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身体一沉,灵力又被控制住,他一个没坐稳,就将脸砸在了宋泓胸膛,他也就厚着脸皮没挪开,低低地发出满足的叹息。
“你可以不在我打坐的时候跪着,没必要。”宋泓蹙眉推开他,“若我刚刚运转一个大周天,那你怕不是要失血过多了。”
“无妨,我这副身子,还略微经得起折腾。”楸吾勉强保持着面上的笑意,哪怕宋泓看不见,“你若把我带出去,我应该能帮上你忙。”
“不用,都说了我的事,你别管。”宋泓冷硬地再次拒绝,“之后的历练,哪怕我被魔丹反噬而死,也轮不到你插手。”
“你又要去历练了吗?”楸吾装作没听见,“刚刚你是在和衡遥做下次历练的准备?”
“嗯,你好好看家,少折腾自己,特别是不要在肩膀上绣花。”宋泓近乎语重心长地叮嘱,仿佛他们之间年长与年少的关系倒转过来。
“可是你很喜欢。”楸吾趁机抓住宋泓的手往自己右肩按,“每次欢好的时候,你都会……”
“之后不会了。”宋泓略有些恼了,但被楸吾说中心事,便也没有再甩开楸吾的手。
楸吾得寸进尺地又把自己埋进宋泓怀里:“今天还要吗?我随时都准备好了。”
“你脑子里……”宋泓骂一半又把话咽下,毕竟楸吾来魔渊后确实无事可做,修炼不得、外出不得,脑子里只剩下跟他欢好,并没什么不妥。
“不需要的话,那我能不能继续搂着你睡?”楸吾压低嗓音,可怜巴巴地说,“我没有灵力,睡在石床上又没有被褥,好冷。”
“我哪天没让你搂着睡?”宋泓气笑了,手不情不愿地又落到楸吾后腰,“你现在不也在搂着吗?”
“空,那你现在想睡觉吗?”楸吾得寸进尺地问。
“睡睡睡,现在就睡。”宋泓被逼得没法,只得暴躁地揽着楸吾躺到在床,令楸吾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得益于宋泓看不见,楸吾可以咬牙偷笑,再猝不及防地碰一碰宋泓耷拉的嘴唇,若无其事地问他:“睡觉前还想听故事吗?”
“你讲一讲也行,就是别讲什么山精野怪,我最近听得烦了。”宋泓抿抿嘴唇,“讲你百年前在仙界给我讲过的那故事吧,我想知道那在宴会上被抓的坏小子,结局怎么样了。”
楸吾愣一愣神,他没想到自己曾经随口说出的往事,还被宋泓记在心里。
“我也不知道结局……我跟那个宗门没有交集。”楸吾尽力保持平静,“可能如你先前的猜想,他改好了罢,又或者没改好,变本加厉了,这也说不准……”
“那他为什么会变坏?他不是有明事理又护短的师父和同门吗?”宋泓穷追不舍地问。
“可能师父和同门都死掉了吧。”楸吾回答,他此时已经不再是强撑的平静,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冷漠,“这样的事情在仙界也很常见。”
“那便是我在仙界生活的时间太短,有些想当然了。”宋泓说。
楸吾喉间一涩,忙忙揽罪道:“都是我不好。”
“不应该说是你太好了吗?”宋泓闭上了眼睛,仿佛梦呓般说道,“你好到我根本没机会接触到这样的事情,不管是同门的欺凌还是外宗的嘲笑,你都一一为我抵挡了,似乎生怕我吃苦头。”
“我也不是不知这些丑恶的手段,我遇到你之前见多了,但不成想被你养着养着愈发不聪明,以为世间的邪恶都会被正义战胜,好人也总多于坏人。”
“不用说抱歉,我不会接受,也不会真正彻底恨你,你少打听我现在的事情,安心听我的话,就是对我最好的弥补。”
“可是,我很担心……”楸吾欲言又止,他担心的事情太多,巴不得宋泓和他绑在一块,再不分离。
“你担心?”宋泓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担心呢?”
楸吾再说不出话来,下意识蜷缩着身体,明明宋泓身上是热腾腾的,再没有先前的寒凉,但楸吾反倒是感觉出了冷意。
他识海里的枷锁震荡出了波纹,将识海进一步蒙上阴霾。
“睡吧,早知道就不让你讲故事了。”宋泓觉察到他身体的小动作,敷衍地拍拍他的后腰。
“我若是不遇到你就好了。”楸吾冷不丁说道,他没经过大脑思考,话语就这般失控地倾倒而出,“我遇到你肯定会贪图你的灵根,然后害你到如此地步……我不遇到你,我便会歇了这心思,全心全意赴死都可以……”
“你不遇到我就好了,庭空。”楸吾整理出结论,“你或许能遇到真正的正人君子拜师,祂肯定比我做得还要好,是我耽误了你,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
“你能想明白就好。”宋泓睁开了眼,他看不见,只能腾出手轻轻用指尖摩挲楸吾面庞的轮廓,可是楸吾陷在自责自怨的情绪里太深,根本没有觉察到这动作的温柔和眷恋,“之后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不是我需要你,而是我收留你。”
枷锁震荡不已,宋泓轻声说的每个字句,都如同山谷里的回音,在楸吾耳边远远地回荡,他听不太清,又每个字都听清了,并在诡异的重复中记牢了宋泓每个字句的语气。
为何忽然冷漠得像最后的审判?这段日子他们不是相处得很平和吗?
原来宋泓只是在忍他,这段日子刚炼化完魔丹,身体还虚弱,所以没心情推开他?
这样啊,他还以为……被原谅了……
“我知道了,多谢……尊主提醒。”楸吾喃喃说道,眼睛一眨不眨,从右眼眶滑落眼泪。
他仿佛被人抽干了大半心神,甚至没有注意到宋泓在摩挲过他侧脸后,回印在他嘴唇的吻。
楸吾只听见宋泓说:“你我师徒一场,又曾有过前情,到如今与其爱恨不得,不如一笔勾销吧。”
他眼前一黑,明明没有闭上眼睛,仿佛堕入了黑甜的梦境,再找不回清醒的意识。
宋泓探到怀中人的脉搏呼吸,确认楸吾完全入睡,再醒过来可能就是第二、第三天。
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枷锁打入识海,不光能控制灵力,还能控制心神,楸吾倒真是信任他,全然不顾自己性命的安危。
不过,这次是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宋泓的命令生效,楸吾会乖乖在这方安全的地界待到三界倾塌,至于三界会不会倾塌,那便要看宋泓的造化。
宋泓不知晓自己身后事如何,他只能管到身前事,至少眼前的楸吾还会哀哀地和他撒娇——明明楸吾是师尊,怎么总用些不正经的手段对付他这个徒弟。
他也管不着楸吾清醒过后会怎么做,反正他自认为算是报偿楸吾的再造之恩。
还是有些可惜,他没有更早一些明白衡遥前辈它们的良苦用心,和楸吾多平静相处些日子,这些日子他也多是别扭,不愿完全接受楸吾的示好。
同样惋惜他没时间更多地去了解楸吾,他一点都不知道楸吾的往事,不知道师尊为何会成为他的师尊,光顾着赌气要个说法,耽误了许多正经的事情。
罢了,也没有那么多早知道。
楸吾不也说早知道不收他为徒了吗?
之后若是眼睛有机会复明,宋泓想着再偷偷来看楸吾一眼吧,他还不知道楸吾现在长什么样子。
宋泓轻轻地放下楸吾,将自己的外衣解了,给他当被子盖好,又觉得不够,凝了团魔气在石床上,令石床通体暖和起来。
衡遥在门口等着了,他们将再次出发历练,这一次是直接击杀三只魔物。
宋泓不会再回来,给楸吾的性命增添多一分的风险。
所以当第二天楸吾再次醒过来,他习惯性地伸手摸摸侧边的床榻,石床微暖,但上头不见了人影——
宋泓:……
楸吾:……
衡遥:哎呀,其实我觉得你们可以一起的啊。
小呜:俺也觉得。
第147章 一百四十七 “庭空,你可要接好了!”……
小呜把宋泓和前辈送到了宅子的门口。
这俩都是一个提气轻身就能飞个无踪影的,小呜怕逮不住人,在跳出门槛前特意问宋泓:“小宋,你出门不告诉楸吾一声吗?”
宋泓没有任何犹豫地迈出门槛:“不用,他不会乱问的。”
欸,这叫什么话?
小呜也跟着跳出门,宅子的结界只拦得住楸吾一个活物。
“但楸吾会担心啊!”小呜理所应当道,“你们背着他商量事情,可把他伤心坏了。”
“怎么,他哭了?”宋泓终于循声扭过了脸。
“也不至于,就是整个人呆呆的,跟傻了一样。”小呜说。
宋泓勾了勾嘴角,冲小呜伸出手,小呜体贴地凑上前,用脑袋在宋泓手心蹭蹭,它听见宋泓说:“不要紧的,小呜,你只用盯着他,别让他出门,其他的就随他便吧。”
“你自己呢,好好练习前辈传授的功法,日子也容易打发。”
小呜听出了些不对劲:“你们要出去很久吗?”
宋泓不回答了,前辈适时接话:“就送到这里吧,小呜,我们走了。”
这是修为太高嫌弃它这个修为低的吗?
小呜目送着一人一魔飞身离开,不忿地跺脚转圈,但半晌没撒出气。
可恶的小宋,可恶的前辈!
它决定暂时站在楸吾那一头,不再跟楸吾吵架,说起来楸吾还给它分灵植种子玩,楸吾是好人。
不过好人楸吾睡到第二天、黑雨落了半晌才醒,小呜跳进卧房去看他,发现他抱着小宋的外衣,缩在石床的角落,仿佛朽木般枯槁。
看吧,楸吾果然伤心了,小宋这件事做的就是不对,明明楸吾关心他,没一点坏心思,他还把人给推开,害人伤心成这样。
小呜跳到石床边,肉垫感受到了一阵暖意,这是小宋残留的魔气——真是奢侈啊,魔气注入石床只为了取暖,不过楸吾眼下与凡人无异,确实需要住在暖和的地方。
“虽然这次小宋出门没给你打招呼,但他肯定几个月后就回来了,你也不用太感伤,他可能就是不太擅长和你道别。”小呜看在灵植种子的份上,耐心地劝慰楸吾。
楸吾眼珠动了动,麻木地转向他:“他们上次在外边待了几个月?”
小呜用爪子划拉了几下石床:“不多不少,三个月。”
楸吾又不动了,他比石床石桌石椅都沉默,整一个石人。
“那你休息吧,我要去练功了。”小呜跟楸吾打了声招呼,跳下床后楸吾还没搭理它,它不甘心地扭脸望过去,“你如果有不要的种子也可以给我,我保证能种死……不,种好。”
楸吾动了,他没说话,只给小呜扔了两袋种子。
我稀罕你这种子吗?小呜气恼地亮出爪子,但楸吾已经没再看它了,它悻悻地扒拉了地上的种子,心想我稀罕。
小呜管不了楸吾的不对劲,它还有自己的功课要做,而且需要出门觅食。
但它每日都进卧房看一看,楸吾保持着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它偶尔喊他两声,楸吾也只当听不见。
一个月后,小呜实在忍无可忍,冲着楸吾喵喵大叫:“已经一个月了,你还不下床走动吗?你这个懒虫!”
楸吾的眼珠动了动,喃喃自语道:“哦,一个月了。”
小呜气极,决定再不管楸吾死活,楸吾和宋泓一样,都是不识好歹的坏人!
之后它只是例行公事,每日来卧房看一看,楸吾不吃不喝不动弹,朽木也能因此缩小一圈——楸吾瘦了,脸颊凹了下去,他之前不进食也没出现这种情况,小呜怕他瘦到消失,忙跳上床塌探他鼻息。
还有气,还有气,到底楸吾本质上和凡人不同。
小呜却没有因此放下心来,它慌张地在天井里转了好几圈,总算想起来小宋给他留了个符纹,说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用魔气画符联系他,之前他们试验过,这从仙界带来的符纹能用。
“小宋,你要不要跟楸吾说句话?”梅花状的符纹刚一亮起,小呜便迫不及待地说,“他现在情况很不好!”
宋泓没有立即回复它,对面先传来的是飒飒的剑鸣破空之声。
倒是前辈开了口:“抱歉,小呜,尊主现在正面临关键的战局。”
小呜转醒过来,是它太不知轻重了,“那,那你们忙完记得联系我啊,前辈!”小呜说完,慌乱地挂断通讯。
宋泓那边打扰不得,楸吾这边又搭救不得,可怜的小呜活了上千年,遇到了除开生死之外最难的难题。
它不禁想到,它如果没有贪心去捡宋泓的话,那么它现在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活得自由自在?
但它已经做出了选择,再多想对它没什么好处,而且也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
小呜很快劝服了自己,它想它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便已经足够对得起它的朋友们了。
朋友?小宋是朋友,楸吾也是……朋友。
*
楸吾以为自己是睡过去了,不然怎么满目都是苍白的噩梦。
宋泓不再需要他这个废物,愿意收留他都是莫大的恩赐,他其实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再肖想更多,给自己和宋泓都平添烦恼。
他怎么能忘记呢?他从一出生就是个祸害,在人间克死父母,到仙界克死师门,宋泓推开他是正确的,毫无异义的,他这个祸害怎么能妄想得到天之骄子的怜悯和爱?
以宋泓的天赋资质,换一个师尊照样能技惊仙门、威震三界,哪怕他到了魔界,也能够让不知底细的强大魔物俯首称臣。
他哪里会需要楸吾这个祸害伸出援手,哪里会需要楸吾这个祸害给予的这点虚伪爱情?
是楸吾痴心妄想,是楸吾不自量力。
就这样吧,楸吾,你已经做了很多错事,也产生了很多错觉,这时候迷途知返还不晚,安静地乖乖地等待死亡,你也早该死了,不死在宋泓眼前,还不会脏了他的眼。
毕竟他是个很心软的孩子,哪怕再怎么怨恨你,他也会为你掉下眼泪。
你不值得他这样。
楸吾全然陷入自怨自弃的漩涡,没有觉察到镶嵌在识海上方的枷锁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他只知道自己可能变成了一段枯木,动弹不得,思考不得,眼前都是雾蒙蒙一片。
那灰色的桶一样的小猫定时跳到床榻,会告诉他一天过去了,一月过去了,两月过去了。
很快便到了第三月,宋泓和衡遥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以一种诡异但安全的姿态回到宅院。
楸吾的心动了动,它产生的涟漪同时触动了识海里的枷锁,但枷锁却很快将这点涟漪吞噬,告诉楸吾你不过是无用的朽木。
纵使宋泓真遇到什么危险,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楸吾打了个激灵,甚至不顾识海被黑雾笼罩,他浑身全无灵力,脑子里只回荡这那句:我上次好像帮上了些忙。
至少他让宋泓很快恢复了神志,没有被魔丹继续侵扰。
虽然宋泓可以自己恢复神智,他这用处不算太大,但他起到了用处,他不是一无所用的废物!
宋泓不回来怎么办,宋泓不回来他就去找啊,这有什么难的,他现在可是在魔渊,又不是在仙界,而且还有小呜帮忙,他肯定能找到宋泓。
问题在于他的灵力没有恢复,识海里的枷锁彰显出它难以拔除的存在感。
之前他好像有几次恢复过灵力,那是怎样一个状态?
楸吾凝神想了想,召出了照霜剑,他直接抬手用剑往自己脖颈抹去,血流如注打湿领口衣衫,他慌忙腾出一只手把宋泓的外衣拨到一边,与此同时,识海里的枷锁闪烁几下,便收了黑雾不见踪影,灵力又源源不断在他经脉奔流,体贴地为他止住了脖颈的鲜血。
宋泓心软到这么容易就让他解开枷锁,应该那些刻薄话不是出于宋泓本意,而是有什么隐情瞒着他,楸吾想明白宋泓临走前每个举动的关窍,收好照霜和宋泓留下的玩意,起身下了床榻。
他感觉到床榻的热意,又联系到那件外衣,想来是宋泓怕他身子冷,特意布置的。
差点就着了这浑小子的道!
楸吾也来不及脸红,推开房门就冲外喊道:“小呜!小呜!”
“你……”小呜惊得从房顶滚落下来,抬起脑袋上下打量他,炸毛惊叫道,“你恢复灵力了?!”
“宋泓本来就没怎么防着我。”楸吾叹口气,软化了声音。
他躬身探出胳膊,让小呜跳上来:“你若知道宋泓去处便告诉我,若是不知道,那便随我一同去找他。”
“可是……小宋让我和你看家。”这时候小呜倒犹豫了,抓着楸吾的袖子紧张说道。
“可是宋泓和你前辈已经三个月没回来了。”楸吾正色道,语气仍然轻缓,怕再惊着小呜,“你也很担心,不是吗?”
他没有催促小呜,耐心地给了它思索犹豫的时间。
“我其实……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小呜支支吾吾地说,楸吾了然,擎着小呜大踏步往门口去,小呜这才又慌忙说,“但我有小宋的通讯方式!”
是那朵熟悉的梅花符纹,楸吾没想到宋泓还在用这个,他更没想到通讯那头传来的是衡遥的声音。
衡遥似乎预料到楸吾会找来,只简单地描述了宋泓的现状,告知了他们所在的位置,让小呜领他过去。
衡遥说:“尊主情况不太乐观,怕会被新炼化不成的魔丹反噬。”
“不用麻烦小呜。”楸吾手上掐了诀,既然仙界的通讯符能用,那为什么不能用缩地千里符,“你再说一遍你们的位置。”
楸吾的灵力修为没打折扣,转眼间便擎着小呜落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原,但这开阔是有尽头的,四方都围绕着漆黑的柱子,柱子往上延伸,收拢到天穹上的一点。
哪怕有黑雨遮挡,楸吾仍然看出那一点正是化为原形的衡遥。
衡遥用身体将这方平原围拢成监狱,锁住的便是失去理智的宋泓。
楸吾环顾四周,却不见宋泓身影,他将小呜裹入藤球内保护,在小呜的惊叫声里,和头顶骤然出现的阴云对视。
那是如垂天之云般的乌黑翅膀,不展开便足够遮蔽一片天地,翅膀的主人勉强还保持人形,看得出四肢与五官,只不过身体被黑羽层叠包裹,脸庞也被黑羽覆盖,只留下一双黑眼睛,通体泛着幽幽红光,包括那一双眼睛——是被魔丹侵蚀影响后的宋泓。
先前是白虎,眼下是黑雀……不,应当是朱雀,这四方魔物和那四方秘境之主似乎有所照应。
楸吾在猛禽袭来前,长剑不偏不倚刺向宋泓的小腹,他当然没有刺中,那铺天盖地的翅膀合拢将瘦削的人形包裹住,挡下了这一击,但这熟悉狠辣的招式,足以让宋泓本人回想起——
翅膀微微裂开缝隙,露出宋泓剥去大□□毛的脸庞,他蹙眉轻声道:“师……尊?”
黑眼睛里的红光似燃烧的火焰。
“你先前不是怨为师没正经教过你剑招吗?”楸吾忍下心疼,仰头坦然地对宋泓笑道,“我如今便一一教授于你。”
“庭空,你可要接好了!”——
宋泓:师尊?
楸吾:嗯,师尊在,
你师尊到底是你师尊啊。
第148章 一百四十八 “乖徒儿,这叫兵不厌诈。……
楸吾暂时探不明宋泓目前的实力,于是凭借经验,先采用了保守的打法,以照霜剑的百十幻影组成剑阵包围宋泓,不过一瞬间就被宋泓的翅膀挥碎。
看来比界主厉害些,界主不会那么快击破楸吾的剑阵,既然如此,楸吾也不怕会伤着宋泓了,不使出全力,反倒会死在宋泓手上。
不愧是我唯一的弟子。
楸吾一个闪身,悬停到宋泓巨大的羽翅之间,藤蔓呼啦啦地向两侧生长开,将那对羽翅绑紧拉伸,令它们暂时停止挥动和攻击。
而宋泓本身不依靠翅膀也能悬浮在半空,他祭出残缺的映雪剑,锵锵与照霜剑相击,同时利用这漫天的黑雨化为轻薄的利刃,将楸吾苦心维持的藤蔓切割。
不过好在他被这受困的翅膀拖累,行动较于人身还迟缓,楸吾赶在翅膀挣脱藤蔓前,翻身瞬移到宋泓后侧,令宋泓的映雪剑扑了个空,待宋泓反应过来时,楸吾的照霜横在了他脖颈。
“庭空,我们换个更有意思的打法吧。”楸吾语气轻柔得像雨后的云雾,手中的剑刃却不放松,直接割进宋泓宋泓脖颈一寸。
宋泓不会引颈就戮,拍打着翅膀于空中上下翻飞,似要将楸吾从背后颠下来,而那黑雨仍然是他的助力,打湿了楸吾的衣衫,同时如绳索般将楸吾全身每一处勒紧。
而楸吾的长剑始终没有偏移,连带他的声音都没有情绪的起伏:“你看你打不败我,又甩不脱我,我们这样对峙下去,好生没意思。”
按照他上次唤回宋泓神志的经验,楸吾隐约猜想到宋泓大概失去了部分现实的记忆,连带着失去了一定的智慧。
“你想,怎么做?”宋泓果然简短又磕巴地问道。
“你能把翅膀收起来吗?”楸吾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看我就没有翅膀。”
宋泓停下了拍翅膀乱飞,他悬停在空中,认真思索了一阵,拧着眉把那笨重的翅膀收了起来,不过浑身包裹的羽毛没有褪掉,看上去像是一身毛茸茸的连体衣。
楸吾骤然和宋泓脊背贴紧,他忍着浑身被黑雨紧勒全身的疼痛,将剑刃从宋泓脖颈挪开了半指,继续耐心地“哄骗”道:“到地面上吧,我们俩都使剑,到地面上打会更便利。”
“为什么,便利?”宋泓问。
“因为御剑会额外耗费体力,还会让你我分心,而在地面打斗,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楸吾煞有介事道。
宋泓似乎听进去了,他这回沉默得格外的久,楸吾还没反应过来,他便陡然下落到平原。
楸吾忙稳住身形,才没让照霜剑脱手。
“到地面,你不放我?”宋泓虽然失去理智,但还是有几分聪明在身。
“你先放开我,我再放开你。”楸吾咬牙保持着语气的体面,实际身上的湿衣快勒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是羽毛的特性还是水灵根的妙用,宋泓身体干燥没有一滴雨水停留。
“不能。”宋泓拒绝了。
他猛然抬起胳膊,向后肘击楸吾腹部,趁楸吾分神闪躲,另一手抓过横在脖颈的长剑剑身,拖拽着长剑向外抡去,同时也抡开了持剑的楸吾。
但楸吾的藤蔓不会这样便宜他,在他试图脱手时,剑身如迸出烟花般生长出藤蔓,将他的手和长剑紧紧绑在一起,然而这还没完,楸吾直接就把长剑凭空抽走,向后撤了数丈远,徒留藤蔓沿着他手臂攀爬,又束缚了他全身。
剑阵再开,万千青蓝色的幻影以宋泓为圆心环绕,迸射出耀眼的剑光,将宋泓外在的羽毛剥去一层,眉心留下了浅浅的伤口。
“你算计我!”宋泓反应过来,怒吼着挣开藤蔓,手持映雪,毫无章法地还击着那穿梭不绝的剑光。
楸吾在心里计算着宋泓破开剑阵的时间,持剑飞身向他袭去,剑阵大破,照霜剑的剑尖直抵宋泓额前的伤口。
“乖徒儿,这叫兵不厌诈。”楸吾轻轻笑道,眼看剑尖要刺穿宋泓眉心,他转手收回,不顾宋泓用以反击的映雪穿透他胸膛。
新鲜的血液被逼出喉咙,楸吾上前一步拥住宋泓裸露的脖颈,略略仰头,将带血的吻印在宋泓唇上。
黑色的羽毛簌簌落下,紧勒着楸吾的湿衣服也陡然松快了许多,紧接着穿透他胸膛的长剑消失,宋泓探手过来掰开他的脸,黑眼睛里红光不再,只有那层看不分明的雾气。
“醒过来了?”楸吾不禁笑道,口中的鲜血却不受控地往外涌。
宋泓只得揽过他,用手徒劳地紧摁住他涌血的伤口。
“别说话,运气调息。”宋泓冷声命令着他,用掰开他脸的手向下摸索,轻车熟路地摸索到了那枚储物的须弥戒,“我给你拿药。”
“这点伤……还奈何不了我。”楸吾断断续续地说,语气倒是没事人般笃定。
宋泓身上的羽毛落尽,完全露出了人类光滑的皮肤,楸吾搂着他脖颈,愈发舍不得放手。
“你都快死了,还嘴硬?”宋泓找到了装丸药的瓶子,也没耐心打开,就直接捏碎,挑出完整的丸药来直接往楸吾嘴里怼。
楸吾喉咙痛,龙眼大的丸子需要一点点咬碎了往下咽,这就给了宋泓劈头盖脸教训他的机会。
“就算这次你侥幸死不了,那下次、下下次呢?别把你的命不当命,我收留你的前提是,你还活着!”
楸吾终于咽下了半颗丸药,含含糊糊说:“我不来的话,你就可能死了。”
“那是我活该!我不要你管!”宋泓气得脖颈都暴起青筋,他作势想把楸吾推开,但又顾及到楸吾的伤,没舍得。
“我死了也是我活该,不要你管。”楸吾把剩下的药丸吞了,感觉到身体的疼痛轻松了些,更加从容不迫道。
“你!”宋泓倒吸一口气,很快反应过来,“你现在是我的奴隶,奴隶理应听主人的话。”
之前怎么都不愿意,眼下用起来一套接一套。
楸吾笑笑:“我曾经是你的师尊,徒弟还理应听师尊的话呢。”
“我才不认你是师尊。”宋泓说不过也开始耍赖。
“那我也不认我是你奴隶。”楸吾感觉身上大好了,腾出一只手来在戒指里摸索,但宋泓贴着他太近,让他一时不好倒腾手,扯出一件外衣的同时,也连带出了那朵褪色的金边红牡丹。
“这是什么?”宋泓眼疾手快地抓过了那朵牡丹。
楸吾忍住心虚,强装淡定地抖开外衣,专心致志地施展避水符箓后,再将外衣披在宋泓肩膀。
“好了,你放开我吧,我刚刚感觉经脉畅通,可能剑伤已经止住了血,哈哈。”
哈哈,哈哈什么?说好不心虚呢?
幸好宋泓眼睛不好,摸索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绢花。”
“是,你送给我好多……”楸吾假装应和着。
宋泓却捏紧绢花,皱眉道:“但我送给你的时候,没有这个样式的。”
“楸吾,我怎么摸着像一朵牡丹?”
楸吾没来得及回答,谢天谢地的是,衡遥和小呜从天空地面两个方向,朝他们俩飞来。
衡遥速度更快些,化为人形落到他们身侧,佯装没有看见他们相拥的别扭姿势,及时地说道:“尊主看起来恢复了神志,我等就带二位……还有小呜一起去最近的岩洞避雨吧。”
*
岩洞里,前辈和小呜点燃了篝火,让宋泓和楸吾烘烤身子。
楸吾说他是木灵根,受伤后格外畏火,自请到远一点的壁画下方打坐调息。
虽然听起来有道理,但宋泓还是觉得他在找借口躲着自己。
吵不过就逃避的怂货。宋泓负气地往火焰里丢了颗石子,哪怕看不见,他还是循着楸吾血液的味道,时不时扭头往楸吾那边“看”去。
“你担心他,就坐到他边上去嘛。”小呜嘀嘀咕咕地说。
“继续面壁反省,这没你说话的份。”宋泓没好气地怼了句。
小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委屈地蜷缩成水桶,骨碌碌地滚到了衡遥的触手边。
衡遥前辈也不由得打圆场,说:“这次多亏仙君及时相助,不然我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泓也知道他要感谢楸吾前来搭救,他还没有那么绝对实力从历练中全身而退,但一想到他又要依靠楸吾而不是保护楸吾时,年少那股无能为力的酸涩又席卷他全身:他好像办了件错事,哪怕楸吾只字不提,但事实上他没征求楸吾意见甚至都没通知楸吾,就把楸吾一个人扔在他自认为安全的宅院里,再也不管不问,这件事从一开始便不那么正确,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方才楸吾种种的应变、种种的招数,都显示出他自身强大的实力,自宋泓认识楸吾以来,楸吾便早早地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行走于仙人两界,因除魔卫道而扬名天下,他才不是易碎的琉璃盏、攀援的凌霄花,而是真真正正的第一剑仙,一棵庇佑两界几百年的参天大树。
宋泓怎么会狂妄到认为他需要自己的这种微末的保护?
可让宋泓跟楸吾道歉,他又张不开这个嘴,怎么说楸吾还欠着他呢,而且他已经是个大人,又不是小孩子。
“尊主,我等也提醒您一句,仙君这两次搭救你所受的伤,并不亚于他当年剜您灵根之伤,可能他修为过高,伤口比较容易愈合,让您也忽略了此事。”衡遥似乎看出他的犹豫,细细劝说道。
“你的意思是,他算是跟我两清了?”宋泓却还嘴硬。
“我等没这么说,尊主自己领会的。”衡遥也狡黠得很。
宋泓不说话,也不扭头去“看”楸吾,只负气地捏着手上皱皱的绢花。
楸吾还没回答这花怎么在他戒指里,楸吾就是有错。
宋泓捏了一会儿,又怕把花给捏坏了,放到心口的衣袋里装好,这身衣服也是楸吾给他带来的,整理得很好,都没有褶皱。
“火烤得我有些心闷,我起来走走。”宋泓一边起身,一边假装自然地说道。
衡遥也没戳破他,略略提醒道:“嗯,尊主小心地上的坑。”
而宋泓也不管坑不坑,几乎小跳着往楸吾的方向走去,他要问清楚这绢花的事情。
才不是他已经原谅了楸吾——
宋泓:凑近,继续凑近。
楸吾:打坐,继续打坐。
终于又要回到师徒俩并肩打怪的时候了!
第149章 一百四十九 “这番话你没同宋泓说过?……
楸吾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满墙的壁画,而是坐在壁画前冷脸“看”着他的宋泓。
嗯?不是方才还生气不理他嘛,怎么这会儿凑了过来?
楸吾刚想开口打趣两句,却瞥见宋泓手上的绢花,立马就闭嘴装傻,先试探性地伸手勾住宋泓的衣摆晃一晃,偷看一下宋泓的反应。
宋泓觉察到他动静,直接开口:“疗伤结束了?”
“嗯,伤口愈合得差不多。”楸吾含糊地回答,抓着宋泓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心想宋泓要推开他,他就耍赖抓别的地方,至于宋泓想赶他走,那更是没门。
“别差不多,没完全好就继续疗伤,我倒也不会苛待你这方面。”宋泓蹙眉说道。
“尊主宅心仁厚,怎么会苛待于我?”楸吾立马就顺杆爬,手也从宋泓衣摆,放到了他的膝盖上,“我肯定身体大好,不然也没胆子说什么差不多。”
“少说话膈应我。”宋泓拍了拍楸吾的手,没拍开,只得作罢让他放自己膝盖,“我也不是担心你伤好没有,就是想问问,我弄丢的花怎么在你手里?”
楸吾仔细观察着宋泓的脸色,看出来他却是一点都不知情,差点就要自揽黑锅说“我看着好看,自己偷拿了过来”,但这理由完全站不住脚,宋泓肯定要紧接着问他十万个为什么,如此一盘算,倒不如老实交代了最好。
火堆旁的两只魔物都不加掩饰地朝这边探头探脑,楸吾扭头礼节性地冲那俩微笑了一下,随后在他和宋泓周围设了个隔音的罩子——待会儿跟宋泓交代的也不是什么正经话,被魔听去了不太好。
“楸吾,你怎么不说话了?”宋泓语气里有了一丝慌乱。
楸吾一咬牙一闭眼:“这个事情不知从何讲起。”
“那就从我买花回来讲起呗。”宋泓并没有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事的没事的,左右不过说一件令自己丢脸的事情,他活了四百多年,还要这点脸皮做什么。
“你买花回来那天,不是淋雨了嘛,进我房间送花,我就帮你烘干身子……”楸吾斟酌着字句。
宋泓也若有所思:“所以那会儿,我就把花送给你了,然后换了干净衣服,就被你送回了房间?”
这个猜想已经很完美了,唯一对不上号的是,后边楸吾为什么否认收到了牡丹,但这会儿宋泓没想到这一茬,楸吾大可顺着宋泓的话糊弄下去。
可是楸吾名为良心的地方在隐隐作痛,他想他还是不要再对宋泓有所隐瞒,就是因为他的隐瞒和欺骗,他和宋泓的关系才变得如此不堪。
“我没有把你立刻送回房间。”楸吾说,他大着胆子牵过宋泓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右肩膀上,“你应该记得,我那会儿被桑羽下了套,与你结下了灵宠契约,需要你和我……”
“所以那次我们就……我还以为那只是个梦!”宋泓反应过来,震惊到没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楸吾只好厚着脸皮把他设下的圈套说了一遍:“因为我点了一种香,那会模糊你的记忆,让你忘记具体发生了什么。”
“原来你没想跟我有超出师徒的关系,之后同意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那一次没能解开契约?”宋泓捋顺了前因后果,到底把他的手甩了开,咬牙切齿想骂些什么,但最后只把手上的花掷到了楸吾脸上,预备起身离开,反倒被楸吾的藤蔓暂时困住。
“你又想做什么?”宋泓怒问,眼尾烧起了红晕。
楸吾立马捏着花捂住心口,咳嗽着装虚弱:“庭空,你先别挣开,听我把话说完。”
“怎么,我把藤蔓挣开,你就要旧伤复发了?”宋泓嘴上说着,身体倒自觉地不动弹。
“没办法,我现在灵力不稳定……”楸吾虚弱地说道,“虽然我怎么辩白你也不会相信,但百年前的那届大会之后,我是真真心悦于你,想同你一起度过此生。”
“仙界大会后你才动心?”宋泓的关注点很是奇特。
楸吾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啊?”
宋泓冷笑着拨开藤蔓:“我怎么会指望你有心?”
他起身,挥开了隔音的罩子,踉跄着往火堆方向走,楸吾也赶紧追上去,挽过他胳膊将他搀扶稳当。
“我有没有心,一两句话佐证不了,但我会用十年百年的时间证明。”楸吾在宋泓甩开他前,急声告白道,“这期间你就算骂我也好打我也好,赶我也好骗我也好,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
宋泓脚步一顿,火堆旁的俩魔物齐刷刷地看过来,小呜特别还“喵”出了声。
楸吾不由得脸红到耳根,但挽住宋泓的手紧紧不放,眼睛也没从宋泓脸上挪开半分,他焦灼地期盼地等待着宋泓的答复。
宋泓叹了口气,由于眼疾,他不知道把脸别到哪边,才能避开楸吾灼烧的视线,最后只能迎向楸吾的目光,“随便你,”他别扭地回答,“反正我不会丢下你。”
楸吾欢呼一声,孩子气地往宋泓怀里扑过去,下一步就要往宋泓脸上啃一口。
宋泓连忙叫停:“等等,前辈和小呜还在!”
楸吾的动作一僵,却听小呜“喵”道:“可以当我们不在的。”
那还是不可以。
楸吾悻悻地挽过宋泓胳膊,将他搀扶到火堆旁,随他一同落座,而后再冲衡遥和小呜尴尬地笑一笑。
小呜还想喵喵叫着拱火,被衡遥用触手拨到了身后。
“既然二位把往事前情说开,那我等也跟仙君讲一讲尊主历练后的目的吧。”衡遥适时说道,“尊主,您看如何?”
“他都追过来了,你不说,他也有法子问出来。”宋泓没有反对。
楸吾听着高兴,笑盈盈地冲衡遥颔首:“有劳。”
结果这位前辈从开天辟地的远古时期讲起,小呜支撑不住,先行滚到火堆旁睡着了,宋泓也差不多,一言不发地歪靠在楸吾身上,细看已经双眼闭合。
楸吾便小心地将他放平,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睡,耳朵没有错过衡遥说的每一条信息。
这大多是他从仙界典籍上没看过的稀奇事,衡遥说毕竟你们人类出现太晚,记载的都是你们经历过或臆想过的历史。
有了这些漫长的铺垫,衡遥将宋泓最终的宿命徐徐道来:宋泓这一百多年来的磨砺,全都是为未来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灭世灾难做准备。
“我还从来没听闻过三界覆灭的预言,修仙界最好的符修也没占卜出这样的未来。”楸吾说着,把宋泓遮脸的碎发别到脑后。
“这三界之中,能靠占卜预知的事情,都是神明想让我们知道的。”衡遥回答,“神明不想让我们知晓,自然什么都占卜不出。”
楸吾并未全听全信:“那听你的意思,神明是准备保住魔渊而放弃仙人两界咯?不然为何只有你知道,而我们却不知道。”
“我等只不过是神明旨意的传达者,并不是被神明选中的救世主,只要救世主成功,三界生灵就都有生的希望,何来神明放弃仙人两界一说?”衡遥不慌不忙地摆出依据反问。
楸吾却持不一样的意见:“可是提前告知仙界的大能和大妖们,他们也能为救世多贡献一份力量,而不用把所有的压力都放在救世主肩上。”
衡遥的语调平静到有些冷酷:“仙君说得很有道理,但灭世之灾仅是针对救世主的考验,和之前你带尊主前往秘境经历的那些考核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只是成功后得到的奖励更多,失败后付出的代价更大。”
楸吾敏锐地意识到:“这番话你没同宋泓说过?”
他下意识看看宋泓,宋泓还在无知无觉地睡着,似乎做了好梦,嘴角带笑。
“没有跟他点破,这太残忍。”衡遥回答,“我只含糊地说,他失败后所有生灵都会随他殉葬,但事实可能比全体殉葬更残酷,因为灭世考核正式开始前,天道会向三界昭告他的身份,所有生灵的眼睛都会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完全胜利或完全死亡。”
“于他个人而言,全体殉葬都不是最痛苦的事情,最痛苦的是全体把救世的期盼压到他一个人身上。”
楸吾听得心惊胆颤:“为什么……神明会选中宋泓?”
“不是神明的选择,而是这个世界的选择。”衡遥也不由得叹息,“尊主是你们常说的气运之子,只不过你们已有的气运之子水分太大,并不被世界承认。”
所以宋泓才会有怪物一般的天赋,无论是在仙界,还是在魔渊,不管以怎样的修行方法,他都注定会走向强大,然后……独自面对比个体身死道消更残忍的命运。
“那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楸吾颤声问道,担心扰醒宋泓,尽力克制着浑身的颤抖。
“正式考核开始前,我们还能陪伴他一些日子。”衡遥回答,平静的神情里也有了些许动摇,“仙君,你有足够的实战经验,这期间你可以和尊主并肩作战,让他尽可能多积累些进攻或防御的方法。”
“这是自然,我本就是要教他这些。”楸吾说道,“除此之外呢?”
比如说,到最终的考验,我也能和他并肩而战。
而衡遥回答说:“陪伴他,陪伴他,陪伴他,仅此而已。”——
宋泓:zzz。
楸吾:不是,别搞,我刚跟庭空和好!
衡遥:我等要是有办法,我等就不废那么大劲儿找你们了。
第150章 一百五十 “辛苦你了,师尊。”……
宋泓眼前深红的雾霭转为了黑红色,他有些拿捏不准,他眼睛是好起来了还是坏起来了,但这又不痛不痒的,他也不好多思量。
他觉得他目前最应该思量的是楸吾对他的态度,在去寻找下一只被镇压魔物的路上,明明各自御剑飞得好好的,楸吾非要跟他挤在一把剑上,害得他赶路时总是走神。
“你要不想自己御剑,我就把你灵力封了啊。”宋泓又不敢推开黏自己身上的楸吾,怕真把他推出个好歹。
楸吾蹬鼻子上脸地贴近他了些:“好啊,我没灵力,可以更好和你共乘一剑。”
宋泓体会到了楸吾当年弹他脑瓜崩的心情,好气又好笑再多一份无奈,觉得没必要计较。
“你也不用那么紧张我,我只是眼瞎,没别的地方残缺。”宋泓只好换了个劝说话术。
楸吾也换了个应对办法,干脆装傻听不见。
中途他们没怎么找地方休整,一是为避免浪费时间,二是要对付的魔物比较好打,也就比小呜厉害一些吧,不需要额外多做准备。
他这话把小呜气得够呛,一着急就把自己真实的修为抖落出来:“你可别小看我,我好歹也有一千多岁了!”
“你一百年前才说,你只有一百五十岁。”宋泓冷笑着回怼。
吓得小呜不敢吱声,大概是躲到了前辈的头发后头,宋泓如今的听声辨位愈发准确,失去视力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另一边楸吾若有所思:“小呜应当只有域主的实力,也就是说那被封印的魔物顶破天也只是界主?”
“毕竟夔龙的封印削弱了它们,若没有封印,它们应当和衡遥前辈不相上下。”宋泓听他终于正经了不少,也愿意正色回答。
衡遥前辈补充说:“仙君,我看你们那边锁魔塔的遗迹,也有夔龙封印的留痕。”
“那是夔龙的封印?”楸吾惊讶道,“我和我师兄还以为是前天一宗掌门的家传,毕竟我师兄只看了两眼就把那符纹路数搞清楚了,之后许多年我们都是按照他研究出来的路数加固封印的。”
“想来师伯也是一位奇才。”宋泓感慨,“不知现在他怎么样了,还有翎师兄,你之前只说他们去闭关。”
楸吾沉默了一会儿:“他们闭关不与外界通讯,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但你霜降师姐和师叔应当还好,现在的天一宗都归他们管。”
“你这般贸然跟我来了魔界,师叔师姐不担心吗?”宋泓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在宗门也不管事,有我没我都一样啦,可能还少给他们添麻烦。”楸吾笑笑,语调轻松,“你不是也知道嘛,我在宗门那会儿,成天就带你往人界跑,你师伯想让我维护和其他宗门的交际、你师叔想让我多收弟子扩大宗门实力,我都一意孤行从来不照做,换到别的宗门,早让我滚蛋去做散修了。”
宋泓这时候终于又感觉到失去视力的不便,他想看清楸吾的表情,他猜想楸吾语气里带笑但脸上肯定没一点笑影子。
楸吾就是这样,真正难过的时候会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你很厉害,光凭这一点,全仙界都服你。”宋泓干巴巴地说,可能也是一种宽慰吧,放以前他就会不管不顾地说,师尊最好,师尊天下第一。
“只是打架厉害罢了。”楸吾谦虚道,“你之后会比我更厉害。”
“那也要你不藏私,什么都教给我。”宋泓说,他往楸吾身上靠了靠。
“当然。”楸吾语调又上扬了些,“你是我唯一的徒弟嘛。”
这句话楸吾现在不避讳说,宋泓也不避讳听,而且宋泓听着心里也会有些小小的满足,像短暂地回到了小时候。
*
楸吾最终围观了宋泓击杀魔物的全程,他倒也想上前帮忙,但宋泓直接掐了他的灵力,让他短暂地和小呜一起,待在了衡遥触手组成的安全包围圈。
好在宋泓听进去了楸吾的建议,用比较迂回地方法打败了那黑蛇模样的魔物,取得了巴掌大的内丹。
虽然魔物只有黑蛇的形态,但楸吾根据先前两只的状态,推测下一只应该就是龙形的魔物——若与夔龙和东君同出一源,那可能不太好对付,他活了四百来年,见着的真龙都只有北溟秘境的东君,关在苍澜山祭天鼎的蛟上仙勉强算半条。
这次宋泓弄来了内丹,并没有立即生吞,而是把它交给了楸吾处理。
衡遥带他们来到事先找好的洞穴,给楸吾腾出了用特有功法炼化内丹的空间,不得不说,这苍青的夔龙真是自恋,他们每到一处洞穴,这岩壁上或多或少都有关于祂的壁画。
“哪怕到处都有壁画,也没多少魔物认识祂了。”小呜说,“我都还是前辈告诉我才知道的。”
“因为已经过去千万年了,还有我等在世间记住祂,已经很是难得。”衡遥说。
楸吾懂得这样的感受,他自己也有庙宇在人间被遗忘的经历,百年尚且如此,更何况千万年。
“我反正不会忘记你。”在两只魔物退出洞穴,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时,宋泓冷不丁地说。
楸吾正将那内丹放进小鼎里,听了这孩子话也只笑道:“我知道的,庭空,但我没有为这种事情伤怀。”
“旁的人可能无关紧要,但天一宗的人呢?”宋泓抬手握住楸吾给他整理发丝的藤蔓,非要较这个真,“你明明很在意师伯和师叔他们。”
“在意又怎样?不在意又怎样?”楸吾将那小鼎悬浮在半空,将灵力徐徐地灌入其中,“我做出了我的选择,从此我只用为我的选择负责任,其他人……我顾及不了。”
宋泓松开了抓握藤蔓的手,藤蔓得以放松地给他披散的发丝重新梳好漂亮的马尾,他“看”向楸吾:“我想靠在你身上,不会影响你炼化内丹吧?”
“想靠就靠,跟我客气什么?”楸吾腾出一只手,让那藤蔓推着宋泓倚靠到自己肩膀,“觉得不舒服的话,也可以躺在我腿上。”
“你怎么会炼化魔丹的魔性呢?”宋泓没搭这话茬。
“我修炼也是依靠魔丹的,不炼化魔气,不光会侵蚀自身,还会令仙界其他修士起疑。”楸吾如实回答,“其实炼化魔丹跟炼化灵花灵果步骤差不多,只不过炼化魔丹是反着来的。”
“我早该教你一些炼化的办法,但你身体特殊,可以不经外在炼化,便可全盘吸收灵花灵果,于是我也就忘了这茬。”
“我就知道。”宋泓冷哼。
“以后不会啦。”楸吾反手摸摸宋泓脸庞,“我听衡遥说,待你处理完这四方的古老魔物,便带你去人间抓捕最后一只?”
“嗯,你想说什么?”宋泓敏锐地觉察到他话里有话。
“我之前不是跟你保证过嘛,会把你丢了的物件们都找回来,到时候看能不能回一趟宗门,我到藏书阁找找修补戒指的法子,还好你留下了戒指。”楸吾说。
宋泓往他肩膀上蹭蹭,别扭地说:“好歹还剩一块玉锁,没有戒指,我也不知道怎么保管这锁。”
“要不然我把我的戒指先给你?”楸吾忽然灵光一闪。
宋泓冷哼:“你自己留着吧。”
炼化魔丹需要一定时间,宋泓到底听劝,躺下来枕着楸吾的大腿小憩了阵,不过他还是对楸吾保有防备,双臂环抱,楸吾稍稍动一下,他眼睛就先裂开一丝缝隙。
这样也好。
楸吾保持着身体不动如山,炼化魔丹的间隙,不由得将视线扫过面前的壁画,这些日子看多了,楸吾愈发觉得这壁画上没有五官的神明,其身形与他熟悉的某人重合起来,何况这壁画上神明姿态多懒散歪斜,很少有端正的时候,更加符合他那位熟人的性子。
不知是不是许久未见,楸吾真的开始想念起与他疑似闹掰的师兄,桑羽。
林铎好歹还跟着霜降来看过他几次,被他驱赶也勉强在那冷脸上强挤出笑容,看起来并没有责怪他做的这些事情,但桑羽不一样,桑羽见人三分笑,面上笑意尽褪,那便是此事再无商量的余地。
桑羽临走前嘱咐楸吾时,哪怕见楸吾伤心欲绝,也没有软下心肠,露出个笑脸来安慰他,楸吾那时就该意识到,他这位曾经与他生死与共过的师兄,可能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而他后面竟然敢装作没事人那般继续找桑羽,满心满眼只想为宋泓求个恢复的方子,完全忽视了当时桑羽失去商翎的悲痛——他的徒弟是心尖尖上的宝贝,那么桑羽的徒弟也是啊。
为什么……没有多安慰桑羽两句呢?商翎也是个好孩子,之前帮过他和宋泓不少忙,向来也是师叔长师叔短的,他怎的就那么自私,伤了桑羽一次又一次。
早些时候还跟人承诺,说有他楸吾在,桑羽只管懒散度日,再不用忧心其他。
可明明你才是让他最忧心的吧,楸吾。
楸吾听见有水滴“啪”地一声,反应过来时,发现是自己的眼泪砸到了宋泓脸上。
宋泓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楸吾忙胡乱擦了眼泪,看看小鼎中的魔丹,外层魔气尽褪,可以服用了。
“醒了?”楸吾将宋泓搀起来,忙把那魔丹低到他面前。
宋泓犹豫地接过:“你怎么哭了?”
“没怎么,可能是没睡好,眼睛疼。”楸吾胡乱打哈哈道。
宋泓便暂且没追着问,嘱咐他说:“你先离远点儿,万一我又吃出什么问题。”
“我离近点儿更好解决问题。”楸吾不动。
宋泓欲言又止,到底没有推开他,只仰头将那龙眼大小的丸子一口吞了。
楸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见他面颊上还是生了漆黑的蛇鳞,眼睛里亮起碧色的竖瞳,不由得心里一咯噔:炼化怎么没有效果?
“我没事。”反倒是宋泓口齿清晰地安慰他,“只是身上有点热。”
“啊?啊!你没失去神智!”楸吾后知后觉,一把将宋泓搂进怀里,但隔着衣料还是触碰到了坚硬的鳞片。
“虽然没有失去神智,但我感觉还是被魔物的本性影响了。”宋泓慢吞吞地解释道,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情绪。
“你能控制就好,不伤着自己就好。”楸吾一听,暂时放下了心,“我把衡遥叫来看看你。”
“不忙。”宋泓却反搂住他,不让他起身,“等我身上先不热了再说。”
“身上热不是好事吗?你本来体温就比原来低。”楸吾关心则乱,没有反应过来宋泓说的是何事,脖颈先被软软滑滑的舌头舔过,腰腹的位置也被什么东西硌得发热。
“蛇好像有两个……”宋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好意思,“辛苦你了,师尊。”——
宋泓:……对不起,我忽然多出了一个。
楸吾:……没关系,别忘了我有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