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见容禅神情着急,也过去扯了扯他衣袖,安慰道:“殿下,秋公子一定能行的。”
“嗯。”容禅说。
江桥思索甚久,但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是进入死胡同,越想越想不出来的。直到限时快结束,考官好心过来提醒,江桥才好似突然惊醒一般,提笔在桌案上写下了一行字。
小姐教了他许多诗,临考前,许太傅随机在其中抽了一句,下一句,应该是这个吧?
许太傅是科举出身,正经的两榜进士,他在场中查看各个考生的答卷,有些让他眉头一皱,直接画了个大叉,比如黑脸汉子写的“前山抓鹿后山狼”,有的让他神色平平,只有极少数,能让他停下来看第二眼。
江桥写的是:
“道是无晴却有晴。”
许太傅第一反应是,这是秋石写的?秋石自小在他跟前长大,什么底细他清楚,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祖上三代他都查过,他曾后悔,小时候不应让太子与这秋石过多接触,但太子年少孤独,他又需要用平常百姓遮掩身份,不料这二人情愫渐深……他想阻拦时,已经晚了。
这试题多半是太子帮他答的,明晃晃的作弊,作为考官,许太傅本应第一时间阻止作弊行为,但恐会触怒太子。太子毕竟是人君,日后要做皇帝。如果他不阻止这秋石,他一路过关,真到了太子跟前……
许太傅思索再三,还是画了个圈,表示中等,放水过了。如这一关他拦下秋石,太过直接,太子会与他生隙。但下一关,他无论如何不能放过秋石了,也好做手脚,让秋石落败,太子也不能将过错怪到他头上。
这第三关,考的是“武艺”,也是最不能作弊的一关。
眼看场中的人越来越少,两两捉对分出胜负之后,江桥也不得不,到面临一对一对抗的时刻。他能否胜过对手,顺利接到小姐的绣球?
这时候,被乌将军埋下暗子抓住的那些可疑人士,正在遭受严酷的折磨。在远离许宅之外的一处地下囚笼中,乌将军正在使人对面前已经遭受了一番酷刑的探子泼上一盆冷水。身上满是鞭痕的探子昏迷过去后,又被冷水中藏着的盐分刺激着醒过来,而乌将军的手下,正拿着烙铁在旁虎视眈眈。
原本一脸忠诚可靠的乌将军,此时,却露出了如嗜血猛虎般的可怕表情,他一脸冰冷残暴,问道:“你不是山边屯齐家的小二,你是谁,谁派你来的!说!不然我这刀可不认人了!”
与这个探子一同被发现的其他可疑人士,也正在旁边的房间中接受拷打,哀嚎怒吼之声听得人心惊肉跳,透过石墙传过来,让面前这个被拷打的探子眼皮不断跳动。
乌将军出身大内,曾是御前侍卫,他对天牢中这套审问犯人的刑罚可谓如数家珍。遑论是多么具有风骨的士大夫,或者饱经战火的宿将,都在宫内这套刑罚下颤抖。
乌将军看探子仍在顽抗,眼神一指身旁手下,想再给他下点猛药,攻破心防。谁知那探子忽然两眼发红,挣扎起来,大吐口水,疯狂地说:
“天妃娘娘已诞下龙子!这龙子是天下之主!死而复生!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迟早要在天妃娘娘麾下被碾为灰烬哈哈哈哈!”
这探子话未说完,就好似耗尽所有气血一般,脖子一撅,昏死过去。乌将军的手下又使烙铁,在他身上烙了好几遍,但那探子终究还是像死猪肉一样,只弹动了几下,就说不出来话了。
乌将军一脸阴沉,这可是个天大的消息,那妖妃的孽子竟然没死……他招来心腹,心事重重地吩咐了一番,他要尽快与许太傅商议此事……
那头,江桥经过几轮比试,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说意外也不意外,江桥经过乌将军一顿速成,学了几套精妙剑法;又经容禅几分提点,忆起灵力运行的路径;在前两轮故意将一些威胁性大的对手筛掉,送入乌将军的私人密室喝茶聊天后,剩下的几个对手,江桥都有惊无险地击败了。
他修行道法不太在行,但意外身体素质还行……可能这一部分不需要动脑,只需要本能……容禅也考虑过出去后帮江桥调整一下修炼方式……
站在江桥面前的,是左元任。
左元任提剑,向江桥行了个礼,道:“小江师弟,得罪了。”
江桥不解左元任为什么把他的名字叫成这样,就像许小姐也时不时会叫错他的名字一样,他始终没太往心里去……
江桥不太会那些繁文缛节,便也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道:“左公子,向您讨教。”
左元任冷笑一声,提剑便来,这江桥在清微剑宗中也是个底层小人物,他奈何不了容禅,还奈何不了江桥?他便要将这江桥斩于马下,少一个争夺悲画扇的对手!
“呀呀——”
左元任一剑袭来,江桥不得不提剑抵抗,身形也随着剑势,退后了十几步,在台上划出长长一道痕迹!
此剑一出,台下哗然,更显得之前的比试,如儿戏一般。
容禅见状,再也坐不住,提剑便想往楼下去。进入悲画扇的修士修为均被压制,但也有压制的程度之分。这左元任原本就高江桥一个修为境界,即使压制了修为,也强于江桥。江桥有生命危险!
容禅一脚踢开房门,侍女拉他不住,而这时,门外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许太傅带着家丁,拦在门外,笑眯眯道:
“殿下,您之前与我约定,公平竞争呢?”
“你!”容禅想干脆把许太傅杀了,反正这是冷画屏的太傅不是他的,但他的记忆强烈建议他不要这么做。
许太傅又说:“殿下,您就对秋石如此放不下心?在宫廷之中,比这厉害得多的暗箭毒药数不胜数,您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吗?”
容禅满脸阴霾,眼看着许太傅把他拦在了门外。
江桥持剑稳住之后,看着左元任,心中一点惊讶。
与他对阵的前几个对手,要么剑法没他厉害,要么力气没他厉害,但眼前这个对手,似乎还认识他,力气和他不分上下……
江桥不知这其实是灵力的效果。
但江桥心境澄明,虽然容禅担心他,实际江桥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见左元任缓步走来,便提剑而起,疾速刺向左元任。左元任早有准备,冷哼一声,提剑挡住,还想用灵力把江桥震出去。谁知江桥只是虚晃一招,即刻绕到了他背后,向前一刺!
此为“声东击西”之计。
左元任早有准备,他将仅余的灵力散布于胸腹等紧要位置,护住身体。因此江桥的剑不仅没刺入,还被反弹了出去。
江桥被震得向后退了几步,虎口一麻,看向自己的手,愈发疑惑。此前一样的招式,效果是不一样的,这个人有什么特殊吗?
江桥只专注于眼前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
第47章 隙中驹9
江桥又出一式, 他飞上半空,舞出数个剑花。只见眼前一片缭乱, 根本分不清真身在何处。他将剑收回身侧, 转身回旋,于一片虚无剑影中,直刺目标而来!
江桥并未感觉到, 在他的剑式之间, 已经有了隐约剑意。每一招闪着隐约寒光的剑尖,也有了淡淡的灵气。那是他修习的功法, 在不自觉地默然运行。
左元任并未将这小花招放在心上,他冷嘲一笑,不顾江桥的攻势,直接破空一击, 宽大的巨剑割破剑影, 要向藏在剑影之后的江桥袭来。江桥也未被这刚猛直接的一招击中,而是顺势变化剑招,挑飞长剑之后又斜刺而来, 一串连招如行云流水, 又似落花飘雨, 雾气蒙蒙, 击石碎玉。
但这一式依然被左元任轻松击破,无他, 双方实力差距过大, 直接以力破巧,再多的招式,也难以敌过境界的差距。反而江桥因为紧张地应对左元任的攻击,消耗了一些元气, 再度攻击失败后,落于远处轻喘着气。
左元任摸清了江桥的底细,再没什么怕的,他狂放地笑着,提剑向江桥走来,问道:“小江师弟,招可出完了?那可轮到我了。”
江桥将目光聚集于左元任身上,嘴唇微张,喘息着恢复力气。他没有感到丝毫恐惧,也没有退意,而是默然地举起了自己的剑,他的眼前,只有这一个目标,再无其他!
左元任出身心驰派,这一派的功法讲究心随意转、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直至祖师所传心驰神往之境。左元任得到派内真传,有几分真本事,他举起阔剑,直向江桥劈来,一时漫天遍野,皆是古朴苍劲的剑影。剑影中隐含灵锋,触之即爆!
江桥并不抵抗,只一味后退,如一只飞鸟一般,在场中不断躲避着左元任。
容禅在楼上看得揪心,他杀人一般的目光看向许太傅,许太傅不知他已惹怒了一金丹宗师。容禅眼眸一转,已打定主意,他不管什么幻境不幻境的,大不了就撕裂这般扇子出去。他可不能让江桥在那心驰派的畜生手底下受伤。
他手底下抓着一会用来招亲的绣球,手背上已经抓出青筋。容禅的神色发青,盯着左元任的一举一动,他已经想了一百个方法一会怎么虐死这个左元任。什么规则不规则的,在他容禅眼里,只要与他做对就该死!
江桥却不像容禅那么着急,在别人眼里,他像是惊慌失措地逃跑,不断躲避着左元任的攻势,有时还在地上打几个滚,有时阔剑差一点点就斩到他头上,砍下了几缕发丝,他却在专注地观察着对方的招式路数。
原来这就是与人对阵的乐趣,怪不得容仙尊那么喜欢和人比试,等等,容仙尊是谁,他怎么不记得……
“这秋家小子行不行啊?不会一会搞出人命吧!”
“我看他早点认输算了,还能捡回一条命,一会缺胳膊断腿可不好说媳妇。”
紧张观战的观众已陷入窃窃私语之中。
左元任志得意满,只见他再一次狞笑着提着阔剑向江桥冲来,江桥也像以往一般不断后退。但江桥在快退至擂台边缘时,却突然抽身飞起,落至左元任背后。并借着左元任向他疾驰而来的冲劲,直接向左元任后背刺了一剑,还补了一脚,想直接把他踢下台去。这招叫做:
“借力打力!”
左元任攻势虽急,在他进攻猛烈之时,江桥便避其锋芒,消耗其力量;在左元任失去准头之时,江桥便趁火打劫,加剧其颓势。尤其在其冲动进攻而难以控制剑招之时,着重攻击其薄弱之处。这番连招下来,江桥已经成功在左元任身上留下了几处伤痕。
左元任品味过来了,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伤,舔了下指尖的血,冷嘲道:“小东西,还有几分花头,不过大爷不陪你玩了!”
左元任再也不玩这迂回战术,他直接把江桥逼到角落里,并且大剑向江桥头上砍去!这一剑,是不死不休!左元任原本以为万无一失,这江桥不过是剑招多了些,谁知江桥竟接住了这一招!
江桥咬牙抵抗着,他身上也被剑锋划破了不少口子。他看起来柔柔弱弱,一点子力气随时要耗完的样子,谁知他竟然就这样坚持了下来。并且,那柔弱而不绝的力气,好像还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冒出来!
“小东西!大爷让你来世早修行!”左元任用力压了下去。
谁知江桥看似不堪,观众也以为他终于要完蛋了,之前拖延了那么久,已经非常能坚持和有毅力了。谁知江桥竟硬生生靠自己的力量,愣把左元任推了出去!
左元任后退几步,看着自己被震松的剑,满脸难以置信。
谁知这还不止,江桥仗剑飞出,又连向左元任扔出两招,直割得左元任双臂血肉模糊,抬剑起来都觉得吃力。
左元任心中暗恨,若是在扇外,他早就用灵力,一招轰死了这孱弱的炼气期小子。他也不管不顾,握紧长剑后退几步,血线顺着长臂淌下。在江桥把他逼至擂台边缘,即将把他一剑挑至台下时,他也在左掌中暗藏了一把铁蒺藜,淬了暗红的毒液。这暗器,是他上台之前就已准备好的,藏在胸口之中,以防万一,他真的无法取胜。他怎会放弃这夺得元婴至宝的机会!
左元任作势受了江桥这一剑,身形仿佛要跌落擂台,谁知左手却一扬,一大把暗红碎铁直接向江桥撒去。即便他输了,他也不能让别人好过!左元任眼中闪过阴毒的光!
江桥只顾比剑,哪见过敌人的阴招,这下有些发愣,不知那暗红的碎点是什么。容禅见状,直接在楼上将手中的绣球扔了下来。绣球是竹框中空的,蒙了一层红纱,缀了数朵大红花。绣球微微一转,便将那一把铁蒺藜一股脑儿拢进了球里,听着铃铃有声。
江桥握着这个绣球,愣了,他抬头看向楼上,只见容禅的身影一闪而过,与他对视一眼,便进了屋内。
这一眼,好像十年。
观众已经欢呼起来了。他们只看到,江桥鏖战一番后,终于光明正大地把左元任打下了台。而这时,小姐的绣球也如天降,直接砸在了他命中注定的夫君身上。这对有情人只对视一眼,小姐便害羞地躲回绣楼内,只剩下已经成了乘龙快婿的江桥,还愣愣地站在楼下怅望小姐的背影。
小老百姓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英雄配美人。江桥虽然是个本地的普通人,但也是堂堂正正赢下了比试,获得了绣球,有什么比戏文里的大圆满结局还让人喜爱的呢!
他们只涌上台,一股脑儿地为江桥庆贺。江桥都懵了,哪见过这阵仗。他被人群簇拥在中心,只傻乎乎地抱着自己的绣球,绣球都把他的脸映红了。
他胡乱又慌张地想着,他“赢”了?他要和小姐成亲了?这么一想,不禁痴了。
“恭喜你呀!秋家小子!”
“这下,要变员外女婿了!”
“你与小姐青梅竹马,可要好好过日子呀!”
江桥被人群簇拥着,慢慢被挤下了台。也不知哪个好事的,将旁边一朵大红花拆了下来,硬绑在了他身上。他始终还没回过神来。这一切,都好像梦一样。
从小姐说他要被迫嫁人,从小姐督促他精心准备招亲比试,从小姐时而忍不住顽皮地冲他一笑……江桥觉得,如这是一场梦,也值了。
众人簇拥着江桥进了绣楼内,就连许府的家丁都阻拦不得。
至于那被打落擂台的左元任,因他抛暗器这一手被容禅打乱,他也无法趁机击败江桥,早结结实实地跌落在了地上。谁还记得他是什么模样。
江桥被人群推着进了绣楼一层,发昏的头脑才好像清醒过来,许小姐,就在绣楼上面?
这时,许家的家丁才勉强维持住秩序,把恨不得簇拥江桥游街的群众给赶了出去,让人群散了。这出热闹,恐怕是十年内,云来镇居民都可以津津乐道的故事。
江桥望着蜿蜒而上的楼梯,接下来,他要去见如画小姐了?
*
绣楼上。这下,轮到容禅觉得有些紧张了。
许太傅早在见到秋石获胜,便失望地叹了口气,离开了。木已成舟,他此刻如何能阻拦太子?谁知那秋家小子真有几分运气,胜了比赛。也不知道太子给他开了多少后门。
容禅背靠在门扇之上,不知为何,他现在竟也有了几分凡间女子待嫁的紧张之心。一定是这氛围太过热闹。绣楼之下,正在燃放鞭炮,同时还有许家请来的戏班子正在吹拉弹唱,几个后生正在舞狮,跳梅花桩,一副祥和喜乐的模样。
这不过是一个幻境,他们是为了破除谜题而离开,不应太认真了。容禅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些。他也未免太过感同身受了。
虽然在记忆之中,知道冷如画出过这么一招绣楼招亲,但在江桥获胜时,他还是真情实感地感到高兴。
冷画屏啊冷画屏,别枉费我们这么帮你,如你不能和秋光终成眷属,你也太废物了……容禅心想。
容禅走上前,整理了一下思绪。侍女问他:“殿下,真要如此吗?您做好准备了?”
容禅坐在镜前,对侍女说:“开始吧。”
这场梦,不能一直做下去——
作者有话说:容禅:谁恨嫁了,谁说我恨嫁了?
第48章 隙中驹10
江桥一打开房门, 一个陌生的身影就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高大的黑发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望着江桥。江桥一愣, 觉得这面孔陌生又熟悉。
“你……”江桥呆呆道。
“你是?”江桥问。
“我是许如画。”容禅说。
江桥愣住了, 呆滞不动地看着面前的容禅。她,或者他,是“许如画”?
那“许小姐”, 一直是“许公子”?
他认识了那么多年, 一直陪着他一起长大,一路摸虾抓鱼, 上山下河,会护着他,会帮助他,也会欺负他, 会督促他的人, 是“许公子”?
好像不合理,又好像很合理。毕竟许小姐,不对, 许公子曾那样试探过他。他早该明白的。只是他心中迟迟不愿承认。
江桥陷入了沉默。
看着沉默的江桥。容禅心里也起了一片忿恨之心。他从未对自己的容貌有过什么不自信。但是, 突然从女子转化为男子, 能不能让秋石接受, 他却突然失了信心。他又暗暗腹诽起了那冷画屏,在他记忆里, 冷画屏可没敢在秋石面前着过男装, 虽然到后面他感觉秋石已经心知肚明了,只是面上没戳破,他帮了冷画屏这么一道,不知道秋石, 或者江桥这个傻小子能不能回过神来啊!
容禅继续在心里嘀咕,江桥,你可别给我犯傻!
容禅沉沉的眼睛盯着江桥,江桥沉默的时间越长他越觉得恼怒。他甚至觉得,甭管你江桥接不接受,反正你迟早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在容禅即将忍不住之时,江桥淡淡地叫了声:
“许公子”
便低下了头。
这是几个意思?
容禅觉得心里的戾气难以抑制。不知为什么,他和江桥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心境平和,只要江桥露出一些要离开他的心思,他就比平时暴戾十倍,更难以控制。
“秋石。”容禅叫江桥在幻境中的名字,“我是男人。”
“我……”江桥嗫嚅了一声,眸光闪烁,又继续垂下头,不说话。
容禅穿着一身素雅之极的冰蓝丝衣,外罩白色丝袍,蓝绸之上用银丝勾勒了许多竹叶细枝,暗光闪烁,行坐之处,如风动竹林。他一头浓密黑发垂至腰间,并无多余装饰,只插着一支玉簪。尽管衣饰淡雅中和了他容貌的艳丽,但他确确实实是个男人,而且是个非常俊美的男人,无人会怀疑这一点。
“你不能接受吗?还是,你嫌我丑。”容禅面色阴沉,心中翻涌的阴霾如云海一般。
“不是……您……非常英俊。”江桥说。
平心而论,无论是女装的容禅,或者男装的容禅,容貌都非常俊美,男装甚至更胜几分。既有这容貌身段在此,又有十位大内宫女的巧手装饰,营造出一种非刻意的自然风味,即使是一个普通男子,也会变成一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更何况本来就好看得令人侧目的容禅。
走在大街上,恐会惹得那些少男少女,不住地抛洒鲜花水果……
“那你是……”算了,容禅也不想多问,心中埋下阴影,他说:“我因家中缘故,不得不自小扮成女子。所以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其实是个男人。”
江桥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容禅,眼前这个风流俊美的男人,渐渐和印象中聪明貌美的许小姐重合在一起。他早该想到的,只是他从未认真去思考过,或是不愿意接受现实。小姐长得比一般女子英气,身量也高,性格又霸道,甚至有时候言谈举止都像男子。他只是默默地沉溺在旧日幻影里。
但无论是许小姐,还是许公子,那双含着寒星的眸子一看他时,都能让他心中一动。
容禅不管江桥,或者说秋石,能不能接受了。就算他需要多一点时间去适应,他也不愿给这个时间了。江桥就是他的!无论他能否接受自己。他执着江桥的衣袖,把他拉到一副垂挂着的人物画像前。这幅人物画像正是冷氏王朝开国高祖皇帝的画像,是冷如画的祖祖祖……爷爷。容禅抓着江桥的手腕说:
“既然你通过了比试,你又接了我的……绣球,我们就应该成亲。”
他示意江桥和他一起,跪坐在这高祖画像之前。冷如画既无父母长辈在身侧,跪在高祖皇帝之前成亲,也算是禀告了先祖。只要江桥点头,他就会成为冷氏皇后……
嫁衣和凤冠已经准备好,只要江桥愿意,后面的……容禅心中紧张又有些忐忑。
江桥甩开了容禅的手。
容禅一惊,脸随即黑了下来。
江桥说:“不行。”
“什么不行?”
“我不能和您成亲。”
“你说什么?”如果容禅现在有镜子,他大概可以看到自己的面容扭曲丑陋。
“你嫌我是个男人?”容禅说这句话时,觉得心都在冷,不知道是不是冷画屏的残魂,传递给他的感受。
“不是!”江桥矢口否认,又转过身去,双手成拳,紧紧抓着。
“那为什么?”容禅拽着江桥的肩膀。
容禅拽着江桥,强迫他看着自己。江桥的眼里光芒闪烁。容禅说:“你再说一遍,你愿不愿和我成亲?”
“我不愿意。”江桥说。
容禅觉得一把锤子砸到自己的心上,好像他精心准备,为了以真面目面对江桥而设想过他的种种反应,像个笑话。他从未想过,是最真实冰冷的一种反应。
“就因为我是个男人,不是女人?”容禅心中泛着一股刀锋般的阴寒,江桥太单纯,他大概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做,也可以把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让他成为自己的“妻子”。
“不是。无论您是谁……我都不会和您成亲的。”江桥开口之时,觉得喉咙沙哑。“我不能。”
“那我做这么多为了什么?准备了三场比试,好不容易都过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愿意娶我。”容禅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和那些被丈夫抛弃的怨妇一模一样。“这是为了什么?”
“小姐……”江桥习惯地开口,然后又改口道:“如画,你不想被许员外安排着成亲,所托非人,我会帮你,但是……我不能。”
“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山野小民,帮不上你什么忙,我不想,耽误你的前程。”
即使许如画并未说明。秋石也可以猜出,许家并非平凡人家。普通富户,没有他们家那些学识高深的大儒和武艺高强的侍卫,也不会危险到,需要一个大家公子从小装扮成女人来避祸。必须是,有不得不这样做的性命之忧。
他们都已经长大。如画小姐该像鹰一样高飞了,他怎么能,为一己之私,阻拦他?成为他的绊脚石?
只要他冷静下来,就会知道,他们并非良配。
他愿意为许小姐奉献自己,即使一辈子不成亲,孤独一世也没什么。但他不能拦了如画的路,让他去不到自己要到达的高度。
他会放手和离开,即使这让如画感到难过。
这些心中的思绪,秋石并不会和许如画说。
那颗绣球刚还握在手中,仿佛火球一样灼热,现在,却好像已经开始褪色。
秋石担心自己再呆下去会忍不住心软,他把绣球小心地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还是狠心地扭头走了。许如画用力执着秋石的手,却被秋石狠狠甩开。
许如画生气了,他吼道:“你走出这扇门就别再回来!”
谁知秋石头也不回,径直跨出房门。任凭许如画生气地喊叫:“你!你怎么就这样走了!你难道觉得我是那样嫌贫爱富的人!你你你……回来!”
许如画想追出去,却被侍女死死拦住了:“殿下!不能出去啊!殿下!您现在的模样,恐让别人看见……您不能出去!”
枉费他们为殿下精心装扮了一番,让殿下第一次以真容面见自己的心上人。谁知道太子殿下情路不顺,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就惨遭拒绝!容禅咬碎银牙,他怎么不知道,秋石不声不响,却是有自己主意的性子。他原以为水到渠成,谁知煮熟的鸭子会飞!
前世秋石,是因为这个原因,与冷如画分道扬镳吗?
江桥从后门离开了许宅,默默走小路回到了秋家的小瓦房里。许宅仍在张灯结彩,处处灯火通明,洋溢着一股千金小姐觅得佳婿的喜悦。明后几日,按照许员外的承诺,还要给云来镇的乡亲提供流水席,并派发红包,共贺良缘。但这未来的女婿,冷氏王朝的皇后,已经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由破砖碎瓦撘成的家中。
秋家并无恒产,常在许家帮工,自秋石父亲那辈起已是如此。江桥一进院内,就听到秋父的咳嗽声:“秋石啊,是你回来了吗?”
江桥连忙倒了一碗水,端到秋父的窗边,说:“爹,您喝水。”并服侍生病的秋父喝水。
“咳咳……”秋父长舒了一口气,问道:“秋石啊,你今天去哪儿了?”
“爹,我上许家干活去了。”
“哦,你可要小心,听管家的话,莫打碎了东西。咱们赔不起。”
“我晓得的。”
“今天我听得外面好热闹……一直有鞭炮声,咳咳……是有什么事啊?”秋家地势阴湿,秋父一直盖着一张薄衾,许多天了病不见好。
“爹,是许家在为小姐招亲。”
“哦,是这样的喜事啊!招到了吗?”
“招到了。”一滴泪水砸到了秋父的瓷碗里,但秋父老眼昏花,并不能看清。
“一定是人中龙凤吧……许老爷,许小姐都是有福分的人,你可向他们道贺了?”
“道贺了。”秋石的声音已经哽咽。
“那就好,咱清清白白做人,不能失了本分……”秋父摸了摸秋石的头。
“是。”越来越多的泪水自秋石眼眶中滑出,他用衣袖拭去了泪水,并未发出任何其他声音——
作者有话说:容禅抓狂,是我不够帅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拒绝我
第49章 隙中驹11
容禅负手站在阁楼之上, 看着整个小城由暗到明。昨晚烧了一夜的红灯笼坠落在地,掉出黑色的烛芯灰烬, 红纸沾染了露水, 柔软又肮脏地粘在地上。这座安静的小城逐渐苏醒过来了并发出细碎的声音,打更人回去歇息的声音,出早点摊的小贩的声音, 赶了半夜路从乡下进城售卖新鲜野菜的农夫声音……
生机勃勃, 周而复始,世间百态, 红尘五味……
容禅一夜未睡,仍维持着昨日的装扮。谁知这夜江桥能不能睡着?许太傅见太子许久未动了,叹了口气,上前询问道:
“殿下, 天快亮了, 您看要不要回来?一会人太多不便……”
“天快亮了?”容禅抬头看了一眼蓝黑色的天空,一抹浅蓝的云朵出现在天际,东方未晞。容禅表情怔住, 说:“太傅, 我们在云来镇多少年了?”
“回殿下, 十八年了。”许太傅说。
“这样藏着掖着, 还不累吗?”容禅轻蔑地瞥了下嘴角。
“殿下,您的意思是?”
“一个人, 背负着杀母之仇, 破家之恨,隐姓埋名离群索居多年,看着别人拿走他的一切,在庙堂之上享尽富贵荣华、权势滔天, 他却只能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躲起来,难道不恨吗?”
“装女人,难道还没装够吗?”容禅说。
许太傅心头大震,说:“太子,难道您以后打算……都不再隐藏了?”
容禅垂下头,摇了摇,说:“装老鼠太久了,就会真变成老鼠……”
“只有权势,才是这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它能让一个人从天上到地下,也能让一个人从地下到天上……多少人为它舍生忘死、杀父弑君、抛妻弃子……我又为什么不能追求它?而看着那妖妃逆臣在原属于我的龙椅上撒野?”
“殿下,您终于……”
容禅轻笑一声,说:“如果我是皇帝,有什么做不到?我们已经藏得太久了,许太傅。如果再不出来,有些人恐怕就要忘记我们了。”
“臣自当为殿下肝脑涂地、赴汤蹈火!”许太傅感动道,差点跪下。
容禅虚扶了一下,安慰了一番,他怕他不制止,许太傅当场作篇骈文出来表忠心。
他是入了穷巷了,容禅想。等冷如画当了皇帝,把该杀的人都杀了,有谁能阻拦他和秋石在一起?
这凡人的世界里,权力的顶峰就是皇帝。
那许太傅、乌将军,服从的还不是这个身份?难道是他本人吗?
这个位子虚幻又迷人,但它能使你得到一切。
*
容禅和许太傅正商议如何回京夺位,一匹从京城来的快马却送来了他们期待已久的消息。
一匹马儿瘦得肋骨都突出了,蹄子也受了伤,来到许府门前时,不住地打着响鼻。家丁知道这匹马肯定是累坏了,连忙牵到一遍喂草喂水。而骑马的人更风尘仆仆,外衣上的尘土已经板结了,人也胡子拉碴,这已经是他骑死两匹马后换的第三匹马了。
八百里加急的消息,从京城吕大将军府中传来。
许太傅连忙打开信封,和容禅一同查看。
“信上说……妖妃妙氏丧子,无法再生育,于是伙同义兄刘氏造反,囚禁了皇上。但万幸,高将军率部击退了叛军,救出皇上,皇上重伤,下诏急宣太子回京……”
许太傅激动地说:“太子殿下!好消息,大好消息啊!圣上招您回京了!一定是圣上感到忧虑,这时候,无储君在侧不行……”
许太傅没说出来的话是,皇帝可能因此就不行了,这时候亲儿子进京,就是直接扶灵柩、灵前继位了。
容禅眉头一挑,如此简单,瞌睡送枕头?那为什么秋石和冷如画不能善终?
许太傅忙得向左走又向右走,然后一拍脑袋,说:“瞧我!都高兴糊涂了!我这就写信联系旧部,通知他们太子准备进京,原先准备的精兵小队也用不上了,而是要拉一仪仗队,东宫嫡子的排场要摆起来,太子殿下万金之躯,现在这点人手怎能配上您的身份……”
容禅拉住许太傅,问:“什么精兵小队?”
“太子,您外祖为了保护您的安全,特意留了一两千人的精骑,预备将来护送您进京的……”
素未谋面的外祖还留了这份礼物?真大方。
许太傅运笔如飞,一下子写了好几封短信,卷起纸条塞进竹筒里,绑到信鸽腿上。一时间放飞了好几只信鸽,都要不够用了。
容禅坐在乌木椅上,折扇轻敲掌心。故事变化如此之快,冷如画记忆里他的确当上了皇帝,但后来呢,秋石去了哪里?难道——?
许太傅握着毛笔,忽又问道:“那位送信来的义士呢?我还有些细节想问问——”许太傅想多问一些信息,好向太子党各方势力传递信息。
那位自京城而来的义士倒是一直站在厅堂里,不言不语,看起来沉稳可靠。
这时,门外忽然又进来一匹快马,因为家丁拦不住,那马直接冲过门槛,进了堂屋。然后看到堂屋里的两人时,才勒住马头,停了下来。马儿也前蹄上扬,发出长长的嘶鸣声。
“这个人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家没有公子,只有一位小姐,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还闯了进来……”家丁在背后跟着抱怨道。
因为突然有陌生人闯入,院里隐藏的护卫也被惊动,悄悄围了过来。
宁见尘勒住马儿,看了在堂屋中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容禅,问了一句:“许小姐?”
容禅木然,好在他今天穿的不是女装。
许太傅悄悄挡在了容禅的身前,问道:“这位小将军,您从哪来,找我们何事啊?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不曾犯过什么案啊!”
宁见尘一身戎甲,翻身下马,说:“别去京城。”
“什么?”容禅问。
“妙贵妃联合义兄造反,囚禁了陛下,高邈被他们围困,他们正逼迫陛下下诏,假意召太子回京,好根除后患,扶贵妃之子上位!”宁见尘说。
前后脚来的两人,消息完全不一致。容禅一惊。而原本一直呆立在一旁的前一个送信人,见谎言被拆穿得如此之快,马上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直冲向容禅!
容禅本能一躲,短匕卡在了折扇之间。由于椅子空间太小,他躲也无处躲避,匕首方向一偏刺进了他小腹之中。容禅吃痛,一脚踹飞了那刺客。而见容禅受伤,大量的护卫涌了过来,许太傅更是心急如焚,那刺客三下五除二被抓住了。
“抓住他!别让他死!给我好好地审!”许太傅急得跳脚,从小看着冷如画长大,他早把太子当成了自己半个儿子。眼见着太子殿下在自己面前遇刺,许太傅恨不得以身代之。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快叫大夫来!快啊!”
那名刺客,早在被七手八脚地摁在地上的时候,七窍流出黑血,原来是服毒死了。
阴沟里翻船!
容禅被扶着从地上起来,腹部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衣物。他惊讶地看着,这个幻境,竟像是真的?不过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修为被压制,他也竟能被一个小人物伤到了……
侍女、家丁乱成一团,纷纷去找药及清水,帮助容禅包扎。
许太傅留了几分冷静,他朝宁见尘行了个礼致谢,道:“这位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
容禅腹部的伤口不深,一会就止住了血。虽然这点伤痛不算什么,但还是带来了麻烦。容禅长眉微颦。
看起来病殃殃的容禅斜靠在床头,屋内其他人就只有许太傅、乌将军,以及京城来的宁见尘。
宁见尘朝各人行了个礼,道:“吾乃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是吕大将军麾下,京中局势巨变,特来禀告许太傅、乌将军……太子殿下。”
“方才听你言,妖妃之子未死,这是何意?不是说他出生三日便死了吗?”许太傅问。
宁见尘抬起头来,眼神一动,说:“原是死了……但朝中来了一位夏国师,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力,救活了小皇子。”
容禅闻言,也开始沉思。
“那妖妃义兄刘氏造反之事……到底如何?成功了吗?”乌将军问。
“原是失败了……被京城守备高邈将军击退了……但不料贼人有妖道相助,霎时间刮起黑色沙尘,高邈将军被他们围困,反败为胜……陛下也被挟持了。我拼死逃出,获得一线生机,才匆匆来云来镇报信。好在没太晚。”宁见尘说。
“难道……他们干脆就将计就计,放出了假消息,勾引太子上钩?现在,咱们的处境可大大危险啊!”许太傅愁眉苦脸道。
宁见尘点点头,说:“是,如果不备,贸然进京,等来的可能就是妙贵妃一伙的截杀。”
“这可如何是好?”许太傅急得团团转,“我已经给各方放出了消息,说太子准备回京了。我要赶快去信提醒他们情况有变才是!”
“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容禅说,“若是妖妃使了这么小一个手段,我们就自乱阵脚,以后还怎么跟他们斗?”
“太子意思是?”许太傅问。
“我们要回京夺位,这计划不变。况且,现在敌在明,我在暗,反而是优势。”容禅说。
乌将军道:“太子殿下说的也是。狭路相逢,勇者取胜。妖妃既已派人迷惑我等,我等不妨也假装被她迷惑,来一招计中计。”
“假意被消息迷惑,太子直接上京,但暗中做好准备,痛击敢来袭击太子的叛军?”许太傅问。
“是的。”乌将军说。
许太傅、乌将军都是吕大将军留给太子的左膀右臂,文韬武略皆为英豪。计策一议定,便各自安排执行去了。
许太傅正安排人要带送信的宁见尘去休息,容禅却要求他留下来单独议事,宁见尘也很顺从地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世要开始收尾
第50章 隙中驹12
“其他人在哪里?”只留下宁、容二人后, 宁见尘就开口道。
“江桥和我在一起,之前, 还遇见过心驰派那个左元任。”容禅说。
这时候, 容禅才想起来,心驰派那人呢?招亲结束之后,他忙着与江桥见面, 都忘了那人去了哪里。如今, 好像不知去向了。
“我自醒来,就是呆在京城镇抚司中……后来又遇到了同在京城的高邈兄弟。我们听说, 练家二小姐疯了,疑惑那是不是和我们一同进入幻境的练红盏姑娘,过去查看,发现真的是她。而也就在她口中, 我们得知皇帝还有个藏在民间的嫡子……我们猜想, 多半就是冷画屏的前世了。匆匆赶过来,不料正遇上了你。”宁见尘说。
看来他们虽然天各一方,实际都有着关联……在冷画屏这一世中发挥过作用, 对扭转命局有关键作用。
“你说江桥和你在一起, 那他人呢?”宁见尘问。
容禅哑然, 心中泛起了一些波澜, 他说:“我带你去见他吧。”
入了夜,他们轻而易举地翻过了墙头, 来到隔壁的秋家院落前。
容禅敲了敲门, 听到里边传出来江桥的声音:“谁啊?”容禅近乡情怯,反而躲到了一边,江桥一开门,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
宁见尘见到江桥, 很是激动:“小桥,终于找到你了,找了你很久,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江桥却一脸不解的表情:“我认识你?”怎么又来一个人,跟许小姐一样,喜欢叫他奇怪的名字。
“他还没醒过来。”暗处传来容禅的声音。
江桥这才注意到,容禅也在这里,心跳不由得一滞。他看着容禅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他还没记起来他是谁吗?”宁见尘说。
“嗯。”
宁见尘担忧地说:“看来记忆恢复的快慢果然和修为有关,修为越高,恢复越快。我和高兄在京中商议时,就如此猜测过。”
“我是宁见尘,算是你的……旧识。”宁见尘介绍道。
“宁公子?”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认识过这个一身甲胄的小将军,江桥老老实实说:“我是秋石。”
“秋石?”听到这个名字,宁见尘眼皮一跳。
“嗯,就是他。”容禅说,同时他走到江桥面前,说:“秋石,我们准备要上京城了,你先前答应过我的,做我的长随一事,还算数?”
江桥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不料,许公子还记得他多日前说过的一句话。他之前已经拒绝了许公子的求亲,心中愧疚,一时不敢再见许公子。但许公子亲自上门来……他怎能再拒绝许公子别的请求?
“许公子……”
容禅又说:“秋石,你可知,我本姓‘冷’?我本名为,‘冷如画’。”
秋石再次愣在了原地,就算他只是一个升斗小民,他也知道,本朝国姓为“冷”。
*
从江桥那儿回来,众人便一同做上京的准备了。江桥自然也是要跟着一块上京的。他可是重要人物秋光的前世,单独留在云来镇让人不放心。他是他们能否出去的关键。
至于那被忽视了的左元任,容禅和宁见尘又亲自去左家的院子探过了,发现左二公子已人去楼空,实在不知所踪。虽然疑惑,也得作罢。
容禅却不知,他们那日招亲结束后,左元任经历了什么。
左元任受了伤,又丢了大脸,旁人的哄笑让他心中恼怒,仿佛要撕裂开来。他心中冒出许多恶毒的诅咒,这些肉体凡胎的低俗之人,他若出了去,一定要将他们全都碾为肉泥!哪个见过他狼狈模样的人,他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踩在地上踏碎,抽魂碎骨!看他们还笑,还笑!尤其是清微剑宗那两人,江桥……
左元任心中不断冒出黑气,犹如实质一般的黑色液体自他行经之处溢出,又消散不见。他听到旁人的嘲笑:
“哎呀,这左公子,还是棋差一着!”
“命中注定如此!福德造化不足!”
“辛苦比了三场,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家是姻缘天注定!”
“滚!滚!”左元任仿佛朝着虚空中的敌人呐喊,他挥了挥自己的残剑,只引得旁人笑声更响。左元任捡起自己的剑,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家中也无人关心这个左二公子。左二以往的记忆中,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担忧大哥当家后将他扫地出门。因此找一富户做上门女婿,对于左二来说是不错的选择。
在这幻境中久了,左元任也渐渐代入了左二公子的角色。
左元任在房中床上擦拭着自己的剑,听到屋外几个侍女路过。这几个侍女年方十八,平时常对左二搔首弄姿,暗送秋波。侍女叽叽喳喳议论着:
“今日许家绣球招亲,好热闹,那比试真好看,去看了吗?”
“哪来得及啊,要做活呢,我就看了半场回来了。不过我表哥看了全场。”
“快讲讲——”
左元任心中愈发气闷,不一会儿他的丢脸事情就要传回家中。这些往日对他眉目含情的侍女,恐以后也要开始嘲笑他。左二想起这青春年少的侍女对他露出嘲讽的笑,手中的剑几乎被他拧断,恨不得将这二女的头颅一并斩下!
在左二独自羞恼之时,房中忽然出现了另一人的身影,都不知他是如何出现的。待左元任反应过来,整个房间都已进入了禁制空间,左元任身上也如负担千钧,动弹不得。
“你、你、你是谁!”左元任惊慌起来,在凡人世界中久了,他都要忘了这些仙人手段。
“你想干什么!休怪我不客气!”左元任虚张声势。
一个修长的黑红色身影逐渐从阴影中走出,夏惜命掀起盖在头上的蓑帽,表情诡异而阴冷。他俊美的脸上仿佛蒙着红色阴影,如魔尊临世。
“恨吗?”夏惜命问。
“是你!夏惜命!”夏惜命早于他们进入幻境,又失踪已久,左元任差点把他忘记了。
“别过来!魔头,我可不怕你!”左元任吃力地举起自己的剑,但被夏惜命的灵力禁制压制着如入泥潭。
“如果恨的话,你不想释放心中的怒气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夏惜命诱惑地说。
“滚开!我岂会与你这等邪修为伍!”左元任说。
夏惜命笑起来,道:“正与邪,谁予定义?你恐怕,还不知自己如今的处境。”
“什么意思?”
夏惜命走过来,在桌子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悠闲地喝着。尽管他手无寸铁,左元任却比他慌张得多。众人进来都被压制了修为,为何这夏惜命像个没事人一样。而左元任在夏惜命面前,手臂都抬不起来,遑论举剑。
“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那等专爱取人性命的嗜杀之徒。”夏惜命淡淡笑道,“相反,我是来好心提点你的。”
“你觉得我会信你?”左元任说。
“信不信,你可以自己想。”夏惜命说,“进入这个幻境那么久,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左元任一愣。
夏惜命说:“这里很平和,不是么,平和得不像一个危险的秘境,仿佛只是一个凡人的小世界。”
“你们大概没听过冷画屏的大名,不巧,我刚好对这位陨落已久的大能有所了解。”
左元任说:“你快说!说!冷画屏是什么人!”
夏惜命轻哼一声,玩着自己的红色指甲,笑道:“告诉你也无妨……”
鱼儿已经上钩了。
“冷画屏出身镜花派,最出名的是他的‘镜花水月’之术,已修至化境,达到了‘化幻为真’的境界。也就是说,在这悲画扇中经历的一切,既是假的,也是真的,可以从假变成真的。”
夏惜命接着说道:“你们大概忘了,这是个凡人小世界,所以……生老病死皆为常事。左兄应该已经有所体会了。若是不信,不妨看看自己的头发。”
想到自己的尴尬病症,左元任已经有所体会。而夏惜命提及他的头发,左元任不由得看了看,然后他睁大了眼睛,惊讶之极,在这满头黑发之中,竟然出现了一缕白发!
夏惜命的声音仿佛回荡在左元任耳侧,清晰又富有磁性,他的口吻淡淡的,似暗流涌动:“哪个修士,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与天同寿?左兄修至筑基,也得花了个几十年的功夫吧?”
“来到这悲画扇中,可都要打回原形,原是七八十岁的人,凡人是什么模样,修士也是什么模样……左兄可记得那些老态龙钟、疾病缠身的凡人什么模样……”
左元任真的害怕了,原来在这幻境之中,他也会和凡人一样变老、生病、死亡……冷画屏“化幻为真”,意味着这些伤害都会真实发生在修士之上……
左元任感到脊背寒凉,一股冷意幽幽地在身上旋转。他们将凡人视为脚下蝼蚁,而今,要和这些蝼蚁一同死在这小世界中了?
如一个熔炉,感觉不到伤害的存在,到最后,却是被温柔的毒火炼化成为炉底药渣的一部分。无论在外面时多么厉害的修士,进了里面,一样会毫不知情地慢慢耗死……等到寿元将近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左元任明显感觉到了害怕,他声线颤抖地说:“你、你这妖人,胡、胡说八道……我定杀你而后快,夺走悲画扇,从这儿离去……”
夏惜命哈哈大笑起来,冷语道:“夺,怎么夺?你还真像冷画屏说的那样,傻乎乎地帮他修补什么‘三世情缘’?也未免太过傻了一些!冷画屏是什么人,纵横十洲三岛的幻术大师,杀人毁道于无形,当年一手化幻为真灭了多少门派,你还真相信他会因为几段前尘往事心结难解?不过是为了骗你们罢了!”
“老老实实呆在这幻境中做他悲画扇的养料!”
“你、你知道那么多?为什么好心来提点我!”左元任说。
“冷画屏陨落接近千年……这把悲画扇仍自行运转……葬身其间的修士不计其数……我只是不想,同样成为协助幻境运转的养料罢了。”夏惜命说。
“那,那你说怎么办……”左元任道。
夏惜命见左元任已被诱入局中,嘴角一抹笑,如毒蛇一般谆谆细语:“去帮着冷画屏解决什么三世情缘不过缘木求鱼,不解其真意。若问如何能搅弄这世界的风云,还是得去京城,皇帝,才是这凡人世界的主宰。若是能夺得人皇之位,祭炼这整个世界又何妨?这才是冷画屏化幻为真的规则……”
“若为人皇,顺我者生,挡我者死,不管在外面是什么飞天遁地的大能修士,面对着幻境中的百万大军,又能如何逃生。你,就不想复仇吗?”夏惜命说。
左元任听着,眉心冒出黑气,仿佛已渐渐被夏惜命说服……——
作者有话说:这真的只是个谈恋爱的本……(掩盖自己不会写解谜的短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