不到你这蠢物,倒收了个钟灵毓秀的徒弟。”
师尊还为做出反应,宋泓先不满开口:“老先生慎言,黄发小儿都知对徒骂师着实无礼,你白长了这些岁数,竟然不知这等道理?”
“哟,本事比你师尊强,轻狂模样倒是和你师尊如出一辙。”老者冷笑,“你来剑门求剑,竟不知‘求’的道理?开口就对我这守门人不敬,怕也不是真心求剑。”
师尊象征性地抬手,拦一拦宋泓,但宋泓直接把毛驴的缰绳塞师尊手中,越身上前,先抱拳行礼,后中气十足地反驳:“你这守门人如此做派,我也不稀罕取剑门之剑,凭我如今随身的长剑,亦能在修仙界打出声名,为我师尊增添荣耀。”
“剑还是要取的,不可说气话。”师尊轻飘飘地训斥了他两句,后转眼对老者轻笑道,“我一向惯坏了这小子,如今说话口无遮拦的,老先生莫怪,我这就献上美酒数坛,还请老先生行个方便,让我徒儿入剑门。”
“酒拿来,剑门就在这里,我向来不阻拦,小子有本事自己去闯。”老者理所应当地伸手,那两侧地山石间,隆隆地又生出一道百十丈的铁门,与两侧山石严丝合缝,将山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师尊莫要搭理他,我去去就回。”宋泓撂下一句嘱咐,翻身跃上山门前,没出剑,只掐诀调动这绵绵不绝的细雨,召出百十丈高的水龙,向铁门汹涌地碰撞而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铁门便轻易被撞开,剑门顿时万剑齐鸣,成百上千的活剑如锃亮的银蛇,狂舞着组成剑阵,将宋泓包围其中。
宋泓不动声色,环顾了一圈剑阵的构成,不免好笑地发现,这剑阵竟然按照一定的规律上下浮动,他当时在监兵秘境被西君考验到底,都没有想明白西君的兵器以何规律活动,从来都要将他打个猝不及防。
既然有规律,那么……
映雪剑清亮地从他腕间飞出,破空之声犹如凤鸣阵阵,与那剑门的宝剑相抗,几乎是如切砍白菜般简单顺利,不多时,银灿灿的长剑落雨般陆续摔到了他脚边。
宋泓随意地挽了个剑花,负剑于身后,冲挑眉一笑:“老先生,我可以进门了么?”
老者还没从师尊那里讨来酒水,悬在空中系了剑穗的手略略僵硬,他看一看宋泓,又看一看装模作样的师尊,从摇椅上跳下来,颤声发问:“你这才金丹期?!”
“我可以御剑向你证明。”宋泓无所谓道,“不过,我不想要剑门的剑,我的剑明显比它们更好。”
“庭空,说什么话呢?”师尊佯装训斥他。
一道惊雷便应声落到山门前,刚刚平息下来的剑鸣响得愈发侵入骨髓,宋泓更是不惧:“师尊,我们走吧。”
“你被剑门认可却不取剑,会被飘荡在剑门上空的神识惩罚!”迟间老者紧赶慢赶地解释,试图拦下宋泓的脚步。
但宋泓不徐不疾地走下台阶,接过师尊手中的毛驴缰绳,“没关系。”
宋泓话音刚落,迟间老者瞬间没了踪影,满世界的惊雷都仿佛聚在了剑门一处,将师徒二人围困在迸溅的山石与雷火电光间,与此同时,剑门内万箭齐发,它们唯一的目标便是宋泓。
“真不想要了?”师尊叹息着问。
“本来这次我就没想过取剑。”宋泓撇撇嘴,“只是为随师尊心意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师尊琉璃色的眼睛里晃着雨丝与火焰,还有随之而来的剑光。
他鼓励地看着宋泓。
宋泓扬手令映雪飞舞在身前,“师尊,你到我身后。”
整座剑门山的雨点统统被他纳入水龙,盘桓于剑身外,还未汹涌咆哮而出,便已经阻挡了万剑百十把探路先锋,它们犹如无力的死蛇漂浮在水龙身侧。
“去。”宋泓挥袖。
随着水龙咆哮而出,藤蔓环绕起身侧,郁郁葱葱地肆意疯长。
不说那区区万把无主宝剑,便是天穹砸下来的惊雷,也在那水木相生的龙卷迸发时,静默了片刻。
便是在这瞬间,藤蔓填充了剑门内荒凉山石的每一处缝隙,水龙便助它层层高升,一路生长到了天梯最顶端,将那唯一一把没有动作的宝剑缠裹。
师尊打了响指,宋泓收剑停下对水龙的控制,剑门内便纷纷扬扬下起剑雨,没有预想中的金石坠地声,长剑和山石的碎块都被藤蔓生长出的枝叶轻柔包裹,眨眼工夫,便都密密匝匝开出了五彩缤纷的喇叭花。
风一吹,雨一落,从方才肃穆威严的剑门,变成了鲜艳明媚的花间。
“你们都干了什么?”迟间老者的声音迟到地响起,饱含了震惊、愤怒与憎恨。
虽然他们也不是打不过人家,但……师尊攥住了宋泓的腕子。
“牵稳你的驴,赶紧跑!”
“啊啊啊,师尊,我们就不能御剑跑吗?!”——
宋泓:剑门变成这样真不要紧吗?
楸吾:我说要紧你还能复原不成?
第102章 一百零二 “以后别作弄我了。”
师尊携宋泓御剑逃窜,不管身后剑门山顶雷声大作,将小毛驴送到山脚后,向南一口气飞了千二百里,远远看见浩浩荡荡的扬江,二人才堪堪悬停,同时长舒了一口浊气。
“之后至少百年间,咱俩都不能去剑门了。”师尊煞有介事地说。
宋泓抬袖捂脸:“以迟间先生的记性,我们百年后过去,他也会记得吧。”
“他记不记得无所谓,百年后,剑门上空的神识消了气,就不会放雷劈咱俩了。”师尊说着,露出心虚的后怕表情。
“师尊,为什么你对这事儿好像也很有经验?”宋泓不解问道。
“因为差点被劈过。”师尊正色回答。
“那我们跑这么远才停下……”
“因为待在剑门山方圆千里的地界,都能被雷劈到。”
“……”
“是,我亲身经历过。”
宋泓沉默了好一阵,最终抛开剑门,另起话头道:“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歇?”
不知赶路了几个日夜,反正此时缺月当空,夜色之中的人间看不分明。
师尊便向下俯瞰一圈,递了右手到宋泓跟前:“随我来。”
宋泓面颊一热,忙不迭伸手握住,小时候手掌不大,习惯性抓住师尊修长的指节,现在轻易就能将师尊整只手包住。
他心里一雀跃,忍不住扣着师尊的手晃了晃,师尊专心探路,没有发觉他的小动作。
一时光影变化,他们从无遮蔽的空中跃下,穿过茂密的阔叶林,落到一方开阔的院坝,此间便矗立着一处方方正正的庙宇。
宋泓自然地望进庙宇门内,其间有一尊高大的神像,半身落在月光里,半身藏于阴影,而阴影之中便是那神像的上半身,宋泓定睛细看,看清楚了阴影里神像熟悉的眉眼。
他赶忙扭脸看一看师尊,师尊点头:“这是我在凡间的庙宇,二十年前我来这边的山野走过一遭,顺手帮山民们除掉一只为非作歹的魔物,他们感念我的帮助,便为我建了这一处庙宇。”
“庙宇建造的时间不长,还有山民不时过来打扫供奉,勉强能当作一个落脚的地界。”
师尊话音刚落,宋泓便拽了师尊衣袖,迫不及待地小跑跨进门。
他们站在了供奉的香案前,那神像足有四五丈高,是用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再涂抹上鲜艳的薄漆,于月色中都显出几分生气。
神像颔首低眉,左臂环抱荷花,右手拄着长剑,既有怜惜草木的慈悲,又有不惧邪魔的威严,宋泓定定地看着,不自觉入了迷。
还是师尊清朗的声音唤回他神思:“我真人在这边,你怎么看假象入了迷?”
宋泓这才发觉他还攥着师尊的衣袖,但贪恋这温度,一时也不愿撒手,回答倒认真妥帖:“因为我没怎么见过神像模样的你,你从来待我都是亲近的、温柔的,还略略带一些戏谑。”
“你嫌我不正经了?”师尊果然立马就调侃。
“你是师尊,冤枉了我,我也不能埋怨。”宋泓不接话茬,巧妙反怼,他心想着不正经的师尊才好呢,太正经了他反而没办法靠近。
“那我真是委屈了你啊。”师尊笑笑,“但没办法,先在这庙里委屈一晚吧,改明儿我们再启程回仙界,你需要闭关熔炼本命剑入识海。”
“一定要回宗门闭关么?”宋泓被师尊领着,绕到了神像后,那里零散铺着二三蒲团,像是为他们休憩准备好的一样。
“宗门清净,而且安全。”师尊回答说。
神像挡住了月光,在黑暗里,师尊还是觉察到宋泓牵着他衣袖。
宋泓悻悻地撒了手,“我觉得此地就不错啊,也很清静,有师尊在,也肯定安全。”
“那我别的事不做,只用给你小子护法了?”师尊勾来蒲团,扔他二人脚边。
宋泓便随师尊坐下,嘟嘟囔囔道:“回宗门,就不是我们两个人了。”
“还放不下呢?”师尊含笑地轻声问。
他们相对而坐,师尊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宋泓没敢回握,低着头回答:“嗯,所以待会儿我就要抱你一下,然后把蒲团挪到另外一边。”
“小兔崽子,你这样好生过分。”师尊叹息中竟带着丝怨怼。
对不起,宋泓怕师尊烦,把这话咽回去,收回手说:“那我忍一忍,不拥抱了。”
怎料师尊却轻巧地扑了他满怀,落到他后背的手一点点收紧。
“在我身边待着,”师尊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你回来后,我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宋泓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虚虚地在地面撑着,身体紧绷,免得塌下去让师尊搂得不舒服。
你不是说你觉少嘛。这话宋泓还是没敢说,他弱弱地开口:“师尊,我们能不能换个姿势?”
“你要躺下么?”师尊梦呓似的问。
“啊,能躺下……”宋泓话没说完,后颈忽然一痛,他强行支撑的身子脱力往后倒,落地时,柔韧的藤蔓托住了他的脑袋和脊背,怀里的师尊也严严实实地趴在了他身上。
这个姿势更不妥啊!宋泓不禁挪了挪肩膀和腰,但师尊压得太实了,他一点动不了,一点也不敢动。
师尊甚至学着小狐的样子,拱开了他的衣襟往他怀里埋,呼吸愈发平稳沉静。
“师尊?”宋泓压着嗓音喊,师尊不回应。
他这才把摊在两边的手慢慢向中间靠拢,一手搭在了师尊腰间,师尊没动,另一只手落在了师尊脑后,师尊还是没动。
宋泓莫名放下心来,但心跳声却越快越响。
他像抚摸小狐那样,先摸摸师尊脑袋,再揉一揉师尊耳垂,而后落到后背拍一拍,最后……没有最后了,师尊又没有狐狸尾巴。
于是宋泓大着胆子两手交握,将师尊的腰完全环住:这才是抱了个满怀,师尊身体温温的,香香的,好满足。
宋泓合上眼前,竟没头没脑地想到,如果明天死了也值得。
至于睡前的练功,少这一天也不妨事。
*
宋泓是被自身的燥热扰醒的,毕竟他们睡在高大的神像之后,再明亮的日光也会被遮挡开外。
他搂师尊实在太紧,睁眼后借着天光打量,才发现自己侧身躺着,把师尊整个当抱枕一样团在怀里,那处不合适的燥热更是与师尊贴得紧。
明明没做奇怪的梦,怎么又开始……
宋庭空,你太过分了!
宋泓挣扎地想要从师尊怀中脱出,但又担心把师尊吵醒,左右犹豫之中,不知他是心跳声过响还是呼吸声过重,师尊的眼睫到底是颤了又颤。
“年轻人,火气真盛啊,明明是个水灵根。”师尊半睁着眼,嘴角噙笑。
宋泓脸一红,瞬间明白到底是什么吵醒了师尊。
“我就说不能和你一块睡。”宋泓死心地闭了闭眼。
“委屈你了。”师尊拍一拍他后背,似乎是睡饱了,师尊心情挺不错的样子,“需要为师帮忙么?”
“这里不是秘境,我忍一下不会死。”宋泓自暴自弃道。
“好吧。”师尊说着,收回搂着宋泓的胳膊,撑坐起来前,飞快地在宋泓额角啄了一下。
宋泓不禁眼前一白,感觉到身体懒洋洋地卸了力。
“师尊,”宋泓唤着师尊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你别作弄我……”
说到“作弄”二字,他眼圈当即一红,滚出两颗泪珠。
师尊见状,不免也有些慌了,双手不知道放哪儿,上下摆动着。
“庭空,没事吧?我就一时兴起……”
宋泓撇着嘴坐起来,眼泪蓄在眼眶里打转,哽咽地说:“我衣服弄脏了。”
“脏了咱们就换啊,”师尊也话赶话地哄他,但悬空的手没敢落下,“我记得这山间有一处清亮的泉眼,我带你去洗洗。”
“让我自己洗么?”宋泓委屈巴巴地质问。
“我洗也成。”师尊着实没了主意。
宋泓咬着牙仔细思忖了,“我换身衣服,自己去洗,这点清理的术法还是会的。”
“那我也可以做些什么。”师尊试探性地说,把那作乱地手死死地按在了膝盖上。
“手,伸过来。”宋泓只好忍着气,红着眼眶说。
师尊照做,伸了右手于他眼前持平。
“抬高,”宋泓瓮声瓮气地命令,“放我头顶。”
那只修长的手应声落到他乱糟糟的发顶,又没了别的动静。
“揉两下。”宋泓说。
师尊试探性地揉了两下,见宋泓没有叫停的意思,便继续了下去。
力道太舒服,以至于宋泓都不好绷着难过的表情,抬起脸再看师尊时,发现师尊为观察他的表情,把脸也凑了过来。
好近,又要亲到了。
师尊轻咳一声,收回手坐直了身子:“你要是喜欢,我们也可以不回宗门,就在这里熔炼本命剑。”
“你不是不愿整天为我护法么?”宋泓嘟嘟囔囔地反问。
师尊叹气:“你高兴最重要,旁的都不重要。”
“以后别这么作弄我了。”宋泓最后强调道,收敛住了哭腔。
“嗯。”师尊乖乖地点头,眼帘下垂了瞬间,遮挡住了些许异样的神采,但他很快看向宋泓,“我带你去泉边洗漱吧。”——
宋泓: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
楸吾: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第103章 一百零三 “哪有师尊怕徒弟的道理。”……
宋泓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梳好头发,便从泉边起身往庙宇方向走。
楸吾在山泉附近的林子里等他,见他过来,自觉地跟在他身后两步,没有上前与他并肩。
怎么说呢,心虚啊。
兔崽子洗澡洗了半个时辰,楸吾便一直在这百尺开外的大青石上打坐,看似是在闭眼调息,实则是根本不敢分眼神到泉水边。
山林的风声和蝉鸣掩盖不住水流潺潺的声响,他不禁听得心烦意乱,想着宋泓什么时候能洗好,又想着既然宋泓都会清洁的符箓,怎么非要来这泉边洗漱,再想着自己非要多嘴说这山间有清亮泉眼,把人招过来一洗洗到天昏地暗……
到头来,还是怪楸吾玩心大起,惹红了孩子眼圈,之前断腿断手都没掉过眼泪的宋泓,被他这一两下挑拨,好半晌都在委屈不愿搭理他。
这会儿宋泓收拾好了在前边走,竟然还能狠下心来不回头,由着楸吾在后边亦步亦趋,大气都不敢出。
几时能哄好呢?楸吾心里也没有底,现在没法像宋泓年纪小时那样,把人搂怀里,由着他哭由着他蹭,由着他写写画画,放肆地发泄一通。
之前惹宋泓难过的是旁的人旁的事,眼下惹宋泓难过的是楸吾自己。
楸吾甚至更加坚定了不告诉宋泓解契过程的想法,小孩就是在纠结楸吾对他没情意,却还招惹他的作派,若宋泓真晓得了解契过程,那楸吾不用等到剖丹,便会失去自己唯一的弟子。
不知道解契还需要云雨多少次,楸吾下意识按了按右肩膀,身前的青年走路横冲直撞,束成马尾的头发长短不一,乱中有序蓬蓬地炸开,随着他的步伐摆动,生气勃勃地跳跃着,轻巧一摆尾,便将树荫筛下的光斑收拢在了一处,配合着天水碧的衣衫,更加显得明亮鲜活。
楸吾看得入神,不料宋泓忽然停住脚步,他一时没收住脚,便直直撞到了宋泓肩膀。
“别跟在我后边。”宋泓赌气地说。
楸吾这才讪讪地上前两步,和宋泓并肩,他小心又诚恳地说道:“我怕你还在生气。”
“哪有师尊怕徒弟的道理?”宋泓冷哼。
好在他眉宇间那抹孩子气的委屈挥之不去,楸吾暂且放下心来:事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因为师尊做了错事嘛。”楸吾回答,他知道真正的错事是什么。
这话噎得宋泓的冷脸都软化了些,青年别开眼,耳根却是红的。
“你都说不会有下次了,我也没有想要不依不饶。”宋泓小小声说。
“那你是原谅我了?”楸吾还要再确定一下。
宋泓嘟囔了句:“原谅了。”
“没听清。”楸吾无辜地说。
“哎呀,就是原谅了嘛。”宋泓扬起声音,撂下这句话,一溜烟跑下山道,只留给楸吾一个踉跄但又鲜活的背影。
楸吾不由得发笑,他心想这衣服料子选得不错,色调额外明亮,之后再找来给小孩多做几身新衣。
宋泓一口气跑到庙宇的门槛前停住脚,望着那高大的神像愣了一阵,竟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作揖。
“你有什么心愿,拜它不如拜我。”楸吾掐诀瞬移到宋泓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
宋泓也没被吓着,定定地回答说:“就是忽然想到,如果我没有遇见师尊,偶然路过这方庙宇,应该也会来拜一拜。”
楸吾不禁心头一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宋泓便扯一扯他袖子,和他一道跨入门中。
只一晃眼,楸吾瞥见宋泓抱出来一捧金灿灿的鲜花,花朵小且密,叶子密又长,是叫不出名字但开得肆意的野花。
宋泓将鲜花供奉于香案空空的托盘前,留了一朵开得最完满的,转手递给楸吾。
“之后的这些天,劳烦师尊护法。”宋泓嘴角勾了笑,眼底再没有别扭的阴翳色彩。
楸吾看着也舒心,接过花朵调侃道:“用一朵野花就想打发我?”
“反正我随时听候你差遣。”宋泓颔首行礼,端了副恭谨的姿态,“便是上天入地、追云逐月,我也能勉力做到。”
“你刚回来,我哪舍得差遣你上天入地?”楸吾摆一摆手,“到神像后头去打坐,我给你攒一个藤球出来,保管谁也碍不着你。”
熔炼本命法宝须得满三十六日,一个多月过去,好在这会儿才七月初九,回修仙界也正好能赶上八月十五的仙界大会。
山间少人烟,太平时节又少魔气,所以楸吾说是护法,其实也就给宋泓加了层防护而已。
这期间他无事做,又不想练功分了护法的心,便继续他在苍澜山打发日子的做法,白日看云,晚间数星星,不时把养戒指里的小狐抱出来,摸摸它脑袋,揉揉它尾巴,按照宋泓之前喂它的频率,给它投喂温和的木属补气丹药。
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便不可能这么悠闲,要为连樾破塔做应对的准备。
十年对于修仙者来说,确实是弹指一挥间,而对于宋泓这年轻小孩子,却是半生的光阴。
其实楸吾也不用费心领宋泓去剑门,反正本命剑熔炼不久,宋泓便会被楸吾剖丹,到时候人废剑也废,显得怪多此一举。
但谁让楸吾自己总忍不住跟宋泓说起,宋泓不计较映雪并非剑门宝物,而楸吾却计较了多年照霜仅为残铁拼凑锻造。
楸吾百岁筑基,为求一把好剑防身御敌,出仙界步行九万八千里,行至剑门山前的村落,便被天雷追着劈打,他不听驴主人们的劝告,执意迎雷徒步攀上剑门山,但在山门前,又遭遇了更激烈的天雷和目不暇接的剑光。
迟间夺了他壮胆用的酒,边喝边作壁上观,劝他早早滚下山去,以免被神识劈成焦炭。
“你未到金丹期,剑门不会认可你。”
楸吾无奈,走之前只得徒手劈开山门泄愤。
他在凡间游荡除魔,将捡拾到的剑修遗物搜集起来,攒成了如今的照霜剑。
一百五十岁那年,他伙同桑羽设计,剖了自己师尊的元婴,令大师兄连樾练功堕魔,后吸纳师尊元婴,顺利突破金丹期。
再到剑门,雷声滚滚依旧,剑门的神识仍然没有认可他。
迟间喝着他奉上的美酒,面露鄙夷:“你这金丹定是来路不正,不然这雷不会赶着劈你。”
楸吾只好用照霜剑再次劈开山门,将那一山的宝剑都裹挟在他“来路不正”的藤蔓里,开出了一山鲜艳的好花。
从那以后,楸吾熔炼照霜作为本命剑,并在觉察宋泓的天赋时,内心闪过一丝期望:他想要宋泓得到剑门的认可,宋泓的修炼每一步都有迹可循,都遵从这世间最朴素正义的修仙之道。
当然,现在说这个期望也没啥意思,宋泓到底重走了他的老路,把剑门和迟间都祸祸了一遍。
因为宋泓维护了他。
蛮丢脸的,他这三百来岁的老东西,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小子维护。
离开师父他们拜入苍澜山后,楸吾便没再享受过被人维护的待遇,他重新捡拾回在凡间闯荡的狠厉与圆滑,与人交换利益,与人合作共赢,利用人也被人利用,讨好人也被人讨好。
所以他不希求什么真心,同桑羽林铎共事多年,也不过因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相关休戚与共。
但他怎么会养出一个乐于献出真心的孩子?原以为他出于灵根去培养宋泓,会零星溢出些功利,宋泓却没有被这功利影响到,反而傻呵呵地认为他是世间难得的好人。
楸吾不禁苦笑,他算是养出了世间难得的蠢人。
供奉于桌案上的鲜花没两天就枯萎了,楸吾把它们收回须弥戒。
有件小事他又哄骗了宋泓,他说这尊庙宇常有人来供奉打扫,实际上建成后不到两年就没什么人来了,其间基本的布局还是楸吾自己路过的时候进行维持,到如今才勉强像个样子。
只有宋泓说,他哪怕不认识楸吾,路过此间也会来拜一拜,甚至留心摘了一捧鲜花。
楸吾不免也做了联想,若是那年中秋他没有去人间伏魔,而是听从桑羽的劝告留在仙界参加大会,那宋泓究竟会如何长到今年?
祈国皇城遭魔狐屠戮,不多时溱国挥兵南下,纵使宋泓身怀异禀,但他又是祈国的皇子,不管是魔乱还是人祸,他都不能圆满躲过去。
便是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侥幸逃出生天,估计在乱世中也生长得艰难,楸吾想到此处,眼前便浮过宋泓面黄肌瘦的脸和骨肉嶙峋的身材。
不是真的,但也足够可怜了。
楸吾没有再想下去。
夜深后,他把小狐放回须弥戒,轻手轻脚绕到神像后,将藤球划开一道口子,借符箓的火焰照亮了宋泓入定时沉静的脸。
生得真好,楸吾自得地想到,漂亮得跟那画上的人一样,幸亏当年就捡到了,一直养在眼皮子底下。
他就这样看了小徒弟半宿,待到晨光熹微,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坐回门槛,提醒自己可不能被宋泓发现,他在偷偷看他。
日升月落,中间还穿插着几个雨天,白日渐渐缩短,夜晚渐渐延长。
三十六日,不过眨眼工夫。
楸吾不离开庙宇,但第三十六日,山林间刚下过雨,又有几簇鲜妍的秋花冒了头,他用藤蔓摘了一圈牵牛花,铺展到了桌案前。
正倚靠在门框,失神看着檐下被日光映照得透亮的残雨,另一半门槛便轻悄地坐了人。
楸吾没开口问,宋泓也不吱声,就将手搭在门槛边,和楸吾的手仅有一指的距离。
“啪嗒”,残雨再次落入檐下清亮的水洼,宋泓把手搭在了楸吾手背。
“这些天是不是很想我呢,师尊?”宋泓问。
你就在神像后面待着……楸吾本来打算这样回怼,但或许是风吹得舒服,水洼清亮地倒映着苍穹,他难得坦率地回答:“有一点点,没有很想。”——
有想过他们没有相遇,楸吾因锁魔塔的变故身陨多年,而还在凡间流浪的宋泓无意中路过这样一方庙宇。
宋泓还是会定定地看神像一会儿,摘来鲜花供奉,不许任何心愿。
第104章 一百零四 愿我能常伴师尊左右。
映雪正式成为宋泓的本命剑后,宋泓最大的感触是,把映雪召出来更灵活方便了,只需心念一动,长剑便立即现形,位置更能随心而变。
宋泓得意地在庙宇前的院坝舞了一整套剑法,剑芒掠过连片的水洼,迸溅出层层晶亮的水花;从半空中轻巧落地,负剑回身,他与倚靠在门前的师尊对视,飞扬的神思不自觉落地,满眼便只有那单薄的云霭色身影。
不知为何,宋泓远看师尊的身影会感觉他孤寂,仰望师尊的塑像也会感觉他孤寂,仿佛风一吹、日影一晃,他的一切便要从世间消失。
“师尊,你看我剑法如何?”宋泓把映雪收回识海,快步小跑到庙宇门边,差点没刹住脚,向前一倾身,好在眼疾手快扶住门框,没有真撞到师尊身上,不过把师尊圈在了门框边。
宋泓连忙站直身子,双手无措地在衣摆上拍拍,师尊伸手过来,理了理他因动作幅度大弄乱了的衣领。
“不错,如今是愈发精进了。”师尊含笑地说。
宋泓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一步,别开眼转移话题:“什么时候我能和你比一场啊,师尊?”
师尊收回手,拢了拢指尖,回答他说:“至少等你修成元婴。”
宋泓猛然转回眼,不可思议道:“那还得多少年啊!”
“看你自己咯。”师尊只是笑,“你现在跟我比,怕是要先赔上半条小命。”
宋泓蔫儿,不自觉往前挪了挪步子,手臂也向前探了探,是一个索求拥抱的姿势。
师尊了然迎上来,将他结结实实搂了个满怀:“恭喜成功熔炼本命剑。”
“嗯呐,”宋泓满足地回搂过师尊,“同喜。”
临走前,宋泓将庙宇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没让师尊插手,打扫完后又御剑在山林间穿梭,寻到了些红黄颜色的鲜艳山果,配着那各色的牵牛花,把供桌上的盘子装得满当,还给那孤零零的陶瓶灌满山泉水,供上了三两枝金瓣的山桂花。
“希望后来人按照我这个规格供奉花果。”宋泓站在神像前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师尊你看如何?”
“我对供奉这些俗物早就不计较。”师尊在一旁淡然道,“不过,你这份心意我收到了。”
宋泓便对着神像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道:“那恳请楸吾仙君实现小徒心愿。”
随即在师尊发怔的眼神里转身,对着师尊也双手合十:“恳请师尊实现弟子心愿,一愿师尊安康,二愿师尊顺心。”
“怎么没有三愿?”师尊失笑问道,“一般都是凑三愿。”
三愿我能常伴师尊左右。
这愿望说出来太暧昧含糊,宋泓只管摇头:“我只有这两个心愿。”
“你心愿都为了我,那你自己呢?”师尊却不依他。
“说予你听,便都是关于你的心愿。”宋泓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自己的愿望,当然得我自己实现。”
*
这是在积攒令他不忍动手的筹码么?
楸吾不免多想了几分,本来小猫小狗养久了都会生出感情,更何况是和他牵绊颇深的宋泓。
“师尊,我总感觉你一直在看我。”
落地苍澜山门前,暮色四合,楸吾提议徒步走回等闲院,宋泓一面点头应着,一面装作不经意地说。
楸吾心里慌,面上不显,还能反逗小孩一句:“明明是你一直看我,才会觉得我在看你。”
宋泓撇撇嘴:“那徒步上山是为了什么?”
“为了锻炼你的体力。”楸吾瞥见这小表情,都忍不住多逗他一句,趁人哼唧前忙说好话,“另外就是为和你多待一会儿,等到了住处,你就又要跟我分房住了。”
宋泓不吭气,只剩手不自然地前后摆动,步子迈大了不少,越过楸吾后又乖乖停住,和楸吾并肩后,再继续小跳着向前走。
他今日穿着栀子黄的短打,领子为相称染成了湖水蓝,袖子和裤腿都用素色的绑带束紧,发带也换成了绣着小柿子的杏仁黄绢布,行动分外敏捷灵活,通体的色调又和偏东浮在枝头的琥珀月轮遥遥呼应,看起来就像是沾染了一身暮色的月下精灵。
“你要年纪小点穿这身更好,个子矮,蹦蹦跳跳得像个滚圆的柿子。”楸吾编着话打破沉默。
果然惹得宋泓龇牙,步伐稳健了不少:“那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我又不会缩骨的功夫。”
“现在我说想和你住一起也晚了?”楸吾顺口问了出来,他和宋泓皆是一愣。
楸吾也没法补救,连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总不能手忙脚乱地解释说他其实就是想再睡一个整觉,距离他上一个整觉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可以……住一间房,不睡一起。”宋泓几乎同手同脚。
不睡一起,那他的整觉该怎么办?
“等闲院的屋子,没有打地铺的空余。”楸吾迂回地说,“不过床还是蛮宽敞的。”
楸吾,你在说什么?为了能睡好你简直是不择手段。
没错,我就是不择手段。
楸吾定一定神,装作无所谓道:“当然,看你怎么想,我也就随口一说。”
“你不会又要作弄我吧?”宋泓警惕地问,偏过头借着月光细看楸吾表情。
而楸吾目不斜视,义正辞严:“在你眼里,为师就是一个坏蛋了吗?”
“说不准,时好时坏。”宋泓语露迟疑。
这话说得让楸吾不免心虚,但也不免委屈:他这回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想安安稳稳睡一觉,改明儿就要赶去凌云宗参加大会,再想找这么好的机会可就难了。
“嗯,你说得也没错,是我让你难过伤心,我是坏蛋。”楸吾以为自己妥协,但他没注意到自己说的都是气话。
宋泓停住脚,忙忙将他袖子拉扯住,他也不得不跟着停下。
此间草木郁郁,垂叶榕枝繁叶茂遮掩住天穹,山道上的砖石被它们遒劲的气根顶出,其间隙的泥土里见缝插针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草,风过时树影簌簌摇曳,楸吾在光影明暗间看清宋泓耷拉下的为难的眉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尊,我也想跟你一起睡,但现在不是小时候了。”宋泓犹犹豫豫地说,“你知道我在为难什么,在纠结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体谅。”
“我在体谅啊。”楸吾软下声音,“只是出于我的私心,我不愿我们关系变得生分。”
“不睡一起,也不会变得生分。”宋泓说。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不妨碍楸吾继续以退为进,边说边从宋泓指尖拉扯回袖子:“我知道,所以我才怀念你年纪还小那会儿。”
“对不起,师尊。”宋泓眉眼不展,显然陷入了名为愧疚的陷阱。
楸吾不动声色,抬脚往前紧走两步,将徒弟甩在身后,但他也留心听着后边的脚步声,完全跟着他的步伐,走两步还停两步,不敢越上前来与他并肩。
很快他们走出昏暗的林荫道,到了更明晃晃的月亮地里,楸吾特意把小狐从戒指中抱出来,捏捏它下巴尖,让它抬头看看这轮欲满未满的月亮。
小狐舒服地眯起眼,发出了呼噜呼噜地哼唧声,身后宋泓也在哼唧:“我就说师尊养它,比我养得好。”
他终于紧走两步,和楸吾并肩。
楸吾佯装垂眼,轻抚着小狐的耳朵:“我感觉我养你养得更好。”
“那是自然。”宋泓乐颠颠地接茬。
“不过二三,你呢也别吃醋。”楸吾哄着呼噜呼噜快睡着的小狐,“我今晚跟你睡一起,之后也跟你睡一起,你不要嫌弃我呀。”
宋泓一听就不乐意了:“二三住戒指习惯了,而且它有自己的窝!”
“庭空,我刚刚在跟你说话吗?”楸吾故作不解。
“我听到了就当是对我说的。”宋泓耍无赖,这下抓住了楸吾的手腕,“师尊,你让二三睡狐狸窝,我跟你一起睡。”
二三也睡得迷糊,楸吾单手把它送回戒指,没有挣开宋泓,由着他攥紧自己手腕。
“我刚还想说呢,睡前正好给你讲讲,去凌云宗参加大会的注意事项。”楸吾不紧不慢道,“没想到你还记恨我,这话就没多余说。”
宋泓一听更为愧疚了:“原来是……要给我说正事啊。”
“别多想,反正这会儿也说开了。”楸吾说,他拧了拧腕子,从宋泓手上挣脱,指尖却有意无意与他相触碰,没两下就纠缠在一起。
宋泓没有觉察出不妥,低低傻笑地应着:“嗯。”
沿途又说了些别的事,楸吾给宋泓讲起他外出历练这几年,苍澜山的大小变化。
人还是那么些人,但除元婴期及以上的那几位,大家下山除魔的兴致高涨,让苍澜山一年四季都见不着几个人。
这与乌衣城内出现的那本召唤魔物的邪书有关,楸吾和桑羽商量说让修仙界警戒魔族,自然天一宗的弟子们要做表率,这话他没特意跟宋泓说,默认宋泓不需要知道。
山间的生灵也多了新鲜面孔,灵植有山涧水塘边生出来的紫蓝色鸢尾,灵兽则多了去,例如山脉南面栖息了一支新的白虎族群。
“你回清欢居那边住,有机会能碰到它们巡山。”楸吾说。
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话可说,都没有一句重复的,一路说到了等闲院门口,而他们手还扣在一起,没人想着松开。
却不料院门口早早地埋伏了人,月亮下两道身形修长的白影,还是唬得师徒俩一跳。
原来是桑羽和商翎二人,鬼鬼祟祟地透过门扉和篱笆,不知往院里看什么。
“啊,你们终于回来了。”桑羽听到动静,自然而然地转身,甚至玩味地扫了眼楸吾和宋泓相扣的手,“正好有事找你们呢。”
楸吾这才讪讪地松开宋泓的手,没好气地拆穿:“我们如果不回这边住,你们等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桑羽不接他话茬,收敛起玩味的神情,立马变得严肃:“我也是今天才得到消息,凌云宗突然改变剑修大比的内容。”——
宋泓:怎么感觉被师尊套路了?
楸吾:那你说愿不愿意跟我睡嘛。
宋泓:……愿意。
第105章 一百零五 “摸摸脑袋吧。”
“大约在三天前,你就画符跟我远程说过此事。”楸吾忍下白眼,尽力平心静气,“而且也跟庭空专属完毕了。”
“其实我觉得新规则也不算太新。”宋泓也插话说,“有些像我拜入宗门的考核,都是在山门前设下关卡,通过这些关卡后才有后续比试的资格。”
“哎呀,瞧我这记性。”桑羽浮夸地敲一敲脑袋,“那我就和阿翎先回去了。”
楸吾叹息:“你跟我直说,要采我院子里的花果,我也会直接给的。”
桑羽难得不好意思:“那不是小宋之前送来了一批,我再来找你讨要,显得我过于厚颜无耻。”
“我还不知道你。”楸吾上前几步推开柴门,引众人进院,“你无非就是觉得庭空带回来的那部分花果过于珍贵,舍不得送出去给仙界大会各场比试的魁首当彩头,而我院子里新种的这批花果不贱也不贵,正好拿出去糊弄人。”
“知我者,师弟也。”桑羽忙忙凑上前讨好笑道。
留宋泓和商翎在后,楸吾听见宋泓特意压低嗓音,问商翎:“师兄身体可好了些?”
“时不时还会犯癔症,这段时间怕是不能出山门了。”商翎回答得也坦然。
“那此次大会,你不去担任裁判了吗?”宋泓耿直问道。
“你霜降师姐会代替我的位置。”商翎无所谓地笑笑,“正好她最近能出山门了。”
仔细计较起来,这事儿真是凑巧,桑羽和林铎的大徒弟们各有各的问题,但好在问题没有一起爆发,让天一宗在关键时刻总有得意大弟子出面镇场。
若是把宋泓培养起来,他的修为不会输于他的师兄师姐们,而且这小子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特殊情况……楸吾想到这里,赶紧打住了发散的思维,催促桑羽商翎,赶紧挑些花果摘完了事。
“不打扰您二位就寝了,我们立马滚蛋。”桑羽抱着院子里最大的一只青瓜,笑得眉飞色舞。
楸吾简直没眼看,但他还是叫住商翎,询问了一番商翎“癔症”的情况。
商翎的回答依然平静:“我倒没有犯病时的记忆,清醒过来也没什么地方难受,师叔师弟不用过于担心。”
人话说到这份上,意思是不必多问,楸吾和宋泓便把他二人送到门口。
桑羽趁机给楸吾塞了一只小瓶,冲他挤一挤眼,便揽过商翎的肩膀御剑扬长而去。
周遭蓦然安静下来,师徒二人对视,不好意思地同时别开眼。
楸吾把小瓶攥手心藏好:“你回厢房沐浴,收拾好后来我房间。”
宋泓唯唯诺诺地应了,陪着楸吾走了一段路,实在耐不住性子,打了声招呼便小跑躲进了厢房里。
楸吾这才举起小瓶对着月光看,是透明的蓝琉璃瓶子,能看到里面晶莹的粉末,稍稍注入灵力,瓶身便显现出一行小字:“入浴暖情粉,在同道侣沐浴时倒入水中,可起到助情起性之美妙作用。”
他就知道,桑羽这厮绝对没安什么正经心思,忍了又忍,才没把那小瓶捏碎,放到须弥戒的角落里了事。
*
楸吾挽好头发,坐到床沿时,宋泓的影子已经在门外罚站了好一阵。
“你洗好了就进来呗,有什么不能进的。”楸吾抬手隔空开门。
徒弟便穿着素色的里衣,披散了头发,轻手轻脚地跳进门来,“总要讲一些规矩。”宋泓三两步跳到床边,席卷来一股热腾腾的香风。
楸吾觉察到这味道与自己有些相似,但又有缕更清新上扬的气息:是水灵根的特性么?
宋泓坐到了楸吾手边,略微局促地开口:“明天有什么要注意的啊?”
楸吾的手指不自觉勾起宋泓垂下来的发丝,编一句说一句:“不用刻意保留你的实力,只要不伤人性命,其他的任由你发挥。”
“万一又惹到元祈掌门呢?这次大会可是在凌云宗的地盘。”宋泓放松了些,玩笑追问。
“你当你师尊是吃素的?”楸吾特意举了举空闲的那条胳膊。
宋泓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那便全仰仗师尊了。”
楸吾顺势拧了拧徒弟的脸颊:“还是要给师尊争点气。”
“哼哼,当然。”宋泓乖乖地蹭着他手心,黑眼睛亮亮地散发好奇的光芒,“师尊,我之前还没问过,你参加大会的比试是怎样的啊?”
“我猜你肯定在心里给我编排了些故事。”楸吾卖了关子。
宋泓露出傻笑,因倚靠得不舒服,抓了楸吾的手,将他轻轻按倒在榻上,“没有啦,我想象力还不够,只能想到师尊你以一当千的潇洒背影。”
二人就叠在了一块,楸吾没怎么挣扎,勾着宋泓头发的手绕到他后腰,把他搂实了才回答:“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我拢共参加了二十一届大会,都在剑修比试的第一轮被人打得落花流水。”
“原来师尊说自己天资愚钝,不是哄我的啊。”宋泓若有所思地说。
“为师怎么会哄你呢,向来都是有一说一。”楸吾偏了偏脑袋,让宋泓埋脸到他颈窝,“所以我后头都不爱参会,哪怕是作为观战的那一方也不乐意。”
“我只参加了一届大会便挫败如此,你参加了二十一届,心里肯定更不好受。”宋泓轻声说,吐息扫到楸吾脖颈,痒酥酥的。
“你不安慰我一下么?”楸吾又忍不住逗徒弟。
宋泓想一想,认真说:“事情过去这么久,你伤心也伤心透了,我再安慰无济于事。”
“好无情哦,空空。”楸吾故作不满。
宋泓抬眼笑道:“但你自己治好了伤心,这点就很厉害,比你没用的徒儿厉害多了,没用的徒儿还需要你哄,你哄不对就掉眼泪。”
“说起来也不脸红啊。”楸吾笑。
“那不是你惯的嘛。”宋泓倒打一耙。
是,怎么不算我自作自受呢?楸吾自嘲地想,其实二十一届大会皆以失败告终,在他心里已经算不上没愈合的伤口,只是一道浅浅的疤痕,他自己提没什么关系,但旁人提就会刺痛。
他不像宋泓说得那么厉害,他根本没有治好自己的伤心,反而在宋泓一本正经安慰的时候,熨帖才替代了刺痛。
“师尊,赢得大会的总魁首,除了能号令掌门外,还有什么奖励吗?”宋泓冷不丁地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楸吾回过神,心里迅速地数了一遍:“常规的就是各掌门准备的门派稀有的灵花灵果,高品级的补气丹药,还有各色法器,最特别的是每届不同的那朵罕见灵花。”
“本届的罕见灵花由屠苏药谷的主人素问仙子提供,那是被她培育了五十年,到今年秋才开放的重瓣蝉衣雪荷,可作药用,疗烧伤清火毒,也可做丹用,在破境瓶颈期疏通经脉的灵力堵塞。”
“蝉衣雪荷……荷花。”宋泓下意识喃喃。
楸吾唤他回神:“你倒是用不上它,或者说也用不上其他奖励的花果,毕竟你在秘境里吃掉的那些,能抵得上百倍的雪荷加其他奖励花果。”
“听名字是朵极好看的荷花。”宋泓关注点却清奇得很。
“那倒是。”楸吾应和着,“我和仙子是旧识,早五十年的雪荷绽放,她还邀过我去药谷赏花饮茶。”
“师尊的旧识真多啊。”这一应和就打翻了某人的醋坛子,宋泓撇着嘴阴阳怪气,“我如今却没见着多少个。”
“多半都死了,你也见不到。”楸吾心下一动,想起了师父他们。
师父,师兄,师姐。
他离开他们的时候,和宋泓离山历练时差不多岁数。
“我是说修仙的旧识。”宋泓笨拙地补救。
“那也多半都死了。”楸吾说,“你忘了,修仙并不一定带来长寿。”
“抱歉师尊,弟子太过得意忘形。”宋泓立马苦了张俊脸。
“无妨,今日你我都开怀,忘形些也正常。”楸吾宽容地笑笑,“明日别忘形,被挡在山门前就好。”
“弟子记下了。”宋泓低声说,起身挪动位置。
楸吾也随他一道挪,正正当当地枕上了枕头。
这下可不能叠在一起,但只是侧过身便面对面,呼吸近得能缠在一起。
暮霭色的床帐徐徐落下,将室内暖黄的烛火隔绝在外,哪怕近在呼吸间,楸吾看着宋泓的眉眼,仍然带上了毛绒绒的光晕,朦胧不清,唯独黑曜石般的眼睛灼灼。
“睡吧,该嘱咐的也嘱咐了,我待会儿熄灯。”楸吾轻声说。
刚刚搂得太近,他二人身上的气息相揉得不分彼此,连带散落的发丝也缠绕在一块。
“嗯……”宋泓略略迟疑,往楸吾身侧再拱了拱,“摸摸脑袋吧。”
楸吾摸摸宋泓软塌塌的发顶,耐心地追问:“然后呢?”
“祝我做个好梦。”宋泓嘟嘟囔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