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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真大

莫寂冲进餐厅,坐在长桌旁,拿起面包片涂上厚厚一层榛子巧克力酱。

尽管表面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实际内心的震撼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

太可怕了。

Alpha这种生物的存在简直是违背自然规律!

二十分钟后,严琅换好衣服下楼,已经从刚才的失态中恢复。

莫寂想报仇,想学严琅之前取笑自己的语气也刻薄他几句。

可是对上那双眼睛,严琅还没什么反应,他先不淡定地躲开了视线。

“想说什么?”严琅在莫寂对面坐下。

莫寂张着嘴,脑子一时走了神,稀里糊涂地冒出一句:“真大。”

严琅手里的叉子歪了方向,叮一声扎在空盘里,“你说什么?”

莫寂尴尬得在心里死了几个来回,战战栗栗地夹起一块牛肋条放在严琅面前,“阿姨不知道在哪里买的食材,这么大。”

严琅吃了那块肋条,平静地宣布:“待会儿把我的东西整理一下,送到客房去。”

“嗯?”莫寂叼着面包片瞪大了眼睛。

他没听错吧?严琅要搬出主卧?

难道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所以,严琅其实也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淡定对吧?

“怎么了,舍不得?”严琅拿起全麦面包,没有加任何佐料,只放了两片生菜叶。

“没有,我吃完饭就上去整理。”莫寂心里好奇,但是不敢再追问,生怕严琅反悔。

严琅大概是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两口,放下杯子就走了。

莫寂目送着他走到门口,心里暗暗犯嘀咕。

Alpha体热,平时吃饭时严琅都会挽起袖子,今天倒是奇怪,领口袖口一直扣得严严实实,生怕被莫寂占了便宜似的。

不太正常。

严琅推开大门,不忘回头警告:“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莫寂低头咬着勺子,一副乖巧的模样,闷声应道:“嗯。”

严琅的越野车轮胎刚离开院子,莫寂立刻跳起来,哒哒哒哒跑上楼,抱起床上属于严琅的那一套枕头被子,迫不及待扔到了客房。

太好了,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觉,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指挥官,宁文想见你。”值班员站在门口请示。

严琅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听到这个名字眉梢一抬。

这是阿文到特勤局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见他。

严琅合上手里的纸页,“让他进来。”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坐,”严琅指了下对面的椅子,“有什么事?”

阿文没坐,上前两步,站在桌子对面,神情有些拘谨,“听说您还没有放弃黑市案的调查。”

“是,”严琅看着他,“你要提供线索?”

“有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阿文眼神微微一闪,在指挥官的注视下,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其实,吴昆并不是黑市里最大的老板。”

“我知道,”严琅早就猜到了,“吴昆的能力不足以撑起整个黑市网络,他顶多算个分销商,跑腿的角色罢了。”

阿文又说:“地下城里还有一个更厉害的人,吴老板很怕他。”

这条信息终于吸引了严琅的注意力,“什么人?”

“他们从来没提过具体的名字,平时只叫‘那个人’,吴昆的货都是从他那里拿的。”

阿文努力回忆着过去那些并不愉快的往事,“我之前偷听到,吴昆惹怒了‘那个人’,被逼得差点没法在黑市立足,所以才会铤而走险,急着外出找买家,一次性放出了大批量的‘幻梦’。”

正是他这次冒险,让特勤局抓住了把柄。

严琅提取到关键信息:“吴昆做了什么,惹怒了‘那个人’?”

阿文脸色变了变,良久,咬牙开口:“因为吴昆卖掉了黑市里一个长得很漂亮的beta,惹得那人很生气。”

严琅眼眸骤然黑沉,“吴昆卖掉的漂亮beta又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阿文猛地低下头,手指紧攥,“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好像是……酒吧里的小弟。”

“这些事情为什么之前审讯时没有说,现在又愿意说了?”严琅目光探究,“你不信任特勤局,还是害怕我查到些别的什么事情?”

阿文鼻尖渗出冷汗,挣扎了很久,决定实话实说:“因为不信任,我不相信你会帮我,不相信你会放过阿寂,所以打算留着这条线索到最后关头跟你做交易。”

“我以为你差点死在审讯室那次,已经算是‘最后关头’了,”严琅问,“难道你有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阿文闭口不答。

“算了,我对青少年心理不感兴趣,”严琅也不想为难他,语气恢复了平静,“继续说。”

“地下城分为南区和北区,南区几乎全部被黑市占据,北区那边住的大多数是普通居民,两区之间互不相通,也很少往来。我猜测,‘那个人’住在北区,否则我不会从来没有见过他。”

人类生物分化变革前,许多城市的地下设施非常完善,曾经是交通、能源和避难的重要枢纽。

变革后,人口锐减,悬浮交通取代了地面运输,地下设施被彻底荒废,成了联邦政府监管的盲区。

大量无家可归者在这些阴冷潮湿的通道中定居,搭建简陋的住所,逐渐形成了地下城。

南区的黑市交易猖獗,而北区的居民多是变革初期的避难家庭,自给自足,艰难生存着。

“我知道的就这些,”阿文紧握的手掌终于松开,“剩下的在之前审讯里都交代过了。”

“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严琅翻开桌上的文件,“想要什么?”

“我想请您……”阿文停顿片刻,鼓起勇气说,“不要逼阿寂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空气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严琅冷笑着问:“你从哪里看出来,我逼他做了不想做的事情?”

阿文脸色涨红:“我了解阿寂,他不是那种随便亲近别人的人,肯定是你逼他的。”

“你只是他儿时的小伙伴,而他现在是我的omega,”严琅站起身来,抱着手臂,压迫感十足,“亲一下就算逼迫?那你不如经常去我家床底下听一听,习惯了也就没那么大惊小怪了。”

阿文没想到,外表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指挥官竟能眼都不眨地说出如此无耻的话,“你……”

“告诉小庄,从下周开始带你参加执勤任务,”严琅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执勤表,丢到阿文面前,“让自己忙碌些,省得老惦记别人的omega。”

“不是,我没有……你……”阿文气得胸口起伏,可怜他嘴笨,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等说完,就被严琅请出了办公室。

“周轩,过来一趟。”严琅按下通讯,随手调出吴昆的审讯记录。

“老大,”周轩推门进来时,看到严琅脸色不太好,关切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严琅放下袖口,“没事。”——

看了一早上书,把保温箱里厨师做好的午饭取出来,一个人自在地吃过饭,莫寂打算睡个午觉。

他抱着自己的被子,惬意地在两米二宽的大床上打滚。

闭上眼,睡意刚刚起来,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动静。

先是汽车驶入院子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莫寂迷迷糊糊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没到阿姨和厨师过来的时间。

严琅带朋友来家里了?

“慢点慢点,等等,让我加个隔离帖。”隔着窗户听到周轩紧绷慌张的声音,莫寂一下子醒了。

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急忙起身穿好衣服,匆匆跑下楼。

站在客厅中央,看到脚步踉跄,被两个人搀扶着走进门的严琅,莫寂整个人都是懵的。

指挥官的制服外套挂在周轩手腕上,黑色衬衫被严琅的汗水浸湿,紧贴着后背,勾出绷到极致的筋骨轮廓。

看得出来,严琅正在用尽全身力量对抗某种痛苦,强撑着维持最后一丝意志。

莫寂脑袋一片空白。

明明早上出去时候还好好的,不过半天的时间,怎么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周轩用力撑着严琅的身体,跟莫寂解释:“快中午的时候,老大突然不舒服,正好今天有军医过来出诊,就给他做了检查。医生说是……滥用抑制剂导致的易感期前信息素紊乱。”

什么抑制剂、易感期,莫寂没有听明白,只知道严琅又信息素紊乱了,他现在很难受。

莫寂大步走上前,从另外一边去扶严琅。

手伸出去,却扑了个空。

那位跟周轩一起送严琅回来的“同事”,挡开了他的胳膊,蹙眉上下打量着莫寂,“你就是严指挥官的omega?”

莫寂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陌生面孔是个omega,身形纤细,气质高傲,身穿白色医疗制服,胸前口袋上镶嵌着军方医院徽章。

莫寂转头看向周轩,故意问道:“这位是新来的司机?”

“咳咳,不是,”周轩没敢笑得太明显,“这位是负责SSA日常医疗的唐医生,平时在军方医院,偶来过来出诊,所以您没见过。”

“哦,”莫寂看着omega胸牌上的“唐韵然”三个字,“是我眼拙了,没认出来唐医生,还以为是司机,不好意思。”

唐韵然刚要张口,周轩立刻抢在他前面开口:“我们先把指挥官送上去,让他休息吧。”

莫寂打开别墅里平时不怎么使用的电梯,周轩和唐韵然扶着严琅送到卧室,将他平放在宽敞的大床上。

准备拉开被子给他盖上时,周轩和唐韵然都发现了不对。

床上居然只有一个人的枕头和被子。

两人诧异地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莫寂。

莫寂:“……”

我说他是今天才搬过去的,你们信吗?

第52章 我怕你睡觉硌着嘛。

周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先给老大把药用上吧,他撑一路了。”

唐韵然蹲在床边,解开严琅的衬衣袖扣,将袖子推上去。

看到严琅手臂上两个新鲜的针孔,莫寂这才知道,原来他今天早上就给自己打过抑制剂了。

后面那一针,应该是在办公室里补的。

“严指挥,这太危险了,”唐韵然抓着严琅的手臂,忧心忡忡,“强效抑制剂本来就不能随便用,更别说像你这样的用量,迟早要出问题的。幸好今天是我在,要是被送到军方医院,后果简直……”

严琅被信息素紊乱折磨得没力气说话,闭着眼睛摆摆手,打断了他。

唐韵然无奈,闭上嘴,从随身带来的医疗箱中取出针剂,注射在严琅另一只手臂上,“这药相当于消解剂,帮你把多余的抑制剂尽快分解掉,可以缓解信息素紊乱症状,但易感期还是会照常到来。”

将医疗垃圾收进废物箱,唐韵然拿出五个透明药盒,将药丸分装好,按照顺序整齐排列在床头柜上,接着取笔在纸上刷刷写着服用说明。

莫寂站在一旁,看着唐韵然忙碌的身影,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听严琅说过,联邦军事学院几乎是alpha的天下,但是考虑到各方面特殊原因,医疗专业每年会招收极其少数的omega和beta学生。

路遇青是其中一个。

而作为oemga,能够进入联邦军事学院,并顺利毕业当上军医,毫无疑问是各方面都极为优秀拔尖的人才。

莫寂脑子里乱糟糟的,直到周轩说“老大,你先休息,我们出去了”才回过神。

作为主人,自然是要送送客人的。

走到客厅,唐韵然对周轩说:“周副官,我刚才忘了拿测率仪,麻烦你去车上取一下,给严指挥留在这里监测用。”

“好。”周轩点头去了。

莫寂站在客厅的落地玻璃前,看着唐韵然,“你支开周轩,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因为苏郁烟的缘故,莫寂对omega的印象很好,可今天这位军医却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唐韵然双手插在口袋里,态度傲慢冷硬:“你跟指挥官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一个陌生人质问,莫寂觉得好气又好笑:“什么怎么回事?”

“严琅没有彻底标记你,对不对?”唐韵然扬着下巴质问道,“堂堂指挥官,易感期居然还要靠抑制剂度过,说出去简直要笑掉联邦高层那些人的大牙!”

莫寂想到今天早上那一幕,原来是严琅易感期快到了,所以他提前使用抑制剂,结果造成了信息素紊乱?

“你……”唐韵然忽然看到莫寂脖子上的颈环,眼神里强烈的愤怒和不满几乎要喷薄而出,“身为指挥官的omega,不愿意被他标记也就罢了,竟然还把颈环调到最高级别,你连一点信息素都舍不得给他吗?”

“你们实验室出来的omega真是太自私了!”

莫寂摸着颈环,不知该如何解释。

颈环是严琅给他戴上的,抑制剂是严琅自己打的,怎么就成了他自私了?

严琅不自私,你倒是让他放我走啊!

不过这话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周轩拿着器械盒回来了。

敏锐如周副官,察觉到气氛不正常,放下测率仪,赶紧找借口带着唐韵然走了。

傍晚来临,暖橘色的光线笼罩着别墅,穿过树影,透过玻璃,落在枕边,在虚弱的alpa脸上映出浓烈光影。

莫寂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

吃了药的缘故,严琅脸色有些苍白,衣服也没换,黑色衬衣解开了上面几个纽扣,随着胸腔的起伏微微敞开。

Alpha呼吸沉重缓慢,被信息素紊乱的副作用拖入了昏睡中。

莫寂打了个哈欠,撑起上身,无聊地回过头瞥向身后窗外。

夕阳的余晖还在持续,描着金边的树叶在风里摇曳,在墙上留下细细碎碎的斑驳。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隐约能瞧见大门的一个边角,黑色尖刺的影子扎进莫寂眼底,发出无声的诱惑。

莫寂心口突突跳动起来。

刚才周轩和唐韵然离开的时候,锁门了吗?

他们送严琅回来是开车进来的,而且严琅当时意识模糊,应该不是用生物锁解开大门的,那么也就意味着,严琅的口袋里很可能装着电子钥匙。

简直是天赐的好机会,要是趁现在……

莫寂脑子里还在想着,手已经不受控制地贴在了严琅的裤子口袋外侧。

他摸到了一个小巧的金属方块。

果然,就是大门钥匙。

莫寂屏住呼吸,盯着严琅的脸,生怕他突然睁开眼睛,手指一点点顺着裤子口袋边缘探进去。

摸到了,边缘光滑,还带着一丝体温。

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钥匙一角,缓缓往外拽。

方块在口袋里滑动,金属与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严琅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眼睛安静紧闭着。

在如此紧张的时刻,莫寂竟然有一丝恍神,心道: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他的睫毛还挺长。

克制着想要伸手摸摸那浓密睫毛的欲望,莫寂努力集中精力在手上。

钥匙滑到了裤子口袋边缘,再差一点点就能掉出来。

莫寂紧张得几乎窒息,不由自主地咬紧嘴唇,指尖发凉。

终于!

钥匙彻底滑出口袋,落进了莫寂掌心里,被他牢牢握住。

就是现在,快跑!

“你要是想试试看S级alpha不使用抑制剂如何度过易感期的话,就继续。”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只有削薄的嘴唇动了动。

莫寂手腕一抖,钥匙滚动着掉落在床单上。

死一般的寂静。

头上的汗珠迅速变冷,莫寂打了个哆嗦,抓起钥匙塞回严琅口袋里,讪笑着说:“我怕你睡觉硌着嘛。”

严琅缓缓睁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经恢复了犀利。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靠在床头,按住额角用力揉了几下,语气更冷:“别再做这种蠢事,我不想把脚铐带到家里来,除非真的有必要。”

“知道了,”莫寂从床边退开,移动到门口,“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幸好严琅信息素紊乱发作时候办公室里只有周轩,并且迅速带指挥官离开了指挥大楼。否则一旦消息走漏,全SSA上下都会知道,严指挥官和他的omega在一起半年还没有标记过。

不超过三天,腺体管控总局就要杀上门来。

严琅他们不敢动,但一定会把莫寂送到强制适配矫正中心,再严重一些,也许还要追究实验室和路遇青的责任。

因此,在严琅易感期前后这段时间内,为了避免麻烦和意外,暂时只能在家里办公。

从居家办公开始,唐韵然就天天来。

一边细心地帮严琅输液配药,一边阴阳怪气地指责莫寂不会照顾人。

就差说出“如果我是严指挥官的omega,一定会比你做得好”了。

莫寂自认不是小心眼的人,但是这么接二连三地被人挑衅,跟吃饭时咬到沙子一样难受。

偏偏他还没有说错什么,自己就是没有被标记,就是不能安抚严琅的易感期,而且也确实不怎么会照顾人。

更膈应了。

随着易感期的临近,严琅状态越发不好。

针剂从一针增加到两针,床头的药丸也加了一倍的量。

看到唐韵然从卧室出来,莫寂上前询问:“严琅怎么样了?”

“你到底是关心他,还是担心自己?”唐韵然冷笑一声,“如果你愿意被他标记,舍得给他信息素安抚,严指挥又怎么会在易感期到来之前就使用强效抑制剂,克制自己的生理反应?”

莫寂对于他的咄咄逼人很是无语,“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唐韵然愤愤然,“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你们一直没有彻底标记这件事。”

莫寂:“……”

唐韵然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忽然神色一变,“难道是严指挥不愿意标记你?”

莫寂:“啊……?”

“对啊,这样就说得通了!”唐韵然瞬间恍然大悟,甚至有一丝欢欣雀跃,“我说他怎么跟ACB硬杠了好几年,忽然间就同意接收你这个omega了。”

“所以,你们根本就没在一起,只是联手演一场戏给ACB和上将看,是不是?”

莫寂:“呃……?”

跟上将又有什么关系?

“行吧,我知道了。”唐韵然忽然像变了个人,笑容灿烂,心情愉悦,“你好好照顾严指挥,我明天再来看他。”

夜色浓黑,月光惨淡。

严琅坐在书房,面前放着一堆泛黄的纸张资料,书桌、地板,包括沙发上都摆满了文件夹和数据盘,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

周轩带人忙碌多日,从特勤局档案库到黑市情报网,翻遍了能找到的一切线索。

这些资料涵盖了地下城三十年来的犯罪记录、交易流水、人员名单,但是大多资料都模棱两可、真假难辨,需要严琅亲自一一辨别分析。

这边严琅在忙,楼上莫寂也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神游。

严琅今晚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如果明天唐韵然过来,看到严琅因为熬夜而状态更差,肯定又要指桑骂槐,把责任推到他身上,他甚至都能猜到唐韵然会怎样冷嘲热讽。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竖起耳朵听了听楼下的动静,他爬起来拿出手机,给路遇青打了过去。

“路医生,严琅易感期快到了,我该怎么办?”

路遇青那边传来呼呼风声,应该是站在露台上接的电话,“按时用药就行了,你别刺激他。”

莫寂:“我当然不会主动招惹他,就怕万一他兽性大发,强行标记……”

“放心,严琅不会强行标记你。”路遇青似乎从一开始就很笃定,“你们可以正常睡觉,只要不标记就行。”

莫寂红了脸,好奇地追问:“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母亲。”路遇青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什么?”

“严琅的母亲被他父亲强行标记,心怀怨恨十多年不能解郁,一直到死都没有原谅。严家父子关系也因此濒于破裂,所以严琅不会重蹈覆辙。”

莫寂沉默良久,“原来是这样。”

“还有事吗?”路遇青问。

“路医生,你认识唐韵然吗?”莫寂本来想结束通话的,但不知道怎么的,这话就直接从嘴里冒出来了。

路遇青那头笑了一声,似乎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半夜会接到这个电话了,“认识,军方医疗部部长唐震的儿子,全联邦为数不多的omega军医,上学时候对严琅的倾慕之心全校皆知。”

一股奇怪的酸酸涩涩的东西从心口溢出来,好像柠檬汁洒在了舌根上。

莫寂问:“他是个很优秀的omega吧?”

“一般,也就那样。”路遇青懒懒地说,似乎并不认可对方。

“你不是说他是联邦为数不多的omega军医吗?”

路遇青又笑了:“你只听这一句吗?试着前后联系起来想想。”

莫寂:“……”懂了。

第53章 被动发情的感觉如何……

一大早唐韵然就来了。

严琅昨晚忙到快天亮才睡觉,没什么精力应付他,恹恹地配合着检查,只希望赶紧完事还他清静。

“说了不能熬夜,怎么就是不听呢。他不睡觉,你就不能劝着点吗?”

果然,和莫寂猜得一样,平白无故遭受到一记白眼。

“最近几天会出现反复发热,要注意观察体温,”唐韵然拔掉检测仪,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药物贴递给莫寂,“温度降不下去的时候给他用。”

莫寂没吭声,随手把那药物帖装进口袋。

“严琅哥,你一定要多休息,不许劳累了,我给你再留点药。”唐韵然贴心地帮严琅盖好被子。

这才没几天,称呼就从严指挥改口成严琅哥了。

关上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唐韵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颇有点趾高气昂的意思。

莫寂低头扫了眼,是一张信息素匹配度检测报告。

他抬头看着唐韵然:“什么意思?”

唐韵然也不打算兜圈子,跟他直说了:“我昨天拿了严琅的血样,给我自己的去做了匹配度检测,结果显示我们俩有百分之八十九的匹配度,虽然没有你的百分之九十七那么高,但是也足够用了。”

莫寂感觉有些匪夷所思,问道:“所以呢?”

“你们到现在还没有正式标记,证明严琅根本不喜欢你,”唐韵然打量着莫寂,语气傲慢,“而且我也听说了一些其他事情,看得出来,你对他也没有特别在意。既然如此,又何必为难自己非要跟他绑在一起呢?”

铺垫半天,终于说出了最终目的:“不如让给我。”

莫寂被他的异想天开惊到了:“让给你?”

这位少爷大概是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才会眼都不眨地提出如此离谱的要求。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严琅,”唐韵然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生活上我能给他最好的照顾,事业上也能帮助他更进一步,我才是最适合他的omega。”

莫寂突然想气一下他:“你为什么认定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呢?说不定我们两个彼此相爱,但就是不想标记呢?”

“你真的了解信息素吗?”唐韵然扫过莫寂脖子上的颈环,嗤笑一声,“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根本不可能躲过信息素的吸引。”

“你们俩这么高的匹配度,还能坚持不标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两人互相厌恶,甚至不惜损耗自身对抗信息素的吸引力。”

“如果你愿意放手,解除强制配对的一系列问题都交给我,我可以帮你重新匹配到一个更好的alpha,或者你想要别的什么都可以。”

利诱说完了,接着开始威逼。

“如果你执迷不悟,非要占着这个位置,那我可以保证,你最后只能两手空空哭着滚蛋。”

唐韵然离开有两个小时了,莫寂还坐在院子里,反复回味他留下的话。

乍听之下令人惊愕生气,感到被冒犯,但是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唐韵然说得其实挺有道理。

严琅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S级alpha,生下来就站在了金字塔尖上。

虽然他从来没提起过家人,但是莫寂闭着眼睛也能猜到,严琅家境定然不普通。他年纪轻轻当上了特勤局指挥官,假以时日,一路升迁进入联邦政府最高管理层也不是不可能。

反观自己,一个平凡的beta,出生就被父母抛弃的孤儿,在不见天日的黑市里长大。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被卖进特勤局,他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认识严琅这样的人。

他们唯一可能产生交集的地方,就是抓捕现场。

看起来是严琅紧抓着莫寂不放手,强行将人留在自己身边,但这一切的前提,建立在严琅误以为他是跟自己百分之九十七匹配度的omega的认知之上。

如果有一天严琅发现这个秘密,且不说会不会追究路遇青和阿文,第一个不能饶过的,就是他。

想到这里,藏在心底许久的恐惧和焦虑轰然破土,莫寂慌乱起来。

他抬眼看着四周,精致的花园、干净的草坪、甚至最讨厌的那扇黑色大门,其实都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暂住者,躲在透明的泡沫包裹里,等到泡沫破碎的那一天,就会被扫地出门。

轻风吹过,身上有些凉,莫寂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唐韵然刚才留下的药剂贴。

药剂贴的触感莫名有些熟悉,好像很久前在哪里见过……

可是他一个黑市的孤儿,怎么可能用过这种高级的药剂贴?

思绪太多太杂乱,莫寂想得头疼,干脆不想了。

回到客厅,他拿起唐韵然留下的信息素匹配度检测单,上了楼。

严琅睡起来了,精神恢复不少,洗完澡走出浴室,看到床单上出现的检测单,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听到严琅跟自己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莫寂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才说:“恭喜严指挥官,唐韵然和你的匹配度有八十九。”

严琅盯着莫寂嘴角的笑容,脸色蓦地变差。

“唐韵然是医疗部长的儿子,还是才华横溢的军医,出身显赫,气质出众,匹配度也高,你们俩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作之合。”莫寂收起笑容,仰头看着严琅,轻叹了一口气,“你放过我吧,严琅。”

死一样的安静。

莫寂不敢去看严琅的脸,转脸盯着窗外的树梢。

身形挺拔的alpha走到床边,弯腰捡起那张纸,一撕一揉,丢进了垃圾桶。

这时莫寂还没意识到危险来临,怔怔地站在原地发呆。

严琅抬手扯下后颈腺体上的药贴,又转身,把床头那堆药丸全部挥手扫进垃圾桶里。

接着,解开身上的黑色浴袍,大步朝莫寂走过来。

莫寂终于反应过来,严琅收拾完那些垃圾,要来收拾他了,吓得拔腿就跑。

他还没迈出去两步,只觉得一阵风从眼前掠过,就被抓着领口扔到了床上。

脑袋还是晕的,莫寂胡乱抓着床单想爬起来,“你做什么?”

“是我以前太心软了。”严琅身上带着没散去的热度,一手按住莫寂的腰腹将他固定在床上,一手掰开他的膝盖,“明明有omega,为什么还要忍受这该死的易感期折磨。”

“不,我错了,我再不说那些话了。”莫寂不明白怎么突然间就惹怒了这位祖宗,连忙求饶。

难道这就是路遇青叮嘱过的“不要刺激他”?

严琅腾出一只手按在莫寂脖子上,不费吹灰之力解开了他颈环的锁扣,远远丢出去。

“知道S级alpha的信息素为什么厉害吗?”严琅凑在他耳边,语气沉沉地问。

莫寂瞪大眼睛,惊悚地摇头。

“易感期的S级alpha释放出信息素,可以立刻诱导omega发情,”严琅看着莫寂越来越白的脸颊,释放出前所未有过的巨大威慑,“上次抓你回来时,只用了不到两成的力道,今天你可以好好体验一下。”

莫寂努力地呼吸,试图寻找那微弱的烟花味,可是不行,他闻不到。

苏郁烟给的信息素还在密封管里,没来得及注射进腺体,现在他只是一个空有腺体的beta,闻不到严琅的信息素。

但是闻不到不代表没有感觉。

在战场上,危急时刻,S级alpha的信息素可以当做武器使用,正是因为其强大的无差别攻击力。

短短十几秒,严琅不需要再费力按住莫寂,因为他已经完全动弹不了了。

莫寂脸色渐渐涨红,大口喘息着,纤细冷白的脖颈上青色血管在扭曲中清晰可见。

Alpha炙热的亲吻落下,一点一点擦过下巴、脸颊,最后印在嘴唇上。

莫寂本就艰难的呼吸被彻底堵住,眼角逼得渗出了泪痕,发出一声模糊的痛苦呻吟。

只是这声音传到严琅耳朵里,显然误会了什么,停下动作看着他,“被动发情的感觉如何?”

莫寂想说,有个鬼的感觉!他快疼死了!

一股深入骨髓的酸胀疼痛,缓慢侵蚀他的全身每个关节,压迫感从胸口漫上来,喉咙里全是血腥的气息。

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被严琅看出他的痛苦。

那本《omega发情期护理指南》里是怎么写的?【omega发情时会变得柔软、迷离……渴求安抚与亲近。】

上次假性发情差点被严琅看出破绽,只能用吃错了药来解释,这一次没有任何借口可用,他没办法,只能演下去。

莫寂忍着蚀骨的疼痛,强迫自己做出与本能反应完全相反的姿态,努力放软身体,仰起脖子贴近严琅。

只是,他低估了自己的耐受力,也低估了易感期信息素的强悍。他朝严琅贴得越近,痛感就越强烈。

那简直是抽筋剥骨、撕心裂肺的疼痛。

又一个凶狠深入的亲吻结束后,痛感超出了莫寂的承受阈值,他再也受不了,浑身蜷缩着颤抖起来,紧咬着嘴唇,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

严琅停下了动作,难得在最后的关头还尚存一丝理智,“你不舒服?”

莫寂心里清楚,之所以严琅没有彻底失控,是因为没有omega的信息素影响。但凡他此刻身上有一丝真正的omega信息素味道,严琅都不可能停下来。

“我有点难受,我不想……”莫寂仰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严琅撑在枕边的手背上。

他声音虚弱,全身是被水洗过一样纯净的白,眼窝泛红,湿润的睫毛打着颤,“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严琅盯着他,眼神幽暗,浑身紧绷,似乎在极力忍耐着跟他同样的痛楚。

“严琅,我可以帮你,”莫寂伸手按在严琅窄削的腰间,抽噎着跟他商量,“就像你上次帮我那样……行吗?”

第54章 比起被实验室那些冷冰冰……

虽然没能彻底解决问题,但还是有了肉眼可见的效果。

严琅精神好多了,连续几天不吃晚饭只靠营养针维持体力的他终于坐到了餐桌前。

不过,莫寂脸色倒是不怎么好,眼底黑眼圈都出来了,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里,看着面前的美食一动不动,脑袋上凌乱的发丝中愤怒地翘起一撮。

“你喜欢的芦笋鲜虾,吃点。”严琅拿着勺子递到他嘴边。

莫寂机械地张嘴吃掉。

“喝口汤。”严琅颇有耐心地继续投喂。

莫寂喝了。

“椰子糯米饭。”

严琅来来回回乐此不疲,莫寂受不了了:“我自己吃。”

他甩着酸痛的手腕去拿餐具,发抖的手指在桌上徘徊片刻,最终放弃筷子,选了一只勺子。

严琅把汤碗放到他手边,看着那处发红的皮肤:“还疼?”

“你说呢?”莫寂没好气地抬起手展示他的恶行,“都快磨破皮了。”

严琅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反而流露出些许意犹未尽的遗憾,“是你自己选的。”

莫寂哑口无言。

严琅又说:“明天可以试试别的地方。”

“明天还要来?”莫寂几近崩溃,“等等,什么叫别的地方?!”

严琅睚眦必报,昨天莫寂说了那番让他不舒服的话,他就让莫寂不舒服了整晚。

“如果你能做到一件事,”严琅吃完了,用纸巾慢慢擦着手,“我心情一好,也许可以考虑放过你。”

“什么麻烦?”莫寂舔舔嘴,一边期待一边警惕地问。

“把唐韵然从SSA赶走,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我?我用什么赶他?嘴吗?”

莫寂搞不懂,严琅为什么把如此棘手的难题交给他,“只要你严指挥肯开口,说几句难听的话,唐韵然立马就能哭着离开,干嘛非让我一个空有名头的omgea去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情,简直是强人所难。”

严琅怒其不争:“你作为omega,对踩到自己脸上的情敌都无动于衷吗?”

“你太看得起我了,”莫寂小声咕哝,“在人家唐公子眼里,我压根就不算情敌,顶多是一脚就能踩死的蚂蚁。”

严琅被他不战而败的颓靡气到了,把盘子全推到他面前,冷笑道:“那就好好吃吧,到易感期结束还有好些天,希望你体力撑得住。”

“……”莫寂握着发麻的手腕,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权衡许久,艰难地做出抉择:“其实,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

关于怎么赶走情敌这件事,莫寂实在没有经验。

他没有别的朋友,思来想去,只好厚着脸皮拨通了苏郁烟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苏郁烟不知道在做什么,声音不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冷淡。

“你生病了吗?”莫寂听他好像不高兴,心虚得差点直接挂断了。

“有事快说。”他一耽搁,苏郁烟更冷了。

莫寂赶紧把自己的困扰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生怕话还没说完就掉线。

听他絮絮叨叨说完之后,苏郁烟那头静了几秒钟,声音喑哑:“我给你手机上发条消息,你自己看着学习吧。”

“好的,不打扰你了。”结束通话,莫寂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苏郁烟怎么怪怪的?

两分钟后,手机一震,苏郁烟发来个链接。

莫寂点开,屏幕跳转到一个视频网站。他坐在沙发上,连接投影设备,按下播放。

阴天房间里格外昏暗,全息投影仪投出的光影在墙上微微闪烁,播放的是《动物世界》纪录片。

画面里,一头雄壮的公狮子威风凛凛,咆哮着驱逐入侵领地的公狮。而后,当着其他狮子的面,旁若无人地与母狮交配,场面震撼又原始。

莫寂红着脸瞪大了眼睛,一头雾水。

“???”

苏郁烟的意思是……让他先跟严琅交配,再驱逐其他情敌?就像公狮子那样,堂而皇之地宣示主权?

这对吗?

是这样吗?

不对不对,一定是自己还没完全领会其中的“精髓”。

纪录片反复重播,公狮子跟母狮子交配了一遍又一遍,莫寂抱着膝盖认真琢磨许久,终于想通了苏郁烟的深意。

Alpha和omega,跟动物有什么区别吗?没有。面对入侵者,就应该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解决。

此时,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

浴室水雾弥漫,苏郁烟整个人浸在微凉的浴缸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眼神冷淡而痛楚。

手机被丢在远处的洗手台上。

信息框里最后一条信息没有发出去,显示发送失败,而混乱中的苏郁烟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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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缸架子上散落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糖果。

雪白纤细的手腕探过去,随手抓起一颗送到嘴里。

浓郁的巧克力味在舌尖散开,是熟悉的味道。只是这一点点甜,无法安抚omega当下的痛苦。

苏郁烟含着糖果,凌乱的思绪随水雾飘散,记忆场景被拉回到七年前——

又是每周一次的例行检查。

一成不变的灰白色墙壁,单调得让人恶心,检查室里冷气很足,常年保持着低温。

苏郁烟坐在冰得渗人的检查台上,双腿悬空,宽大的白色睡衣显得他四肢格外纤瘦,长发遮住了眼睛,也掩盖住了他当时就隐隐显露出的惊人美貌。

少年双手紧握成拳,冷冷盯着面前的医生。

医生是个还没有毕业的军事学院学生,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鼻梁高挺,细框眼镜后面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穿着件崭新的白大褂。

他站在检查台前,拿起记录本翻看,“我叫路遇青,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负责医生。”

年轻人声音低沉柔和:“别紧张,我做检查很快的,也不会疼。”

苏郁烟记得这个年轻医生。

半个月前,他在这人脸上揍过一拳。

少年瞪着满是敌意的眼睛,冷哼一声:“换来换去,还不都是军方的狗,装什么好人。”

说得好听,叫什么“负责医生”,其实就是专门盯着他的研究员。

路遇青没生气,合上记录本,递给他一个电子听诊器,“自己听着心跳,告诉我你的感觉。”

苏郁烟接过听诊器的瞬间故意松手,让它摔在地上,然后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路遇青:“我不是小孩子,不玩这种无聊的过家家游戏。”

“好吧,那就不玩,”路遇青捡起听诊器,拍拍上面的灰尘,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放在台上,“这个给你,可以边吃边做检查。”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一旁的仪器前调试设备。

苏郁烟默默盯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到些破绽。

他不相信这个医生表面看起来的温和无害,也不相信那颗糖果背后没有别的企图。

可是看着看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糖果上。

之前的研究员严谨死板,为了保证实验数据,从来不允许实验体吃任何零食,因此苏郁烟只在电子屏幕上见到过这种东西。

“准备好了就过来吧。”

冰冷的检测仪器贴上omega的皮肤,电流穿过,胸口针扎般刺痛,苏郁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你做得很好,再坚持两秒,马上就结束了。”路遇青的动作又轻又快,看着像是真的在尽量减少他的不适,而不是哄骗着拖延时间。

第一项检查做完,路遇青背对苏郁烟低头记录数据。

苏郁烟的视线再次落在检查台上,犹豫片刻,趁路遇青不注意,飞快地抓起那颗糖藏进了袖子里。

“对了,你有名字吗?刚才听有人叫你小七,是因为你的编号是G07?”路遇青打开另外一台检测器。

苏郁烟侧过脸,冷冷地说:“没有名字。”

路遇青笑了一下:“我听说之前的医生给你起了名字,叫苏郁,但是你不喜欢?”

苏郁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袖子里的糖果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一种叫做烟晶石的宝石,”路遇青把测试机器放在他脖子上,“以后就叫你苏郁烟,可以吗?”

苏郁烟面无表情,反问道:“你会给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起名字吗?”

路遇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声音清朗,带着几分青年人的洒脱:“臭小子,还挺记仇。”

那天夜里,苏郁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每次检查过后,身体机能被强行修正,都会出现持续一整晚的疼痛。

冷汗从全身上下不断渗出,他实在睡不着,翻了个身爬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糖果。

夜色中,彩色糖纸看起来有些暗淡。

苏郁烟盯着它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拆开。

陌生的味道在嘴里迅速蔓延,新奇的感受给少年omega带来不小的冲击,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

最后一抹甜味从舌尖消失的时候,浴室门被推开了,气流随之冲进来,朦胧的空气瞬间变得清晰。

苏郁烟半倚在浴缸里,睁开眼睛,望向站在门口的身影。

路遇青身上还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声音里压抑不住怒意:“第几天了?”

苏郁烟往水里沉了沉,湿透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轻轻张开嘴唇,声音虚弱:“第四天。”

微凉的水早已浸透了他身体的每个细胞,周身冰冷却无法缓解他体内不断翻涌的燥热。

“四天?”路遇青眉头皱起,失去了斯文沉稳,“为什么不早点说,你以为凭自己能扛过去?”

他指责苏郁烟,更后悔自己如此大意,竟然到今天才发现。

苏郁烟神情淡漠,自嘲地笑了一声:“黑市被SSA清剿,所有违规药品都被销毁了,告诉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作为提供给S级alpha的omega,一般在第一次发情期后,就会被认为达到“成熟”标志,送离实验室,去到各自该去的地方。

因此,白鸽实验室多年来从没有针对实验体omega抑制剂的研究,毕竟只需要alpha的安抚和标记就可以解决问题,何必浪费资源和精力在无用的地方。

路遇青弯腰,按下浴缸旁边的调温器,让水温缓慢升上来。

“实验室里有一台电磁仪,可以干扰腺体,帮助omega快速度过发情期。虽然过程会有一点痛苦,但是跟你现在这样比起来,更好受一些。”

“我不去实验室!”浅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恐,苏郁烟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我就是死,也不会再回去那个地方。”

路遇青低头凝视着浴缸里那具因痛苦而泛起薄红的身躯,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冷硬。

他知道苏郁烟对实验室的抗拒,但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你以为这样一天天拖下去,就能硬扛过去吗?信息素得不到释放,只会累积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痛苦。”

“一旦到达阈值,引起信息素失控,”路遇青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世界上,就只有严琅一个人能救你了。”

隐在水下的身体一僵,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omega眼底的情绪。

“真的到了那一天,你打算怎么做?”路遇青逼迫他必须做出选择。

浴室里陷入死寂,水滴顺着墙面瓷砖缓缓滑落。

温度升了上来,被冷水麻痹的神经渐渐恢复,苏郁烟身体在水里不受控地微颤,带起一层涟漪。

许久,他慢慢转过身,趴在浴缸边缘,以一个自下而上看去的眼神望向路遇青。

灯光朦胧,水雾袅袅,纤白的脖颈和锁骨浮出水面,水珠从发梢滴到皮肤,又顺着肩膀轮廓滚落回到水中。

“路医生,”苏郁烟的声音脆弱沙哑,“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对吗?”

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像是燃起一团烈火,烧得路遇青心头灼烫。

他移开视线,喉结微微滚动,不让自己的动摇泄露半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郁烟从浴缸中站起身,任由水滴簌簌滴落,“路医生,别装傻,你当然知道。”

Omega发情期的痛苦并非完全没有解决办法,除了实验室的仪器和药物,还有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

虽然无法完成信息素交融,却能缓解身体上的痛苦。

苏郁烟抬起腿,跨出浴缸,一步一步朝路遇青逼近,“比起被实验室那些冷冰冰的机器折磨,这个办法不是更简单吗?”

“你疯了,”路遇青后退半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路遇青,”苏郁烟声音缥缈,眼底是近乎疯狂的倔强,“你敢不敢?”

第55章 他只是不甘心,仅仅当一……

从浴室过来的时候,路遇青还以为苏郁烟只是在赌气,直到被按着肩膀倒在床上时,他才真的相信,苏郁烟不是在开玩笑。

漆黑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急促沉重,空气中没有旖旎暧昧,只弥漫着你死我活的剑拔弩张。

推搡、反抗、纠缠,如同两只困在笼中的猛兽,彼此试探、撕扯,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苏郁烟,够了!”路遇青咬着牙低吼,“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以他的力气,完全可以一把将瘦弱的omega掀翻在地,可是抬起的手腕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苏郁烟没有回答,只是用更大的力道将路遇青按回床上,倾身而上。

纽扣崩落和布料开裂的声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终于,路遇青问出一句:“苏郁烟,你爱我吗?”

“爱?”苏郁烟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诞的笑话,停下动作,嘴角勾起嘲讽,“我以为你知道的,我一直恨你。”

“那你为什么要跟自己厌恶的人上床,”路遇青抓着他的手腕,厉声问道,“因为你讨厌这副身体,所以肆意地糟蹋它,作践自己?是不是?”

苏郁烟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路遇青胸口重重起伏,一点点推开压在身上的omega,“凭什么让我当你伤害自己的帮凶。”

苏郁烟跌坐在旁边,笑了起来:“这不是路医生你最擅长的事情吗?一边伤害我,还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每一次检查的衣服都是你亲手脱掉的,喝下的每一颗药都是你塞进我嘴里的,我全身上下每一个针孔、每一处伤痕,不都是你给的吗?”

苏郁烟要彻底撕开他那张伪善的外皮,“路遇青,你在我面前,就不用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你敢说你对我从来没有过肮脏龌龊的想法?”

路遇青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怜悯地看着苏郁烟,“无论我做过什么,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你。”

安静太久,omega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汗水带走了一部分热量,也让混沌疯狂的意识回归清醒。

“没意思。”苏郁烟甩开手,裹上被子,“路遇青,你无趣透了。”

反复的对抗撕扯耗尽了他全部体力,转身倒在床上,很快就疲惫地闭上了眼。

Omega呼吸轻缓,雪白肩膀半掩在被子底下,发丝凌乱地散在枕边。

路遇青整好衣服下了床,背靠床沿,垂着头坐在地毯上。

幸好苏郁烟睡着了,看不到他此刻的狼狈。

因为他的一时恍惚犹豫,扣子被扯掉了几颗,衬衣揉皱得不成样子,裤子紧绷在腿上,身体同样痛楚难耐。

他不敢想象,如果刚才意志有一丁点的动摇,自己会不会就放弃抵抗,顺从本能,堕入放纵的深渊。

路遇青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可能是察觉到苏郁烟身上报复般的自我毁灭,而他不想被当做这个报复的工具。

又或许,他只是不甘心,仅仅当一个工具。

黑沉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长夜里,路遇青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郁烟时的样子——

那是他大学生涯里非常普通的一天。

即将参加军医资格考试的前夕,他和师兄师姐跟着老师去白鸽实验室参观。

作为军方最隐秘的腺体实验室,从不轻易对外展示,只有极少的几位优秀学生代表才被获准进入。

其他人在前面听着教授讲解,路遇青不喜欢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一个人朝大楼深处走去。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角落里一间没有关门的研究室门口。

隔着门缝,他看到一个皮肤雪白的少年被束缚在实验台上。

实验台上标着编号【G07】。

G07?路遇青想起来,刚才听到过介绍,G07是这里最难控制的实验体,很是令研究员头痛。

那天为什么要绑着他?

对了,当时负责的研究员以仪容不整为由,要剪掉他的头发。

白鸽实验室隶属联邦军方医疗部,管理近乎严苛,一个小小年纪头发却长到肩膀的男性omega,在这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少年不挣扎不求饶,只是狠狠瞪着研究员,眼神倔强孤傲,带着锋利的尖刺。

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直到研究员的剪刀搭上omega柔软的发丝时,路遇青鬼使神差般,推门走了进去。

作为医学大佬的亲传弟子,路遇青彼时在学校小有名气,研究员认出他,停下动作,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路遇青回应过后,漫不经心地看着研究员手里的剪刀,“其实没有必要剪掉他的头发。”

绑在实验台上的oemga扭头看向他,少年眼眶里猩红一片。

紧接着,路遇青解释道:“对于实验室来说,长毛小白鼠和短毛小白鼠并没有区别,如果因为这一点微末的影响,导致心理数据出现异常,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说的不无道理,研究员犹豫片刻,松开了绑在苏郁烟身上的束缚带。

少年挣脱束缚后,没有道谢,而是踮起脚尖,挥手给了路遇青一拳,然后踉跄着撞开实验室的门,跑了出去……

夜色暗沉,仿佛永远看不到光亮。

路遇青闭上眼睛,埋下头,用掌心在脸上用力搓了搓。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有些细节记得不是很清晰,倒是嘴角挨的那一拳,直到今天还隐隐作痛。

许久,他转过头看着身后沉睡中的omega。

那时候的苏郁烟倔强、坚韧,又无比鲜活。如今的他越发美丽,却变得脆弱偏执,随时可能粉碎自己。

为什么,明明那么努力,还是把他养成了这样子?

路遇青抬起手,轻轻拂过omega脸颊旁边的长发,用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

上午,指挥大楼里一如既往忙碌,会议刚结束,周轩犹犹豫豫地向严琅汇报:“那个,老大,唐医生说……他想常驻咱们这边作为医疗指导,您看……”

严琅正低头翻阅报告,闻言连头都没抬,随手将签字笔丢在桌上:“随便他。”

“嗯?”周轩直觉不对劲,以前这位唐医生没少来特勤局献殷勤,可严琅从不留情,冷言冷语将人打发走,连个好脸色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