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七拐八绕,终于在一片破败中找到了熟悉的建筑。
墙体灰暗,院落宽阔,门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屋内昏暗得什么都看不清。
这里曾是吴昆的老巢,黑市交易的核心枢纽之一,他的心腹才能获准进入。
像莫寂和阿文这种低等小喽啰,只有在外面等着的份。
阿文踢开门,掏出应急电筒照进去,两人在屋子里仔仔细细转了两圈,除了一些杂物,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之前清剿的时候肯定都……”
突然,一道黑影从院子深处一闪而过。
居然还有人?!
莫寂和阿文同时拔腿追了上去。
对建筑内的地形不熟悉,加上光线太差,两人追到拐角处的过道时,黑影消失了。
阿文停下脚步,抓着手电筒在墙根底下搜寻,“不会是老鼠吧?”
“那么大的老鼠,都要成精了。”莫寂跟他背对背,视线定在过道右边的一面灰墙上。
身后电筒灯光晃动,照着那边墙体看着有些凹凸不平。
莫寂拍拍阿文:“走,去那边看看。”
两人快步跑过去,推开堵在墙边乱七八糟的工具。
莫寂将手按在墙面上,指尖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砖块,用力一按,墙体竟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继续用力,灰色墙面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
莫寂从袖子里抽出匕首拿在手上,抬脚慢慢走进去。
阿文环绕四周一圈,跟了进去。
暗室里空间不大,摆了一张红木大桌,桌上散落着几本厚厚的账簿,纸页泛黄。
“灯呢,照过来。”莫寂翻开账簿。
那堆账簿里,密密麻麻记录着黑市这些年经手过的所有交易,药剂、手术、人口贩卖,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实验。
是吴昆到死都没招认的东西。
“你看这个,我去那边找找。”阿文放下灯,朝对面墙边的铁架子走去。
五米多长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颜色形状的药剂瓶。
阿文凑近了,一瓶一瓶看过去。难怪吴昆到死都不肯招出这个地方,就这些丧心病狂的药物,足够他死几十遍了。
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簿,刚看到第二页,莫寂手指僵住,眼睫急促颤动起来。
那页纸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旁边有详细记录:腺体改造手术时间、药物剂量、甚至术后反应都写得清清楚楚。
痛苦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莫寂喉咙一紧,鼻尖恍惚又闻到了刺鼻的酒精味……
“阿寂,你快过来!”
莫寂猛地将那页纸撕下,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来了。”
阿文蹲在地上,拿着一个暗棕色的瓶子,瓶身的标签上“释腺素”三个字已经很模糊了。
电筒强光照过去,可以看到里面残留着几滴晃动的液体。
“这是你要找的东西吗?”阿文两只手把瓶子握得紧紧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摔碎了。
“就是它,”莫寂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带回去,交给路遇青分析。”
他们找了根绳子,将散乱的账簿归拢绑在一起,又拿了几瓶可疑的药剂,一股脑塞进背包。
黑暗中,两人快速寻找出口,阿文突然问道:“阿寂,你有没有发现,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莫寂将背包朝上颠了颠,“哪里不一样?更厉害了是吧?”
阿文有许多话想说,犹豫片刻,只问出一句:“你是不是爱上严琅了?”
前面的背影停顿了半秒钟,继续匆匆前行,许久,才传来莫寂迷茫的声音:“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救他。”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场必定会醒来的梦,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幻境会破碎。
但是他此刻还不想醒。
一路狂奔出了地下城,两人坐在车里商议统一了口径,然后分头行动。
“咱们私自探入吴昆老巢,违反SSA规定的吧?庄易会替你抗下这口锅吗?”下车前,莫寂不放心地问。
阿文面色平静:“庄组长会想办法补签行动计划,不会责怪我的。”
“阿文,”莫寂轻轻笑了一下,“你刚才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其实你也是。”
以前的阿文不会如此信任别人。
看着莫寂离开,阿文发动车子,对着安静的空气低声喃喃:“阿寂,其实我坚持的东西一直都没有变。”
这是莫寂唯一一次没有按铃,直接输入密码冲进门来。
接过他手中的暗棕色药瓶,路遇青难以置信地摸着瓶身上褪色的标签,“你竟然真的找到了。”
莫寂大口喘着气,咽下苏郁烟递过来的温水,“接下来该怎么做?”
“等等,我先确认一下。”路遇青找出放在家里的试剂检测仪,谨慎地从瓶子里抽出一小滴做了检测。
五分钟后,检测结果出来了,莫寂看不懂,但是苏郁烟脸上的表情告诉他,东西没问题,是真的释腺素。
“基本属性没错,但是具体效力还不能确定。”路遇青摘掉手套,蹙眉思索,“必须想办法证明,释腺素和严琅的信息素对人体压制产生的反应是有区别的。”
“要用到什么仪器?”莫寂问,“我可以去找。”
路遇青语气沉重:“要做出准确分析,最可靠的办法就是腺体实验。”
“腺体实验?”莫寂怔住了。
苏郁烟闻言也是脸色一变。
“模拟数据虽然精准,但人体反应的复杂性是机器无法完全复刻的,只有真实数据才最具说服力。”路遇青低头沉思,该从哪里找到这个实验对象。
“我来当实验品。”莫寂抬手就要脱衣服。
“别急,”路遇青按住他,“你做过腺体改造手术,很多数据不能作为参考,而且beta本身对信息素刺激不敏感,要想取得准确的实验结果更加困难。”
莫寂还想争辩,身旁的苏郁烟淡淡开口:“在我身上试吧。”
路遇青看着他,眼神复杂,没有说话。
“反正小白鼠我当了许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苏郁烟盯着路遇青的眼睛,“还是说,在路医生心里,有更合适的实验对象?”
苏郁烟的体质的确是接受实验的最佳选择,腺体未经过改造,对信息素的反应敏感且稳定,而且……他熟悉所有步骤,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
路遇青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有些犹豫。
莫寂担忧道:“是不是有危险?会受伤吗?”
“放心,”苏郁烟坦然扯开睡衣领口,“路遇青不会让我受伤的。”
路遇青最后还是同意了,默默推开书房门,“进来吧。”
他打开常用的监测仪,分别取出一毫克严琅的信息素和释腺素药剂,放入模拟操作台的槽位中。
机器开始运转,通过催化,将两个样本的效力挥发到最大程度。
苏郁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长发挽在脑后,露出锁骨、胸口和后颈。
路遇青亲手将几十个电极片贴在他全身各个重要部位。
苏郁烟靠在椅背上,双手握住扶手,表情淡漠。
经历过无数次的事情,早就麻木了。
莫寂站在一旁,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好。
“放松点,别晃来晃去,”苏郁烟瞥了他一眼,“晃得我眼都花了。”
莫寂立刻靠边站住了,不敢再乱动,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你要是感觉不舒服,就立刻喊停。”
“行了,我没那么娇弱。”苏郁烟懒懒地回了一句,闭上眼睛,示意路遇青可以开始实验。
机器顶部的指示灯变成了红色,压力仪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催化后的样本呈现出雾状弥散开来。
很快,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沉重窒闷,来自S级alpha的压迫感给所有人都造成了极大的生理冲击。
即便是身为beta的路遇青和莫寂,也在强压之下出现了眩晕、心悸,和呼吸困难的反应。
而苏郁烟的反应远比他们强烈,脸上血色逐渐褪去,眉心紧拧,双手死死扣住扶手,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肩膀也在细微地颤抖。
在如此巨大的痛苦之下,他还竭力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呼吸短促却节奏不变。
莫寂心头发紧,刚想冲过去,被路遇青一个眼神制止:“别动,实验还没结束。”
监测仪上,倒计时开始闪烁,每一秒钟,对三个人来说都是煎熬。
终于,响起“滴”的一声长鸣音,实验结束。
路遇青迅速关闭设备。
莫寂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苏郁烟的肩膀,将他从椅子上搀下来。
路遇青检查确认了苏郁烟的状态后,回到仪器跟前,分析刚刚提取到的实验数据。
半个小时后,结果出来。
“两组数据果然存在差异,生物标记检测中,信息素压制引发的生理反应和释腺素作用的反应,在关键指标上呈现出明显区别。”
路遇青将检测结果交给莫寂,并在报告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这份报告带回特勤局,交给联邦调查组,让他们拿出吴昆死亡时的生理数据做比对,就能确定吴昆的死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有了路遇青的签名,这份实验报告单就可以作为正式的医学证据,提交给安全委员会。
莫寂手指颤抖接过报告,看着路遇青,感谢的话他已经说了很多遍,实在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严琅是我的同学,”路遇青及时阻止了煽情场面,“我要是帮不上忙,说出去丢人。”
苏郁烟脸色苍白,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挥手赶人:“赶紧去救你的alpha,别说废话了。”
“好好休息,我随后过来看你。”莫寂喉咙哽咽,告辞离开。
大门关上,公寓里又恢复了寂静。
路遇青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苏郁烟用力卸下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头上冷汗还在不断往出冒,呼气长吸气短,实验带来的不适需要很长时间来平复。
路遇青拿起纸巾,走到他面前,俯身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汗珠,“终于感受到alpha的信息素威力了,现在,你还确定自己能抵抗得过生理的本能吗?”
苏郁烟没睁眼,也没回答,只是脸上的血色较之前更淡了几分。
第67章 严锐骁已经查清楚他的底……
深夜的便利店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趴在柜台前打盹。
莫寂坐在靠窗的角落,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眼睛时不时扫向窗外。
没过多久,门口响起声音,周轩拿着咖啡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莫寂旁边。
他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压低声音道:“我把吴昆的死亡检测报告带出来了。”
这种严重违反规定的行为,也只有严琅带出来的副官敢在调查组的眼皮子底下做。
莫寂没废话,将路遇青的实验报告单推到周轩面前:“你看看这个。”
周轩接过报告,快速掠了一眼,眉头迷茫地皱起,“释腺素?”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路遇青的签名,瞬间打起精神来,“是路医生亲自做的实验,那肯定没问题了!”
两份资料放在一起,经过对比,果然是药剂导致吴昆死亡,跟严琅无关。
莫寂咬牙切齿:“这下清楚了,有人故意陷害严琅。”
“对了,还有一件事,”周轩将两份报告装到一起,递给莫寂,“吴昆死的那晚,监控被人破坏了。”
莫寂问:“谁干的?”
“不知道,”周轩疲惫地摇头,“严指挥单独审讯吴昆时,监控确实是我关的,但吴昆监室里的监控我没动过。”
“特勤局的监控系统是谁负责的,程万?”
“程万是内部系统管理员,但是特勤局的监控是要定期上传的,因此管理权限不全在他手上。”
莫寂认真琢磨了一会儿:“我想进你们系统后台查一查,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周轩皱起眉头,明显有些犹豫:“莫寂,入侵系统可不是小事,风险太大了。”
莫寂坚持:“如果不查清楚,你们内部的漏洞就永远找不出来。”
周轩纠结半晌,终于一咬牙,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智能电脑,用虹膜解锁后,快速点了几下,推到莫寂面前:“这是我能弄到的最高权限,时间有限,你动作快点。”
所幸,之前帮助程万升级过系统,莫寂记住了大部分指令内容。
一行行指令输入黑色终端,海量数据飞速从屏幕上闪过,莫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轩意识到问题比他想象得严重,“怎么了?”
“监控日志残存的数据显示……”莫寂手指停下动作,将屏幕转给周轩,“当天确实有人入侵核心控制系统,删除了长达四个小时的监控记录,但漏洞端口不在特勤局这一层,操作痕迹之娴熟,不是程万这种普通管理员能做到的。
周轩想到什么,眼神一凛:“内贼不是特勤局的人,而是上面的?”
“不一定,破坏监控可以远程操控,但是要把药剂放进监室里可没那么容易,能拿到释腺素这种禁药,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在吴昆身上,这人绝对不简单。”
“不管怎么说,眼下我们手里的证据可以先把严琅救出来,”莫寂冷静分析道,“第一,吴昆的死跟严琅的信息素无关,实验报告可以证明。第二,监室监控被故意破坏,证明就是有人存心栽赃陷害。”
“可是这两份证据都不怎么摆得上台面,首先获取的程序就不合规,”周轩叹了一口气,“而且,这件事背后的操纵者恐怕也不会让我们顺利把证据递上去。”
消失多年的军方禁药,高于特勤局的后台权限,能将事情做到这一步的人,绝对有能力让证据在提交之前就消失。
……
天色未亮,空气中带着初夏的微凉,莫寂站在别墅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古典风格的大门,门铃也很复古,费劲摇了几下才发出响声。
大门从内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问清名字后,礼貌地请他进去。
院落和客厅之间由一条实木走廊相连接,莫寂跟在管家身后,穿过院落步入侧厅。
侧厅墙壁上挂了不少装饰画,其中最显眼的却是放在角落的一幅结婚照。
照片中,男人英俊挺拔,女人温婉端庄,身着礼服站在一起,看似亲密,神情里却透着疏离。
身后传来脚步声,莫寂转过身,看到严锐骁从主厅走了出来。
大概是天不亮就被吵醒的缘故,他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不过,即使是在家里见客,他穿着也极为严谨且有风度。
灰色西装马甲,月白色衬衣,同色西装裤,加上本就高大的身形,让人不自觉地产生压力。
“严上将,抱歉打扰了,”莫寂按下急速的心跳,站直身体,勇敢对上严锐骁的目光,“我想跟您谈谈严琅的事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严锐骁在会客沙发主位上坐了下来,“请我出面,把严琅救出来?”
因为他们的父子关系,之前严锐骁回避了关于严琅的一切调查。
没想到,这个胆大的年轻人竟然直接找上门来。
身居高位多年,又经过岁月淬炼,严锐骁眼神犀利过人,轻易就能看透对方所有心思。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没有人会不怕,但莫寂没有退缩。
他从背包里取出资料,双手递了过去:“我找到了可以证明严琅无罪的证据,但我说的话没人会相信。而且……特勤局里可能有奸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所以只能来找您。”
严锐骁没说话,也不理会那悬在空中的资料。
莫寂被他盯得几乎喘不过气,后背渗出冷汗。
好在窒息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严锐骁终于伸手接过资料,“你很勇敢,也很有胆略。”
莫寂肺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翻看完莫寂找到的“证据”,严锐骁没有做任何评价,将资料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莫寂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难道他不愿意帮严琅?不可能,就算是再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也是亲父子,严锐骁不至于如此铁石心肠。
严锐骁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并没有向后躺靠,而是保持着上身微微前倾,肩背紧绷的姿势,手掌随意撑在扶手上。
是一种观察、审视来人的姿态。
他没有明确表态是否答应莫寂的请求,而是跟他聊起了别的:“有件事情,比起你现在做的,对严琅来说更重要。”
莫寂手指紧抓着膝盖:“您说。”
“作为特勤局指挥官,一直以来,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严琅,只要出现任何一点疏忽和瑕疵,就会被人抓住,作为打击他的把柄。”严锐骁看着莫寂苍白的脸色,“这次的事情就是教训。”
莫寂愣了片刻,不敢相信自己荒谬的猜测:“所以,这次您袖手旁观,是为了让他记住教训?”
“就算严琅真的审死了一个黑市嫌犯,也不会把他怎么样,顶多停职反省、禁闭半年而已。”
“以严琅多年来的历练,这些明枪暗箭不算什么,他走到今天,早就应该做好面对那些东西的准备。”前一秒还轻飘飘说着“半年而已”,后一秒钟严锐骁的目光倏然变得刀刃般锋利,“真正能够毁掉他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莫寂听得懵懵懂懂,但是隐约有种被看穿一切的恐慌,他小心藏起来的秘密,似乎露出了边角。
“你们还没有彻底标记?”严锐骁突然问。
莫寂脑袋里乱糟糟的,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扯到了自己身上,蓦然语塞:“我们……我……”
“我看得出来你对严琅的心意,”严锐骁没给他辩驳的机会,“但是你要清楚,严琅不是普通人。”
“从生理层面来说,他需要一个高匹配度的omega,不仅仅是繁衍子嗣这么浅薄的原因,而是一旦发生意外,只有高匹配度的信息素才能救他的命。”
“从外界影响来说,他作为指挥官,如果知法犯法,不止会丧失公信力,也会失去联邦政府的信任,他的前程就到此为止了。”
莫寂心底发寒,在初夏的清晨里,冷得手脚僵硬。
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严锐骁已经查清楚自己的底细和来历了。
“严琅不是追逐权力的人,”严锐骁眼神深邃,字字句句都是对莫寂的凌迟,“但我猜你并不知道,他有一个盘桓多年的心结,甚至已经成了执念。”
“这个心结没人能帮他解开,只有靠他自己不断向上爬,爬到某个高度,身边再无威胁时,才能一举翻天覆地,斩断执念。”
直到此刻,莫寂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严琅,严锐骁口中的心结和执念,他全然不知。
但是他知道严锐骁说得没错,自己的存在对严琅来说,就是最大的危险和威胁。
世上没有能藏一辈子的秘密,就算是铜墙铁壁,也有被腐朽侵蚀的一天,跟何况,他的秘密本来就千疮百孔。
“我明白……”莫寂手指紧握,将冰冷的寒意攥进掌心,“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让严琅因为我受到伤害。”
“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严锐骁看着他的眼神比刚才多了些更为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像是惋惜,又像是透过他看向记忆里某个身影。
“回去吧,严琅的事情我会处理。”
莫寂低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大门。
迈出别墅,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刺穿云层,照在莫寂倦怠至极的身体上。
连续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他已经累得路都走不了了。
“小莫……”正准备离开时,一个身影匆匆追了出来。
莫寂回头。
任星辉穿着睡衣拖鞋站在身后,跑得有些气喘,睡衣领口被他的动作带起,锁骨周围一片明显的红色痕迹。
莫寂错开视线,勉强打起精神回应:“任大哥,有什么事吗?”
任星辉衣着凌乱,姿态狼狈,眼神却透着郑重:“莫寂,对不起,我要跟你道歉。”
莫寂略微忡怔,随即摇摇头,疲惫地笑了声:“没关系,我能理解。”
两人在清晨的微风中沉默对视,没有说更多的话,但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累了,任大哥,”莫寂说,“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回去睡觉了。”
“小莫,我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任星辉脸上写着内疚和歉意,恳切道,“以后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莫寂点点头,简单回道:“好的。”
目送着莫寂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任星辉缓缓转身折回脚步。
院子里新长出来的玉兰花苞,经过前天的夜雨,被打翻几支掉在地上,任星辉盯着那雪白的花瓣,驻足失神。
回到侧厅,莫寂带来的资料还放在桌上。
严锐骁站在窗边,目光沉沉,不知在思考什么。
任星辉犹豫几息,还是问出了口:“非要这么做吗?严琅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不容易。”
上将回身,甩过一道凛冽的眼神。
“你能活到现在是运气好,”严锐骁单手解开马甲扣子,“但是不代表我能容忍我的儿子身边也存在同样的危险。”
第68章 莫寂,我们结婚好不好?……
经严锐骁出手,联邦调查组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
三天后,安全委员会召开发布会,宣布调查结果,严琅虽然在审讯过程中存在瑕疵,但是与吴昆之死并无直接关联。
程序问题另行处置,吴昆真正的死因待进一步调查,眼下,严琅可以解除监禁回家了。
傍晚的别墅。
哗哗水声持续了二十分钟,严琅擦干头发,换上清爽干净的睡袍走出浴室。
“嘀——”烤箱门开,莫寂戴着手套取出里面的烤羊排,嗅了嗅香气,满意地放入盘中。
在他身后,餐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菜,卖相都还不错。
莫寂穿着纯棉家居服,柔软宽松的布料衬得他身形清瘦,很是闲适松弛。
餐厅灯光温润,他眉角微垂,眸色清亮,发丝松松软软地垂在额前和耳侧,唇边挂着自然的弧度。
严琅不舍得打破这岁月静好的温馨氛围,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就在他要伸手抱住那截窄腰时,莫寂头也没回道:“答应你的羊排补上了,赶紧趁热吃,锅里炖着菌菇汤,一会多喝点。”
严琅俯身抱住莫寂,将下巴埋入发丝里。
瘦削的蝴蝶骨抵在严琅胸前,他搂得更紧,贴近莫寂的耳廓问道:“几天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莫寂手里的碗晃了晃,赶紧放在桌上,手肘朝后杵了一下,“别闹啊,先吃饭。”
话没说完,下巴就被掰过去,紧接着,嘴唇也被堵住了。
“唔……”莫寂艰难地挣扎着,想要逃离这个不合时宜的亲吻,“菜……凉……”
严琅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餐桌,遗憾地将人扛起,丢到了客厅沙发上。
厨房里烟机还在工作,叶片快速转动,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焦急地将水汽卷起。
炉灶上火苗簌簌跳动,贴着锅底一下下拂过,随着火势变大,锅底温度不断升高,食材碰撞锅壁,冒起大大小小的气泡,发出有节奏的咕嘟咕嘟声。
温度到达最顶点时,整个汤锅彻底沸腾,蒸汽滚烫翻涌,咕嘟声变得急促而响亮。烟机涡轮也转得更快,来不及被吸走的水雾跌落在炉灶边,在极高的温度下瞬间蒸发,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不要!”犬齿刺入皮肤的疼痛,瞬间惊醒了意识涣散的莫寂,他浑身发着抖,“那里,不能咬。”
严琅强忍着alpha的本能,一点点松开牙齿,离开那诱人的地方。
转过头,报复似地从莫寂的肩膀咬到锁骨,再径直向下。
直到把人欺负得眼泪汪汪,话都说不出来。
炉灶上汤锅的水汽蒸发殆尽,触发了自动关闭系统。
沙发上的两人却还难舍难分,莫寂嗓子已经彻底嘶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透着红。
那双清透的眸子被水汽包裹,在急促的呼吸中,藏起了所有情绪。
在两个人最亲密的姿势下,意乱情迷的时刻,严琅突然问道:“莫寂,我们结婚好不好?”
现有的信息素条例中,没有关于婚姻的强行规定,只要AO二人达成标记,通过腺体管控总局的审核,就默认形成配偶关系。事实上,如今联邦里已经很少有人在意这无关紧要的仪式。
可是,严琅心里总是有些隐约的不安,与是否标记无关,他想用结婚这样古老的方式,要一个名正言顺的配偶身份。
“我……不……”莫寂浑身僵硬,瑟缩着细细颤栗,眼眶里的水汽摇摇欲坠,咬着牙说不出话。
“弄疼你了?”严琅紧张地朝后退去。
莫寂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呜咽着摇头。
不愿意松手,也不说答应结婚。
仿佛整个人快要纠结难过得被劈成两半了。
严琅很想在这时候逼他一把,彻底拿下名分,但是看他难过痛苦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
于是,用力回抱住莫寂,吻上他轻颤的眼睫,轻声叹息:“不想结就不结了,没关系,反正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两个人紧紧相贴,亲密无间,彼此交换呼吸与心跳,莫寂却哭得不能自已。
“严琅,我好像真的……有一点喜欢你,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的表白让严琅差点失控,弯腰奉上更加火热的亲吻和更深刻的侵略,在莫寂几乎崩溃的呜咽间,喘息着问:“喜欢我,对你来说是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
“指挥官早!”
“严指挥好!”
死寂数日的SSA指挥大楼里重新喧嚣起来。
推开办公室门,严琅脱下外套丢给周轩,坐在长桌后面,“召集所有组长,十分钟后开会。”
“是!”周轩一手按下通讯器,一手递过去文件夹,将最新的情报汇总呈给指挥官阅览。
会议室里,听取完周轩和庄易的汇报,严琅脸色越来越森寒。
他才知道,这几天里莫寂做了多少危险的事情。
在座众人的心情也都无比沉重,指挥官先是被暗杀,接着被诬陷,敌人的枪口都杵到脑门上了,他们却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楚。
这已经不仅仅是对SSA的挑衅了,简直是羞辱。
细细将近期发生的事情梳理捋清,严琅发现了一个被忽视的时间节点,之前将调查重心放在黑市残余分子身上也许定错了方向。
“唐韵然还在关押吗?”
周轩回答:“他承认自己购买使用了信息素诱导剂,但追查下去没有找到供应链条,加上……”
周轩咳嗽一声,“唐部长亲自前来保释,所以一周前已经放走了。”
一周前,也就是吴昆出事第二天。
“接着查下去,”严琅双手重重撑在桌上,“调查唐韵然三年之内的通讯记录和行为轨迹。”
“还有,彻查他与黑市的潜在关联,资金来往、交易记录,包括……”严琅着重强调,“以上所有事项是否与他父亲唐震有关系,不得遗漏任何细节!”
“是!”负责情报的组长飞快记录。
周轩低声询问:“老大,你怀疑这事跟唐韵然有关?”
“仔细算起来,最近这些乌烟瘴气,都是从审讯唐韵然之后开始的,自然要从他身上查起。”
“信息组,”严琅把目光转向程万,语气严厉,“即刻以检测漏洞为由,切断所有外部接入的控制链路,全面暂停非特勤局控制权限,对全量网络进行深度升级和修复,加强防火墙和模块加密,出现异常接入立刻拦截上报!清楚吗?”
“明白,明白!”程万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连连点头:“一定尽快完成!”
“指挥官,这是宁文和莫寂从黑市带回来的东西,”庄易将整理修复完毕的资料放在桌上,“行动计划和审批流程我已经进行了完善。”
“送到我办公室。”严琅沉吟片刻,似乎顾虑到什么,对着所有人下达命令,“注意,SSA任何行动资料里,不要出现莫寂的名字。”
“是。”
会议结束,严琅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夹。
都是纸质资料,无从快速检索整理,只能依靠双眼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明明手下有大把的人,他却坚持亲自查阅核实,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过去。
再次抬头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桌上铺着修长的倒影,眼眶因为长时间的工作而生涩酸痛,严琅不得不停下来,喝一口凉透的咖啡。
放下的手中的黑市账簿,正要起身活动一下,纸张滑落的瞬间,他余光扫到一个名字。
心脏被破空而来的利箭一秒穿透,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不动。
足足好几秒钟后,严琅脱力跌坐回靠背椅上,手指慢慢按在册子上,翻开。
这是一份腺体手术记录,内容写得很潦草,时间是十二年前。
受术人自愿抛弃omega身份,接受最高风险的腺体切除手术。
在当时联邦政府苛刻严厉的信息素制度下,有胆量施行这种非法手术的,只有地下城黑市。
手术记录的最下面,赫然显示着受术人的亲笔签名,【岑若】。
严琅手指发抖到几乎无法动弹,强忍着内心的悲恸,翻到下一页。
后面记录着手术结果:【因术中信息素失调,引发器官衰竭,手术失败,受术人死亡。】
附件末尾标注有一行红色字体备注:【手术记录封存,身份严格保密,销毁所有相关资料。】
严琅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凉。
原来母亲不是自杀,而是手术意外身亡……
可是,真的是意外吗?
信息组门外,被叫来帮忙的莫寂揉着脖子走出来,打算拐过去叫上严琅一起回家。
抬头时,正看到严琅大步冲出办公室的背影。
莫寂顾不上多想,拔腿追了上去。
严琅坐进车里,刚刚点击启动,莫寂拉开车门跳上了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严琅没有赶他下去,但是也没说话。
几乎从来不用自动驾驶的严琅今天破了惯例,直接将速度定到最高。
引擎性能在短短几秒钟内拉至最高,车速疯狂上窜,alpha脸色阴沉得可怕,搭在车窗上的手背青筋绷起。
车子在浓黑的暮色中疾驰,一道道忽明忽暗的街灯交替着从窗前飞快掠过。
莫寂紧紧拽着安全带,大气都不敢出。
好几次想张嘴说点什么,看到严琅那张冷硬可怕的侧脸,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高速行驶的汽车猛地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莫寂从眩晕中缓过来,推开车门,仰头看到熟悉的公寓楼,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严琅要来找路遇青?
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指挥官亲自上门谈?
等等,糟了,苏郁烟还在楼上!
第69章 要么标记,要么失去
严琅走在前面,莫寂假装晕车恶心,蹲在花圃边干呕,趁机给路遇青发了条信息。
发完信息正准备收起手机时,一抬头看到原本已经走进电梯口的严琅又折了回来,目光古怪地看着他。
莫寂以为自己通风报信被发现了,声音发虚:“怎么了?”
严琅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你不舒服?”
“没,没有啊,”莫寂站起来,利落地拍拍胸口,“就是车速太快,有点晕,我们赶紧进去吧。”
跟莫寂每次过来委婉温和的敲门方式不同,严琅虽然是第一次来,门铃按得却相当理直气壮。
响了四五声,衣着整齐的路遇青拉开了门,满脸意外:“严指挥官,有什么事吗?”
经过一路上的冷静,严琅情绪比刚才平和了不少,“查到了一些事,想找你求证一下。”
路遇青抬起手腕递到严琅面前,“大晚上直接闯到别人家里来问话,严指挥你实在很没有礼貌。”
“如果打扰了路医生的良宵,我跟你道歉,”严琅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毫无愧色,“不过看起来,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进来吧。”路遇青从门口让开,虽然无奈,还是保持着待客礼仪,去厨房给他们倒茶。
“我来帮忙。”莫寂抬脚跟上去,钻进厨房,凑到路遇青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把阿烟藏哪儿了?”
路遇青拿出杯子,平静地回答:“他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莫寂愣住,正要继续问下去,余光扫到厨房门口的身影。
“路医生家里的东西,你用着倒是挺顺手。”严琅冷冷看着莫寂手上的水壶。
“正好在旁边放着,我顺手就拿起来了。”莫寂往后退了一步。
回到客厅,严琅坐在单人沙发位,路遇青坐在长沙发的一端,与严琅侧身相对。
莫寂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沙发另外一头。
严琅拿出那本老旧的册子,递给路遇青:“这份手术记录是不是真的?有没有伪造或者篡改的可能?”
路遇青接过,看到上面的内容,瞳孔微微一缩。
逐页翻看过去,他眉头越皱越紧。
仔细辨认分析过后,他抬起头,语气沉重:“从记录的细节来看,手术记录应该是真的,没有明显的伪造和修改痕迹。”
严琅握在扶手上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你之前在黑市里一般跟谁交易?”
路遇青将册子放在茶几上,正襟危坐,“严指挥,我只去过黑市两次而已,买点实验室里搞不到的东西回来研究。”
“路遇青,”严琅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以SSA特勤局指挥官的身份向你保证,绝不追究你作为实验室研究员跟黑市私下交易的责任,我还可以承诺,如果将来有人查到你头上,我会尽全力保你无事。”
路遇青看了严琅一眼,又看了莫寂一眼,无可奈何地摘下镜框,按了按眉心,“还想问什么,说吧。”
莫寂眉梢下垂,耸耸肩膀,用表情表示抱歉。
严琅:“释腺素是怎么从军方实验室流到黑市的?”
“释腺素是军方高度机密的项目,且实验室的安保级别极高,能接触到的人屈指可数。如果它真的流到了黑市,那一定是……”路遇青吐出一口气,慢慢说出后半句,“内部出了问题。”
至于这个“内部”是哪里,全看严琅怎么理解了。
严琅眼底暗潮涌动,神情却并不诧异,他早已在之前的无数个细节里拼凑出了这个答案,只是需要一个验证。
临出门时,莫寂刻意慢下脚步,想问清楚苏郁烟究竟怎么了,他眼睛眨得都快冒火星子了,路遇青却一言不发,避开了他的视线。
从路遇青家里出来,汽车又是一路疾驰,开到了莫寂前几天刚刚到访过的地方。
站在熟悉的门前,严琅有些恍惚。
记不清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六七年前,那时他还是联邦军事学校的学生,偶尔在假期回来短暂居住几天。
后来,他在特勤局附近给自己买了一套房子,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所谓的“家”。
踏进大门,莫寂忽然停下脚步,手指在裤子口袋上蹭了蹭,“我在车上等你吧。”
严琅看他:“不想进去?害怕我父亲?”
莫寂腼腆地笑了一下:“我还没做好准备,再给我点时间。”
严琅摸摸他的头发,温声道:“那你在花园里歇会儿,我让人给你拿点吃的。”
“好。”莫寂点点头,伸手推了严琅一把,“你快去吧。”
一路过来,家里的摆设几乎没有变化,还是熟悉的家具和陈列,只是那幅三十年前的结婚照从客厅墙上移到了侧厅。
严琅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走向书房。
尽管严琅不愿意承认,但他在某些地方的喜好和习惯,确实遗传自严锐骁。
同样宽阔到空荡的书房,摆设布局极致简约,将近三米长的实木书桌给人厚重的压迫感。
佣人进来放下两杯清茶,退了出去。
父子俩已经很多年没有坐在一起说过话了,书房里安静得可怕,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严琅不想浪费时间,拿出手术记录摆在桌上。
尽管他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和态度,说出口的话仍然像是在审讯:“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严锐骁看着那页摊开的纸张,眼神微微一沉。
十二年前的秘密,如今被严琅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在两人之间。
他伸出手指,在记录最下方签着岑若名字的地方轻轻拂过,强悍的alpha眼睛里浮起多年未曾有过的温柔和心痛。
他知道严琅要的是什么真相。
当年岑若离世后,父子二人的关系急剧恶化,几乎形同水火,至今都无法缓和半分。
严琅认定,是父亲的冷漠和标记压力逼死了母亲,带着深扎进心底的怨恨,一步步远离这个家。
“我跟你母亲的婚姻,是信息素匹配政策的牺牲品……”严锐骁缓缓收回手指,视线转向窗外,望着花园里那棵三十年前种下的玉兰树。
“那时候生物分化变革结束不久,我作为联邦军事学院的优秀学生,被教导要忠于体制,服从秩序。在我看来,信息素匹配政策是维护社会稳定的必要手段。alpha与omega的结合,是天性,更是责任。我从未质疑过它,并且坚信,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而你母亲,”严锐骁眼中情绪复杂,“她的想法与我完全不同。”
“她天资聪颖,性格坚韧,拥有极其稳定的信息素,却对信息素制度深恶痛绝,认为那是对人性的压迫。她致力于推动omega平等权利,在学生时代就开始为《信息素平等法案》奔走。”
这是严琅第一次听到父亲详细与他谈起母亲的过去。
“既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声音嘶哑道,“那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应该不难猜到吧?”严锐骁笑容苦涩,“那时候我准备晋升中校,年少有为且战功卓著,军方高层认为需要一个匹配的omega来稳定我的alpha状态,也为联邦培养优秀的后代。”
“经过筛选,你母亲的信息素被认为是最理想的选择。”
严琅抓着扶手:“所以,你们逼她接受了这场婚姻?”
“我没有逼她,但社会的压力和家族的期望,让她和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在当时的规则下,婚姻是责任,与个人情感无关。”严锐骁声音低沉,“你也看到了,直至今日仍是如此。”
“我们都曾试着理解彼此的世界,但价值观差异实在太大。”
“她力争废除强制结合制度,放宽信息素管控,提出omega应该享有平等的教育和工作权利,而这些主张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她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处于何种危险的境地,无奈之下,我站出来公开反对她的法案,劝她放弃激进的主张,因此,我们越走越远。”
“直到强行标记之后,我们的婚姻彻底名存实亡。”
严琅五指紧攥,几乎要把手中的茶杯捏到炸裂,问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为什么要强行标记?”
严锐骁垂眸,眼底有愧疚也有痛苦:“S级alpha必须在一年内对omgea进行标记以确立关系,这是法律,也是军方的要求。”
“当时形势严峻,诡谲动荡,容不得意气用事,”回忆起那段不堪的痛苦时光,严锐骁闭上了眼睛,“要么标记,要么失去她。”
“严琅,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严琅眼眶酸痛,颓然地懈下全身力气。
如果是莫寂,他会怎么做?
眼睁睁看着他陷入致命危险?还是背负着爱人的仇恨,将他留下来?
“那是我此生做过最痛苦的决定……”严锐骁说,“我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却不知道,这根刺永远扎在了我们两个的心口上,至死方休。”
“后来,法案在推行过程中遭到了多方阻挠,她也受到高层的威胁,甚至被指控为‘扰乱社会秩序’。”
严琅记得,那段时间母亲的精神状态很差,常常一个人在窗前从白天站到黑夜。
“她做手术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理解她对自由的渴望,却没想过,她对身份的厌恶已经到了那般严重的程度,不惜切除腺体来摆脱束缚。当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在手术台上……”
“既然是手术失败导致身故,”严琅愤怒地站起身,“为什么要对外宣称是自杀?”
严锐骁眼神晦暗,“仅仅一本平等法案,就让人忌惮攻击她到如此地步,如果被外界得知,她胆敢用切除腺体的方式挑战联邦的权威,你猜他们会怎么诋毁她?”
“严琅,后果远比你想象得残酷。”
严琅缓缓坐回沙发,额头埋在手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来对抗绝望的痛苦。
严锐骁站起身,生疏地将手放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严琅,你母亲的理想没有湮灭。这些年放手让你远离,就是为了你能摆脱那些鬼魅魍魉,无拘无束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她会为你骄傲的。”
掌心的阴影里,严琅低声喃喃:“原来你都知道。”
……
严琅坐在沙发上,抓着那份留下母亲最后痕迹的纸页。
严锐骁站在他对面,背脊笔直,威严依旧,眼中的坚冰缓缓化开。
父亲正值盛年,枝干遒劲,儿子已经羽翼丰满,不再是需要庇佑的雏鸟。
许久,严琅起身,以一个男人的姿态直视严锐骁:“我希望严上将以军方名义,提请对医疗部启动正式调查。”
“当年你只是一个上校,无法彻查母亲的死因。如今你是上将,手握实权,如果连这都做不到,你这上将当的又有什么意思?”
严锐骁打量着眼前的儿子:“你准备好了?”
严琅斩钉截铁:“我不想再等了。”
“好,”严锐骁点头,“我会以军方的名义启动调查,不惜一切代价。”
走到门边,严琅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严锐骁,发出嘲讽的疑问:
“你当年那么坚定地维护自己的信念,如今却违反制度,和任星辉在一起,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个alpha,和他在一起不用面对标记的心理压力?”
严锐骁朝楼上看了一眼,简短解释道:“任星辉……是个意外。”
“意外?”严琅皱起眉头。
“这些年来送到我身边的奸细不计其数,”过往的血雨腥风被严锐骁一语带过,“他是最后一个。”
“我厌倦了一次次清理门户,也看腻了他们任务失败后被灭口的戏码。”
“所以,留下任星辉的命,把他推到众目睽睽之下,顺便钓一钓他背后那条不肯死心的大鱼。”
第70章 这场迟到十二年的审判,……
大门缓缓关上,将严琅和刚刚那场沉重对话隔绝开来。
月光洒在别墅前的石板路上,褪去白日的燥热,盛夏的夜风寂静而清爽。
墙角边,莫寂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弓起,拨弄着草丛里的一只小虫子,将它从滚烫的地灯上方赶走。
小虫子翅膀飞快闪动,被赶走又回来,不停绕着地灯盘旋,渺小而执着。
不知道为什么,严琅在那小虫子的身上看到了莫寂的影子。
他心头一紧,弯下腰,将莫寂从地上抱了起来。
莫寂惊得手里的树枝掉到地上,扭头看到严琅的脸才放松下来,“谈完了?”
严琅搓着他冰凉的指尖,“为什么不肯跟我进去?”
“说了没准备好嘛,”莫寂搂着严琅的脖子,笑着说,“下次,下次我带上礼物,咱们一起去。”
“我父亲是不是给你压力了?”严琅收紧手臂,“别担心,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没有。”莫寂朝身后的黑色大门看了一眼,又仔细打量着严琅的表情,“你们谈得怎么样,冰释前嫌了?”
“没有。”
莫寂愣住:“为什么?”
看到严琅跟进去之前状态不太一样,还以为他已经打开了心结。
严琅抱着他朝车上走去,语气平淡道:“我为什么要原谅他?就因为他是我父亲?”
莫寂没有亲人,他不懂得父子之间如何相处,只是凭常识觉得,父亲和儿子之间应该不会有解不开的仇怨。
“就算他有万般苦衷,已经造成的后果无可挽回,”严琅打开车门将莫寂放进去,“他要为自己犯过的错误赎罪,我也有选择不原谅的自由。”
莫寂定定看着他,严琅轻笑一声:“看什么?看我原来是这么记仇的人?”
莫寂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发,“你做什么决定都好,但是别让自己太辛苦。”——
最近一段时间,SSA指挥大楼内气氛紧绷,每个人脚底下都忙得冒火星。
因为严琅被陷害一事,特勤局上下卯足了劲,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誓要揪出幕后黑手为指挥官报仇。
与此同时,东洲地界上每一个角落里都涌动着沉沉暗流。
“老大!有重大发现!”周轩推门而入,激动地捧着电子屏幕飞奔过来,“根据黑市账簿的记录,我们查到吴昆名下有大量资金流入几个空壳机构。目前已经锁定了这些机构的登记地点,正在派人实地核查。”
这些机构表面上注册为生物科技公司,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研究项目,资金流向高度可疑。
“追查这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把他们的资金链挖到底,牵扯到的所有异常的账户都要报上来。”
“是!”
周轩还没离开,情报组负责人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神情振奋。
“指挥官,我们发现了一批用于非法手术的器械和药品,批号与医疗部的报损记录高度重合。流向追踪结果显示,有人通过伪造报损程序,将本应销毁的医疗物资暗中转移至黑市。”
“医疗部?!”周轩大为震惊,抬头与严琅对视,却发现指挥官面色淡定。
“立刻去查医疗部的报损记录经办人,”严琅眼神冷硬,“重点调查他们与唐震的关系。”
情报组负责人记下指令,退了出去。
周轩立刻联想到什么,点开屏幕上的报表,“还有,老大,之前你交待我们盯紧唐韵然的账户,发现定期有不明资金汇入唐韵然的外洲私人账户,时间跨度长达两年。”
严琅目光扫过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户信息,“把证据链整理成完整报告,准备提交给调查组。”
清晨,联邦政府大楼矗立在熹光之中,庄严肃穆。
严锐骁一身黑色戎装,佩戴着象征黑鹰上将的徽章,推开安全委员会会议室大门。
他身后跟着两名副官,手中各自提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
会议室内,安全委员会的成员悉数到场,正在讨论关于成立信息素研究中心的议题。
邬志诚端坐主席台上,看到闯入会场的不速之客,默默做了个手掌下压的姿势,示意严锐骁会议尚未结束,有事稍后再议。
然而严锐骁仿若未见,径直走到会议室中央。
会议被迫中断,委员们面露不满,窃窃私语。
“各位,我今天在此以黑鹰上将的身份,提出调查申请。”上将声音铿锵,气势骇人,“我要求联邦政府重新调查十二年前我妻子岑若的死亡案件,同时对军方医疗部及其负责人唐震展开全面调查。”
身后副手利落地打开公文包,插入加密终端,很快,密密麻麻的证据材料出现在会场的悬浮光屏上。
十二年前岑若的手术记录、军方医疗部与黑市秘密往来的交易流水、唐震父子名下隐秘资产的产权文件……一条一条罗列分明。
沉闷嘁喳的会场气氛瞬间立变,鸦雀无声,凝重窒息。
邬志诚皱起眉头,接过秘书递上来的文件。
长桌两侧,委员们纷纷相互交换眼神,每张脸上都是难以置信。
沉默片刻,邬志诚目光扫过其他委员,终于开口:
“严上将,您的请求我们会郑重考虑。但医疗部是维系军方乃至联邦稳定的核心部门,此次调查势必牵动全局……因此,委员会将对您提交的所有证据进行最严格的合法性审查。根据《联邦安全法》,若最终认定证据存在任何伪造或来源非法,您本人需要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严重后果——”
“包括但不限于革职、起诉,甚至以危害国家安全罪论处。”
典型的官方措辞,表面是提醒,实为施压。
联邦政府历经几十年构筑的平衡与稳定局面,是整个体系的基石,一旦这个基石被动摇,引发难以估量的动荡与后果,局面将极难掌控。
邬志诚作为保守派代表,说出这样的话,倒也符合他的身份和立场。
在会场内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严锐骁抬手,解下左右肩膀上象征身份的肩章,接着,又利落地摘下了胸前的三枚金色徽章。
几声清脆的响声后,这些东西端端正正摆在身前的桌面上。
“我严锐骁,”他朝向主席台,浑厚清晰的声音在恢弘会场中回荡,“押上从军三十年来所有头衔、身份、荣誉,提请委员会依照程序公正调查,并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会场内炸开了锅,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邬志诚蹙眉,手指在桌上叩击两下,“按照程序,需要全体委员表决,才能决定是否通过调查申请。”
压力给到在座所有委员,有人眼神躲避,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身前的徽章。
“我尊重委员会的程序,只是需要提醒一句,”严锐骁军装笔挺,伫立场中环视四周,“如果连在座各位都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联邦的正义从何谈起?”
维持平衡稳定是保守派一贯的做法,但面对严锐骁黑鹰上将的身份,以及他手中那份触目惊心的铁证,没有人,至少在此时此刻,没有人敢公然挑战一位战功赫赫、且显然已不惜一切代价要将这块遮羞布撕下的将军。
经过公开表决,反对的声音暂时沉寂,结果显而易见。
严锐骁微微颔首,环视寂静下来的会场,“我只求一个真相。”
“好。”邬志诚吐出一个字。
顿了顿,继续宣布:“基于严上将提交的关键证据,联邦安全委员会即刻成立最高权限的特别调查组,重新审理十二年前的岑若女士案件,并对军方医疗部及其相关人事,展开全面彻底的独立调查。”
严锐骁闯入会场之事,如同巨石投入湖面,在整个联邦掀起了轩然大波。
消息传得飞快,各种猜测和议论也在悄然蔓延。
特别调查组行动速度惊人,当天下午,一支全副武装的小队就封锁了军方医疗部的核心档案室,所有与案件相关的电子及纸质文件被全部封存调取。
医疗部办公楼内一片忙乱,应对不暇。
调查组由邬志诚亲自带队,成员包括特勤局和军方代表,整个流程雷厉风行,没有留下任何反应时间。
唐震的秘书、助理,所有亲近下属逐个被传唤接受问询。
特勤局审讯室内,唐韵然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金属椅。
他的头发凌乱,眼下青黑,被连续审讯和心理压力折磨得精疲力尽。
审讯桌对面,严琅亲自坐镇,手中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证据清单。
看到摆在面前的铁证,唐韵然猝然倒戈,交待了他在关押审讯期间,暗中将释腺素投入吴昆监室的事情。
唐韵然的供认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后续调查迅速推进。
SSA突击封锁了唐震的私人住宅,随后查抄了医疗部内数个未曾公开的保密档案库。
一箱箱标有“绝密”字样的文件被不断运出,从非法腺体手术的巨额资金流水、未获批准的实验数据记录,到流向不明的特种药品批号,医疗部多年来与地下黑市进行非法交易的证据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场迟到十二年的审判,终于彻底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