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话吗?
“你怎么知道敞明白后你师父不会被吓跑?”李鸿仪疑惑心更重,“就我所知的那些案例,师父被徒弟直明爱意,第一句可都是大呼逆徒的。”
“他不会。”离清云笃定,“我说了,他心里有我。常……师父他很在意我。非常在意。”
“有多在意?”李鸿仪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你怎么肯定他在意到连献身都乐意?”
虽说在他看来,常予白那死模样绝不可能轻易开窍,更别提从师徒递进成情人了。
但保不齐离清云知道的内情更多呢?
万一人家常予白真就心里藏了点师徒间独有的小秘密不说呢?
李鸿仪竖着耳朵开始倾听,决计不叫之后听到的话落掉一个字。
离清云看他这么认真,也懒得和他计较,遂简单说了点真相:“我用靖愿石看见过。”
李鸿仪眼睛都瞪大了。
离清云悄悄在心中升起一抹得意:“我每次用靖愿石看师父的内心,都是师父与我相处的画面。”
李鸿仪:竟是如此?!!
李鸿仪心中揣摩:那确实很重视了。
离清云:“从我幼年期,师父便期待着与未来成年的我隐居结伴,过粗茶淡饭的凡间日子。”
李鸿仪:嗯……嗯???
李鸿仪:!!!
“你说未来?什么未来?你幼年看见了什么玩意儿?”
靖愿石窥探的是内心最深刻的画面,哪来的未来!
李鸿仪直接炸了。
人内心最深刻的画面,必然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怎么可能会和未来有关啊!
离清云偏头:“啧,烦。”
他只是跟李鸿仪支几个招,又不代表他把决定权都交给了李鸿仪。
“师父常年心想着与长大的我归隐凡间,这便是靖愿石映照的,十几年从未变过!”
他看李鸿仪好像还想说什么,直接不听了,甩手走人。
什么未来不未来,争辩这个简直心烦!
临走前离清云还在嘀咕,明明他才是靖愿石的主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靖愿石的功效。
李鸿仪:……
李鸿仪:你懂个屁!!!
李鸿仪恨不得赶紧把人重新拽回来,给他科普明白靖愿石没那么强的功能。
但离清云已经走回常予白旁边了,白皇大人已经因为他强行带走徒弟心怀不满,他要是再去触这个霉头,那才叫找死。
常予白:盯——
常予白:“话说完了吧?”
李鸿仪这家伙不会再过来带走小云了吧?
离清云人还在恍惚着,没回答。
常予白:?
常予白:“小云?小云?”
“啊?”离清云被叫了好几遍才回过神,“哦,结束了,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还去哪儿呢?这种精神状态真的能出门吗?
常予白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你们到底聊什么了?”
“……不好说。”反正离清云的脸色不甚好看。
二人原本商量的游历规划,也随着离清云的精神萎靡打了水漂。
尽管离清云再三保证自己没受到影响,可架不住他那恍惚的模样太显眼,常予白可不信。
他顶多不去探究徒弟的秘密,可他做不到让离清云毫无准备置身危险。
一切规划只能推到了第二天再说。
而第二天……
常予白坐在包厢的窗前,手里的杯盏被他晃了又晃。
日上三竿,就连李鸿仪都磨磨蹭蹭起了床,惊讶着朝他走来。
“你一个人?”李鸿仪坐到常予白的旁边。
常予白黑着脸点头。
“呃……你心情不好?”
“你昨日与他说了什么?”常予白直问道。
李鸿仪:“……”这怎么说,讲他和离清云讨论怎么泡你?
这事肯定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啊!
常予白见他不说话,又添了句:“小云还没下来。”
李鸿仪:“呃……”
“从昨日你和他聊完之后,小云的状态一直很差,你欺负他了。”
“不要用肯定的语气啊!”李鸿仪大惊失色,“我哪敢欺负他啊!”
但李鸿仪好像琢磨到了些缘由。
怕不是昨天离清云真的把自己的说辞听进了心里,怀疑起了靖愿石的功效。
毕竟是信了十几年的优势,忽然说不存在,换谁都得自闭。
常予白:盯——
就在李鸿仪脊背冒汗时,离清云姗姗来迟。
离清云也没说话,直接坐在了常予白的旁边,好像二人只是正常饭后的闲坐。
但场面肉眼可见地冷着。
李鸿仪寻思这不太行。
且不说离清云想拿下常予白的计划中道崩殂,光是常予白被靖愿石窥探到的画面,就是一大问题。
要是想搞定这俩师徒的姻缘,非得把这事摊明白不可。
据离清云所说,常予白心心念念着的是成年后一脸平淡的离清云。
为何是这般形象?等等……这形象不就是这些年离清云常对外展现的模样吗?
他决心开这个话匣子,旁敲侧击常予白可否认得些素衣淡容又实力高强的人物。
离清云侧耳听了他几句话,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眼刀子朝李鸿仪直接飞了过去,显然是不服气。
李鸿仪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用靖愿石看了十几年的自己,还能另有其人不成?!
做梦!
常予白:“……”
常予白:“你想问什么?”
李鸿仪搬出绝杀:“聊点李天声的破事,以后见识哪些人物,我也有个底,省的我一头雾水啊。”
“你也知道,那家伙不让人省心,到处招三惹四,你要是有个熟人,我好歹也能帮你说说情,省得惹到自己人头上。”
常予白:“……有。”
常予白倒是被李鸿仪给说的心动了。
离清云还在不服气地望着李鸿仪。
可常予白的下一句话打的他猝不及防。
“师父他,便是这般人物。”常予白似是回味,“师父他一向温润,却不喜与人深交。”
“诶?”李鸿仪越听越紧绷,直觉告诉他这人不得了。
常予白的思绪被拉到了远处,师父的教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甚至开始盘点起往昔的点点滴滴。
虽没明说,却也能听出常予白与他师父隐居时的悠闲与欢乐。
那位师父性子平淡,总是波澜不惊的,却关爱徒弟关爱得深沉,二人形影不离,四四方方的院落里,总有他们生活的痕迹。
李鸿仪的不妙预感已经无法遏制,他完全不敢去看旁边的离清云,更想打断常予白游离在外的思绪,可惜,常予白讲得太过沉浸,完全没有收神的迹象。
李鸿仪无法,几番补救都是失败,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式地接话:“那敢问您的恩师名字是……”
“够了!”一直沉默的离清云突然插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常予白被他惊回神思:“小云?”
离清云没回答。
谁也没率先接上下一句话。
木桌上还留着离清云猛拍下的手印,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气,竟然拍出了一整块凹痕。
而后,常予白发现,自己只是一个眨眼,离清云便不见了。
封闭无人的视野里,只有传送卷轴的波动残留在空气中,仔细感应过去,发现竟不止一张。
“嘶……这是去哪了?”李鸿仪慌了。
别是想不开要报复谁去了吧!
常予白也不知道。
他连离清云的反应都没看清,也不明白是哪句话让离清云有了闪现走人的心思。
他放开全部的感知力,神识扫过每一处角落细节,可一圈下来,仍然无所收获。
他皱眉。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这是他们师徒二人头一次分离得如此之远。
大荒地已经感知不到离清云的踪迹了——
作者有话说:两百收了,感谢各位支持,明天九点会有百收加更掉落[狗头叼玫瑰]
第57章 予白,我心悦你……
破空声接连响起。
空中一道乍然出现的光亮闪过,而后又归于正常景象。
好几人诧异地揉了把眼睛,再没看到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白光,思来想去,也只能当做是自己的错觉。
但这样的错觉接二连三出现在某条路线上,且层层递进,串成了从大荒地到中州的传送轨迹。
第一百三十一个,第一百三十二个,第一百三十三个……离清云默数着,直到他数到了第一百三十九,传送终于被他停了下来。
一百三十九张卷轴!
从中州到大荒地,这便是师祖把常予白送过去的全部手段吗?!
离清云没想到自己还有重回此地的一天。
可他没办法不回来。
任谁知道自己揣摩了多年的心思,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时,都会忍不住来求证的。
可求证之后呢?
离清云想不明白,他搞不懂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他不就是想借李鸿仪几招,把常予白心底的窗户纸捅破,可为何……
为何到了最后,反倒是他自己先受不住了?
他站在荒郊野地上,狂风卷着尘土,吹乱他的视野,却拦不住他要锁定的目标——
一块被施了障眼法的墓碑。
常予白真是爱师祖爱到了一定的境地,连一块无人之地的墓碑都不愿被打扰。
墓碑在这片荒郊野地竖了十几年,风吹不倒,雨打不坏,只有微微闪烁的清洁符文日复一日地运作着,尘埃贴不上碑面分毫。
清风萧瑟,碎叶噼啪作响,明明是一处荒无人烟的野地,看上去却像是有人一直来精心打理的模样。
墓碑上,熟悉又陌生的名号躺在那里,冰冷,又扎心。
“清云尊者,哈……清,云,尊,者。”
他抚摸着墓碑上被雕刻的文字,只觉得荒唐。
离清云。
从一开始,师父的心底就只有一个离清云。
从他八岁那年初遇时,就已经埋下了端倪。从他简单介绍完自己的名讳后,常予白就毫不犹豫地选他做了徒弟……而他却只觉得这是一个孤零零的人在寻找安慰。
怎么能不问呢?当年的自己到底在自信什么?
怎么能明知道师祖与自己同名,却只当死人已经彻底沦为过去式的?
所以靖愿石映照出的那一声声师父,根本不是自己不动唇齿的呼唤……原来,那是常予白在一遍遍地思念着一个故人。
“哈……”
原来,人在最无力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
他把额头贴在墓碑上,多么希望此时被埋在泥土中的人是自己。
“离清云……就因为这个名字,你才会选择我,就因为我和他相像,你才会养育我……”
“你看着我的目光总像在凝望着什么,我还以为,你看到了想象中的画面映入现实,或许是在畅享未来的美好……”
“我错了,我不该盲目相信你能走出过去……我怎么能忘记啊……”
离清云说不清自己是痛苦居多,还是懊悔居多。
他不该忘记的,就在这片土地,常予白曾因为师祖的死去而落过眼泪。
一个遇见任何事都波澜不惊的人,却也会难过,会悲伤……
会跨越三个月的步伐,也要把他的师父埋在故乡。
常予白他会因为师祖而落泪啊!
“我怎么会视而不见的?”
他怎么会觉得这种事无须在意的?
离清云一只手撑在碑面,一只手贴着自己的脸颊,他以为会摸到些什么,比如崩溃时的眼泪,又比如某种幻想出的触碰……可他的手摸了个空,只有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贴在掌心,喧嚣着此刻的孤寂。
原来,在悲伤到绝望的时候,眼泪是来不及流出的。
可他的思维却是清晰的。
“我也想劝说自己冷静,我该给你解释的时间……可是师父,我忍不住……我忍不住去想些别的。”
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询问,常予白便不会骗人,可在这之前,离清云便已经觉得自己要疯魔了。
他不想听常予白去讲述有关师祖的过往。
他不想知道常予白和他师祖生活得有多安详和幸福。
他只知道,五千多个不同的日夜,五千多种不同的温馨,五千多次相似的画面里,能让常予白笑意盈盈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原来……他一直都沉浸在可笑的误会之中。
“就这般相像吗?”他的呢喃带着颤抖,也带着不情愿的挣扎,“我和他,真就这般的相像吗?”
像到看见人走出回忆时,会一双眼一整天也不愿偏开?
像到明知道两者之间有所不同,却闭着嘴死活不开口不愿分割?
既然不愿分割,那又为何在李鸿仪出现后,幡然醒悟,来劝导自己不要再去模仿那副故人的模样?
怎么?是有关师祖的过往被撕开,常予白终于想起他在意的是谁了?
又因为自己演得太笨拙,常予白嫌弃了,嫌他装得不够像,和记忆里那温馨的模样差了太远,这才不愿再盯着自己这个赝品继续看了?
离清云也想劝自己停下来,停下这场无意义的内心辩驳,可他若真的停下来,谁又能弥补他这十几年来的满足?
[常予白,你真是个混蛋!]
可就是这么混蛋的家伙,却依旧叫自己放不下。
他放不下啊!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闯进他可悲的人生了。
他只能看向眼前的坟墓,笑得惨淡,又笑得无助。
“尊师清云尊者之墓”八个大字太刺眼,可越是自上而下看下去,将目光牢牢锁在“之墓”二字后,他又觉得庆幸。
“但你是个死人了,师祖。”
短短几息之间,他便换了眼神,双目仿佛含着怜爱。
他开始抚摸石碑。
任凭风声在耳边呼啸,擦着时间游走。
日头西落,石碑一角被擦得光滑明亮,离清云抚摸石碑的动作也越发轻柔。
离清云微笑道:“死人就应该永远地死在过去,师祖。”
死人就不要与活人争抢些什么了。
[而且,你并没有得到常予白,不是吗?]
李鸿仪是对的,不管是见识还是经验,那家伙都比自己强过太多。
师徒的身份是枷锁。哪怕有些情感汹涌如潮,连时间都要为之让步,却也绝不可能冲破这层桎梏。
想改变常予白的认知,想要占据常予白爱侣的席位,就必须脱掉师徒这层外衣,让常予白真真正正地看到自己。
“常……予白……”
他闭目。
他清晰地感知着由胸膛传来的无力,以及内心深处的空荡。
明明昨日这颗心还在热血沸腾地期盼着,怀着满腔的动力迎接着爱意,可如今,却空得什么都没有,什么也装不下。
那些执着,那些坚定,那些曾无数次翻滚在心底的自信,全都不见了踪迹。
离清云并不知道自己在坟前跪了多久。
他的动作从自然变得僵硬,到最后,整个人如机关做出的木偶,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手掌不停地抚摸着石碑顶端,指腹一次次擦落碑面的光晕。
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不断地变化,从温和变得灼热,又渐渐变得闷燥。
这里是荒郊野岭,也许曾经是某个人的故乡,可现在遍地荒凉,寻不到人影,也不会有任何人路过。
更不会有好心人朝他走来,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差多久该要归家。
这里不会有人来——
“小云!”
但还是有两个字闯进了这片孤寂。
离清云以为自己幻听了,可紧接着,他嗅到了一份焦灼。
生而为树的感官不会欺骗他,离清云这才明白,常予白真的来了,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师父来得突然,离清云反应了一瞬,意识到他是一瞬间出现在这里的,应当是知道了自己的所在,直接用的传送卷轴。
可不知为何,常予白只落在他距他两米的距离,便不再行动了。
他嗅到——常予白的焦虑得到了缓解,只是又添了一丝惧怕。
“小云,你还好吗?”
“小云……我找了你好久。”
按理说,常予白谨遵师命,平静的模样雷打不动,可这次竟将语速提了一倍,是焦灼时才会有的反应。
原来某一部分焦虑并不是缓解了,而是被放到了明面上。
可这落在常予白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离清云太了解这家伙有多注重情绪的内敛,像现在这般情绪外泄,甚至“惊慌失措”,实在是难得。
嗅觉捕捉到的凉意愈发地浓,随着自己的不回应逐渐添了湿润。
他知道常予白情绪不宜波动,可其实这波动也是有门道的,若是常予白震撼,离清云是嗅不到任何情绪变化的,只有常予白那微微睁大的眉眼能证明此人心底的不平静。
若是气急,常予白周遭会泛着魔气,嗅起来如同糊到不能再糊的黑炭,让人只想皱眉,混沌般的气息仿佛会堵塞肺腑,离清云根本不敢多闻,只能相信常予白会自行平复怒意。
可若是掺进了悲伤,常予白的周遭便如下了连月骤雨,又潮又湿又闷,这股悲伤不会引出魔气,却依旧叫人心堵,看不见的酸楚雨水涌进鼻腔,让嗅到的人也跟着心里泛酸难受。
但这么多年过去,第三种情况离清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常予白抱着他,向他哭诉师祖的离世,一次也是常予白抱着他,他说要和常予白做一辈子的师徒。
这般浓郁的失态,已经许久许久不曾见过了。
真的吗?常予白?
你真的在为我而悲伤吗?
为了我,连你师父那千叮咛万嘱咐的沉稳都顾不上了吗?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希冀——也许这十几年的相处做不了假,也许确实是自己太过急躁。
也许他真的该听听常予白的解释。
又或者……
离清云呼吸变重了。
[忍不了。]
他还是做不到去听常予白讲述有关师祖的过往。
禁忌般的存在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平复了一整个白天的思绪全部作废。
他只要想到自己有可能是师祖的替身,神魂就焦躁得要炸裂一般。
常予白静静站在他的身后,一直在等他做出回应,可离清云根本不想回复那些不要紧的东西。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常予白,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忽然起身,在他有所动作的一瞬间,因惊喜而生的甜味挤开骤雨,扑进了鼻腔。
离清云回头,转身。
那股甜味变得浓郁。
可离清云笑了。
甜味戛然而止。
在不知晓两者区别时,离清云只是去学了个清冷的表面,那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情与爱,他其实是不在意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知晓那副模样并不是他,是清云尊者,是师祖。
他用最完美的演技诠释着师祖的姿态,真真正正将死去的故人带到了常予白的面前。
他关注着常予白的所有反应,看着常予白从惊喜到惊愕、失措、恐惧……
他的师父脸色苍白,正如失了魂魄一般。
可离清云并没有放过他。
他的话语让局面变得更加浑浊,更加冰凉。
“予白,我心悦你。”
他道:“一直,一直都心悦你。”
第58章 小云,我听不懂……
从清晨到日暮,几近一整个白天,常予白找人找得快疯了。
从离清云忽然消失的一瞬间起,常予白的状态便不对劲,虽然那副处变不惊的淡定模样还挂在脸上,但周遭已经铺满了白皇专属的灵力。
在一整片领域放开自己的探索神识,无异于在现代直接踹开一个国家的边界线,并带着军队到处搜刮。
尘皇的警告传了两次,眼看第三次就要打起来,还是李鸿仪出面劝导,直言白皇在荒域丢了徒弟,正是最不通人性的时候。
白皇和他徒弟有多亲密?整个贯武大陆都知道这俩人形影不离,常予白巴不得像个袋鼠一样天天把离清云塞在口袋里,谁也不许碰一下。
现在丢了徒弟,别说拿神识探索荒域了,不直接把荒域掀翻都是给面子了。
尘皇:行,需要帮忙吗?
白皇无响应,只是一味地搜索。
尘皇:……
最后也是李鸿仪顶着冷汗把人送走,长舒一口气,庆幸拦截了一场尊武境之间的厮杀。
而后常予白更是演都不演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直接神识扩展,半个贯武大陆都被笼罩在了他的探索范围之中。
树域和雷域还好说,再往外扩散下去,绝对会被当作开战的宣告啊!
李鸿仪吓得连忙求救外援。
而引得局面如此混乱的罪魁祸首常予白,丝毫不觉得所作所为有问题,正全身心地投入到离清云的灵力捕捉工作之中。
搜索范围扩大的确是好事,常予白一下子就找到了离清云的痕迹。
但……太多了。
他发现连续好几个域界都有小云使用卷轴的波动。
这些落点遍布许多城池,看得他眼花缭乱。
其实若是他能平复下心情仔细观看,不难发现这些点纵然曲折,却能串出一条模糊的路线。
可惜常予白的重点偏了——怎么离了这么远?
小云怎么会突然离他这么远!
忽然,他的神识刺痛,腹中一股热流升腾,以鲜红姿态偷偷溢出唇角。他动用的功法破了天规,被惩罚不许再继续往后探。
原本飘在半空的常予白瞬间跌落在地,连坠落的反应都没做,全靠身体素质硬抗了一顿摔。
李鸿仪大呼不妙,连忙凑上去劝人。
李鸿仪:“你——”
他第一个字刚说出来,就被常予白飞剑锁定,纵容狼狈,眼前的白皇却大有一副吐着血也要动手宰人的疯狂。
倒不是常予白走火入魔,他的思维太乱,只能想些现成相关的,看到李鸿仪过来,常予白下意识就联想,想到这些天正是李鸿仪缠着小云不放,也不知道二人背地里都说了些什么,每次说完小云的状态都怪怪的。
方才也是,是李鸿仪拉着他胡乱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小云这才跑远了。
李鸿仪……
李鸿仪!!!
黑鳞与安宁齐齐震出剑鸣,锁住李鸿仪的前后退路。
常予白缓缓起身,一双明眸填满仇恨,杀意绕着周身四处扩散,早已不见分毫沉稳君子气,倒宛若从幽冥鬼海爬出来的恶煞,看得李鸿仪眼皮直跳。
但好在这副厉鬼索命图他见得多了,心脏承受力足够强,李鸿仪深呼吸一把,连忙告饶:“饶我一命!真不是我!”
“你到底和小云说了什么!”
就是因为这家伙!一定是因为这家伙!
他千防万防不让小云去接触李天声相关的事,可自打李鸿仪来了后他就慌了神,没再认真防备,现在小云忽然变了态度,怎么可能没这家伙在其中添乱!
小云一向聪明,怕不是已经想到李天声的事,若是早早就被扯进与龙傲天相关的剧情之中,若是现在的小云已然被剧情夺舍成了炮灰……
那他这一世又是为了什么?
一丝魔气悄悄渡进杀气之中,李鸿仪感知还不至于失灵,更加惊慌失措,冷汗落地,一双拳头被他攥得紧实。
忽然,李鸿仪不急了,反倒是挂上了惊喜:“真的?”
而后李鸿仪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咳嗽两声,收了脸色,重新拾起苦口婆心劝导常予白:“哥们!冷静,我和离道友聊的都是琐碎闲事,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我说真的!我先帮你找他好不好,你找到他一问就知道根本没什么要事,我帮你找,我能找到!”
此话一出,凝重杀意被瞬间撤回,李鸿仪一条狗命也成功脱离危险。
但常予白没撤剑,依旧目光防备着李鸿仪:“怎么找?”
李鸿仪赶忙亮出他刚学来的独门绝技:“给我一样离道友的贴身之物,我能顺着气息找过去!”
而后李鸿仪严阵以待,却只是眼睛空眨了好久,耳边未能听到本该被嘲上一句的“你是狗吗”。
李鸿仪:……
跟俩祖宗待久了,连他也有点不正常了。
常予白没说话,划了下芥子空间,取出一件小云昔日的随身衣物,拖在掌中伸出,却在李鸿仪要接过去时挪开,看来没有交到李鸿仪手上的意思。
常予白:“找。”
白皇的语气已不似开始那般恨意连绵,只是听上去依旧重音浑厚,如同杀人前的警示。
李鸿仪功法一转,脱口而出一个定位,一眨眼的功夫,眼前便没了人,空中只留下传送卷轴的灵力波动。
要么说人家是师徒呢,这办事效率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走就走,都叫人摸不着。
李鸿仪:……
问题是,他定位的地方是中州,离清云回中州干什么?
“算了,去了就知……”李鸿仪本是在疑惑挠头,准备跟过去,只是疑惑到一半,他的脚步也顿住了。
原本要跟上去的打算瞬间被收回,整个人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
“哦。”
李鸿仪用了好些时间才回神。
“……到时间了啊。”他喃喃道。
而后,他望了眼天际,又乖乖走回了自己的卧房。
荒域的事已和常予白无关,在得知离清云所在地后,常予白便一连串引爆了传送卷轴,奔着目的地而去。
中州。
在又一次的破空声响彻后,常予白的双脚终于落到了地上,他的视野里也终于出现了离清云的身影。
“小云!”常予白喜悦惊呼。
他本想快步过去抓人,却想到小云不知为何要离开,有些担心自己的突然来访会惊扰到小云,便只是将落点停在了两米的距离。
以小云的修为,不该察觉不到自己的到来,只是常予白等了几个呼吸,也没等到离清云的回话。
他以为离清云心里有气,纵容不知气因何而生,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小云,你还好吗?”
无人应答。
“小云……”常予白拉长了尾音,话中带着颤抖,“……我找了你好久。”
小云,我一直在找你,我找遍了荒域,还找了树域和雷域,我跨越二十多座城池,终于找到你了。
他好想让小云知道自己的急迫,告诉小云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不告而别,可这些话是准备在小云回应后说的。
耳边传来风声,树叶簌簌翻滚声,叽叽喳喳的野兔叫声……唯独没有小云的声音。
常予白的疯狂去而复返,只是疯狂剥开了焦虑外皮,换了副恐惧的模样。
小云没有给他回答。
常予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只能等,像以前一样,等小云告诉他问题所在,然后他再根据小云给出的回答去挽救和弥补,去拼尽全力让小云重新充满活力。
他只能等……
就像师父死去的每一个前夕,他只能眼看着离清云走向既定的死亡,却除了等待,没有他法。
那份等待太过难熬,他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
拜托了,小云。
别再沉默下去了。
你分明不是这般沉默的性格。
小云,怎样的回答都好,就算你说要与李天声决一死战也好……给个回答吧,小云。
[不要,不要突然丢下我,不要像师父一样……]
不要突然就不见了,不要前一刻还温馨着的平常,一转眼就只剩他自己。
常予白在害怕。
他是真的怕连这一世的小云也不要他了。
直到黄昏渐浓,落在衣衫的光亮变得昏沉,西边的日头只剩最后一点光晕。
小云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常予白:!!!
一瞬间的惊喜被他顷刻压制,生怕自己做得太急,打乱了即将要发生的节奏。
但好在小云愿意理他了!
如果常予白是只动物,那他的耳朵此时已经竖起,竖得笔直,绝不叫离清云接下来的半点音调从耳边飘走。
可他的惊喜持续不到三个呼吸。
他甚至连释怀微笑都来不及,便僵硬在了原地。
离清云转过了身,只是那副样子太叫人恐惧,直击心底最无助的猜想。
常予白眼看着小云做出师尊的模样,此生至亲变作前世故人,他最害怕的事情仿佛成了真,好像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去指引小云,都会让离清云走上同样的一条路。
好像他这些天来看到的活泼小云,真的只是一场梦。
随着李鸿仪带来主角的消息,一切平静幻想被戳破,他最不能失去的人又要走上绝世大反派的路子,又要——以死亡的形式离开自己。
[小云,别这样,我害怕……]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站在原地,面色苍白,他的胸膛、四肢、浑身上下每一处器官,都在做着不易被察觉的颤抖。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仿佛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好像回了前世一趟,见到了那个头也不回就奔赴死亡的恩师,可恩师临死带着鲜血回头,却是年轻至极,甚至堪称少年的样貌。
[不行!!!]
常予白不接受。
第一个呼吸,他望见了前世,喜悦哽在喉咙,离别的痛苦让他窒息。
第二个呼吸,他开始反抗,反抗苍天加于离清云身上的既定命运。
他甚至想好把小云就地打晕带走,趁着小云如今的修为比不过自己,赶紧带着小云远离尘世的喧嚣,远离和李天声有关的一切,就地隐居!
对,隐居!就像前世师父带着自己那样,从此闭门不出,谁也不许去外界生事!
绝对不能叫小云参与进和李天声有关的事情之中!
他忽然站在了前世的阴影,站在了和师尊一模一样的位置,看到了清云尊者不曾说出口的抉择。
于是第三个呼吸,他茫然了。
悲伤漫过胸腔,又冲进大脑占据了思维,他明白了前世师父在远离的是什么……可他终究是晚了一步。
来不及。
逃不过。
命数当真如此牢不可破吗?
李天声当真就这么缺他的师父做反派吗?
到底怎样才能救……
“予白,我心悦你。”
常予白的耳朵还在竖着,有什么诡异的东西飘了进来。
第二句接踵而至:“一直,一直都心悦你。”
看来不是错觉。
常予白:“……”
常予白:“…………”
常予白:“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什么叫我心悦你?什么叫一直一直都心悦你!
常予白几乎是直接脱口而出:“那为何要做出这般模样?!”
心不心悦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小云的重点不是李天声,那为何要做出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姿态!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吓到耳鸣,自行把小云的发言换做了荒诞的词句?
于是他又去回忆离清云说话时的嘴型……
嗯,好,没有李天声,确确实实是这几个字。
太好了!!!
没有李天声!
小云不是要当大反派!
离清云:“……”
离清云自嘲一笑:“呵。”
亏他还在心底有所期待,一番真情演绎,换来的却只是一句逼问,问他为何要扮做师祖的模样。
孰轻孰重,已经由下意识的回答给出了答案。
师父……你真是,不给我一丁点儿遐想的空间。
离清云眼眸晦暗不明,又是原地一声自嘲的笑,话中的埋怨如尖刀刺出:“果然,你最在乎的还是他。”
“常予白,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完蛋了——常予白心道。
小云真的在生气。
可他不管怎么去想方才那些话,都想不明白小云究竟在气些什么。
但他知道,如今的局面很急,十万火急!
他只是清楚了小云没提到李天声,可他依旧不知道小云为何突然从大荒地来到中州,也不知道为何要做出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姿态。
稍有不慎,前世的阴影便要笼罩下来。
稍有不慎,离清云便又要闪身远走。
可他只能道一句:“小云,我听不懂。”
以前的小云说的话虽然也是古怪又尴尬,可话里的需求是明确的,撒娇也好,柔弱也罢,小云必然是有所求的。
可这次常予白把几句话滚来滚去琢磨透了,也想不通需求究竟落在哪里。
……心悦?
他当然知道小云粘着自己,他和离清云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小云自然会喜欢自己。
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说这些肉麻的话吗?
总不能,小云是不想解决问题了吧?
不解决问题的意思不就是……放弃了?
放弃和他做师徒了?
常予白没想到事态竟然还在朝折磨人的方向发展。
他的焦躁逐渐加深,身体率先做出他没意识到的反应。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是小云近在咫尺的惊愕。
而常予白的右手,正牢牢抓在小云的胳膊上。
竟是他的本能提前帮他拦截了任何小云会离去的可能。
“我听不懂。”常予白强忍着焦急,再次强调,“小云,告诉我,我在听,我很认真在听。”
“告诉我,你到底需要什么。”
告诉我,好吗?
不要再像前世一样,头也不回地就抛下了我。
不要再离开了。
第59章 故人已逝,前尘……
离清云气笑了。
听不懂?
什么叫听不懂?两只耳朵长出来当摆设了是吗?脑子连转也不会转了是吗?
心悦两个字是没人教过你含义是吗!
“你听不懂的到底是话?还是人?”
离清云干脆利落地回击。
而后又因自己沉浸于此的荒唐,偏开视线,心中泛着酸涩苦味,嘴上也是淌出第三声自嘲:“哈……”
“骗子。”
[骗子。]
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目的来的。
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我。
从始至终,那些稀疏又温馨的平常,就不属于现在的离清云。
悲凄如风,吹过一腔热血,引燃了被搁在阴影的火折子,火势蔓延,一举烧出了满腔的愤怒。
嫉妒来添了一把火,怨恨也来旁观起哄,名为回忆的车辇撞进了这片火海,竟是拦也拦不住。
回忆里,全是师徒二人十几年间的琐碎经历。一身白衣的师父一向爱走在后面,以便出了差池能快速捞回前方的爱徒。
走得久了,有些特别的也冒了出头。
身处中州那几年,有不少贵家眼馋离清云的天骄身份,多的是带着小辈来提亲联姻。只是这些人还没近离清云的身,便被常予白挡了回去。
师父挡得那叫一个迅疾,拒绝得那叫一个严肃,许多次,离清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些人便已经被常予白推辞离去了。
可现在想来,常予白那般严阵以待,究竟挡得是舍不得放手的爱徒,还是那心底希冀着的师尊?
那时,他只当师父护着他,不叫人接近他、抢走他。
这份重视,让离清云惊喜,让他温暖。
可在此刻,重视却找不见了源头,再次回望,竟变得那样扎眼,那么地叫人愤恨。
可他眼前的回忆仍在继续。
他知道,常予白不是爱囤宝物的修士,那些被常予白从容拿出来的珍贵道具,必然都是师祖送给常予白防身的。
换言之,这都是师祖的遗物。
他光是从大荒地来到这里,就耗费了一百三十九张的数量。
整整一百三十九份遗物!
以常予白对师祖的重视,如此大额的遗产花销,是不是还得要他拼了命去赔给师祖啊?!
越是想下去,便越是难以控制呼吸。
等到情绪最浓稠的时刻,离清云已经完全失控,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裂。
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常予白还想装作听不懂不知情的样子,未免也太可笑了。
他离清云是个活人,不是一个供人取乐的笑话!
他用力,想要甩开常予白,抽回自己的手臂。
他一边奋力挣扎,一边讥讽道:“前些日子,你苦口婆心劝导我,说什么不要再模仿从靖愿石看到的那副样子。”
“常予白,你真自私啊,你打着为我好的名号说了那么多,从白天说到傍晚,说得李鸿仪睡了一觉都醒了,我竟以为你是真的在与我谈心!”
“你不叫我模仿你的师尊,是因为你打心底觉得我不配吗?”
“你见识了李鸿仪,想起了以前的事,你终于回想起你那师尊千般万般的好,现在,我这个赝品已经入不得你的眼了对吗?”
“他对你的好就是好,我对你的真心难道就这么不配吗!”
“我说我心悦你!我心悦你!”
“你真的就一丁点儿也听不明白吗!!!”
哭腔悄然侵蚀了这些话语。
离清云急促地追问着,可在逼迫所谓答案出现时,数不清的尖锐刺刀扎进了自己的内心,到最后,愤怒的质问听不清了,全是哽咽和抽泣声。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总不能指着常予白的鼻子,对他说你这么侮辱我,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师徒不见?
行不通的啊。
根本就行不通的啊!!!
泪水滚过脸颊,离清云抬起一只手擦拭,意图掩盖这份该死的狼狈,他虽然低着头,只能看到地面,心思却留意在常予白的反应上。
只是朽木难雕,常予白毫无反应。
离清云气恼,却也无力,余光瞥见被常予白紧抓不放的手臂,眸中闪过一道瞬息的微光。
他记得自己在哭诉时,是有做出抽离动作的。
原来没能成功从把手常予白那里抽回来吗?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用力去宣泄,导致手上的功夫变差了,于是几度平息之后,他把力气全部汇聚到胳膊,又是用力地一甩……
没成功。
常予白竟然把他抓得严实,根本甩不开。
“别走。”常予白的声音出现。
离清云不听他的:“放开!”
“你既然看不惯我的样子,那又何故这般抓着我不放?你抓着的到底是谁!”
他反感常予白两边都惦记的行为,不愿在此刻交出身体的掌控权。
可忽然,涌入鼻腔的味道变了。
潮湿?浑浊?焦糊?每一种很相似,可是……
奇怪,是他从未嗅过的味道。
离清云愣怔着,停下了动作。
……
所以,心悦不是小云以往用于撒娇时的暧昧词汇,也不是小辈对长辈要说的喜爱之意。
所以,这个告白是认真的。
常予白乱了一地的思绪忽然串联成功了。
多听几句是对的,越往后听,常予白的逻辑便越发清明。
在那一声声的哭诉之中,常予白终于确定了小云离开的理由。
原来,不是因为所谓的剧情威胁。
小云不是不要他了才远走中州,原来是喜欢他喜欢到误以为成了前世的替身。
常予白梅开二度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要……嗯?
很快,常予白的脑回路宕机了。
喜欢?
谁喜欢?
喜欢谁?
谁喜欢上了谁?!!!
明明被他下意识绕过去的话题又重新铺在了面前,一道深渊巨坑横在脚下,旁边好像还竖了个“禁止偏航”的牌子。
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他宕机的这段时间,离清云已经哭诉完了话语。
他的不作为让离清云失了力气,更确信了所谓替身的猜想,又因为替身的误解,离清云三番五次想要甩开他。
常予白:……
常予白下意识用力:“别走。”
离清云情绪还带着火:“放开!”
“你既然看不惯我的样子,那又何故这般抓着我不放?你抓着的到底是谁!”
此话一出,常予白的眼神反倒坚定了。
他怕用力太深伤了小云,握上去的力道偷偷减了几分,也是他做出判断这一瞬间,小云的挣扎也变弱了。
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常予白不顾上思索,先一步给出回答:“不是替身,是……”
是什么呢?
一瞬间,无形的威压裹得他喘不过气。
修为太高有时也不是好事,所行所感皆能与天相连,若他只是个修为不高的毛头小子,硬着头皮咬牙做下去,不过是在不知情中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到死也只觉得是自己不幸。
可他听到了天意咆哮。
不能说。
任何有关于上一世的信息,都不可说。
也是这时常予白才想起来,原来这片野地他来过,往旁边走个不到百步,曾有一道被剑意劈开的裂缝,裂缝修补,掩盖了被撕裂的异次元空间——那里沉睡着的自己的师尊。
而在他所踏足的这块地皮,只要再往前两步,便是一座石碑堆起的潦草衣冠冢,是他摆在明面上祭奠师尊的坟。
……坟?
原来是埋葬了前世的墓地。
原来小云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漂流至此。
他本就意识到了小云的认真,而在此刻,他忽而又感觉自己在惧怕这份认真。
他要怎么回复小云?
他不可能拿着“师徒”“亲人”二字做答案,小云在生气,小云要的是一个精准的回答,可是……
可是常予白捋不明白。
尤其是在爱情的选项出现的那一刻,一种从未萌生过的心神在低语,让常予白本就糟糕的内心更加混乱了。
为什么,会变成爱慕?
师徒之间,竟也会生出情愫吗?
师徒……
爱……?
“让我想想。”
他道。
“小云,我不明白,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常予白忽然将抓握的力道又加重了。
他将同一句话重复了三遍,却只是让自己的焦虑变得更深。
他怕小云还要挣扎,已然顾不上是否会抓疼离清云,只想在自己迷惘的期间建起一座牢笼,将离清云困在自己眼前。
可他舍不得。
如果他不赶紧抓好离清云,他怕眼前人要甩性子变作一场空泛的大梦。
他需要思考,可在思索完成之前,离清云不可以离开。
他真是怕死了失去离清云的可能。
[到底是什么?]
他挣扎着。
常予白不明白,那内心深处不停喧嚣着的情感,究竟在意味着什么。
……
离清云被抓得皱眉。
手腕传来的触感正变得紧实,原本有些放松的力道忽然回弹,紧接着便是恨不能将指节嵌进骨肉的疼痛。
离清云少见自己师父这般失态,随着常予白开口,他的理智也渐渐回归。
常予白说他不是替身。
他听进去了。
可后文呢?
为何说到一半又停了?
离清云心痒难耐,可他等了又等,却等不来想要的回答。
哪怕他劝自己答案也可以不是想要的,至少给个明白话也行……
没有。
正如常予白等他回应时的煎熬,原来落到自己身上,也是同样的急切难耐。
可他闹了整个白天,为的不就是常予白的解释吗?
解释呢?
师祖算什么?他离清云又算什么?
怎么说一半不说了!
离清云怒目圆睁,一抬头,却撞上常予白那句犹豫不决的话。
常予白重复了三次,眉目苦楚,说让他先想想。
……是了。
他这个师父,是个痴傻的榆木疙瘩来着。
常予白连他撒娇诱导的魅惑姿态都做不出反应,怎么会及时给出关乎情爱方面的答复呢?
离清云心生不忍,这才明白是他自己太急了。
“好。”他轻声道,“可你能不能放开我?”
他想说常予白抓他抓得有些疼,要是再抓下去他真要受不住。
可后一句话还没出口,他便看到常予白双眸扫过来,与他对视。
曾经的明眸已经被寒芒占据,映照出的神采如锯齿弯刀,冰凉,又狰狞。
短短一句话,便说得常予白再次迈入疯狂。
唯有常予白本人一味地承受神识之中的混沌。
苍梧琼天降下的威压、小云意图离去的催促、内心深处萌芽般的悸动、前世今生不断重合的恐惧……他在一天之内生出了太多的情感,每一项都是重中之重,却又无法找出合适的理由将它们消解。
情感堆压于一处,聚成山岳,拦截了一切想通过的借口。
他已经有百年不曾被杂乱情绪所困,如今竟失去了应对混乱的能力。
常予白的脑袋快想炸了。
偏偏这时候,小云还要他放手。
不,不行,要在想明白之前做些什么。
他慌乱地翻着衣袖口袋,储物戒指以及芥子空间,一股脑把能拿出来的糖果都塞给离清云保管,试图用手里的物件来打消离清云逼问的念头。
尽管头痛欲裂,他特意避开了小云最不爱吃的几种口味。
糖果堆成了小丘,把二人的小腿埋在了糖果池里,又因二人站得笔直,乍一看,竟和两步之外的墓碑差不了分毫。
一颗没什么甜味的薄荷灵糖被颤抖着塞进离清云的唇缝。
这是离清云常拿来清口用的,比起那些甜到发腻的糖果,薄荷能冲淡进食后的口腔,离清云更愿嘴里清淡些。
饭口的清口零食谁都有储备,师徒二人口味不同,他不曾说过自己含的是哪种口味,却没料到,常予白的口袋里居然备着专属于自己喜好的糖果,并精准地被拿出来用在此时此刻。
这便是常予白混乱之中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他更加确信了常予白是真的需要时间去思考。
师父此时的理智已经淡得连人话都说不完整了,却唯独还记得要拿怎样的礼物来哄他。
离清云的心被揪得一疼,他抽了下鼻息,上半身前倾,做着和之前常予白情绪失控时同样的反应,紧紧拥抱住了常予白。
“我不走,师父。”
“我不走。”
“你慢慢想,我真的不走。”
师父常说事不过三,能被强调第三遍的,向来是要紧的事。
直到他第三遍不走的音垂落,离清云怀中的颤抖幅度才降了下去。
常予白似乎安定了些。
其实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可纠结的了——离清云心想。
他自己又离不了常予白,就算真的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又何必急于现在。
看常予白这般难受的模样,其实他离清云也是占据了大分量的,不是吗?
这本就是最好的回答。
离清云也开始觉得安定了。
更重要的是,在离清云的眼里,死人是打不过活人的。
纵容师祖再好,留下的印象再深又如何?
能比得过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吗?
死人也许留下了悠久岁月的回忆,可活人是能创造更多回忆的,当时间的长度被覆盖,谁又能证明前人比今人更重要?
他不信常予白真的为了一个缥缈的幻想,反而抛弃能被紧抓住的自己。
常予白不是这种人。
他的师父不是会沉溺在过往之中的人。
活人会创造许许多多的未来。
而后,他会取代师祖在常予白心中的席位。
他必然可以!
第60章 一颗真心,两种……
【予白,我心悦你。】
魔音入耳,吵的常予白无法安心静思。
他以为清心咒已经是这世上最管用的静心法子,可原来,在足够强劲的“魔音”面前,清心咒也不过如此。
偏偏那“魔音”自带画面,浅眉温和的师尊微笑立于身前,语意随风刮过耳畔,燥热了一颗沉寂多年的宁静心脏,如梦似幻。
已逝的旧梦几近闯入现实。
常予白只能重新睁开双眼。
时间已来到晚间,师徒二人总不能在野地里对视一夜,这不符合生活习惯,也不符合二人的生活美学。
沉默中,他们一左一右并行于城池,又同时迈进了想打烊的客栈酒家之中。
而后,选好各自的卧房,师徒二人又去忙于清理心思。
常予白的心神便是在关门的一瞬间回归的。
好像这间逼仄的卧房成了困住他意识的灵海,拽着他的肉身一并沉沦在了狭小空间中。
百盛城的夜间没有热闹的人流,从卧房窗户看出去,街道空荡,只剩下数不完的安静和冷清。
两人的房间只隔了一堵墙,墙面隔音很差,也许一个大动作就能让墙后的耳朵听见了声。
常予白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悄悄竖起了耳朵,只是一直听到入夜的棕鸮鸣叫,都不见任何其他的声响。
想来是睡下了,要么就是在打坐修炼吧。
常予白遗憾地收回注意。
入夜渐深,他还要许多心思没想清楚,只是既然已经回神,便不必再纠结于所谓的前尘旧事……至少,在清心咒被念诵前,他是这样想的。
而后他改换姿势,闭目修神,做着一系列清净内心的操作。
却未料心神如山重,愁绪解不开。
今夜绝对是他念清心咒念得最多,也念得最烂的一夜。
明明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字句,却变得拗口难述;明明是在心中过了千百遍的口诀,可在盘坐好后竟碎得一塌糊涂。
他只能睁眼,任由心底的情绪缭乱,无法纠正。
可是不该……常予白心想,不该如此。
可真要说不该的到底是什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确信,他没有把小云当做替身,也没有拿小云去对比过谁,他更是不想让小云死在剧情的编排上,沦为一个狼狈退场的炮灰。
这一世他注视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至少他自己是这样坚定认为的。
可他眼前总是闪过清云尊者对他告白的画面。
[那不是师尊,那是小云。]
他一遍遍重复给自己听,试图用数量战胜执念。
可满眼的回忆是骗不了人的。
那的确是小云,却不只是小云。那是小云在扮演前世的师尊,换言之,牵绕他心神这般长久的,一直都是上一世的离清云。
靖愿石也是骗不了人的。
若不是从他的心心念念中窥见了前尘的影子,小云的一腔爱慕又何必自作自贱,扮做他人的模样。
一切的线索都在指向前世的那个人。
常予白不得不承认,当他看到离清云用师尊的姿态和语气向他告白时,他心颤了。
怀念?不舍?遗憾?哀怨?
他未曾想过还有再见师父的一天,他从未思索过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师父……]他心中呓语缠绵。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思念。
那是他多年来拼尽全力去抵抗的汹涌狂潮。
那是他幡然醒悟,却已然求不得的存在。
他好想再回到城外的野地,回到他撕裂空间的那处地点,穿进异空间,再去看看师父的遗体——师尊安详地睡在洞府的床榻上,出了卧室门便是他最喜欢的小院。
那里有他最在意的景,有他最珍重的人。
可是,他早就亲手把过往埋在了坟墓中。
他仍然记得师父的叮咛。
【从今以后,你要克制本心,切莫再牵动心神。】
【予白,若我日后不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要记得,不可常驻于人潮,不可荒废修炼,不可使内心焦躁波折,不可随意结识陌生人,不可……】
“师父……”
终于,他控制不住热泪滑落。
一声低沉的哭诉滚过喉咙,含混不清,唯有他自己知道说了什么:“我好想你。”
原来见过从回忆走出来的最真实的模样,才能知道自己真正在意的是谁。
可是他要怎么回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过去?
他的师父千万次地朝他诉说着不要回头,纵使他真的回到了那段时间,师父又怎么会同意。
那小云呢?
他养育小云十几载,又把小云置于何地?
[我不是分不清。]
常予白一直都知晓二人的区别。
[我只是不愿承认。]
他最真切期盼的,的的确确是已经死掉的离清云。
他对小云有着执拗般的亲情,他视小云为此生的寄托,可他从未想过为何一定是小云,为何他毫不犹豫便舍掉了前尘,选择了今生。
他遗忘了师尊死亡时的阵阵悲痛,他想起最初的那一世,白大褂医生指着他的确诊报告,说他的症状名为“解离”。
两次,他都感受不到死亡的疼痛,他的躯体帮他屏蔽了许多的悲伤,他遗忘了被至亲丢弃的苦楚,只因痛到最深处,心神麻痹,求生的本能胜过了求死的渴望。
死亡后的第一次睁眼,他看到月下白袍荡漾,掌心亲昵的抚摸给了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死亡后的第二次睁眼,最在意的面庞以年轻姿态回归,轰碎了前尘结局带来的诸多不甘,重新在他的世界构建了一架顶梁支柱。
他一次次的死亡背后,是一次次的遗忘和斩断。
他从没在清云尊者面前提过他第一世的经历,就像他不会对着小云说自己的师尊往事。
过去是不能拿来回忆的,那里藏了太多他无法承受的悲伤。
可撑起他求生意念的人,一直都是离清云。
百年时光飞逝,终于有人把这件事戳破,戳穿到了他的面前。
可是戳破之后呢?
[谁又能把我想要的离清云还给我?]
李天声只用了一场决斗,就永远地带走了他的师父,从此世间再无清云尊者,再无那个一手养大自己,宠溺自己的师尊大人。
[我可以养出千千万万个离清云,可没有一个会是你。]
也许时间可以重来千千万万次,可第一个朝他伸出手的离清云,已经永远死在了过往的尘埃里。
[离清云,我已经埋葬了你。]
他的师尊,已经永远不会再有醒来的那天。
悲伤情绪将常予白缠绕着,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按他的头颅,强迫他沉浸在哀悔的汪洋之中。
直到他嗅到了一丝血腥。
他回神,安宁剑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剑尖正扎在他的大腿上,一股鲜血染红了白衣。
安宁剑在嗡鸣。
见主人不再被执念困扰,安宁剑这才抖掉血迹,蹭了蹭主人的衣衫,重新回到了剑鞘之中,消失不见,仿佛方才的迹象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鲜血在作证真实。
许是情绪堆积太重,他连呼吸都觉得吃力,心痛被强忍着,双拳也被他攥得结实。
一番用力之下,他想起来一些事。
一些年少轻狂时,虽然发生过,却叫他看不懂的事。
他想起有次自己挖地洞挖得太投入,整张脸都沾着泥点子,师父叹气抬手帮自己擦拭,却不料他因为发痒抖了两下,恰好将唇瓣擦到了师父的指尖。
而后清云尊者便如触电般收回手指,急匆匆离去,只留下原地疑惑的弟子,和一把睡意沉沉的无愿剑。
等到了春天,香椿叶的香气遍布小院,常予白嘴上总爱叼着半个嫩芽,老神在在地晒着太阳,见师父来了,便递过去两片,请师父一起品尝。
清云尊者却思索了片刻,将手伸到了徒弟嘴边,夺走了爱徒口中带牙印的半片香椿,而后送入自己口中,细细品尝,给了个还算可口的评价。
只是常予白的反应太过平淡,清云尊者等了半晌不见有特殊回应,只能皱着眉折返回屋内。
依旧是迷茫的常予白,依旧是满头疑惑留在原处,依旧是想不明白师父为何不搭理自己。
修士的记忆远胜常人,也正因如此,他回想时总是能看到细节,也更为真切地意识到……也许前世的师父,其实也不够正经。
也许他那光彩夺目的师尊大人,根本就不是封心锁爱的老顽固。
真正看不懂情爱的,其实只有他自己。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能用一夜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可他能用一夜想出让师尊活起来的办法吗?
他庆幸,原来他们选择了双向奔赴。
他懊悔,二人终究无缘觉悟在同一时间。
窗外风声呼啸而过,带来晚间独有的清凉。
他的思绪被风吹乱,又被他强行聚拢回来。
他没想关上窗。
心意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不该装作看不见。
只是先一步明白心意的人不是他,将师徒间的心思淌明白的也不是他。
一道隔墙之外,还有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若是无情道就好了。]
若他常予白是无情道的修士,只需一句冰冷的拒绝便可,谁也无法指摘,没准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想法。
可贯武大陆哪来的无情道?
他只是清心咒念多了,不是把心念得不会跳了。
他不该沉溺于过往之中,不应当被困在无法回归的世界。
即便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即便他的躯体完全不听他的掌控。常予白越是想回应,藏在心底的情绪就越是想冲出来宣泄。
可是……他仍然记得师父那些叹息。
【从今日起,你要谨记并遵守这些规矩。】
【克己复礼,于你我而言是形式,你真正要学会的,是隐藏自己的情绪,隐藏自己在这世上的痕迹。】
【予白,收敛性子,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狂妄了。】
再缭乱的魔咒,在真正的执念面前都不堪一击。
他和师尊一样,从始至终都信奉着那句话。
【莫要回头】
一道微光闯入视野。
天亮了。
[对不起。]
这一次,是常予白发出了一声叹息。
“对不起。”
……
离清云早早地就在等候着师父。
他特意给常予白留了足够思考的时间,让他愚蠢的师父能捋明白矛盾的一系列来源。
他还特意换了身淡绿色的着装,扎着轻便的发型,两边发须垂着落在锁骨,眉目含笑,倒是有着少年人专属的活力。
这是师祖那老顽固所无法拥有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至少从昨日的种种迹象来看,离清云很确定师父会选择自己。
他已经成功撼动了师祖在常予白心中的地位了,不是吗?
师父已经动摇了,会动摇,就会面临选择,一番对比,死人又怎么可能赢过活人?
离清云已然看见胜利的曙光。
他看着窗外明亮的视野,不由得呼吸一大口,清晨的潮气卷着昨夜的花香,沁人心脾,令人舒爽。
等到常予白郑重来到自己旁边,离清云笑得更加灿烂。
他想开口打个招呼,告诉师父其实不必如此着急,他很有耐心,毕竟,他们的以后还很长,很长。
可常予白坚定的话语压制了他的愉悦。
“小云,对不起。”
“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离清云收回了微笑。
又是这样。
又是在他最胜券在握的时刻,给他来上了一记重击。
他以为一晚上足够常予白想明白,可他没料到,常予白想得太明白了。
已经完全超乎了他的预判。
“哥!”他想打断常予白的话,可惜拦不住。
常予白不是不通情爱,他只是将情爱蒙了一层纱,被用力撕开才能察觉。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撕扯后的一颗真心,并不是无主的荒野,那里早已被烙上了名姓。
归属人的姓名为离清云,却不是如今坐在常予白面前的离清云。
原来,活人并不能赢过死人。
“抱歉。”
一声歉语,重新烧起了离清云的焦躁。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舍不得师祖吗?”无法理解的人变成了离清云。
只是常予白意念坚定,毫无动摇之意,一个点头,便切断了所有退路。
就算你昨日因我焦虑得满腔悲苦,又因一句告白陷入迷惘,却终究比不过心中的一抹残痕吗?
离清云的心上灼热的,可他浑身泛着冰凉。
他不甘心,他分明昨日已经看到了常予白为他而痛苦的模样……
……等等,那真的是常予白在为他痛苦吗?
冰凉的温感愈坠愈狠,离清云忽地衔上一抹惨淡微笑,不信邪地追问:“师父,他在你的心里到底有多重?”
常予白回答毫不犹豫:“无法分割。”
纵容跨越了时间和生命,执念依旧会让他去追随那道残影,纵容心底扬言要舍弃一切过往,却唯独保留着那人留下的痕迹。
重中之重,不可分割。
“因为他死了吗?”
“不是。”
“因为他带给了你无法忘却的遗憾吗?”
“也许。”
“那如果,我和他一样死在李天声手上呢?”
“!!!”常予白震惊地抬了头。
“小云!”他几乎是怒斥出的声,“你在说什么?”
“哈……连这也不被允许吗?”他的变脸,落在离清云眼里又是另一种含义。
苦涩爬满了五官,纵容离清云端着微笑的模样,看着却和哭泣没什么区别。
可到底是先动心的人最无力。
离清云选择了妥协:“别担心,师父,我知道你同样会在乎我。”
只是这份在乎只能停在师徒的情分,不会再往前跃进了。
只是他的奢望终究成了空,即便不是替身,也无法胜过常予白心中的重要席位了。
他来晚了,可如果他不是后来者,他甚至连遇见常予白都做不到。
到底哪种假设值得被庆幸,连离清云自己都分不清。
“我不会再做让你为难的事了。”离清云道。
可是一声泣音没被藏好,泄出了声腔。
“可我不甘心……”
若是有一场雨就好了,他一定会闯进雨中,用雨水掩盖泪水,用自然的风景掩盖内心的苦闷,而后借着风声路过,嚎啕大哭,让一切的哀与怒尽数飘散在尘世中。
他不甘心啊。
“我倒是宁愿你把我当做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