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最后,严皓花费不少功夫,才终于让那条伤痕累累的小蛇打消掉拔下鳞片送给自己的想法。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自己绝对不会把他卖掉,也不会把他扔掉,他告诉升卿,自己一定会养他的。
因为担心这条蛇又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严皓在说完后又特别补充了一句,大意是他以后都不再需要再像之前那样生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明白吗?你现在自由了。”
严家名下家族产业众多,不仅涉足金融、酒店等领域,主营的高奢品牌更是闻名遐迩,因其设计的独特和悠久的历史,即便是不了解奢侈品的人也一定对此有所耳闻。
作为严家这一辈的继承人,别说是养一条蛇,就是再多几百条,多几千条也是绰绰有余的。
优渥非凡的家世,英俊儒雅的相貌,自出生以来的三十年里,严皓一直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在一帆风顺的人生里,从来只有别人看他的脸色,他到没什么哄人的经验。
以往只需站在那,就有无数人争着讨好,可如今,面对一双纯净又惶恐的眼睛,严皓只得生疏而笨拙地表达自己的善意。
在许诺了不少好处以后,严皓向面前的蛇人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你放心,我说话从来说到做到。”
“………”
听完眼前人类说的一切,升卿没有露出喜悦的表情,他脸上呈现出,一种不明所以的茫然和犹疑,像生活在山洞里的原始人第一次踏足现代社会般,不知所措。
“………”
严皓心知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让这条警惕的小蛇全然信任自己,只能通过时间和行动,便没继续过多解释。
“还饿吗?”
他温声问。
小蛇人摇摇头,又过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被小部分鳞片覆盖的腹部,用一种十分怪异的语调很小声很小声得开口,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不,不痛,不痛了。”
不痛了?
什么意思?
是因为之前太久没进食,肚子饿到胃绞痛,而现在已经不痛了吗?
根据系统提示,外加蛇人的表情动作和零星的语句,严皓总算是半蒙半猜地明白了升卿的大概意思。
看到瘦骨嶙峋的小蛇人依依不舍地望着餐盘底部的一点点残羹剩菜,甚至还想把剩下的食物藏起来的样子,严皓皱了皱眉。
他放低声音道:“又不是没有了,等到晚上…嗯,就是外面的天黑了,还有的。”
!!!
听到严皓的话,小蛇人那双原本灰暗的银灰色眼眸骤然亮起来。
【你看吧,他果然能听懂的。】
那道电子音如此道。
一只绑定者才能看到的光团子一闪一闪地在升卿周围飞来飞去,每闪一下都在实时扫描后者的身体情况。
经检测,升卿现在的身体严重营养不良,在胳膊、背部、手臂等多处均有面积不等的伤口。
关于蛇尾脱落的鳞片,系统检测出其中部分是外力所致,还有部分是因患皮肤病而脱落…
【关于患皮肤病的病因有很多种,大概率和之前生活的环境不洁、过分潮湿所致…】
严皓一面听着奇怪声音汇报着升卿缺乏哪种元素,蛇尾上哪处有伤口,一面继续对着小蛇人露出友好的笑容。
“你现在身上的伤还是很严重,你需要好好休息下,就躺在这里睡觉,不用在地上…这里,就在这里,好吗?”
或许是之前还算可口的饭菜,也或许是严皓之前的不断保证和笑容起了作用,小蛇人紧绷的脊背在严皓的话语下肉眼可见的稍微放松了一些,不过仍旧十分警惕地盯着他。
“睡吧,没事的…”
盯着严皓连说带比划的动作,蛇人似乎终于明白严皓的意思,将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迟缓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在外面。
那双异于常人的浅灰色蛇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严皓的一举一动。
严皓莫名有点想笑,但还没开口,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嗯,是我…”
*
人,
可怕的人,
……离开了。
升卿的听力极为敏锐,他能清楚听到严皓走去卧室外面的房间的脚步声,能听到一墙之外刻意压低的声音。
扑通、扑通…
他早不是当初那个刚下山的小蛇,经过辗转反侧在各种马戏团生活的近十年里,他其实已经能大概听懂人类讲的话。
背对着升卿的人类此刻正对那个扁扁的小方块讲话,大概是说自己现在有事不能及时回去…
回去?回哪里?
小盒子里同样也传来另一个陌生人类的声音,不过音量要更加微弱一点,似乎在叫这个人类什么严总,还说了一些升卿听不太懂的话…
这个叫严皓的人同样回复了一堆听不懂的话,说自己要在这边待两天,下周回去,这周暂时线上办公…
诶…挂了。
升卿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在觉察到人类的脚步声再次朝自己方向过来时,他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睛。
那道脚步声停在床前几步的距离后便再没往前,它似乎只是来看看升卿睡着没有。
又过了好一会儿,装睡的升卿感觉自己露在被子外面的尾巴接触上一双温热的人类手掌。
热的…
对方动作轻柔地将升卿一小截露在外面的尾巴塞进被子里。约莫接触了又五秒钟吗?似乎有,似乎没有,那股温热似乎还残留在升卿的鳞片上,但脚步声再一次越来越远。
“好好休息吧。”
这是人离开之前留下的一句话。
升卿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确认房间里的确只剩下了自己了,那个高大的人类去了另外一个房间。
…
真的没有扯他的鳞片诶。
过去的升卿一直以为人类应该是很喜欢自己的鳞片,不然为什么每次表演时,在互动合影环节总是有一些人类喜欢去拿手指去用力扯他腰部连接蛇尾的鳞片呢?
他想着,可能是因为人自己身上光秃秃的,所以才想要蛇的鳞片?
当然啦,在升卿的审美里,自己半透明的蛇鳞是很漂亮,可没有鳞片保护,暴露在外的软肉会非常痛。
升卿不喜欢那些拔自己鳞片的人,还有马戏团那个经常拿鞭子打他的人、每一个,每一个他都非常非常讨厌。
不过…那个身上有着淡淡香味的人类似乎和过去接触的人类似乎,似乎不太一样。
昨夜的升卿的确因为病痛而意识昏沉,但并不代表他对外界全然没有一点感知。他仍旧能模糊感觉到人类温热的指腹轻轻擦拭自己鳞片上的伤处,能感觉到身上滚烫的体温一点点下降。
过去的他常年蜷缩在逼仄狭窄的铁笼里,天气热时像个蒸笼,天气冷时又寒得彻骨,不流通的空气里,动物的排泄物发酵味臭气熏天。能在一块干净的地板上已经算不错了。
那还是他自破壳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躺在柔软而干净床褥里睡觉。
有那么一瞬间,
升卿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这个梦实在是太真,也太长了。升卿醒来后,依旧没有回到那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人类给他准备了温热饭菜。不是之前吃过的那种酸臭、黏黏糊糊的食物,是香喷喷的、还有好多好多新鲜肉的可口餐食。
看升卿因为吞咽太急太快二被噎到,人还主动倒了一杯温热的水。
“慢一点,慢一点。”
人皱着眉,说话的语气是升卿从没听过的。
“………”
而当时的升卿认真地思考一会儿。以他过去数年中的观察,他发现人类之间是需要交换的,而他没想到能交换什么,自己身上没有人类口中的钱,那只能给几片鳞片咯。
但人不要。
这个人…
真的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啊。
不要蛇的鳞片,不要蛇表演什么节目,会给蛇准备食物,说下次还有,说以后都有,说愿意养着自己,还有那个什么…自由……那是什么?
能吃吗?
它又长什么样呢?
眼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情况塞满了升卿小小的脑仁,他一时陷入一种巨大的无措中。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升卿心头不断盘旋,以前有什么不懂时,他都会和周围的小动物们一起商量。
它们过去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可比行动不便,只能在地上扭曲爬行的升卿多太多了。
记得在上个马戏团时,里面有一只漂亮的鹦鹉,它曾在动物园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因所在的动物园经营不善倒闭,这才辗转到了马戏团。
升卿从它那知道了动物园的存在,同样被人类圈养,同样是花钱参观,但不一样的是,动物们似乎不需要被迫表演,吃的伙食和居住的环境也比马戏团要好很多。
目前这样的情况似乎类似,但又不一样,毕竟就算是动物园也需要供游客参观来获取收益,而现在,自己好像…什么都不需要做?
‘自由…’
升卿将两个陌生音节反复默念无数次后,朦胧的睡意和疲惫翻涌。
终究不过是刚刚褪去高热,身上经年累月的伤痕和层层叠加的旧疴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彻底消散。
升卿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个身,只觉整个身子都要陷进柔软的床铺里,他闭上眼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干净枕头。
好软…
好香…
好困…
沉沉睡去的小蛇完全不知道自己之前喝的水里被加入了少量镇静消炎的药物,也不知道自己睡觉的画面正实时通过一个小光球清晰地投射在另一个人类的视网膜内。
【根据呼吸节奏判断,任务目标刚刚已经睡着了。】
系统一板一眼地汇报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