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但他不想在容显资面前提……
宋瓒一旁的锦衣卫本打算上前接过那锁链, 可宋瓒却忽然起身了。
一边的锦衣卫和东厂都紧张起来,生怕二人下一刻就打起来。
宋瓒接过容显资手里的锁链,感受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划过的刹那。
宋瓒低声道:“离午时正还有些时间, 桌案处有点心和热茶。”
容显资点头, 大步走过去,发觉只有刚刚宋瓒坐的那把椅子。一旁锦衣卫正搬来一张,容显资没理会直接坐在那主位。
她就这么悠哉悠哉坐在椅子上看着宋瓒将他老子宋栩领到刑台前跪着。
宋瓒没有像容显资一样拽着这个将死之人,只是牵着那锁链往前走, 但看着像是在牵什么畜生。
宋栩一路被扔了好些石子,牙齿都被砸碎了些,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脑袋的宋瓒,喉咙发出咳:“你个杂种,吃着老子肉喝着老子血上去了, 一个女人就叫你昏头……”
“我十五那年,初入锦衣卫, 你气愤于我没走你安排的路子, 将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关了五日, 不送水米,直到我承认我错了,你才将我放出来, 还带着你新生的小儿子来看我的丑态。”
宋瓒语气平淡, 说着这十年前的事情,他将宋栩按跪下,看着这个老态龙钟的父亲。
被打断的宋栩冷笑一声, 等着宋瓒以胜利者的姿态向他示威。
却没有等到。
他应该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现已二十有七了。
少年的委屈,愤懑, 痛苦和含恨,都在漫长的岁月里融进了他的骨子,现在让他剖骨也再挖不出去了。
此刻自己如果多说什么,反倒是像还渴望着宋栩的认同。
见宋瓒没有说话,宋栩又道:“老子是过来人,你走运了混到指挥使,怎么不看看多少和你一道的人死在了半路,没有你老子当阁老,岂有你现在。”
这话没能羞辱到宋瓒半分,却叫他想到他曾对容显资说过的话。
显资,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只会在那小山里随便嫁给一个村夫,哪里有现在一样改命的机会。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栩,眼神却没有聚焦,偷偷用余光看着在观戏的容显资。
见宋瓒不回话,宋栩便觉得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也顾不得什么士大夫的礼节。
“你学老子关了那贱人五日,却也没把她骨头打碎,你最好祈求她是个聪明人,舔着你活下去,要是和你这杂种是一样的蠢货,反过来杀了自己的贵人……”宋栩说着,血和着碎齿漏了出来,他笑得狰狞,“但老夫看她也是个蠢货,老夫且在黄泉等着你。”
宋瓒立刻反??x?驳:“我与她的事情岂由得你置喙?”
他又道:“我与她和别人不一样。”
说着,他好像不想再听宋栩回话一样,立马将宋栩的头按在了桩子上,一旁提刀人都怕宋栩被这一按,都挨不到行刑。
宋栩被宋瓒按得头昏眼花,他听见自己颅骨碎裂的声音,再也没了力气开口。
底下人亦是看见这爽快的一幕,他们一边唾骂着宋瓒的不孝,一边又为一大贪官落得如此下场而拍手叫好。
宋瓒沉沉看着血肉模糊的宋栩。
好久,他才回过神来。
扭头,容显资正笑看着他。
他大步走向容显资,说不上是奔向什么。
可能像是倦鸟归巢。
容显资翘着腿,绕有趣味看着宋瓒:“我以为你会再同他多说一会。”
宋瓒道:“何必,况且这么多人看着,我没有让别人看笑话的兴趣。”
容显资嗤笑:“宋大人,如今我坐在这个位子,你就已经被他们看笑话了。”
宋瓒看着容显资的笑颜,嗯了一声。
容显资挑眉,不再言语。
下面的人看完了宋家父子的好戏,就等着宋瓒和坐他位子的容显资再弄出点热闹,却不想那宋瓒就只是温声和容显资说了些什么,便坐到侧位去了。
“这容显资和宋瓒怎么和好了不成?”
“哎,看她不爽的宋栩都要死了,她还不和宋瓒和好不成,难不成再找一个,谁还愿意要她啊!”说话的男子抱臂,轻蔑一笑。
“可她现在不是宋瓒表妹吗。”
“贵人的身份,还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议论声不绝于耳,容显资没恼,笑眯眯看着说她没人要的男子。
那男子如有感知,抬眼同容显资对上眼神,立刻有些怵地别开眼。
容显资抬手:“那男的,打十板子。”
一旁东厂的人得令,二话不说下去逮那男子了。
被抓的男子深敢丢人,扯着嗓子喊:“你这泼妇,旁人还说不得几句了吗?”
容显资随意道:“成亲了吗?”
男子一怔:“尚未。”
“想成亲吗?”
“男子自当传宗接代……”
容显资点点头打断:“扒了裤子,放太阳底下打。”
她笑得有些奸诈:“我看你还有没有人要。”
宋瓒听到扒裤子,眉头皱了起来:“拖远点。”
一旁的锦衣卫看了看宋瓒脸色,会意上前从东厂手里将人接手。
午时正,罡气足。
刀锋落下时,宋栩因伤暂闭的眼陡然睁圆,叫刽子手都慌了一下神,没能干脆断开血肉。
这无用的不甘没震慑住谁,反倒叫宋栩多遭了一道罪。
喧哗的人群在戏点却安静了下来。
监刑台上,容显资看着滚落的人头,宋瓒看着容显资。
“尸体怎么办?”容显资坐得久,有些累,“我没经验,你看着办吧。”
说罢,一旁的东厂人立马上前扶着她离开。
她是骑马带着宋栩来的刑场,此时东厂已经给她备好了马车送她回宫。
等容显资进车后,那宦官正要扬鞭,却被一手拉住.
在京城街头,宋瓒就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送容显资回宫。
他此生何曾做过这种事,可宋瓒就是偷偷抢过了那宦官手里的鞭子。
可他又没想好,他只知道他现在迫切想和容显资呆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在宋栩人头落地的瞬间,这种焦虑达到了最盛。
当马车停下时,容显资掀开帘子笑眯眯跳下马车:“辛苦了,我会让孟……”
见到马车夫是宋瓒时,容显资的笑僵在了脸上。
宋瓒道:“你倒是睡得不错,看来我驾车驾得还算稳当。”
容显资笑容淡下:“你不在给你爹收尸?”
话落,未得回应。
容显资也懒得和宋瓒多言,直接越过他离去,却感觉到手臂被人拦住。
路过三两宫人,皆敛声屏息。
“大人,这是做什么?”
容显资看着宋瓒抓住自己的手,眼神一凛。
“今日重阳,随我回府。”
容显资顶顶舌,抬手便同宋瓒过招,几招内,宋瓒不敌负伤。
但就宋瓒的功夫,容显资却又摆脱不了,毕竟她总不能在宫门前把宋瓒打死。
真是被缠上了。
“宋瓒你发什么癫?”
宋瓒拿不住容显资,反倒让自己落了伤。他并不在意这点伤,总归容显资赏过他的伤,更重的也不是没有。
他干涩道:“想让你,陪我吃饭。”
容显资被气笑:“你是三岁幼孩不成,吃饭还让人哄着?”
她又道:“重阳佳节倍思亲,你去寻季夫人。”
看着容显资不在乎的模样,宋瓒的心被什么锤着,闷疼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特地给那人过重阳。
还放烟花,还有那些你费心弄巧的糕点。
宋瓒始终觉得他能轻而易举将季玹舟踩在脚下。
但他不想在容显资面前提季玹舟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再也不能轻飘飘地说什么商贾之子了。
轻飘飘的东西,变成了他宋瓒的自尊。
但死人没法还魂,前尘散去后,是他宋瓒,也只有他宋瓒站在容显资的宿命里。
“显资,你是我妻。”
最后一个字被宋瓒说得缠绵。
第92章 第 92 章 再过重阳
这句话说完, 容显资看了宋瓒很久。
两人相视而立,其间唯有秋风卷过,将两三片枯叶碾碎在青石板上, 也扬起容显资的发带。
“宋瓒, 你现在强迫不了我了,”容显资道,“我不论你现在想要什么,是好是坏, 有无恶意,我都不想遂你愿。”
她从袖中拔出刺刀:“要么你想好你能拿出的筹码和我交换,要么你我打过,不死不休。”
那刺刀在日光下泛起寒光,映照在宋瓒眼里。
“你想要什么?”宋瓒搜肠刮肚, 也不知自己还能拿出什么东西得容显资青眼。
琼脂美玉,锦罗绸缎, 他宋瓒能拿出的, 都是最好的, 旁人趋之若鹜,求而不得。
但容显资都不喜欢。
忽而,他想到了什么:“那婢子, 近日同大皇子走得很近, 孔慧妃看样子也就这些日子了。”
宋瓒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但中宫尚在,轮不到她。”
这话应该是起了作用,容显资眼神柔和了下去:“你愿意帮忙?”
宋瓒嘴唇翕动, 干涩道:“你为何愿意帮那婢子?”
容显资将刺刀一转:“与你无关。”
“你居然对内廷有这么大掌控力,”容显资深提一口气,“看来杀王祥时应该再多挖些东西。”
宋瓒想到自己想同容显资一起吃饭, 还得借宋婉的光,不由得自嘲一笑:“还请容宫令赏脸。”.
宋府,一切如旧。
上一次容显资被宋瓒抱回宋府,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看,此番才发现她改过的东西,宋瓒竟然还一一保留着。
甚至她之前随口说要养一只小狗,眼下也有了。
容显资蹲在她自己垒的狗舍边,挠着西施犬的下巴玩,宋瓒站在一旁看着。
张内管鞠着身子笑道:“这小犬傲气,但夫人一来它倒是翻肚皮呢。”
听到夫人二字,容显资笑意淡了下去,她起身淡淡瞥了一眼张内管,叫张内管有些发怵。
“我人也来了,宋大人何时摆宴?”容显资声音清冷。
宋瓒道:“我想吃你做的重阳糕。”
容显资冷笑:“宋大人府上是连一个厨子都没有吗,竟还叫客人自己动手?”
说罢,她直接转身离开。
宋瓒慌忙上前拦住,他看着容显资冷漠的神色:“你教我就好。”
他拦着容显资的手又紧了些:“像腊八粥一样,东西我都备好了,我知道有哪些,你教教我,好吗?”
容显资想起来,那日她在船上让孟回准备她给玹舟过节的东西时,宋瓒亦在场。
这些日子来容显资身子亏空太大,纵使她眼下功力深厚,也四肢寒凉,宋瓒掌心的炽热隔着衣衫灼烧着她.
宋瓒在下厨方面的天赋实在比容显资优秀太多。
张内管明白宋瓒想同容显资相处,屏退了下人,给容显资塞了个汤婆子就下去了。
膳房火光温驯,宋瓒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就这样挽袖揉搓着米糕,容显资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腹部又开始隐隐疼了起来,忍不住轻咳。
闻声宋瓒僵了刹那:“身子还没好全?”
容显资随意道:“估摸着落下病根子了,天气转凉,就忍不住咳嗽。”
听见容显资有些虚弱的声音,宋瓒揉着米糕的力道大了些:“我送去的丹药,你没吃吗?太医院给你开的方子我看过,没有我送的好。”
自王祥死后,内廷对容显资的明枪暗箭就偃旗息鼓了,她也松口气开始就医,但看过的太医都说当时下手太狠,也错过了将养的好时辰,大抵??x?以后秋冬都得咳着过去了。
容显资摇摇头:“吃了,没用。”
吃了,没用。
一句话叫宋瓒心绪复杂。
容显资肯用他送去的东西了。
他送去的东西也没用了。
容显资瞥了一眼宋瓒,提醒道:“你再用力些,这米糕就不好吃了。”
宋瓒如梦初醒收回思绪,有些慌乱放下面团。
宋瓒做好重阳糕时,张内管刚好买了菊花酒回府。
他屏退了下人,给容显资斟了一杯酒。
容显资冷冷看着他:“宋大人,我对和你共饮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没兴趣三个字太轻了,她拧眉:“很厌恶。”
她和宋瓒喝过两次酒,一次在成都府,一次是洞房花烛夜。
都充满了耻辱与不堪,一回忆便是欲望裹杂着沉香,令人作呕。
同样拥有这份回忆的宋瓒心下泛起刺疼,可再来一次,他知道他大抵还是会那样,甚至更为热切。
他轻笑一下,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容显资的酒杯,像是二人共饮。
窗外桂香淡淡飘进。
容显资坐在一旁,等着宋瓒喝尽兴。
“不是这个味道。”
宋瓒尝了一口重阳糕,这是容显资改良过的,用了奶酪,口味新奇。
但不是那日他在船舫之上吃到的味道。
容显资冷冷看去:“宋大人亲手做的,我也是诚心指导过,味道不合大人心意,怨不得我。”
宋瓒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不是你做的。”
容显资不答。
“你很恨我,对吗?”宋瓒仰头一饮而尽。
这话让容显资眼神暗了下去,想了片刻,她才开口:“我倒情愿不恨你。”
她是一个不甚记仇的人。
对这样的人来说,恨一个人会格外累。
得了容显资的话,宋瓒却笑了:“不要。”
他看着容显资:“恨也很好,你这辈子大抵没恨过什么人,我应该是头一个。”
容显资对宋瓒的恨很纯粹,这件事她自己也明白。
就是因为太纯粹,才更为痛苦。
她不是阿婉那样看得开的性子,白日里横冲直撞叫人见之退避三舍的容显资,在午夜梦回也幻想过重来,幻想过自己能不能做些什么,叫她和宋瓒之间干净些。
却连一个“要是”都没有。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爱上玹舟就冒险救下宋瓒了,现在倒回去再来一次,她也会救下宋瓒。
再往前一些,她陪着季玹舟回京,也会遇上宋瓒。
远离玹舟吗,她更做不到。
她能做些什么让宋瓒死,却找不到法子让二人之间没有瓜葛。
而宋瓒呢?
纵使容显资不想承认,可宋瓒爱上她一如她爱上季玹舟,是必然的。
她想她唯一能做的,是告诉那个将自己奉给她的傻子,她很爱他。
人间悲欢,由不得她,奈何不得。
二人静坐于室,神思没有沟通,却不约而同想到了“重来”。
一想到玹舟,容显资的心又开始空荡了起来。
如果没有遇见他,容显资倒也还好。但同季玹舟在一起的时光真切地让容显资对男女之情有了感知。
一个人穿越到一个落后,封建的地方,举目无亲,惶恐无处诉说。
可只有季玹舟看出了她来自异世,守在了她身边,她也守在了玹舟身边。
越想越难受,容显资长长吐出一口气,却平复不了心绪,愈发不想同宋瓒相处,径直起身。
宋瓒慌乱牵住她的手,仰头看着想走的人:“你去哪?”
“大人酒也喝了,糕点也吃了,事务繁忙,我要回宫了。”
容显资掩下对宋瓒的恨。
酒后的宋瓒爱恨都被放大了,他坐着,看不清容显资的容貌,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容显资对他的厌恶。
他手上用力,将容显资拽进他怀里。
酒气混合着沉香叫容显资措手不及,可宋瓒却没有做什么,只是抱着她。
“宋婉想要抚养大皇子,只能叫中宫那边没有由头,我会叫我的人上折子,说防止外戚干政。你的人说,会叫陛下疑心。”
他闷声道:“你且让我抱一会,我好想你。”
容显资刚坐到宋瓒怀里时,就感觉到了男子的情欲。
“宋瓒,你想做吗?”
这话叫宋瓒僵了一下,有些念头愈发狂妄。
容显资又道:“仙丹,你后面再寻了吗?”
宋瓒心下大骇,他掰过容显资的脸仔细端详:“你后面又用了吗?”
容显资没有回答,避开宋瓒目光:“他们说服用仙丹后会想纵情。你现在是想了吗?”
此事宋瓒自然清楚,他自上次用过仙丹后,虽仍有不适,却也没有想再寻丹药的念头。
他以为是自己克制下了。
可容显资这话,却叫他拿不准了。
可他不是本就对眼前人迷恋万分吗?
怎么分得清呢?
容显资见话起了作用,埋下了暗示的种子,便使了内力挣脱开宋瓒的怀抱。
“多谢大人款待,我先告辞了。”
宋瓒留不住她。
满桌糕点,金盘玉碗,却怎么也比不上宋瓒记忆里容显资给那人备的那一桌。
不甘和嫉妒叫他面目全非,他扬手将满桌都掀开了去。
张内管见容显资离开就犹豫着进去,却又害怕,这动静一下子将她吓得胆颤心惊。
她一进去,就见宋瓒整个人站在烛光背面,手上是被他捏碎的酒杯,血珠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容显资离开宋府的第二天,关于容显资权奸误国的风声又开始喧嚣尘上了,甚至诞生了另外一个可笑的言论。
——容显资没来时,三大殿也在修,朝廷也没这么吃紧,怎么容显资带着季家的财产坐在宫令这个位子后,国库愈发吃紧了。
朝廷本就是寅吃卯粮,财政危如累卵,满朝都知道是容显资扶大厦于将倾,不然靖清帝抄的何止一个宋栩。
却无一人出言相护。
容显资纵容着流言蜚语中伤她,宋瓒就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容显资。
此情此景,一直持续到冬月初。
有一位公子实在扛不过没了仙丹的折磨,当街发瘟,被锦衣卫拿了个正着,刚供出来仙丹,就自己脱衣冻死在了诏狱。
仙丹之事也在民间流传开来,又不知哪里走了风声,容显资在孔慧妃宫里发生的事也被人包装了塞到茶楼里。
第93章 第 93 章 容显资舞剑,似鬼胜仙……
在这月, 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靖清帝的生辰要到了。
于此国家危难之际,前方打仗军需尚无着落, 皇帝却要大办寿宴, 自是惹得民愤人怨,而全权操办此事的容显资则更是在众人的口诛笔伐里断子绝孙了。
“这么好?”容显资手里摆弄着算盘,“多好的祝福,我看我爹妈被我气得半死, 我估摸着我要是生了,我女儿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婉深吸一口气,将桌子拍得直响:“容姐姐,你能不能上点心,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责骂了, 你知不知道民间已经……”
她说一半,有些说不下去了。
“点心?这不是有吗?”容显资将手边糕点推过去, 如愿以偿将阿婉气个半死。
她放下笔墨, 给阿婉倒了一杯热茶:“好啦好啦, 不就是想让陛下将我千刀万剐以告慰前线将士吗?可他们没拿出让我死的证据啊。”
“现在有了!”门外孟回裹挟着硕大的雪粒子闯进容显资院里,看见阿婉愣神片刻,理了理衣衫, “见过顺嫔娘娘。”
阿婉颔首。
孟回收了性子, 沉稳道:“王祥死后没了金丹的公子哥们都开始发疯了,一下子闹得整个京城人心惶惶,今天在云鹤坊, 有个公子哥发疯,砍伤了一个人。”
阿婉震惊:“没仙丹的人不是都被控制住了吗?”
孟回摇头:“别忘了,宋瓒给的名单不全, 他最开始就说了,王祥防他,他只能将他摸清的给容宫令。”
听到有人在云鹤坊闹事,容显资眼神凛冽下来:“伤到人了吗?”
“不曾,抱琴姑娘擅长察言观色,那公子哥一进来就让坊内的伙计多留意,一发瘟就被按下了。只是那刀子飞出去,抱琴姑娘为了救一个孩子被擦伤了,堂内闹作一团,但她三言两语安抚下来了,现在民间都说抱琴是侠士。”
容显资收起账本:“我出宫看看。”
孟回和阿婉一把将容显资按下:“伤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你以为是死季玹舟这种富人,这次伤的是平民!何况民间现在都觉得仙丹是你弄的,你是什么,你是底层爬上来的,还是女子,你以为你是宋瓒这种某次做事按法来办都会被夸的人?”
阿婉剜了一眼孟回,孟回才发觉自己又戳到容显资伤处了,捂了捂嘴。
容显资的拳头紧了又紧:“这宋瓒实在太过火。”
孟回看看她,又看看门外,确定无人:“眼下民间的火是??x?烧得旺盛了,嚷着要处死你的人越来越多了,你打算怎么办?”
容显资问:“风声传到陛下跟前了吗?”
孟回道:“按你的意思,东厂这边自然不传,但我看陛下这几日,大概锦衣卫那边已经开始报了。”
容显资点头:“将抓起来那几个倭寇杀了扔出去吧。”
阿婉问:“要不要扔账本出去?”
容显资摇头:“不必,宋瓒那边一定准备好了关于仙丹的账本,证明我这几月的仙丹原料和倭寇合谋过。”
孟回道:“你翻了这么久的季家账本,拿到宋瓒前几年和倭寇赚回扣的证据了吗?”
他以为容显资此番必定胸有成竹,却不想容显资摊手:“没有啊,宋瓒帐做得很干净。”
孟回一下子提了一口气:“容显资我告诉你,陛下要是拿你人头平民愤我可……”
“但我拿到陛下内库关于仙丹的帐了。”
孟回一愣,想到数月前容显资问他,内廷的帐是不是都烂在一起了.
小宋府内,寒冬里,宋瓒一一抚过张内管准备的衣物。
“这件尺寸短了些,但款式不错,再做一件合适的。”宋瓒将一件女子冬衣递给张内管。
长了可以改,但短了不可以,只能重做。
但这匹布千金难买,宋栩被抄后,多少人盯着宋瓒的家底。可张内管却不敢多言,只因这些东西都是按照容显资的尺码做的。
此时又有一人进来,远远朝张内管道:“都打好了。”
宋瓒闻声噙笑回头,他一半脸在阴影里:“我去看看。”
张内管看着宋瓒的模样和满屋的女子用物,咽了咽口水。
上次容夫人离开宋府后,宋瓒喝了一夜的酒,中途只叫张内管拿酒进去过,她斗胆抬眼,只看见宋瓒手里攥着一锦帕。
是用过的。
第二日,宋瓒就若无其事做回了他冷面阎王指挥使,但却让张内管备上了女子用物。
他什么都没多说,只说夫人在外玩够了,府上好好准备,接她回家。
打好的东西是一万工拔步床,比常见的都大,没有任何尖锐的拐角,内里一应俱全,几乎可以说是房中房。
但最瞩目的是,床的各处都有十分显眼的钩子,看着像用来捆什么。
偌大的拔步床像是囚笼,宋瓒站在床内回廊里,雕花围栏的影子将他的五官割开,望之不似人貌。
情生困兽.
靖清帝的生辰容显资办得与往年并无不同,但就是因为是容显资办的,所以整个过程被吃的回扣并不多,花费还在一个正常范围内。
但不知道的人见此规模,只会大骂骄奢淫逸,而知道内情的,又因为捞不着油水而缄口不言,乐见容显资被责难。
按往常,应该是文官里来个人写点好词恭贺寿辰,但容显资放眼整个朝廷,寻不出一个合适的。
能来的不是什么好货色,好货色官又太低。
思来想去,容显资觉得不如她来。
阿婉给她试着宴会那日穿的衣衫:“容姐姐,好像长了一寸。”
容显资皱眉:“怎么可能,我是报的我的尺寸啊。”
阿婉无辜摊手,容显资低头看裙摆,竟真长了一寸。
“不对啊,我二十快一的时候就是一米七五啊……”她说到一半想到了什么,噌一下窜到一个木柱子边,“阿婉你帮我看看,我比那个刻痕高吗?”
那刻痕是容显资之前自己给自己画的,阿婉踮着脚,瘪嘴摇头:“一模一样啊……”
容显资一下子呆在那。
她想到之前和季玹舟说他要照顾好她,她之前在这个年纪还要长四厘米。
但现在没有长。
容显资回头看着那刻痕,说不上什么感觉。
阿婉看出容显资有些失落,不知道安慰什么:“但容姐姐已经算很高的了。”
容显资强扯一个笑回应阿婉,抿嘴道:“都怪宋瓒这傻吊。”
这话太脏,阿婉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看出来容显资真的很生气。
容显资坐回梳妆台:“今天我要吃三碗饭!”.
冬月天寒,乾元殿却暖如春暮。数盏宫灯自穹顶垂下,殿内煌煌,丝竹管弦悠扬,玉液琼浆醇香。
“臣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康泰。”
山呼之声落下,靖清帝高坐御座,接受着百官和宗亲的朝拜祝寿。目光扫过台下,深邃难测。
皇帝说过几句场面话,就到了众人献礼时。
这也是朝廷里都等着的地方了,往日头一位见青词的,都是宋栩。
今年第一位就举足轻重了。
众人思索间,忽而殿外战鼓声起,黄瓦之上,一人持剑玉立,发带被凛风吹得张扬。
宋瓒正在殿内寻着容显资身影,并未去管宴会上的事情,却在眼光扫到玉砖倒映的檐上身影时瞳孔紧缩。
容显资美得嚣张,毫不收敛。
她抬剑,极具侵略性的双眸比利剑更为引人注意,却又忽然一笑,叫人挪不开眼。
像是下了蛊一样。
她身后是一张硕大的碎金布,剑未开刃,沾墨起舞。
剑风呼啸,带着近乎无礼的狂放,脚踏风波。
但此处是皇宫,所有规矩和桎梏最盛之地,最是不容风流和不羁。
容显资就这样在苍天之下,厚土之上,游龙舞剑,孤鸿踏雪。
而这般意气风发,万众瞩目,却是顶了往日那些老头的位子。
等容显资一舞剑毕,身后碎金白纸也完毕了一词。
靖清十年,冬月圣日,容显资于皇城之上以舞贺词,似鬼胜仙。
女子翩然飞下,将剑反手递给内侍,让人将她方才所舞的青词抬上,于大殿内铺陈开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按理应由最德高望重,权贵才满的官员来提笔的青词,今年居然是由容显资来的!
甚至更为荒唐,她是舞剑舞出来的。
此后数年,怕是都难再有什么盖过她的风头了。
青词工整,容显资琢磨了很久,并无不妥。
只是中间那句“赐金丹以续圣寿,施玉液而永韶华”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些日子民间骂皇宫骂得越狠,靖清帝看容显资就越顺眼,此刻她还站出来再提仙丹一事,几乎是明着替靖清帝挡风声了,叫皇帝怎能不开怀。
容显资上殿,等靖清帝夸完,才谦逊道:“陛下过誉,奴婢不过偶得一二,如井蛙窥天,惟愿以此精诚,上慰天心,下报君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找不出什么错处。
可见过容显资舞剑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宋瓒忽然开口:“容宫令的精诚,是漏陛下之财,通倭吗?”
此言一出,大殿皆惊。
前几日护城河边浮上几具尸体,眼下正在河水封冻的时期,那几具尸体就这么定在那叫大半城的人看了去。五城兵马指挥司将人破冰砸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勘验,就有围观的百姓大呼这是卖给他家公子金丹的人,是倭寇。
倭寇二字,于此时乃是大忌。
那人刹那被推搡起,差点没被众怒给淹死。
见有倭寇,此案也被移交至北镇抚司。
此时宋瓒开口,众人皆明白这是前几日的案子,虽不知此事详情,但都有个模糊的感觉。
这些日子的民愤,今日大概能推出来一个人挨刀了。
第94章 第 94 章 容宋仙丹推责(上)……
容显资淡淡笑着, 抬眼看向宋瓒。
宋瓒目光一直在容显资身上,不曾移开片刻:“锦衣卫昨日顺着那几位倭寇查,毕竟眼下京城没有倭寇容身之处, 臣也好奇他们在京城能做什么, 倒是翻出来……”
“陛下,奴婢于雪天舞剑写青词,有些冷,求陛下赐衣。”容显资像是没听见宋瓒说什么。
殿内都等着宋瓒后面的话, 心都被提嗓子眼了,被容显资不咸不淡打断,都看向宋瓒,以为被落了面子的宋瓒会发怒。
却见宋瓒只是皱眉看着容显资。
那眉结甚至不是恼。
靖清帝眼风在容宋二人之间流转,食指敲着扶手, 思索片刻:“宋瓒,你且去给容宫令披件衣裳。”
没让容显资上前接衣, 而是让宋瓒下去送衣。
众人都明白, 靖清帝这是表态了, 让容显资和宋瓒一道站在殿上,他只等二人撕个高下,结果让他满意就好。
总归谁输了, 他都能抄一笔大的以解燃眉之急。
此刻再多礼仪规范, 都无人敢出言上谏了。连容显资和宋瓒这两个红人,陛下都舍得拿出去挡刀,何况剩下的人。
或者说, 最近的风向,已经让众人在心里默默给容显资下了死刑了。
向容显资发难的宋瓒没去接孟回递来的大氅,反倒掂量了他自己的千金裘, 又在一旁的暖炉上过了一道,踏步至容显资身边,亲自给她??x?披上。
一举一动难以看出二人眼下你死我活。
容显资皱皱鼻子:“这件暖和是暖和,就是有点重。”
宋瓒细致地将容显资的发带理好:“抱歉,我并不知你今日会受冻。”
他给容显资系上丝带:“但以后都不会了。”
容显资没理他后面一句话,在宋瓒收手时用脸颊蹭蹭领边狐毛,但只有宋瓒感觉到她细腻的肌肤碰过自己手背。
女子盯着宋瓒,满眼笑意:“刚刚我好看不好看?”
宋瓒被这一眼看得心头悸动,愣了刹那才点头。
停的这一刹那,让殿内武功不及容宋二人的文臣也看清了。
这个举动虽细微,却让众人记起来了在唇枪舌剑之下,容宋之间的爱恨。
也让他们看到了二人弥和,甚至破镜重圆的可能。
不行。
绝对不可。
殿内看戏的众臣神思瞬间回笼,互相之间传过眼神。
得了宋瓒点头,容显资才转身:“谢陛下体恤。”
靖清帝合眼,以手支额,并未回应。
“宋大人翻出来了什么,我也很好奇。”孟回见靖清帝这模样,便出来控了场面。
光是站在容显资身边,宋瓒就心神安了不少,他出口坚决:“翻出来容宫令这几月帮陛下采买仙丹原料的来源,是倭寇。”
容显资玉立殿内:“前些日子的尸首,不是因为有人指认是他家公子哥的金丹么?又关陛下的仙丹什么事?”
陛下二字被容显资咬得极重,叫殿内众官皆敛声屏息,暗道容显资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将陛下拉下水。
宋瓒道:“陛下日理万机,忙于朝政,底下人做了什么,哪能都看全?”
他沉声:“如此,才有了锦衣卫。”
一句话将靖清帝地撇了出去,又让这件事情今日必须推个人出来。
容显资轻笑:“也如此,有了东厂。”
她朝孟回颔首。
孟回拍手,不多时东厂带上来一人,容显资将蒙头黑布一掀,宋瓒瞳孔一滞。
正是那几位英吉利人。
“大人,这几位是您引荐给我的人,说帮陛下找寻仙丹原料一事,由这几位转手,”容显资看着宋瓒,“还记得。”
宋瓒不慌不忙:“自是,但本官可不曾容宫令去寻倭寇找仙丹原料。”
容显资道:“仙丹原料本宫令也是刚接受手,难不成我入宫不足一年,从未出过京城,还能去寻什么不成?”
她走近,冷淡开口:“这原料本是宋大人三年前南下寻得上供的。”
原本寻仙丹是一件好事,但容显资将金丹的歹毒处暴露在众人视野里,宋瓒为了让容显资落难,也拱着火。
二人合力之下,将百余年后才会暴露的祸患和警惕提前铺陈在了这片土地上。
此时无人敢认这为祸之罪。
宋瓒反驳:“本官确实南下问仙,可这阿芙容,容宫令怎能……”
“阿芙蓉确是宋指挥使命我和郑巡检寻来献给陛下的。”
容显资气定神闲的笑瞬间僵在脸上,而被这一道声音震惊的,不止容显资,更是殿内所有人。
在内忧外患下,宗巡检在朝廷没有拨款的情况下硬扛在抗倭前方,来回奔波于京城浙江,是民间箪食壶浆迎接送往的人。
也是这个冠冕堂皇的朝廷难得的遮羞布。
此刻,他粗壮却不粗鲁的身躯迈着四方步走到殿前,郑重跪下:“臣有愧陛下,有愧朝廷,更有愧百姓。”
容显资的笑已然十分勉强:“宗巡检,您连夜奔波,怕是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来人,扶宗巡检下去。”
这个说辞是硬生生将高坐庙堂的靖清帝拉下来了,宗巡检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对于宗巡检而言,他亲见百姓苦难,不怕开罪天子,惟愿求得天子自检。
但容显资不同,她来自未来,她太明白家天下的皇帝可以荒唐到什么地步,她从不寄希望于天子治清明。
她举止太过冲动莽撞,也自知政治生命不会太长,所以想用自己并不算了不起的现在为还愿意做事的人求一个豁口。
但如果是为了她与宋瓒之事,她觉得太过小题大做,也不值得。
宋瓒阴沉地看着宗巡检,又将目光钉回了容显资身上:“容宫令,好生有本事,竟叫宗巡检都为你站队。”
宗巡检目不斜视:“非为容宫令,只是宋指挥使说了,此事有关倭寇。若是官员的缘故,自得担责,岂能躲在旁人身后。”
一字一句,都是在反驳方才宋瓒自辩其未寻得阿芙容之事。
容显资没有看宋瓒,她脸色沉重,不知在想什么,随后转身朝靖清帝跪下:“回禀陛下,几月前宋指挥使确乎将仙丹一事交由奴婢。”
靖清帝陡然睁眼,令人望之胆寒。
仿佛容显资胆敢说出一个和他有关的字,他就立刻活刮了她。
容显资直视着这个名正言顺盗窃人民财产的统治者。孟回终究不忍,斗胆出声提醒:“容宫令,你且一五一十道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希望你脑子清楚一点。
容显资长吸一口气,再睁眼又是那冷静模样:“宋指挥使告知我,民间众人钦佩陛下道缘,十分渴望陛下的仙丹。早前三年,他同原东厂掌印太监王祥借陛下圣名,偷卖仙丹。王祥死后,宋瓒升迁指挥使,仙丹之事力有不逮,便又寻上奴婢,只是奴婢留了个心眼,早已发现宋瓒转卖民间的仙丹来源有问题。”
她叩首:“奴婢感念陛下厚恩,不敢借天子之威望中饱私囊。接手后,自头一回接货扣下倭寇后,未曾同倭寇交往一厘。本欲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后禀明上听,只是奴婢无能,没能看住那几名倭寇,叫其几日前逃走。再得消息,便是冻死在护城河边了。”
宋瓒冷笑:“容宫令说未曾同倭寇交往一厘,可为何京城的得了仙丹的公子都言这几日交货无异。”
孟回立马问:“宋指挥使若未参与前些年的祸事,缘何知晓得了仙丹的公子有哪些?”
宋瓒答:“此案涉嫌倭寇,严查之下,自有线索。”
此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容显资道:“证据不足,为了稳定局面以免打草惊蛇,我用第一批原料提炼出了三批,自然能按时交货。”
她侧目看向宋瓒:“此事宋指挥使于中秋闯内廷,不是已然知晓了吗?”
宋瓒当然不知晓,容显资自打知道宋瓒和孔家关系后,早把孔慧妃一宫上下清了干净。而时代局限性让宋瓒也摸不到技术的边。
她这么说,是明确告诉众人,她和宋瓒都染指了王祥走后的仙丹摊子。
靖清帝见火只烧在了容显资和宋瓒身上,那警惕的弦也松了下来。
“对于阿芙容,朕并不知晓其竟为祸至此。”
孟回立马有眼力见道:“是奴婢们心不诚,连累了陛下,叫上苍降罪。”
此刻宋瓒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想将容显资落下水的险招早被容显资反将一军。
他干涩道:“你等着我发难,转而将我推下去。”
容显资冷淡:“我说过,你死得不会太轻松,就像你不也对我下手了?。”
宋瓒自嘲:“我知道,你恨我。”
但我不想你真的狠心下手。
我明明舍不得你。
你却这般。
他眼尾泛红,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利用我爱你,想留下你。我为了拉你下马借锦衣卫造的势,竟为你所用。”
否则此事怎会到如此收不了场的地步。
其实容显资留了更多手,但她也没想到宗巡检居然站出来了。
她垂眸:“你不是也利用玹舟爱我,逼他将自己送到了劫囚的罪上吗?”
二人武功高深,纵使殿内静可闻针,这私语仍然只能被听个迷迷糊糊的只言片语。
可就这只言片语,都叫人能察觉其间与此刻家国大事格格不入的红尘痴恨。
宋瓒看着容显资绝情的面容,闷笑几声,随后朗声:“可容宫令有何依据,指证在下参与王祥的腌臜?”
那些账,牵扯陛下和孔慧妃,在就被做得干干净净。
容显资摸过手腕上衔尾蛇白玉:“宋瓒,你还记得你我缘起为何吗?”
这一问,叫宋瓒像是被人敲了三魂七魄——
作者有话说:这章很少,是怕榜单黑了塞了一千字[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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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容宋仙丹推责(下)……
“你救了我。”
那日的山间小屋的暖阳好像又照在了宋瓒的魂灵上, 叫这个孤身游鬼短暂地感受了人间。
对宋瓒的回答,容显资笑而不语。
“三年前,玹舟遭庶叔暗算??x?, 流落在外, 期间庶叔贪墨季家财产,奴婢接手季氏后,夙夜清帐,理出来一些错处。”
季家没有爵位, 按理家业承继由内部安排就好。但季氏是皇商,同诸多亲王打交道,故而倒也一直是嫡长子继承制,季家庶叔接过宗祧,是宋瓒背书。
而宋瓒从中捞的好处, 去向不言而喻。
“沿海倭患,奴婢记挂国事, 想出钱财以慰将士, 让季家各处的人都掏出些东西, 名声都打出去了,才发觉亏空甚大,竟拿不出来。可是庶叔业已伏法, 这些钱怕是追不回来了。”容显资叹息道。
靖清帝面容皲裂。
容显资却毫不胆怯:“可宋大人一事怕是会为难我一阵, 还恳请陛下给奴婢一些时日,安抚季氏。”
她抬头:“也将内廷的帐,转交给东厂和尚宫局。”
养虎为患。
靖清帝此刻对着四个字有了感知。
季家说要捐款, 必引得民间拥趸,此刻又说拿不出钱,不难想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此时容显资再提内廷的帐意思很明确了, 当年季家庶叔供给内廷的钱早被靖清帝花完了,帐混在一处,到了国患却拿不出来。
国库拿不出钱,总不能杀了整个文官集团;内库不拿钱,靖清帝脸皮厚也能扛住;民间季家安静些不拿钱,总还有那些百姓血肉再将国本硬拖一会。
大不了丢了浙江,还有江西,湖广,中原,云贵川,陕甘宁。北京尚在,百姓总觉得还有希望,靖清帝也还有那么大一块土地来养他朱家。
但这么大一个遍布五岳山川的季家,离百姓那么近的季家,因为上面而没钱了,谁还能信此朝国祚尚在。
容显资是在逼靖清帝。
今日要么靖清帝从内库拿钱出来,要么找人扛下这一刀。
还在地上跪着的宗巡检面色震撼看着容显资,他甚至顾不得礼防,拽了拽她裙摆,却没能让容显资多看一眼。
殿内文官想明白这弯弯绕绕,又确定这件事惹恼了靖清帝第一个死的是容显资,立马乌泱泱一哄而上。
“陛下,季氏一族世代忠良,效力朝廷,万不可寒了这颗愿为国捐饷的心呐!”
“此事一定得水落石出啊!”
三年前季家银子走锦衣卫入内廷,文官捞着的油水还不够塞牙缝的,此番怨气,今日尽出,直叫他们好不痛快。
另一些有风骨的官员看着朝廷乱象,又看现在大殿内笔直站着的居然是恶名满盈的容显资,顿生荒唐,竟有些质疑前半辈子学的礼法。
“各位大人这般潸然,倒不如回家清清自己的库房,没准从老鼠洞里面掏出的残渣都够前线将士把东瀛打下来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才入翰林院不久,容显资转头看去,只见其人青涩未脱。
换往日,他说的话是传不到容显资这个三品宫令耳朵里的。
在另外一边,内廷尚宫局,女官们正在抹平她们将内廷帐偷传出外的痕迹。
“姜尚宫,我有些害怕。”说话的是一个小女官,看着还没满二十岁。
姜尚宫手顿了片刻:“别怕,我们也没得选。”
她四下看了一下:“壬寅宫变,牵连处死的宫人里面,是不是有你的姐姐?”
壬寅年,宫女不堪靖清帝残酷虐待,趁靖清帝熟睡时,用黄绫布套住脖子企图勒死,遗憾失败。之后靖清帝对内廷进行了大清洗,牵连宫人难计其数。
那女官点了点头。
姜尚宫道:“那就不要害怕。”
她握住那女官的手:“有人站在前面,我们躲在后面的,最重要的就是不害怕,不多想。”
容显资没有跪下。
她仍然站在大殿之上,哪怕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站起来。
靖清帝咬着牙,凌厉的眼神几乎想凌迟了容显资,他僵笑着:“难为容宫令,心系国难。”
容显资淡笑:“谢陛下夸赞。”
靖清帝气得浑身发抖,连龙椅都晃动了好几分,他阖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几年前,朕确实让宋指挥使南下寻仙问道,带回来了阿芙蓉。”
尘埃落定。
这把被靖清帝用了快十年的刀,在大难临头之时,终是被送了出去。
孟回看着殿内,想起自己在春狩对容显资说的那句话。
“希望绑着我俩的绳子,别太早松了。”
太监因皇帝而诞生,其势随皇权起伏,这种绝对的依附在没有失控颠覆这伴生关系时,与皇帝是荣辱与共的。
孟回以为容显资是借宋瓒力反杀宋瓒,自己添柴加火,却不想反噬到了皇帝头上。
他给一旁的太监使眼色,那太监心领神会滚回内廷稳定局面。
孟回朗声:“陛下求仙问道,都是从内库出的银子,宋指挥使的花费,定是勾结了季家庶叔。”
这话拙劣,几乎是直白的要把宋瓒拿去顶季家的空以平民怨。
孟回说完看着容显资,只恳求她能接收这几乎无耻的求和信号。
容显资未看孟回。
这漏洞百出的话给了宋瓒身后政党话口:“孟掌印此话太过草率,纵使宋指挥使求仙有了过错,也……”
“所以这位大人的意思,是也觉得阿芙蓉是过错了。”容显资打断。
宋瓒想弄容显资,使法子让民间对阿芙蓉的看法十分排斥,这些宋瓒一派的人自是心知肚明。
眼下这些反噬己身,有些麻烦,但等风头过了,寻些法子也能转圜百姓观点。
出言的大人未设防,不小心落了口舌,不敢再多言。
容显资挑眉:“几日前,有位用了金丹的公子哥去往云鹤坊,差点造成众乱,伤了旁人,锦衣卫来查案,得出此物乱人心智,叫人癫狂的结论。”
云鹤坊一事显然是宋瓒的手笔。
众人不明白容显资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只有宋瓒蓦然看向容显资,喃喃道:“显资,我是为了你才……”
“可宋大人亦服用过金丹,我想,至少他是无法再担政务了。”
只要宋瓒用过金丹的事敲锤定音,此后他绝无再回政坛的可能,那他现在还在船上的人,有什么保他的必要。
容显资终于赏了宋瓒一个眼神:“这是锦衣卫自己得出的定论。”
那大人立马道:“此事有何依据?”
容显资道:“我方才已然说过,中秋之夜,宋大人闯入慧妃娘娘宫里,陛下亲眼看见他用下了阿芙蓉。”
容显资说的是阿芙蓉,不是仙丹。
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句话或者一个字,将靖清帝的仙丹和阿芙蓉捆绑起来。
民间的金丹是宋瓒和王祥整的,有问题的是阿芙蓉,而至于靖清帝有没有用过加入阿芙蓉的仙丹,无从得知。
靖清帝也不会将二者扯上关系:“那日,容宫令和宋指挥使都为朕试了。”
言下之意,他的仙丹只是在试,用没用,不清楚。
容显资朗声:“陛下劳累。奴婢并未试用阿芙蓉,而是同它相似的虞美人。”
此话漏洞颇多,宋瓒一派立马反驳:“容宫令一言之词,如何证明?”
“平常怎么判断,现在就怎么判断!”容显资的声音干脆,传达殿内各处。
孟回了然:“公堂验,自是将人拘留数日,严密看管,若是燥虑萎靡,崩溃颤栗,便是用过阿芙蓉无疑。”
这个法子在科技不发达的古代,用来检验瘾君子。
此法不甚严谨,可操作性太大。
关多久,怎么关,都很有说法。
宋瓒道:“那容宫令是不是也要同我一并看押。”
容显资点头:“可以,我愿自证清白。”
宋瓒不可置信看向容显资:“显资你别忘了,那日我给你上药,你连关门都受不了。”
容显资笑了一声:“你也说了是以前。”
她走近,朝宋瓒耳语道:“我容显资,绝不会在同一件事情上,再服软第二次。”
说完,她退后欣赏着宋瓒的脸色,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何况我并未服用阿芙蓉,清者自清。”
宋瓒看着容显资,喉结滑动。
“为什么用的是这件事情。”他干涩开口。
那枚金丹,他是为了救她而用的。
那些为她丛生的,背叛他自己的爱意,怎么能被她当作埋葬他的棺材木呢……
容显资挑眉:“死在你对我的爱上,一如我差点死在你对我的爱上,不好么?”
不好么?
大殿慌乱,私语不休,暗流涌动,宋瓒眼里只见容显资。
忽而,他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
大殿上的事,在各方合力下,闹得人尽皆知。
容显资和宋瓒都被关进了屋子,由东厂和文官那边共同监督。
去年也是这么一个寒冬,??x?她被宋瓒使诡计吃下了“避子丹”,让她误以为自己有孕,才愿冒险出府,上了玹舟的车。
宋瓒确实没有直接告诉她那是避子丹,归根结底是容显资自己误会了。
所以,宋瓒吃的是不是金丹,就让他自己思索罢。
至于会不会有什么心理作用,让宋瓒自己慌乱,吓唬自己,就和容显资无关了。
她不敢断言宋瓒会不会扛得比她更久。
只不过关容显资的屋子外被放了一个盒子,那盒子倒也没什么异常,只是放了一个插着充电宝的手机罢了。
容显资按了按自己耳朵上挂着的蓝牙耳机,时隔多年终于有机会静心品鉴一下那本120万字的,被她离线下载的《静静的顿河》了。
在她这耳机电量快要扛不住的时候,那紧闭的木门被孟回打开,告诉她宋瓒没撑住。
门被打开的瞬间,寒意窜进暖室,容显资忽然问:“今日是冬月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