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来,江桥说:“今天风浪太大,鱼儿不多,没捞到多少,小鱼儿放走了,只抓了两条大一点的。”
容禅笑眯眯地说:“没事,你平安回来已经很好了。”
江桥一惊,往日家里都只有他一个人,他自言自语也不期望有人回应。但现在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感觉还挺奇妙的……这就是有媳妇的感觉吗?虽然这媳妇是男的。他不由得多看了容禅几眼。
“冷公子……”
“叫我阿容吧。你叫我冷公子,别人听见了不好。”容禅说。
“阿容……”江桥小小声地叫了一声,又偷看了容禅一眼。他分明知道阿容是个男人,为什么还觉得他很好看呢。
容禅继续笑眯眯地站着,同时不动声色地把灶台挡住了。
“阿容,你饿了吗?我给你做鱼汤。”江桥说着,想把今天抓的鱼剥鳞开肚下锅。
容禅连忙挡在江桥的面前,整个身体都挡住不让他看见锅灶。容禅说:“不饿,我一点都不想吃,你别动了。”
江桥:“啊?”他绕过容禅,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到里面一团焦炭似的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江桥看着容禅。
容禅第一次感受到尴尬这种情绪。
江桥看着容禅的表情,忍不住想笑,但他又怕笑出来,让容禅太难过,便咬住嘴唇忍耐。过了一会儿,江桥说:“回来时我路过集市,买了一个饼,给你吃。”
江桥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得好好的饼,有一股谷物焦香的香气,尚有余温。
容禅是修仙之人,早已辟谷,除了增进修为之外,并无进食的需求。但是他还是会,为别人记挂着他,感觉到小小触动。
“我不用,你吃吧。”容禅说。
江桥一直摇头:“我不用,我吃过干粮了,这是给你的。”
渔民捕的鱼,如果当天来不及卖掉,一般会做成鱼干,下一次再卖,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容禅才不信江桥今天吃了什么东西。他也想不到,会有一天和人为了一块饼推来推去。
“你吃吧。”容禅说。
忽然听到了江桥肚子发出一声咕噜声,江桥脸红了。
容禅一笑,把饼掰了一半,说:“我吃一半,你吃一半,好了吧?”
容禅看着江桥,明明是个脑子不怎么聪明性格也不怎么活泼的小呆子,修炼资质不好,长得也普通,为什么他越看越顺眼呢。见不到他的时候,觉得很挂念;见到他的时候,又觉得很开心,忍不住想亲近。
江桥的木屋很小,连个多余的坐的地方都没有,两个人只好坐在床上。容禅看见江桥吃得开心,一个大饼也能让他吃得喷香,好像什么山珍海味,鼻子都要皱起来,就很想捏一捏他的脸。
不知不觉,容禅靠近了江桥,他看见江桥脸上细腻的绒毛,眸子一清到底,好像一汪清泉,怎么会不好看呢,好看死了,看得他心痒难耐……他都没察觉到,他离江桥越来越近,差点就要亲上他的脸。
后院忽然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容禅和江桥对视一眼,小心地爬过床铺,爬到传来声音的后窗处。容禅趁机,把半个饼折了几折,全塞进了江桥嘴里。
两人透过微微打开的竹帘看到后院有个鬼鬼祟祟的人。
那人正在试图捞江桥挂在屋后檐下的咸鱼干。
江桥无声地对容禅做了个嘴型:“是练大娘……”
又来偷东西了。
容禅也无声地向江桥回应了句:“看我怎么收拾她。”
容禅小心拿出他藏在床下的白色丝绸衣服,用一根竹竿撑住了,小心地递到正在偷咸鱼干的练大娘后面。同时容禅捏了捏嗓子,一个清冷幽怨的女声突然出现:
“我的头呢,你见到我的头了吗……”
练大娘正踮起脚尖捞挂在檐下的咸鱼,猛然听见一个鬼气森森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白色的影子就飘在她身后,吓得当即尖叫一声“鬼啊!”,抛下手里的咸鱼,翻越栏杆赶紧回到自己家去。
直到练大娘回到自己家里,江桥才忍不下去大笑起来,笑得止不住,直跌到了容禅怀里。
练大娘横行霸道多年,这算是踢到铁板啦!
笑完了,江桥又想起什么,他伏在容禅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说:“其实……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练大娘想把小妹嫁给我,是因为去年冬天她借了我三吊钱,还不上了。练大娘家中两个弱女子,生活不易,就别和她们计较那么多了。我也没想要她们还这个钱。”
“嗯。”容禅应了一声,目光如水,他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我写这种又土又俗的情侣日常怎么越写越顺手
第56章 石中火3
冷屏幽当年, 扛着全族入狱、有冤难伸的压力,流落到这渔村里, 是秋霜救了他, 精心照顾治好了他,还抚慰他那颗,因亲人死绝、自己流离失所而痛苦崩裂的心。冷屏幽全族只有他活了下来, 他孱弱的身体背负着为所有族人复仇的重任。
孤立无援、穷途末路之时, 是一个小小的渔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渔民救了他。
为了救他, 两人还成了夫妻。
即使后来贵不可言、权倾天下、富贵盈门,冷屏幽仍然记得,和秋霜在一盏微弱的油灯下,分食一张饼的喜悦。
而这种喜悦, 得到过后便再不复拥有。
江桥又去捕了几天鱼, 然后攒到一块,到集市上卖了,换了些钱回来。
容禅因为不方便出门, 只能躲在渔村里, 快把他给无聊疯了。就连那时不时过秋家来占便宜的练大娘, 经过容禅几番整治, 也不敢过来了。容禅又少了许多乐子。而秋家新媳妇是个泼妇,嘴臭力气还大的名声算是传遍了整个村子。
容禅已经无聊到, 削了几根树枝, 趁无人时在院子里悄悄练剑的地步。他想夏惜命竟然能够在幻境中保留一部分灵力,那么他应该也可以,只是不得其法。他这几日做了些探索,已经小有所成, 有了些心得,感觉那种灵力凝滞的感觉消解了一些。
练红盏在旁边偷看了几回容禅练剑,偷学了一些清微剑宗的剑式。只可惜确实没有趁手的武器。
练红盏觉得容禅这个人面冷,但只要不惹到他,安全尚有保证。如何能不惹到容禅,标准就很微妙。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练红盏已经摸索到了一些与容禅做邻居的诀窍。
那日容禅又在院中练剑,练红盏偷偷摸摸地在门缝后偷看。感觉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含着冷意的目光望向她这边,练红盏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迫不得已她从藏身之处出来,跟容禅打了个招呼:
“容仙尊,天气真好啊!”
容禅:“……”
闲聊无效。练红盏赶紧换了个话题:“您这剑招真是精妙,无剑胜有剑,剑意孤绝!”
容禅眼睛微眯,捏着树枝的手略紧了一些,练红盏察觉到了危险,补充道:“江师弟真是幸运,能够遇到您。他那天还跟我夸您来着。”
“他说什么了?”容禅说。他知道江桥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秋霜,没想起来。
练红盏说:“他说,阿容人特别好,对他也特别好。”
容禅冷冰冰的脸上,蓦然有些不好意思。他转过身,继续练剑。练红盏松了口气,这是,蒙对了?不过自此,容禅就不管她偷学剑招的事了。
约傍晚时分,江桥卖完鱼回来了。容禅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渔村生活,每日打坐练剑,只要在江桥回来之后,一切恢复如常即可。于是,望见江桥差不多到村口时,被挥洒的剑气击倒的栏杆就扶了起来,石墩子回归原位,容禅嘴里含着的草茎也吐了出来。
江桥进院门时,就看见笑眯眯的容禅倚在门边等他。
江桥一笑,进屋之后,掏光了身上几个口袋,把卖鱼挣到的三十个铜板,都交到了容禅手里。
虽然不算真的……但是他们现在,好像真的一对夫妻一样生活……江桥也稀里糊涂地,没有想太清楚,真心把容禅当做了自己媳妇对待,上交全部收入。
“你给我这个干嘛?”容禅说。
“你是我媳妇,嗯……我挣的钱都给你……”江桥的声音越来越小。
容禅有些惊讶,他不料江桥还有这心思,于是便目光暧昧地看了他几眼。
小傻子对媳妇还挺好的!
容禅把在掌心的铜板数了数,分毫不差,他桃花眼含笑,眼尾微微向上一挑:“都在这儿了?没藏私?”
“没有没有。”江桥说。
“真的?”
“嗯嗯。”
“男人有钱就变坏!”容禅故意露了一张表情凶恶的脸,说:“我可要查一下,有没有藏私房钱!”
“啊?”
近日两人虽然都睡一张床上,但江桥十分守礼,容禅也没有多少占便宜的机会。他眸光一闪,打趣地说:“让我来找一下。”
江桥见容禅坏笑着向他走来,本能地转身想逃跑,却不料被容禅从背后抱住了腰。容禅掐住江桥的腰,就开始上下悄悄地摸索。江桥被容禅一碰就浑身发痒,还想笑,一直挣着容禅的手。
容禅原本只想逗他一下,上下摸索遍江桥的全身,细细的腰,柔韧的肢体,真怀念……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诱人香气。把他抱着自己的怀里时,就像抱着一个人偶一样。但还真被他从江桥的衣角中发现了什么。容禅脸色凝重地从江桥的衣角中摸出一个硬物,取出来一看,是一块玉。
容禅拉下了脸,问:“这是什么?”好家伙,还真藏私房钱了!
“这,这是我捡到的……”江桥说。
“是哪儿捡到的?”
“集、集市上……”
“真不是什么野男人野女人送的?”容禅疑心病犯了。
他觉得江桥好,就觉得在别人眼里江桥也是个香饽饽。
“不是不是!真是我捡的!我打算明天去集市还给人家呢……丢了玉,很着急的。”江桥说。
容禅知道江桥不会对他撒谎,捏了江桥屁股几下,江桥就红着脸逃跑了。
容禅说:“这玉质地也一般,不是什么上好的料子,可能是镇上百姓丢的。要找不到失主,就往县衙问问。”
江桥说:“嗯嗯。”
容禅想,江桥每日一个人出去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是不是还是跟着去比较好,担心秋霜会经历什么坏事。
容禅却见江桥好像躲着他,便说:“你躲什么,给我过来!”
容禅把江桥扯过来一看,见他老是背着手,把两只手有意无意地藏到身后。于是容禅一把抓住了江桥的两只手,把他手掌摊开一看。
江桥的两只手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割痕。因为江水很冷,整个掌心也被冻得通红。有些伤痕已经被水洗得泛白了,有些还在密密麻麻地渗血。
容禅皱着眉问:“怎么受伤的,受伤了也不说。”
江桥说:“鱼鳍……还有竹篾刮的,不是重伤。”
容禅说:“那你躲什么?”
容禅用江桥家里的一些酒,还有药粉,帮他清洗了伤口。因为江桥交了底,所以容禅对他家里有什么东西一清二楚。清理了伤口,容禅又找出之前冷屏幽落难时那身白色丝衣,打算撕了给江桥包扎。这是他家里唯一适合包扎伤口的东西了。
江桥制止住容禅,说:“阿容……这衣服很贵重,是你之前留下的东西……何必毁了呢?”
容禅说:“留着没什么用,撕了倒还能派点用场。”
冷屏幽出身镇国将军府,一身女装丝衣也不是凡品。平民百姓是穿不起丝绸衣物的,这丝衣拿去当铺当了,倒能换些钱,但因为冷屏幽的逃犯身份惹眼,也不宜拿出来。
于是江桥眼睁睁看着容禅把他的丝衣毁了给江桥包扎伤口。
第二日,江桥又一早去捕鱼,然后趁着鱼新鲜,到集市上出售。
江桥今天运气不错,抓了三四条大青鱼,他用水盆养了,蹲坐在集市里等待买主。今儿生意也好,几条大鱼很快被买走了,只剩下些小鱼。江桥想着今天剩了钱,可以给媳妇买身新衣服。
江桥蹲坐在摊位前时,几个衙役正簇拥着一个银甲小将军走过。河湾村离青石镇不远,而这个青石镇也不是什么繁华地方,很少有高官来到。为了追杀冷氏余孽,朝中派出了数位好手追踪到此,可让没见过世面的当地官员繁忙不堪。
“宁千户,您看,这青石镇不大,里里外外兄弟们都搜过了,可一点没放水呀!我们寻思,这冷氏幼子可能已经淹死了,尸体不知飘到哪儿去了,我们放话给了沿河下游的渔民,一发现尸体就上报过来!那时候,您也可以回京复命了。”衙役说。
宁见尘“嗯”了一声,这冷氏幼子,估计就是这一世的冷画屏。他会轻易死去?这世界还没崩塌,就证明他肯定活着。况且还冷氏幼子的壳子里,还是外面进来的容禅,不是什么善茬。
只是他有世外记忆,知道冷屏幽没有死。但在这世界的人眼中,冷屏幽十有八九死了,因而倒显得这自京城而来,追杀冷氏余孽的宁千户执着到底,特别地严苛了,不知和冷氏有什么深仇大恨。
宁见尘正在衙役的陪同下在集市中闲逛,看是否有线索,忽听得集市中有吵闹声响起。于是几人转过去看看。
江桥把昨天拾到的玉佩放在摊位旁,想失主肯定会回来找的,他放显眼一些。谁知失主没寻回来,反而被集市中的流氓盯上了。
江桥正和那流氓因玉佩争执不停,一人拿着一端,在吵架。
江桥眼眶快红了,说:“你放开!这玉佩不是你的!”
“怎么不是我的?我昨儿就丢了一块玉呢,看着这就是我的!”流氓说。
江桥说:“谁,谁不知道你!你哪来的钱买玉佩!你成日游手好闲,吃饭都成问题!”江桥和容禅在一起久了,口齿都变伶俐了一些。
“别看不起人啊!这是我祖传的玉佩!”流氓说。
宁见尘听见声音有些耳熟,拨开人群进来,蓦然看见了江桥。“江桥……”宁见尘唤道,却见江桥陌生地看着他。
两人在为一块玉佩争执,宁见尘看了看,说:“这玉是我昨日丢的。”
衙役也跟着来帮腔:“对啊对啊!宁千户昨日丢了块玉,不料是被你们这些小贼捡到了,还不快还回来!”
流氓看到惹了官府的人,连忙灰溜溜逃跑了。
江桥将玉佩还给了宁见尘,宁见尘却拉住他的手,疑惑地问:“你,你是不是……那天,冷……我们见过的,记得吗?”听见“冷”这个字,江桥心底一凉,马上说:“我不是!”
见江桥否认,宁见尘想到他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止住话头,未与之相认。
衙役眼尖,看见江桥的手上扎着白布,那不是什么普通粗布,而是平民百姓用不起的丝绢。他厉声喝道:“你小子,怎么用得起这么好的丝绢,还用丝绢来包手!你快说!是不是偷了谁家的东西,还是窝藏了逃犯!”
江桥一听就慌了,把手藏到了身后,说:“你看错了,这不是、不是什么丝绢,只是我伤了手……”他匆匆收拾了东西,就想走。
“你怎么走那么快!”宁见尘说,江桥听完,跑得更快了,一溜烟进了巷子人都要找不到了。
衙役抽出刀来,说道:“这人是不是和逃犯有关!怎么一听询问就慌张,给我追!”
宁见尘却拦住了衙役,说:“等等,让我先想想……”
上一世,江桥和容禅就在一块儿,他们分别是秋光和冷画屏的前世。说心里不嫉妒,是假的。这一世,江桥多半也是遇见了容禅,不然他不会听见“冷”这个字就想走。促成他们这一对,是为了他们从幻境中解脱……但是宁见尘的内心呢?他会觉得不舒服。宁见尘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自诩为光风霁月所在,从不会出手去害人,但是面对着所爱被夺,心中还是产生了种种阴郁黑暗的心思,他从不知,他也会有面临选择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继续土俗情侣日常
第57章 石中火4
江桥匆匆跑回了河湾村, 躲进了芦苇荡中。
芦苇荡地势复杂,外人很不熟悉, 容易藏人。
天色渐渐暗了, 江桥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人声,刚才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些官差果然跟来了。
江桥后悔,他表现得太过突兀, 惹人怀疑。最近风声鹤唳, 有点风吹草动官差便会仔细巡查。
即使刚才集市上宁见尘放过了他,他还是会被官差盯上。
江桥躲在高大的芦苇丛中, 青绿色的苇杆上浮着白色绒毛,如一朵朵云一般。他看着官差拿着火把在芦苇荡中寻找,官差身上的佩刀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江桥心里愈发紧张起来。
他不是担心自己, 而是担心还在河湾村中的冷屏幽……
千万, 千万不要来这里!
河湾村中,天色已晚,容禅倚门张望, 却不见江桥回来。
“发生何事?这小傻子平时准时得很, 绝不会乱跑, 怎么今日耽搁了……”容禅低声道。
容禅思前想后, 心中放不下,尤其是幻境中还有着夏惜命这一邪修, 他决定出门寻找江桥。
上一世江桥陪在他身边结果被连累惨死让他心有余悸……这一世, 他原以为藏起来,尽量不让外界的危险影响到江桥的平淡生活,就会让他安全一些。但是……一旦有什么意外出现的时候,容禅心里就非常地不安。
容禅循着江桥往日回家的路径开始寻找, 路上都没什么人了,按理江桥不会耽误到这个时候……但是,容禅看见了芦苇荡中影影绰绰的灯火和人影。
这些外人平日不会出现在平静的河湾村!
联想到江桥的晚归,容禅猜测,江桥多半就在芦苇荡里!
容禅今日恢复了一些灵力,目力和感知已经比凡人强许多。他悄悄沿着边缘进入了芦苇荡,若是江桥那小子被找出来,多半要吃一番苦,他们在河湾村的平静生活也会被打破。
江桥原本安静地呆在芦苇丛底下,他想,芦苇荡很大,官差没办法把所有角落都搜查一遍,而他不能回河湾村去,一旦回去,阿容就会被发现。只要他呆在这里,静静地,等到官差找不到人,他们自然会离去……
然而,江桥看到官差慢慢靠近了他的藏身之处。他甚至可以看到,官差黑色的靴子,在泥水里踏过。他们高举着火把,互相大声交谈着,还不时夹杂一些谩骂。
江桥的身体颤抖起来,一是因为紧张,二是,这芦苇荡中湿冷,晚风又凉。他感觉到身上麻麻痒痒起来,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噬咬他的身体。
江桥咬住下唇忍耐。
这时,一个官差似乎发现了这儿有个窟窿,里面有很大的空间,想举着火把进来查看。江桥一慌,收起了双腿,想往更深处躲去,却不料猛然被人捂住了嘴巴。
“唔!”
容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桥身后,跪坐在沙地上,捂住了江桥的嘴巴。
江桥放松下来,他和容禅一道,静静看着外面即将经过的官差。容禅的眼眸为火光所映,仿佛燃着熊熊烈火。
“在那儿看什么呢!找耗子洞呢?”忽有另一个官差喊道。
“哪有耗子!螃蟹都不多一只!”官差回头应答道。
因这一打岔,那官差也不探究江桥躲藏的洞了,但他心里始终还觉得有些蹊跷。容禅指尖飞出灵力数点,那挡在他们面前的芦苇摇晃几下,把两人遮得更看不见。那官差看了几眼,确实没有发现藏了人,才高声应答同伴,踏着水走了。
江桥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待这一波官差越走越远后,容禅执着江桥的手,带他逃离了藏身之处,又凭借修仙之人敏锐的感知能力,捡那无人路过的小径走,才堪堪与官差的搜查大军擦肩而过。
谁知道,会来了这么多官差,而他们仔仔细细地搜遍了每个角落!
刚开始两人还脚步轻轻地,拉开与官差的距离,间隔得远一些后,两人就加快了脚步,直至越离越远,干脆跑了起来!
待到彻底远离了官差搜寻的包围圈,看着那些还在兀自寻找的官差,累得停下来喘气的江桥与容禅对视一眼,又齐齐笑了起来。
“阿容,你,你怎么出来了……我都想不到你会来。”江桥说。
容禅说:“我看你很晚没回来,就出来找你。”
“这样很危险,因为,他们很可能就是来找你的。”江桥说。
江桥把集市中发生的事和容禅说了一遍,并且说到,有人叫他“江桥”,似是把他错认成了别人。
容禅眼睛一眨,这世界中的熟人真不少。
“原本我想,在这里躲一晚上再回去,芦苇荡很大,他们找不到我,就不会追到村子里的你。谁知你找了过来,现在,我们俩都得在这儿呆着了。”江桥沮丧地说。
容禅忍不住捏了捏江桥的脸颊,说:“和我呆一晚上不好吗?”
“不是……”江桥说,“这里,很不舒服。”
又冷又潮的,还有虫子。
容禅说:“别把我想得那么柔弱。”
他也是奇了怪了,在外面,他的修为比江桥高出许多,江桥的修为四舍五入约等于无,但怎么在这个世界里,一直是孱弱的江桥想要保护他?
不过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挺好。
“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回头,找过来?”江桥说。
“来就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容禅说。
容禅又宽慰江桥道:“你看,那星星点点的火把,是不是跟流萤一样,还挺好看的?”说着,他指尖透出灵力,悄悄拈了几只在空中乱飞的流萤,送到江桥面前,说:
“看这儿,好看吗?”
“哇——”看容禅一下子弄来了好几只萤火虫,靛蓝色的荧光缓慢又柔软地在空中飞舞,江桥一下子迷住了,也忘记紧张了。
他用指尖小心地碰了几下那脆弱的流萤的透明翅膀,觉得好奇又喜悦。
点点荧光萦绕着江桥的指尖飞舞,好像亲吻一样,将这漆黑阴冷的夜也点缀得温婉柔情了些。
容禅一笑,还挺好哄的。只是——
容禅突然想到,像现在这样,冷屏幽和秋霜平静地生活在这渔村里,是不是已经获得了幸福呢?他们是不是可以毫无波澜地携手度过一生?
那一定是很平静、美好的一生。
但是冷屏幽如果要去报他的家仇,要重回权力漩涡,他们的关系,就不得不受到影响……
像上一世的冷如画一样,如果他不去做什么太子,他和秋石可以获得幸福吗?
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
功名利禄,亦如刮骨毒药。
容禅忽然痴了,这幻境中,似有一股隐约的道意……冷画屏执着的三世情缘,到底在执着什么?
他望着江桥被荧光映照的脸,他仍在入迷地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小生物,神情雀跃,面带微笑,仿佛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江桥并不记得来时的目的,也不知晓出去的目的,他只单纯地,在这里扮演幻境中的一生。
江桥一直陪着容禅,直到太累了,靠在了他肩上,并且,好像要睡着了,眼皮一直在打架。
容禅看着江桥平静又放松的脸庞,如果一瞬是永恒,那么这一刻已经足够。
风吹过滑落到江桥脸上的长发,容禅用手指轻轻拨开。他看着江桥闭上的眼睛,不知为什么,轻轻吻上了他的嘴唇。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他觉得自己像中毒了一样,喜欢上一个并不出色的人……
但是,确实喜欢。
喜欢他傻乎乎又赤诚的样子。
喜欢他为自己着急心疼的样子。
感觉唇上有轻轻的柔软感觉擦过,江桥睁开了眼睛,揉揉眼眶,看见容禅脸色微红地在一边打坐。江桥问:“阿容,是你亲了我吗?”
容禅目光如水,不敢看他,只敢看浅浅的在沙地上流淌而过的溪水。月色揉碎,流淌在芦苇荡中。风悄夜静虫鸣。容禅说:“不是……是草叶。”
江桥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是草叶擦过他的嘴唇吗?
他怎么觉得,是阿容亲了他?
到后半夜的时候,官差见确实找不到什么,一个个走了。
江桥靠在容禅肩上,已经睡着了。
又过了很久,天都快亮了。容禅确信无人再跟踪他们了,背起已经熟睡的江桥,走出芦苇荡,回到他们河湾村的家去。
家。
这一世和上一世江桥都背过他,换他来背江桥,感觉有种别样的温柔。毕竟背自己道侣哪能叫做累。
一步一步,只希望这路程越远越好。
*
侥幸度过官差搜查这一关后,容禅觉得,一直处在提心吊胆中不是长久之计,便和江桥商量了:
“看来,要让‘冷屏幽’这个人彻底死了才成。”
江桥听得心里一跳,有谁把自己死了说得这么轻松的?江桥说:“阿容,你是想?”
“官差一直搜查冷屏幽,不过是因为上边的命令,而冷屏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冷家又是重罪,他们无法交差,只能一遍遍寻找。如果给他们一些线索,让他们相信冷屏幽已经死了,世上再无冷屏幽,他们自然就会停止搜查了。”
容禅又说:“时间长了,人都会犯懒,我不信这些官差如此尽责。”
“你是说,要让冷屏幽淹死在河里?”江桥说。
容禅一笑,揪了揪江桥头上几根呆毛,说:“好哇小呆子,都会举一反三了!”
“我不呆!”江桥抢救出自己的头发,忍不住又和容禅打闹起来。两人一个追,一个跑,小小的屋子,被闹得鸡飞狗跳,笑声不断。
又过了几日,一个夜里,两人找了没人的时候,悄悄出门,把冷画屏之前的衣物和绣鞋,全都扔到了河湾几里外的下游。衣物撕碎,绣鞋沉底,呈现出落水而亡的痕迹。又在附近造出野狗和鼍龙出没的痕迹。
“这下,即使他们还有所怀疑,但迟迟无线索,就只能罢休了。”容禅说。
与此同时,容禅把冷屏幽之前还带在身上的,一些冷将军书写的,联系旧部的绝笔书信,都烧了。
江桥抓住容禅的手,说:“都……烧了吗?这可能是你亲人,最后留下的东西了……”
容禅摇摇头,说:“保命要紧。”
两人在这河湾边,静静看着所有可以证明冷屏幽身份的信物,化为灰烬。
火光耀目,渐而熄灭。黑灰飘散在幽暗的河水里。
“从此之后,我不是冷屏幽了。”容禅说。
他叹了口气,仿佛与过去告别,虽然不是他的记忆,但因为进入了冷屏幽的角色,他还觉得有一丝怅然。
江桥抓着容禅的手臂,说:“你还是你……与名字无关,与身份也无关。你依然是阿容,在我这里,一直是。”
容禅一笑,捏了捏江桥的脸,说:“我有个东西……送你。”
“不许捏我的脸!”江桥叫道,却不知何时,容禅把一块玉佩系在了江桥的脖子上。
“这是?”江桥低头查看,是一块龙形的白色玉佩。
“是我娘给我的东西……然后又是我奶奶传下来的……算是家传玉佩吧,没在外人面前显露过。我身上没什么东西给你了,这块玉佩就给你吧。”容禅说。
冷屏幽已经两袖清风,唯留下了一块家传的玉佩。
江桥微皱着眉:“既然是你的家传玉佩,更应该你好好留着才对。”他轻轻抚摸着那羊脂白玉的龙形佩,触手油润又细腻,是块好玉。
容禅说:“没意义了。”
他不把这块玉给秋霜,冷屏幽残留的意识会一直扰动烦得他要死!
秋霜怎么可以拿别人的玉?要拿,也是他给的玉!冷屏幽的意识充满了妒意。
果然,他把这块家传玉佩,给了扮演秋霜的江桥后,一直沉睡在他脑海中的冷屏幽的记忆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看来这块玉佩当年冷屏幽也送过给秋霜,所以才一直催促着他去完成这事。而且,应该还是挺关键的一块玉?
“所以,以后别在外面随便捡玉佩了。”容禅说。
“啊……”江桥还想说什么,但想到是自己捡了一块玉佩,才引来了官兵,就不再推辞。他又抬起头来,看好像在看风景的容禅。阿容把家传的玉佩送给了他……是因为,他是很好的朋友了吗?
过了几日,镇子上传出了河中有女子淹死,并被大鱼吞吃了尸体的流言。
官差派人去追查,的确发现了河岸边有一些有着将军府纹饰的女子衣物,但找不到尸体。而根据俘虏供述,冷大将军的幼子身体孱弱,逃跑前曾扮作女子避祸,这样对应上了。
人困马乏,官府也无心继续花费精力,这桩案子,就这样被悄悄地掩埋过去了。
容禅和江桥站在山顶上,远远看见官兵发现了他们故意留下的衣服和线索,并开始大呼小叫,心里才算放下了七八分。
总算告一段落了。
容禅正打算和江桥一块回河湾村,但眼前蓦然一黑,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微妙的原本应该是海王类型的人,在遇到真爱时变得笨拙、纯情、紧张和失控的模样,稍微有点萌
第58章 石中火5
一觉醒来, 这个幻境好像又发生了变化。
失去意识不过短短一瞬,但容禅重新清醒时, 发现他们早不在河湾边, 而是回到了河湾村的家中。
容禅一个人站在屋里,思索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并未察觉到危险……这变化,更像是他把玉佩给了江桥之后发生的。
容禅走出房门, 发现这个小院, 比他之前记忆中,产生了一些差异。
那棵歪脖子树, 似乎长高了一些,多了一些新叶子。常年挂在井旁的木桶,绳索磨损得更厉害了。院子的布置和之前大体一致,但又稍有不同, 甚至养了几只鸡。
似乎……过去了一些时间?
容禅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冷屏幽原本是个少爷,现在,手好像变粗糙了一些。旁边的石磨盘上, 还放着一个瓜瓢, 装满了鸡食。
容禅皱了皱眉。
虽然不知道江桥去了哪里, 但容禅觉得, 应该一会儿就知道了。
村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一行人穿过村庄, 径直来到秋家的院落之前。
这行人虽然衣着说不上多么富贵, 但都整洁干净,有的还背着剑,看脚步体型,有练家子的态势, 比一般百姓强多了。
他们很快来到了秋家院落前,看见容禅,却是齐刷刷地跪下了。
“少主!少主!您、您还活着……兄弟们找您好久了……”为首一人眼含热泪,膝行着靠近容禅,因为太过激动,还用衣襟擦拭掉出来的眼泪。
容禅冷眼看着这群人。
“三年了,三年了,兄弟们都要丧失希望了,纷纷解甲归田……谁知冷将军在天有灵,保佑了冷家还有一丝血脉在世!终于呀!终于!冷将军含冤去世,圣上为奸人蒙蔽,现在终于要拨乱反正,为冷家平反了!”这人按捺不住心情,激动地说。
原来已经三年了。这幻境竟然会自行跳过时间。
听着这人慷慨激昂的陈述,容禅却不为所动。
那人见容禅不动容,又继续着急地说:“少主!您不认识我了吗?兄弟们寻找了多日,才知道您还藏身在这小渔村中……”说着他又看了看四周,说:
“这也太寒酸了……少主,您受委屈了……”
“在下蒙易,冷将军手下大将,当年冷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听闻朝廷即将为冷将军平反,我老蒙马上放下锄头,四处召集昔年兄弟,赶过来就为追随少主。我老蒙一把老骨头了,但人老心不老,还愿意为少主拼命!等着您为冷将军雪洗冤屈的那一天!”
容禅冷冷地扫了这群士兵一眼,说:
“你们找错了,我不是什么少主。”
蒙易惊愕,泪痕都未干,说:“少主,您,您不是姓冷,叫冷屏幽?是冷岑山将军的第四子?”
容禅:“没听说过。”
说着他转身往后,走进屋去,还把门关了。
蒙易表情惊呆了,他立在原地,又上前捶着房门:“少主!您相信我!信我!您要是不信,一会儿宫里的圣旨就派到您家门前了!圣上已经在天下各城派发告示,寻找冷将军的后人,就是为了给老将军平反啊!”
容禅内心道,早不来晚不来,谁知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况且,容禅眸光一闪,冷屏幽已经隐姓埋名多年,这些人是怎么精准地找上他的?
若说背后无推手,不可能!
门后传来容禅的声音:“我不过是一小小村民,从不知道什么冷将军,更遑论妄议朝政。你们赶紧回吧,再缠着我,我可要赶人了!”
容禅不打算认下这些人,即使是要给冷家报仇,也要选在他有十足把握的时候。
谁知,这时候,江桥从外边回来了。
江桥扛着渔网,手里还拎着两条鱼,奇怪地看着这些人围堵在他家院子里:“你们这是……”
蒙易也打量着江桥:“这位小哥是?不对,你怎么有冷家的……家传玉佩?”
江桥的颈间,露出粗绳挂着的白玉佩的一角。江桥连忙把玉佩塞进去,面上老实谨慎,实则心里发寒,道:“您这些人是……我姓秋,不姓冷,不知你们围在我家是?”
“是秋小兄弟……”蒙易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说:“原是我看岔了。”
容禅满脸阴霾地把门拉开,说:“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冷屏幽,我叫阿容,村子里的人都认识我,你们还堵在这里作甚?非要我赶人吗?”
说着,他把江桥拉到身后,并拿起放在一旁的扫帚,作势要将这群人扫地出门的样子。江桥连忙过去拉住容禅,阻止他出手,并低声道:“别出手,出手容易露馅……”
容禅表情愠怒,只有江桥劝阻他时,才容忍下来。
两伙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村子里忽然又来了一个坐在肩舆上的老太监。天热,老太监穿着绸衫,不住地用扇子扇风,还催促两个脚夫:“快点儿、快点儿!”
他看见蒙易了,连忙招呼脚夫停下:“还往哪儿去呢!停停停!给咱家停下!蒙易,你说的冷家幼子在哪儿呢?”
“咱家可带了圣旨,这颁给谁啊?”
见状,江桥心里一急,连忙挡在容禅面前说:“老爷、各位大哥,您找我们什么事儿啊?我和我媳妇,真没听说过什么冷将军……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蒙易听了江桥的话,一愣。
老太监说:“蒙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啊?您不是说您是冷岑山的旧部,认得他家幼子的嘛?”
蒙易向老太监拱手行礼:“公公,我确实见过幼时的冷屏幽冷公子一面……”
老太监又问其他人:“那你们呢?”
有的摇摇头,说:“没见过。”
有的说:“只远远见过一面,不记得长相,况且,现在也过了十多年了。”
老太监悠悠地说:“这么说,只有蒙易将军见过‘幼年’的冷屏幽一眼了。”
江桥连忙跪了下来,在地上不住地朝老太监磕头:“大人!大人!我们都是字不识一个的小民,真不知道您说的冷将军是什么人啊!我们也很想帮大人您找到冷公子,但是若把我家阿容拉去,那真正的冷公子不是流落在外了吗?阿容是我唯一的媳妇,你们不能带他走啊!”
容禅拉都拉不住江桥。
老太监用袖子掩鼻,鄙夷道:“小子,你再说一遍?你背后这是什么人,是你的男妻?”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探出身来,对老太监道:“爷爷,这穷人家,两个男人搭伙过日子的也有的。嘿嘿,这雌伏下面的,自然是男妻。”
怪不得,江桥说完容禅是他“媳妇”后,蒙易就沉默了许多。
老太监对蒙易说:“蒙易,这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说一个男妻是冷将军的幼子?冷将军后人再不济,家风不至于沦落至此吧。”
蒙易弯腰行礼道:“这,这确实是我们少主,我没认错……”
老太监一扬袖子,说:“行了,你立功心切,我知道。”
说完他又亲口问了容禅一句:“好端端的,你一个男人,何必做如此甘于人下的行径?若是像咱家这样没了根的……也就罢了。真是世风日下!”
容禅领会了江桥的意思,便假装羞涩地说:“男人也别有一番滋味。”
老太监看不下去了,一脸被恶心到了,指挥着两个脚夫,离开了河湾村。倒是蒙易带人离去时,又回头深深看了容禅一眼。
蒙易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他确信他没认错人,为何冷屏幽放着复仇返京的机会不认他们?
这伙人离去之后,江桥和容禅关起门来,却是一起在冒冷汗。
之前容禅流落河湾村,被官兵追杀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正是那时候,江桥救下了容禅。
江桥上前抓住容禅的手,说:“阿容,你听到了吗?他们要为你父亲平反了,你你你,你可以回京城了!”
容禅转过身,坐在床沿上,说:“我不回去。”
江桥不解,刚才,还可以说,是因为冷屏幽警惕性高,不肯轻易相认,为什么私下之间,冷屏幽还是不愿回京呢?
“记得三年之前,你初来时……你说过,你父母亲人都为奸臣所害,皇上误会了冷家……现在平反的机会来了。我知道你一直想为亲人报仇,为什么不回去呢?”江桥说。
容禅说:“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我?”江桥说,“我哪有你的家仇重要。阿容,不必顾我……我知道,这小小的渔村配不上你,你在这里,是受到埋没的……你应该回你应在的地方去。”
容禅却说不出,他知道上一世秋石会因为冷如画意图上京争位而死,这一世,存在着同样的风险。
容禅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隐姓埋名已经三年,外界都以为冷屏幽已经死了。皇帝?哼,他又为何如此笃定,冷屏幽尚在人世。而这个什么蒙易……前三年都未出现,他又是怎么这么准确地找到这里来的?”
“你觉得这是个圈套?”江桥说。
“多半是的。”容禅说。
“但是那个老太监带来了圣旨……或许这真的是一个能够为你家人平反的机会。”江桥说。
“你就那么希望我走吗!”容禅情绪有些不稳。
“不是……”见容禅不愿继续讨论,江桥便停止了话头。
容禅看见了江桥担忧的眼神。所以……秋霜为冷屏幽考虑,的确是希望他能够恢复将军府昔日荣光的。他是一个外来的芯子,能够忍受住为家族平反的诱惑,但对于当年真切生活于这世间的冷屏幽,恐怕拒绝这个诱惑是很难的。
晚上,回去之后的蒙易和手下商议。
蒙易狠狠灌了一碗酒,醉醺醺道:“他明显、明显就是冷屏幽!我以前往将军府送信时,在将军桌案旁见过他一面,脸庞、五官都一致,怎么会认错呢!他凭什么不认!”
属下为他斟酒,并道:“小人也确实想不通……按理来说,小公子过了这么些年苦日子,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欣喜若狂才对?难道,我们真的认错了人?”
“不可能!”蒙易嘴中喷出一股酒气,“这些年我也的确以为小公子死了,是夏国师递给了我消息,算出小公子尚在人世并在这河湾村,我才去迎回少主的!这冷四公子是吃错了什么药,放着大仇不报,甘愿做一个男妻!我老蒙,再无回归朝廷的希望!”
作为冷岑山的部下,蒙易确实仕途走到了末路。但如果冷岑山被平反了,情况就不同了,他可以追随少主,重回军中,混个一官半职。况且冷四公子年幼,身边正缺得力的助手,蒙易甘愿为少主驱驰。
蒙易又狠狠灌了一碗酒,冷屏幽不愿回京复职,他比冷屏幽更难受,仿佛丢了自己的官位!
几人正忧愁烦闷间,黑暗的角落忽然出现一个人。这人披着斗篷,看不清长相,斗篷下露出的一截下巴苍白绝美,只是他声音里带着一股阴寒:
“蠢货,他不愿意上京,这由得他吗?”
“圣上要的不是他真心归服,要的只是他这个人,你们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蒙易一惊,看见黑暗中出现的这人,叫了一声:“夏国师……”——
作者有话说:我是可爱的存稿箱
第59章 石中火
小屋内。
江桥说:“要不, 我们跑吧……”
容禅考虑了一下,说:“说的也是……”
既然打定了主意, 两个人便打算收拾东西跑路。
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
谁知刚一拉开门,就看见村子里,陆陆续续走进来许多个拿着火把的士兵, 站满了村道, 村民都吓得不敢出门。
蒙易站在村口,手按着腰上的长剑, 缓缓转过身来,道:
“少主,你这是要去哪儿?”
容禅的脸缓缓变得冰冷起来。
须知,冷屏幽这三年都在韬光养晦, 并未放下武艺修习。他和江桥收拾行李准备跑路时, 发现冷屏幽在床下压着一把铁剑,看来冷屏幽这些年也是勤修不缀。容禅便把这把铁剑背在了身上。
然而,费心费力想要逃开这些世间纷扰, 矛盾和厮杀还是会如附骨之疽般找上来。冷屏幽, 枉费心思, 你和秋霜在河湾村的三年幻梦, 要结束了……
容禅缓缓从背后包袱中抽出铁剑,说:“挡我路者, 死。”
事到如今, 再装着,也没意义了。
练红盏也被这动静吸引了出来,她也是一下子被卷到了三年之后,昏昏沉沉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出门后,才恍然发觉好像过去了三年,而接着就看见江桥和容禅打算逃走。
逃走?也太没义气了,要走都不和她说一声!
容禅看了她一眼,说:“护好江桥!”
“啊?哦。”练红盏左右一看,她手上连半寸利器都没有。她也不藏拙了,并指为掌,手上冒出淡淡的灵力。她趁人不备,一掌向旁边的士兵劈去,把士兵打出去老远,顺手抢了士兵背着的刀过来。因这动静,士兵们也迅速发现了这女子会武,便围了过来,将练红盏和江桥包围住。
容禅看了练红盏那边的动静一眼,手提长剑站在蒙易面前。蒙易道:
“少主……我们也是为了您好,为了冷将军能够洗脱冤屈,何必到动手这一步?”
容禅沉声道:“到底为了什么,恐怕你心里清楚。一个早在三年前就淹死在河里的人,现在把他拉出来,是为了给谁铺路?身后空无一人,你们恐怕是推着冷屏幽去死!”
蒙易脸色变了变,说:“少主,你何必误会兄弟们至此?兄弟们感念冷老将军的恩德,自然是站在您这一边的。谁说您的身后空无一人?您难道忘了,冷家全族在狱中冤死的惨状了吗?”
蒙易又转身对身后士兵说:“看来……少主已经沉溺在安乐里,畏缩不前,失了为老将军报仇的勇气了。兄弟们,我们不能这样,我们难道怕死吗?少主怕了,我们不能怕!”
江桥其实不是很理解,他内心觉得,如果冷屏幽能够洗去冤屈,继承将军府,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只是冷屏幽不愿意,他也不勉强。
容禅冷笑一声,不愿意再多说,他提剑就往蒙易冲去。他恢复了一成左右的灵力,对战几个凡人不成问题,大不了就把他们都击倒后,带着江桥重新隐居。他不信这一世,冷屏幽无法和秋霜善终!
容禅一剑势如破竹,直接冲入人群之中。他的剑尖上带着一点灵光,如寒星踏虹。虽然只是凡铁,但蒙易接到这一剑时,却觉得重如千钧。不多时,蒙易接了容禅几招,便觉得手臂都被震得发麻发痛,抬都要抬不起来了。
蒙易用剑支撑着自己,觉得肩膀疼得厉害,不住地喘息着。不应该啊,冷屏幽在将军府中时,因年幼生来身体又不好,冷将军夫妇并未来得及教他许多武术,这短短三年之间,他的剑术是如何精进的?
容禅又对阵上了其他人,其他士兵的武艺更不如蒙易,几瞬下来,武器被打掉了一地,蒙易带来的士兵已经倒下了七八个。
他们本就不敢对少主下重手,这下见少主剑术如此高超,更是开始畏缩后退。
说到底,为冷将军平反,是他们的家事。
蒙易又猛地提剑向容禅冲来,这一剑中灌注了蒙易毕生功力,他不信,这年幼的冷四公子,能够敌过他这在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宿将!
“咣当!”
容禅冷笑。
蒙易的身体被容禅抬剑一击,便蓦然退出去几十步,身体在地上留下重重的划痕。蒙易感觉胸腔中剧痛,吐了一口血,混杂着碎裂的内脏,已经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容禅面目冷清,如毫无感情的画中仙人,他本收了力道,念在这些士兵不过幻境中的凡人,不必枉造杀孽。但他们非要与他作对到底。
容禅的剑尖闪着点点寒光,拖在地上发出粗粝的石子摩擦声。他冷淡地扫视一周,道:“给我滚开!再挡我的道,休怪我手下无情!”
蒙易捂着胸口欲起身,又见容禅咄咄逼人,知道已到了绝境,只能用夏国师留给他的秘符了……
容禅缓缓靠近了蒙易,蒙易却突然抬手扔出一张秘符,秘符猛地炸开,在半空中变成一只白色的巨网,直罩到容禅头上!
容禅波澜不惊,他早料到了有这一手,蒙易背后岂无人指使?他顶着巨网跃至半空,这巨网中果然含着一股灵力禁制的符文,如漫天落雨般撒遍全身,不是这凡人小世界的跳大神巫祝能够掌握的修真秘符。但容禅已经有了准备,他用剑尖顶着这张巨网,并且口中默念剑诀,使出一招“烟光凝暮”,便撕破了巨网,朝着黑暗中一个方向飞去!
躲在暗处的夏惜命淡笑一声,容夔这个儿子倒是破了他的锁仙网,不过,如果他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太过废物了!
容禅长剑直击黑暗中隐匿的人!
却被夏惜命用扇子直接挡住!
灵光四溅!
铿锵之声锐鸣,一阵灵纹波动之后,黑暗中的人现身。
夏惜命缓缓展开自己的飞花溅玉扇,扇子上嵌满了各种灵珠宝玉,飘逸秀美,仙气盎然。他缓缓摇了摇扇子,道:“容公子,好久不见。”
这还是容禅在幻境中第一次直面夏惜命。
容禅说:“果然是你。”
夏惜命一笑,说:“容公子,我本无意与你作对,只是我必须得到这把悲画扇。”
容禅说:“天下有宝共夺之,岂能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夏惜命叹了口气,说:“原本想和容公子商议一番,对于这悲画扇的了解,你们没有一人比我深……但是容公子似乎并不领情。”
容禅道:“商议了,结果又如何,难道我会和你这邪魔外道达成协议?”
夏惜命说:“果然还是太年轻……须知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
“你已经害我一次,难道我还信你?”容禅说。
夏惜命说:“既然如此,不必多费口舌了。”
“容公子,我知道你和江桥是冷画屏与秋光的前世,但你有没有想过,所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一个骗局,要拿到这把扇子,另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容禅问。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夏惜命说。
容禅心生警惕,但还是靠近了一步。夏惜命声音中仿佛含着某种诱惑:“你怕了吗?告诉你们无妨……这本就是个死局!冷画屏血孽滔天,注定不得所爱,无论你们如何努力,是改不了他的命的!”
“要拿到这把悲画扇,就要毁掉这个幻境!”
“垂死挣扎。”容禅说。
容禅抽剑向夏惜命劈去,夏惜命一招接住,且战且退,恰似闲庭信步,一点儿不着急。他摇着扇子,与容禅缠斗了几回后,便猛地跃起,跳至容禅身后,说:
“容公子,你可要看一下?”
容禅转过身来,见夏惜命已经将扇尖抵在了江桥脖子上。夏惜命低下头来一笑,用扇子挑着江桥下巴,道:
“小兄弟,好生清秀。我记得……你叫秋霜?乖乖的,我不伤你。”
江桥看着夏惜命,蓦然觉得,他是不是在哪见过他。
练红盏未能挡住蒙易以及夏惜命等人的围攻,羞愧地低下了头,她也受了伤。
容禅见状,脸色冷如寒冰,他将铁剑扔在地上,手臂垂下,道:“夏惜命,你到底想怎么样?”
“阿容——”江桥伸手叫道,但忽然觉得身体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禁锢住,一阵麻疼,动弹不得。
“别动。”夏惜命淡笑。江桥分明看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绳索,但却如被捆住一般,怎么也挣不出来。
“不要什么,只要你按着原本的故事,随我上京即可。”夏惜命说。
“我随你上京,秋霜怎么办?”容禅说。
“我可以放了他。”夏惜命说。
夏惜命说得轻巧,但容禅已经料定了他的笑容里存着圈套。只是……这原本的命数,实在难以改变。
“你让他们先走。”容禅说。他并不相信夏惜命,但现在入了别人的瓮中,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动他,我们鱼死网破。”容禅说。
“可以。”夏惜命说。
夏惜命一挥手,那些人便放开了对江桥和练红盏的包围。容禅看了练红盏一眼,练红盏便捂着还在一直挣扎想说什么的江桥的嘴巴,带着他迅速撤离。
看着他们大概逃远了,无法追上,容禅说:“请吧。”
至少江桥不在他身边时,会少些掣肘。
“那便得罪了。”夏惜命道。
*
练红盏拉着江桥拼命地赶,也不知跑了多远,随便择了一个方向,跑得实在跑不动之后,练红盏停下来不住地喘气。
谁知练红盏刚松开拉着江桥的手,江桥就往回走,练红盏连忙扯住他道:“喂喂!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又回去干什么!”
“我要回去找阿容,他被那坏人抓走了。”江桥说。
“你也知道是坏人!”练红盏叫道。
江桥愣住,似刚刚惊醒一般,他脸色煞白地低着头,只会看自己的手。因为他,阿容被坏人抓走了。他本不愿上京城的。是他自己,把外面的世界想得过于美好。
练红盏看了有些心疼,劝阻道:“那个姓夏的……可是个大大大魔头,要吃人的。你就别担心容少了,别回去给他添乱。”
“那我们就留下阿容一个人吗?太危险了。他一个人怎么应对。”江桥倔劲犯了,闷头就要回去,练红盏扯都扯不住他。
“喂喂!你多想想自己吧!你的小身板就别想着去保护容少了!”练红盏说。
江桥没走多远,路边忽然出现一个身着黑衣的人。他戴着一顶斗笠,蓦然抬起头来,望见江桥,神情有些怔忡。
黑衣男子有着一张很清俊端正的脸,神情略带忧郁,他轻唤了一句:
“小桥?”
江桥看见这个人,似乎有一面之缘。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宁见尘说。
夜已深,宁见尘不料在此遇见江桥。虽然上次在集市中惊鸿一面,但宁见尘担心他此世中的身份会连累江桥,便一直有意远离,还约束着那些官差不靠近河湾村。然而这幻境变化极快,几乎是一瞬之间,就转到了三年之后。
宁见尘察觉不对,便往河湾村走,远远地关注着,果然在这儿,遇见了江桥。
练红盏见到宁见尘,一下子放松了许多。她仿佛寻见了主心骨,几步上前,把刚才发生的事简要说了:“宁仙师……遇见您真是太好了。刚才,我们遇见了那惜花扇,他把容少掳走了,我们侥幸逃出,但江师弟,他,他想去营救容少。”
宁见尘说:“惜花扇正邪难料,上一世,他借着幻境中的妖妃势力引乱军攻杀我们,他对这个幻境的了解,远胜过我们。这一世,估计他会故技重施,容少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江桥说,他只听出了夏惜命不是个好人。
“你可知他们去了哪儿?”宁见尘说。
“听说是京城。”练红盏说。
“那我们也去京城。”宁见尘说——
作者有话说:继续我的弱智剧情
第60章 石中火7
宁见尘雇了马车, 又带着练红盏和江桥,一块去这一世幻境中的京城。
江桥坐在马车前边, 呆呆地望着前进的方向, 沉默不说话。
宁见尘看着江桥。
练红盏悄悄对宁见尘说:“宁仙师……我以为,你会不愿江桥与容禅纠葛过深。”
宁见尘长睫一动,说:“这不过是个幻境。”
“他深陷于原局记忆之中, 会有如此表现, 也属正常。等到出去……就好了。”
宁见尘缓缓攥紧了刀柄。
练红盏看到宁见尘的脸色,默默缩回了头, 她是不是话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桥坐在马车上睡着了。直到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江桥的头撞在车上,才疼醒了过来。
江桥皱着眉头, 忽有人用手轻抚了一下他被撞疼的额头, 并垫在他的头与马车之间。江桥感觉痛楚消减了一些,又觉得这气息陌生。他惊讶地抬起头来,看这个他好像见过几次的人。
“醒了?”宁见尘说。
“嗯。”江桥点点头, “做了一个梦。”
江桥目光悄悄投向宁见尘, 这人气质端谨, 面容清俊。他问:“我们, 真的见过吗?宁……将军。”他并不记得,他认识这样一个人,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渔民。而宁将军几次三番, 算是帮了他。
宁见尘收回了手,他见江桥有些畏惧的样子,便点了点头,说:“嗯。我们以前……是朋友。”
江桥并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交到这样一个朋友。
江桥看见车窗外, 天色已经变成浅浅的蓝色,接近天明的样子。江桥问:“我……我睡了多久?这到哪里了?”
宁见尘说:“这是京城外的十里镇,我们到客栈歇一日,再有两天,就到京城了。”
江桥听了,心中有些不安,但他紧抿着唇,不说话。宁见尘看出他目光低垂,似有心事,便问:“怎么了?”
江桥嗫嚅着开口,说:“我们……可以不休息吗?我不累的,我只是很担心阿容。”
“我梦见了他……我觉得他现在,很不好。”
梦境中,江桥和容禅一同为虎狼环伺,他执着容禅的手一同逃跑,跑了许久,那猛兽的利齿几乎要咬上他的身体。江桥感觉到剧痛即将来袭时,才猛地醒了过来,而后背已经冒出了一阵冷汗。
宁见尘安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也是你日间思虑过重的缘故。冷少将军必定无事的,你放心。”
“真、的?”江桥祈求的目光看向宁见尘。
宁见尘发现他无法承受江桥的目光,只是看着,便让他心软下来。宁见尘嘴唇碰了碰,道:“冷少将军吉人自有天相,秋小哥别担心。况且,镇国将军府的门生故旧遍布京城,昔日同袍也定会尽力救助冷氏后人。”
“一定是这样的。”江桥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膝盖,喃喃念道。
宁见尘觉得胸中撕开巨大的空洞,既酸楚,又茫然,有一种隐隐无法遏制的凶暴的冲动。看着心上人在面前牵挂另一个人,他不知道是如何忍下的。他又快速补充道:“人可以不休息,但马儿不行的。到下一个驿站,我们换匹马,就可以继续上路,减少一些时间。”
“谢谢宁将军!”江桥欣喜道。
宁见尘忍不住,揉了揉江桥的头。他想,一定是这幻境的缘故,扭曲人的心,待离开这个幻境,便好了。
他连自己都想不起来是谁,又怎么能敌过这秋光的记忆。
三世情缘牵扯之深,可不是惊鸿掠水般的巧遇。
江桥又继续在看车窗外的风景,只留下宁见尘隐约又不着痕迹地看着他。
*
那头,容禅被软硬兼施地,带上了京城。
皇城内。
金黄色的水晶珠帘后面,香雾缭绕。
夏惜命穿一身样式古朴的紫色道袍,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穿过柔软的锦缎帘幕,又经过陈列着各色古董与书画的紫檀木架,来到龙椅之前,朝皇帝鞠了一躬。
太监领完路后,便安静地退下在一旁,端坐在书案前,用毛笔沾了沾浓墨。他并不打搅陛下与国师的对话,只隔着重重帘幕,在陛下有吩咐时,代为起草诏书。
皇帝今日并未上朝,只着便装,在书房召见近臣。
这不知何来的夏国师,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道术,近些年来,很得陛下信任。
夏惜命行礼完毕后,说:“陛下,冷家幼子冷屏幽已经被带回京城,如您吩咐,为冷将军解除罪名,重修并赐还镇国将军府,容许冷屏幽继承其父的职位和爵位。其族人和下属也均有封赏。”
“什么,您说,要让冷屏幽进宫亲自谢恩?老道自然会向冷屏幽转递这一恩旨,想必他会感激不已。”夏惜命说。
“等到冷屏幽进宫,陛下您自然知道,冷氏祖传的神龙血脉到底是什么样的了,也自然能为您,炼成神龙长寿丹。”夏惜命嘴边一笑,双手一拱,躬身行礼,眼角眉梢透出些许不同于清修之人的轻浮浪荡之气。
全程只听见皇帝低低的声音,隔着帘子看见皇帝不时伸手安抚夏国师,或者点头赞同。
服侍皇帝的秉笔太监早习惯了这一幕,按照陛下的旨意刷刷起草好了诏书。
而帘幕之内,坐在龙椅之上,面对着夏惜命的皇帝,却长着一副心驰派高邈的模样。只是他的喉间,插着一枚针。高邈发不出大的声音,也不能进行过分的举动,因为他被夏惜命控制了。
“陛下既无其他意见,老道便如此办了。”夏惜命俊美苍白的脸上又是一个笑。
高邈身上发寒,却说不出话来,手臂阵阵颤抖。
他倒了大霉,本以为穿过来这一世混了个人间帝王当当,结果当了没两天,就被这夏惜命施术控制住,说话、行动皆不自由,和坐牢没什么两样。
高邈心中焦急地祈祷,只盼那清微剑宗,或者昆吾派的修士能够尽快把他解救出来。同时他还要解释一句,那些个诏书不是他的本意,都是被夏惜命逼的,出去后,可别找他的麻烦!
*
容禅被带回京城中,先是进行了一大堆封赏仪式,又拜会了许多元老旧臣,还择良辰吉日,为死去的冷氏族人举行了拜祭仪式,才回到原本的镇国将军府中。
看着这气势恢宏的镇国将军府,想到当年冷氏一族之显赫,只留下冷屏幽一独苗,死伤无数,凄凉飘零,容禅也有几分世事无常的感慨。
富贵荣华,如过眼云烟,只要天子一句戏言,锦绣便化作灰堆。
凡人汲汲营营,却不知一世到头,只是一场空。
虽然镇国将军府已经修缮和打扫,但三年多无人居住,还是感觉到了一股败破气息。冷家当年被抄走的财产,也只发回了十之三四。
饶是如此,镇国将军府占地宽阔、屋舍连绵,还是感觉到几分当年的荣光熠熠和贵气逼人。
冷老将军被平反的消息传出,天下将士均有所触动。当年冷老将军就是被冤枉的,但碍于皇权强横,冷氏忠诚,许多人即便同情冷老将军,也只能和下血泪,往腹中吞。如今听闻冷氏平反,冷少将军仍在,许多老将军当年的旧部纷纷上门,哭着跪拜容禅为少主。
容禅见到,许多已经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或者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披星戴月,抛家舍业,赶往镇国将军府,只为拜见新任镇国将军。容禅虽是世外之人,但见到冷老将军忠义品德,赢得这么多人尊重,也为之敬佩和动容。
一个白袍小将道:“娘的!当年要不是老将军劝阻,我们早带着兄弟们反了!老将军什么为人我们不清楚?公忠体国、关爱将士、忠义无双,哪有那些被冤屈的罪名!听说老将军被下狱那天,我在家里哭啊!多少次,就想拿着武器上刑场拼了!”
“是啊是啊!”将士们附和道,想起冷将军之死,呜呜的哭声又传了出来,无数人拭泪,“幸好,少主您还活着,平反了,继承了镇国将军府……”
又有人说:“少主……我们这三年,都没放下操练,本事一点儿没丢,您让我们去哪儿,就去哪儿。冷将军不在了,我们就跟着您干!我们始终是镇国将军府的兵!”
“是啊是啊……我这条命,是冷将军救下的,不然早死了……”
“早些年跟着冷将军南征北战、杀敌卫国,在大漠荒野,多痛快,哪有受这朝廷的鸟气……”
容禅听了,一一将将士们扶起,安抚他们,照料他们,对于要还乡的,拿出银两相赠;对于那些伤残的老兵,亲自看望和给予帮助。见到这些人,容禅总算体会了半分冷屏幽的心思,镇国将军府的家风。
有着如此多挂念,肩负如此重任,确实难以割舍。他现在只希望,江桥能够远离纷争。他处理完京城这边的事后,再去寻找江桥。
容禅在家中安抚了将士之后,就听到宫中传旨——
“传!镇国将军冷屏幽入宫觐见!”
不去,行不行?
容禅站在原地,思索。
经过河湾村那次短兵相接,容禅已经知道,即使他并非愿意来到京城,各种因素仍会推着他来到京城,重走一遍冷屏幽当年的路。也就是说,如果上京、重振镇国将军府、面见圣上是冷屏幽此世必经之事,他必须重历一次,不管他愿不愿意。
因此,必须要入宫一探究竟了。
但是,知道那儿肯定有陷阱,还一头往里撞,就不是容禅的风格了。
容禅想了一会儿,想出了一招。
他朝传旨的太监行了个礼,道:“谢公公,陛下召我们在永寿宫开大朝会,还容许下官去换身衣服,换了再立即入宫。”
同时容禅指尖一点,几点灵光便没入了圣旨之中,上面的墨迹也发生了变化。
太监说:“镇国将军莫不是说笑?陛下只召了你一人,召你在御书房会见……诶?”
太监又看了一眼圣旨,发现上面的确写的是,圣上召集满朝文武,在永寿宫开大朝会。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刚才说错了?但他早看过圣旨内容,写的不是这个啊?太监又揉了揉眼睛,还是说他老眼昏花,脑子出了问题,圣旨都能记错?
完了,这么多大臣都要去通知,他还在镇国将军这儿耽搁什么?
容禅只是微笑。
太监连忙变了脸色,说:“冷将军,咱家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耽搁了,告辞了!”
太监火急火燎地去通知其他大臣去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完整性……等我写完悲画扇这三个故事就好了……